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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风之王国3

  KAZE NO OHKOKU

  女王之谷

  JOOH NO TANI

  作者:毛利志生子

  插图:增田惠

  翻译:孙依雯

  女王之谷——位于吐蕃东边、由女王而非男性国王统治的小国。掌管这个山谷的专制女王·卡乌拉突然神秘死亡,翠兰为了代替利吉姆出席新任女王的即位典礼,在同时也身为她青梅竹马的护卫官——尉迟慧的陪同下前往女王之谷。然而,被神嘱指定为新女王的拉德娜却偷偷地向翠兰表示「我不想当女王」,翠兰身在每个人都各怀私心与欲望纠结的山谷中,究竟该如何是好!?高潮迭起的古代中国浪漫传奇第三集登场!

  菁英文库 毛利志生子

  风之王国 1

  风之王国 2 天之玉座

  风之王国 3 女王之谷

  作者介绍 Author introdu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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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毛利志生子 Shiuko Mohri

  1 1月7日生,天蝎座,O型。居住于广岛县。于龙谷大学文学部毕业后,陆续进入专门学校学习日本传统花艺与宠物美容。以『カナリア·ファイル~金蚕虫~』获得1997年罗曼大赏。于集英社Cobalt文库推出的作品有『深き水の眠り』系列、『外法师』系列、『风之王国』系列、『遗产』。目前与四只猫、三只狗同居,每天为了它们的健康、对食物的喜好和个性而过着一喜一忧的日子。当完全被这群宝贝们整得团团转时,偶尔会怀疑其实自己才是被它们饲养的宠物。

  登场人物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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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翠兰

  唐朝皇帝李世民的侄女。在商人家被抚养长大,无论骑马或剑术都不输给男性的少女,因政略联婚嫁到吐蕃。

  刘朱璎

  翠兰的密友,以侍女的身份与翠兰一同前往吐蕃,擅于占卜。

  利吉姆

  吐蕃国的年轻国王,以『战神』之名闻名天下。前妻已逝,有一个4岁的儿子。非常珍惜翠兰。

  尉迟慧

  是翠兰的青梅竹马,也是一名武将。翠兰前往吐蕃和亲之际,以护卫官的身份同行。在西域出生,拥有一头金发与蓝眼睛。

  武威秀(赤兔)

  慧的朋友,原本是汉军的武将。现因某种理由而过着盗贼的生活。

  塔西泊

  联合国家苏毗的盟主、亚尔坦的国王。其妻为嘉绒的女王卡乌拉。

  湎德

  塔西泊的弟弟,嘉绒的外交官,个性软弱。

  卡乌拉

  嘉绒现任女王,任性又目中无人。掌握权力的欲望十分强烈。

  拉德娜

  卡乌拉的妹妹,个性稳重而谨慎,被神嘱指定为嘉绒的下一任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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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说的吐蕃王是松赞·干布大王吗?」

  「不,而是……」

  带领塔西泊前往房间的老将军一时语塞。

  「是前阵子刚继承了王位、比较年轻的那位。」

  「也就是传闻中的战神啰?」

  塔西泊整张脸不禁皱了起来并苦思着。

  虽然未曾见过面,但是他知悉吐蕃大王松赞·干布的独生子,似乎是个举世无双的战争奇才,听说吐蕃国的统一大业,那最后成功的临门一脚便是来自这个儿子。

  究竟是个怎么样的男人呢?尽管时候不对,但是塔西泊仍不禁燃起了兴趣。

  被人们歌颂为苏毗第一猛将的塔西泊,是个貌似牦牛的矮小男人,想必吐蕃的战神应该是一名像老虎一样,有着中等身材的男性吧。

  塔西泊一边这么想着一边进入房间,当他看到三位神态自若地坐在地毯上的男子时,让他吃了一惊。

  吃惊的原因是因为人数太少了,再加上三个人都比想象中来得年轻,看来在吐蕃,随着王位世代交替,宰相以下的主要宫职也会随之更迭一事是真的。

  塔西泊偷偷地打量了他们一番。

  最引人注意的,是坐在左边的那个人。

  虽然面无表情,仍难掩其拥有可称为美男子的容貌,光是坐在那里,就已经能使人了解他的为人。

  至于坐在右边的男子,一看就知道他是文官,要论原因的话,就在于他那一头白发,白发苍苍的程度一点也不符合他年轻的脸孔。

  与左右两旁的男子相比,坐在中央的青年就显得平凡多了。

  他的年纪更为年轻,大约不到二十岁。

  ——他就是新任的吐蕃王吗……?

  明知此举无礼,塔西泊依然一直注视着青年。

  尽管对方坐着,还是看得出来比塔西泊高大,他的脸孔端正,伟岸结实的身材有着武将的特质。

  只不过,他温和稳重的眼神,总让人觉得与他的外型有些不协调。

  他的眼神让人联想到与动乱毫不相干的宁静夜晚。

  正当塔西泊仿佛被吸住般地盯着他的眼睛时,男子以冷静的声音开口了。

  「你是亚尔坦王,塔西泊殿下吗?」

  「在下正是塔西泊。」

  「是苏毗的盟主吧。」

  跪下叩拜的塔西泊听到此言,微微地蹙起眉。

  「恕在下澄清,苏毗乃是由四国组成的联合国家,并无所谓的盟主。」

  「但是,能立刻前来与我对话的只有塔西泊殿下而已。」

  「若您愿意稍待片刻的话,其它国家的王也将前来。」

  「那就太迟了,我们想在唐军整备完毕之前进入松州。」

  「可是……」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塔西泊抑制住想怒吼的心情,将视线低下来。

  在这种情况下,只有回答『是』一条路可走。

  然而,让吐蕃从苏毗进攻大唐帝国的话,想必大唐帝国也会回击苏毗吧,若没处理好,搞不好战场还会从松州转移到苏毗,让苏毗的人民受到两国战火的无情摧残。

  而且就现况而言,吐蕃这方的情势恐怕比较不利。

  「请恕我失礼……今次的出兵有胜算吗?」

  听到塔西泊的发问,吐蕃王轻轻地耸了下肩。

  「我可不是为了战败而率领十七万大兵来这里的。」

  「十七…………可是……攻入汉土的话,能进军至何处……」

  「目标就只有松州而已。」

  吐蕃王一直以淡然的口气回答着。

  而相对于他的冷静,塔西泊则是因为他的回答而心情越来越混乱。

  「只攻打松州,请问有什么理由吗…………」

  「听说松赞·干布大王想要唐的公主,但提出正式的和亲请求后却被拒绝了,因此决定攻陷松州以对唐施压。」

  「那么达成目的之后,要如何处置松州……」

  「应该会还给唐吧。」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这次塔西泊真的吼出来了。

  如果是为了夺取对方的土地而全力进攻就算了,攻打松州居然只是为了拿来当谈判的筹码,而且之后还要将其奉还给大唐帝国,这样对苏毗更加不利,尽管吐蕃将苏毗作为自己与唐之间的缓冲地,但是苏毗本身可是与唐比邻而居。

  即便如此……

  要是阻挠吐蕃进军,苏毗无疑会先遭到攻击。

  被他国征服不仅是单纯地被同化,而是连尊严也会受到践踏的。自己的国家将会被无情地压榨,而且多数人民将被迫离开自己熟悉的土地、受到奴隶般的对待。

  塔西泊在惊讶之余,脑中不断思考着各种可能性。

  该怎么做才是对苏毗最有利的?不然消极一点好了,有没有让伤害减到最低的方法?

  「吐蕃王!!」

  「我叫利吉姆。」

  年轻的王立刻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并轻轻地皱了一下眉头。

  「虽然被赐予了贡松·贡赞这个了不起的名字,但是连我自己都听不惯。」

  「既然如此,可以称呼您为利吉姆殿下吗?」

  「可以。」

  吐蕃王——利吉姆不卑不亢地点了下头。

  无论是他的表情、态度、还是浑身上下所散发出的气质,完全没有半点虚张声势。

  为什么他能这么自然地流露出王者风范呢?在这么想的同时,塔西泊惊讶地发现自己内心的动摇。

  要在思绪混乱的情况下表达自己的主张,是不可能顺利完成交涉的。

  塔西泊有种奇妙的感觉,好像自己被这个年龄少他一半的青年看轻了。

  「利吉姆殿下期望苏毗的兵援吗?」

  听到塔西泊这么问,利吉姆扬起一边嘴角。

  「不想出兵,是吗?」

  「……诚如您所言。」

  「的确,这对苏毗而言毫无益处哪。既然如此,不出兵也无妨。」

  利吉姆干脆地赞同了塔西泊的主张。

  因为他迅速果断地做出决定,反而让塔西泊起疑。

  「为什么您这么快就决定了呢?」

  「我不是说过事情急迫吗?我想把牺牲降到最低。」

  就在此时,利吉姆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强烈的私人情绪。

  只不过这股情绪立即消失,他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而且就算苏毗兵立了战功,也得不到该有的奖赏。」

  「奖赏的话……」

  「我军禁止趁火打劫。」

  塔西泊有一瞬间怀疑利吉姆的脑袋是否清醒。

  事实上,他只不过是个得意忘形的年轻小伙子,而这次的进攻八成也会以全军覆没告终吧?刚才那种态度,恐怕只是从绝望里衍生出的痴心妄想罢了。

  但是另一方面,利吉姆的话又让人感受到不可思议的沉重。

  「……利吉姆殿下,您讨厌战争吗?」

  「是啊,很讨厌,和塔西泊殿下差不多吧。」

  年轻的吐蕃王露齿而笑。

  如果换成别人这么说的话,塔西泊一定会认为对方是在讲场面话。

  在苏毗中,以塔西泊统治的亚尔坦最为强大,不但领土广阔、军备也很完善,想要打压其它氏族、自立为苏毗王也绝非不可能。

  然而从古至今,亚尔坦王都不曾有意对他国兵戎相向,面对吐蕃或大唐帝国时所展现出的武勇之姿,仅仅是为了守护自己的国家以及苏毗而已,他们深信自己的祖先,是由获得人类身体的天神与掌管家畜的精灵所生下的,而且对于自己平稳且与万物协调的生活方式感到自豪。

  「传闻本来就不等于事实。」

  利吉姆彷佛看透塔西泊的心事似地这么说道。

  「不过亚尔坦王若是为了守护族人,恐怕也会采取卑鄙的手段吧。塔西泊殿下,我同意你不用派出一兵一卒,但相对的也请你拿出不会偷袭我军的保证,因为要攻打松州,无论如何都得借道苏毗才行。」

  「保证……是吗?」

  「没错,请你以我军的主要武将也能明了的形式,提出能连带牵制其它三国的保证,不然我军会难以行动。」

  「那就派出人质吧。」

  塔西泊也立即做出决定。

  虽然这并非令人愉快的决定,但是与刚进城时的绝望感相较之下,现在则有种已经得救的感觉,倘若真的不需出兵,那么由上位者负起全责是理所当然的。

  「将亚尔坦、卡姆萨、厥贝尔三国,包括皇太子在内的孩童们与王妃,全部交由吐蕃军总司令的利吉姆殿下看管。」

  「那是不可能做得到的吧。」

  利吉姆立即笑着反驳。

  他的回答也让塔西泊松了一口气。

  塔西泊的王妃,同时也是嘉绒的女王。

  在苏毗四个国家之中,只有嘉绒是由女王掌管,他们所居住的土地——嘉绒也因此被称为『女王之谷』。

  嘉绒并没有能成为一国核心的王室。

  被称为王族的家系几经变迁、再由王族中依照神嘱所挑出的女性来担任女王,嘉绒的女王在即位之际,同时也成为亚尔坦王的王妃。

  在过去,苏毗只有亚尔坦、厥贝尔、卡姆萨这三个国家。

  当初因旱灾而失去国家的朗族,为了寻求新的安身之地而来到了嘉绒。

  朗族原本就有让女王的夫君担任军队指挥之习俗,当时的亚尔坦王本身便是女王的丈夫,他不但掌握着足以威胁苏毗的兵力,还赐予朗族新的土地。

  而那土地是以前亚尔坦境内一块称作金川的地方,于是那里变成了由女王统治的国家,从此也被称为『女王之谷』,也就是嘉绒。

  此处的内政当然是由女王治理。

  女王的地位也与其它三国的国王无异。

  只不过军务与外交事务是交由亚尔坦来处理的。

  而嘉绒现任的女王——卡乌拉,正是塔西泊的王妃。

  可是……

  光是想起卡乌拉的脸,塔西泊的心情就凉了半截。

  想让她乖乖听命,恐怕会是一件费心费力的大工程。

  「包括诸王的皇太子在内的孩童们,还有……拥有王室血统的女性如何?至于嘉绒,还望您高抬贵手,恕由女王的亲属代替……」

  「我知道了。那么从现在起,就得请塔西泊殿下与我同行。」

  「在下遵从吩咐,由衷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塔西泊在敬礼的同时,感到了些许疲倦。

惑的表情。

  当他一挑眉,眼睛下方便浮现出阴影,让原本就很重的黑眼圈变得更加明显。

  堤·涩鲁身后的男子——萨尔摩肯的小王也露出同样的表情,而一同冲进来的士兵连忙为自己的失礼致歉后便退出了房间。

  「我没事……堤·涩鲁大人。」

  场面真是再尴尬不过了,翠兰边这样想边用沙哑的声音说着。

  「……那真是太好了。」

  堤·涩鲁放下木简,好像回忆起什么似地将其交给翠兰。

  「这是萨尔摩肯的公主要给翠兰殿下的亲笔信。刚才有来自萨尔摩肯的信差到访,萨尔摩肯至于是就承接下此信以及使者的口信。」

  「……让我看看。」

  翠兰将视线移到木简上,利吉姆也在背后越过她的肩膀看着上头的内容。

  翠兰心想,他明明就看不懂汉文,不过木简上所写的文宇,连她自己也辨认不出来是在写什么。

  「上头似乎是写『请让慧当我的侍者』。」

  萨尔摩肯的小王一边擦着额上的汗一边说明。

  他原本是要将使者的口信带给翠兰,但是没想到竟然会踏入王的寝室,尽管此举是出自于家臣的忠诚之心,但是演变成这种情况,想必令他紧张得不知如何是好。

  「前一阵子,我国借了王妃殿下的护卫官尉迟慧大人陪伴在下的女儿聊天,然而小女似乎相当中意慧大人……」

  「嗯,好像名叫雅莉耶殿下对不对。」

  翠兰认真地点了点头。

  三个月前,翠兰自唐嫁给了吐蕃王——利吉姆。

  虽然是以公主(皇帝的亲生女儿)身分出嫁的,但是翠兰实际上是皇帝的侄女,也仅有两名亲友陪同她一起来到吐蕃。

  其中一人是以侍女身分前来的占卜师刘朱璎。

  另外一个则是身为翠兰的青梅竹马的武将——尉迟慧。

  只不过,慧并没有进入位于吐蕃东部的首都擦宿(注:本处的「擦宿」为风之王国第一、二集中的「逻些」。因为在考证的过程中比对历史及地理资料上的疏漏导致误译,现在统一于风之王国第三集开始更正为「擦宿」,之后亦沿用相同译名。),而是前往萨尔摩肯。

  萨尔摩肯小王的么女之母为西域人,因此她天生就拥有金发碧眼,而慧也是西域出身,同样拥有一头纯正的金发以及冰霜般的蓝色眼睛,正因如此,他才会以陪伴公主聊天的理由被召到萨尔摩肯。

  「光是借用王妃殿下的护卫宫就已非常失礼了,现在还要求他成为家臣,实在是失礼之至。原本臣认为这样的内容根本不宜让您过目,但若擅自搁置则更加失敬……」

  萨尔摩肯的小王说明着,在说话时还擦了好几次汗。

  被险峻山峰所环绕的吐蕃,鲜少有来自异国之人,在与自己的外貌相异的人群中生活的萨尔摩肯公主,会希望能将有同样外表的慧留在身边也无可厚非。

  而且,看来慧表现得很不错嘛。

  这由公主所写的木简,也是慧教她以汉文书写的吧。

  「我明白了,那么请回复公主,此事全权交由慧自行决定吧。」

  「敢问王妃殿下,真的可以吗?」

  「不要紧,但是希望能完全尊重慧的决定,希望公主不要强迫或是对他严刑拷打喔。」

  见翠兰露出微笑,小王总算松了一口气。

  「这是当然,明天臣将踏上归途,臣会将王妃殿下的话传达给小女和慧大人。」

  「可以麻烦您转交信件给慧吗?」

  「当然,臣必定会为您送达,那么,先失礼了。」

  小王匆匆忙忙地离开了房间。

  萨尔摩肯的小王退下之后,利吉姆便离开翠兰身边并且在床上坐了下来。

  翠兰也准备离开。

  虽然未经许可就直接冲进来是个意外状况,可是堤·涩鲁一定是有十万火急的事才会来这里。

  不过,堤·涩鲁却将已经走向门口的翠兰叫住。

  「翠兰殿下,请您留步,臣刚从侍女那边得知您也在这里,希望您能与利吉姆殿下一同听臣的报告。」

  「是什么事想让翠兰也一起听?」

  利吉姆以不太高兴的口吻问着。

  堤·涩鲁深深地一鞠躬,然后开始陈述。

  「即将出席议会的苏毗使节团派出了紧急使者,而使者刚刚抵达,并表示使节团预定今天傍晚入城。只不过,嘉绒的女王今年也与他们同行。」

  「卡乌拉殿下……?」

  「是的……实在是令人胃痛的消息……」

  堤·涩鲁叹了一口气,并以左手压着心窝。

  然而,翠兰并不清楚堤·涩鲁烦恼的理由。

  「有什么问题吗?」

  「是『女王之谷』,也就是嘉绒的女王要参加议会一事。」

  堤·涩鲁的说明再度让翠兰摸不着头绪。

  「『女王之谷』是指一个国家吗?」

  「是的,是在苏毗境内的其中一国。苏毗是位于吐蕃正东方的国家,由嘉绒、亚尔坦、卡姆萨与厥贝尔这四国联合组成。」

  「嘉绒的王是女性啊?不过这有什么问题吗?」

  堤·涩鲁耐心地向提出了重复问题的翠兰解释。

  「苏毗乃吐蕃的同盟国,而因为议会是讨论吐蕃国政的场合,所以若苏毗诸国的王前来与会,就表示对方愿居于吐蕃的臣下之位,因此按照惯例,是由外交官与辅佐宫出席。」

  「但是,我们并没有提出邀请,是他们自己决定要来的不是吗?」

  「话虽如此,然而一旦要迎接同盟国的王,我方也必须有所准备才行。而且,因为两年前我们曾出兵攻打……松州……」

  堤·涩鲁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终于消失在喉咙深处。

  翠兰一转头,只见利吉姆用一种好似吃到炸药般的表情瞪着堤·涩鲁。

  两年前——

  吐蕃曾出兵攻打大唐帝国的领土松州。

  目的在于向大唐帝国展示国力,并希望订下与公主和亲的约定。

  身为新兴王国的吐蕃,想尽可能透过公主与唐建立对等的关系,如此一来,除了能输入对国政有帮助的文物,在与其它国家的外交关系上也可以占有优势。

  后来,吐蕃达成他们的目的。

  然而以公主身分被送到吐蕃的翠兰,实际上只不过是皇帝的侄女,而知道实情的利吉姆 应该是担心翠兰会受到伤害,所以格外小心吧。

  「难不成,当初攻打松州时经过了嘉绒?」

  「翠兰,这件事……」

  「我想知道。」

  翠兰以坚决的口气打断企图安抚她的利吉姆。

  「如果利吉姆不想说的话就不勉强你,但刚才不是在谈要迎接来自苏毗和嘉绒的客人吗?既然这样,我想知道得更详细一点,既然苏毗是吐蕃的同盟国,苏毗的士兵当初应该也有前去战场吧……」

  「不,苏毗兵并没有上战场,吐蕃军只有借道而已。」

  利吉姆淡淡地回答后,堤·涩鲁也战战兢兢地开口。

  「正是如此。苏毗并未受到任何伤害,因此翠兰殿下毋须操心,苏毗人对汉人当然也没有任何成见,因为他们的生活圈比我们吐蕃人还更接近汉人。」

  堤·涩鲁接着又说:

  「而且,嘉绒虽然位于苏毗的西南方、同样位于苏毗境内,不过并没有和唐接壤。实际上,与唐相邻的是亚尔坦与卡姆萨,在苏毗境内,国与国之间的地理条件也大不相同……」

  「嗯。」翠兰从喉咙深处发出沉吟。

  「总之,得去迎接女王对不对?所以堤·涩鲁大人才会来找我。招待客人的准备工作,基本上和招待小王们时的方式一样可以吗?」

  「……差不多是这样,要备妥房间,还有分配好客人专用的侍女,然后还要注意座位的分配,若连餐点的内容都能详加安排就相当周到了。」

  「这么突然的状况下,只要在能力范围之内做好就行了。」

  利吉姆稍微转过身体、轻轻吻了翠兰的脸颊,然后推了一下她的背。

  「抱歉刚才吓到妳,妳先去做自己的事吧。」

  虽然翠兰还想再多听一点关于苏毗和女王的事情,但是利吉姆接下来似乎还要与堤·涩鲁大人讨论事情。

  于是翠兰向两人致意后便走出房间。

  在女王预计抵达的傍晚前,必须处理的事多不胜数。

  翠兰离开利吉姆的房间后,就前去告知厨房领班与侍女长燕莎女王即将来访一事。

  总是很开朗的厨房领班挥舞着木制大杓匙,表示一定会尽全力做到最好;相对的,燕莎则是很难得地显露不安的表情,她对『女性的王』这点展现出强烈的担忧。

  总会将自己分内之事做到最好的燕莎,无论何时都不曾发出怨言,此时却给了『总之会设法做好』如此暧昧的答复,接着就离去交代侍女们了。

  翠兰回到自己的房间之后,只见朱璎协助站在床上的拉塞尔更衣。

  年仅四岁的拉塞尔,动作还不是很灵活,一会儿是因为裤子没套好而跌倒,一会儿又是把上衣都穿好之后却无法将带子绑起来。

  当拉塞尔没穿好的时候,坐在床上的朱璎便会伸出援手,帮他把乱掉的衣服整理好。

  翠兰伫立在门口静静地看着两人的模样。

  不良于行的朱璎将棉被垫在背后坐着。

  由于她本来就很娇小,所以姿势就像是在抬头看着拉塞尔。

  在一头柔软卷发下的苍白容颜正看着拉塞尔,大大的眼睛描绘出微笑的弧线。

  在朱璎如此温柔的眼神守护之下,拉塞尔认真地重新穿好衣服。

  「妳看,我穿好了喔。」

  「穿得很整齐呢,翠兰小姐也请夸赞拉塞尔殿下。」

  朱璎一将视线移往站在门边的翠兰,拉塞尔也跟着转过头,然后露出了惊讶的神情,看来他并没有注意到翠兰站在那里。

  「母亲大人,父亲大人那里的事结束了吗?」

  「嗯,结束了,我来帮你梳头吧。」

  「那我去拿梳子。」

  拉塞尔兴高采烈地跳下床。

  原以为他会穿上放在床边的鞋子,没想到他就这样赤脚跑去隔壁房间。

  朱璎看着拉塞尔的模样不禁笑了出来。

  「拉塞尔很喜欢朱璎呢。」

  「才不是这样呢!是因为翠兰小姐很忙,所以他才忍耐着不去打扰,刚才有侍女奉堤·涩鲁殿下之命前来找翠兰小姐喔。」

  「我在利吉姆的房间见到他了,听说嘉绒的女王会出席这次议会。」

  「咦?吐蕃也有女性的小王吗?」

  朱璎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翠兰只好带着苦笑摇摇头。

  「苏毗是吐蕃的同盟国,而嘉绒似乎是苏毗的其中一国。」

  「那接下来翠兰小姐会越来越忙啰。」

  朱璎的视线转向正在隔壁房由侍女陪同寻找梳子的拉塞尔。

  事实上,翠兰一直很忙碌。

  当王在处理其它要事的时候,打点其余杂事便是王妃的职责,侍女与家臣就会为了询问一些日常琐事而不断求见。

  尽管他们是为了征求翠兰的意见而来,但是翠兰也才嫁入吐蕃没多久,不明白的事情还很多,尤其是她并不清楚该如何解决问题。

  像这种时候,她会向提出问题的当事者征询解决方法。

  这样一来,对方就会开始陈述意见,只要同时列出问题与解决方案,就算是翠兰也可以判断是否妥当。

  如果觉得妥当的话,那交给对方处理就行了。

  其实他们所提出的解决方法,多半都已经是最好且最适当的处理方式,恐怕只是担心若未经许可就擅自作主,将来可能会被主子兴师问罪。

  尽管如此,将意见由下往上呈仍是不可或缺的,为了维持国家体制的健全,这种行为可以说是必要的仪式吧。

  「对了,慧似乎被萨尔摩肯的公主留下来了耶。」

  翠兰换了个话题,朱璎一听就窃笑了起来。

  「对方不想离开他了吗?慧大人拥有某种会奇妙地吸引住女孩子的特质呢,或许把他想成暂时无法回来会比较好喔。」

  「慧会吸引女孩子?朱璎也有那种感觉吗?」

  「对啊。慧大人虽然个性冷酷、话也不多,却意外地容易将情绪表现在脸上呢。虽然他讨厌我,但是因为觉得他这样很有趣,所以反而会想待在他身边呢。」

  当翠兰问她:「是有什么很愉快的回忆吗?」朱璎则难得地笑出声来。

  拉塞尔拿着梳子回来,一跑到朱璎身边就用慌张的语气对她说:

  「朱璎,不可以和母亲大人说哟!」

  「不可以说什么?」

  翠兰这么一问,拉塞尔不禁低下头。

  「再两个月就是新年了,新年要送礼物给要好的人喔。」

  「这样啊,吐蕃的新年也与长安一样呢。」

  该送什么给利吉姆和拉塞尔才好呢?翠兰连忙思考了起来。

  两个月说来还早,但是若要送手工艺品或缝制衣服给他们的话,不从现在开始准备就来不及了。

  「拉塞尔打算做什么?」

  「我要用花做成戒指送给母亲大人和朱璎……啊!」

  朱璎又开心地问着说溜嘴的拉塞尔。

  「也要送我吗?」

  「嗯!朱璎是母亲大人之外,我最喜欢的人。」

  「给妳。」拉塞尔边说边将梳子交给翠兰。

  翠兰让拉塞尔坐在自己膝上,开始温柔地梳理他黑亮的头发。

  这一天的黄昏。

  当周围都被淡墨色的空气包围之际,由约四十名的骑士所组成的队伍抵达了擦宿城前的广场。

  前方带头的士兵举着白色的旗帜,上头以蓝色的丝线绣上状似文字的花纹。

  翠兰代替无法离开议会的利吉姆前去迎接苏毗使节团。

  不过,还不需要接见。

  随行的苏毗士兵无法进城,他们将行李卸下马背、交给城内的卫兵之后便返回村落。

  队伍经过长途跋涉,人和马匹都已经疲倦不堪。

  尽管如此,士兵卸下行李的动作依然利落,并不时传来有人发出指示的声音。

  还可以从喧闹声中听见「快一点!」之类的斥责。

  马匹也还无法冷静下来地踏着蹄。

  因为马匹的动作所扬起的灰尘,使得好几个男人直拍着衣服上的尘埃。

  正当翠兰出神地凝视他们,思索着他们是否为苏毗各国的外交官之际……

  队伍中走出了一位身穿华丽旅行装束的女子。

  她的个子不高,整体看来是一位身材丰满的女性。

  年龄大约为二十多岁。

  她穿着领口与袖口都缀有银色毛皮的长上衣,耳朵上垂着闪闪发亮的大珍珠,额头上则装饰着血红色的红玉,脖子上缠绕着银饰,手环也同样也以红玉点缀,这些饰品与乌黑亮丽 的大波浪长发形成了差丽的对比。

  这名女子踩着规律的步伐向前,最后在翠兰面前停了下来。

  在她圆润的脸上,那对纤长浓密睫毛下的黑色眼眸沉默地盯着翠兰,接着,她那具有弹性的丰唇缓缓扬起一道弧线。

  「请问您是嘉绒的女王·卡乌拉殿下吗?」

  翠兰率先发问。

  然而她并没有响应,那名女子从鼻子轻轻地闷哼了一声,然后询问一旁待命的侍女:

  「我的房间在哪里?」

  这个状况使得被问的侍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虽然必须回答女王的问题,但是对方无礼忽视身为王妃的翠兰,面对这样失礼的人,让侍女不禁犹豫是否要恭敬地回答她呢——?

  侍女向翠兰投以求救的眼神。

  于是翠兰试着再次向眼前的女子开口。

  「卡乌拉殿下……」

  「我刚刚问我的房间在哪里!」

  这名女子!卡乌拉斜睨着翠兰、以傲慢的语气质问。

  「请快一点,我已经很疲倦了。」

  卡乌拉微微地皱起眉头,语气也变得不耐。

  而她的发言让一直隐忍着的武官站了出来。

  「这位是吐蕃的王妃殿下喔。」

  「那又如何?」

  卡乌拉这么一回,武将反而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僵持不下的气氛中,一个男人从队伍中跑了出来,并走到卡乌拉与翠兰之间。

  那是一名与卡乌拉年纪相仿、身高中等的削瘦男子

  他的头发并非黑色,而是近似栗色,耀眼的头发长度及肩,容貌秀气而高雅,还有一对明眸,里头映照出翠兰的身影且散发着光芒,优美的嘴唇里流溢出音调偏高的少年之声。

  「我是嘉绒的外交官,湎德。我国女王因为不适应长途旅程而稍有烦躁之意,若有失礼之处还请您原谅。」

  「我又没有表现出任何烦躁。」

  卡乌拉以一副不知情的模样反驳湎德的话。

  「是因为她们迎接的礼仪不佳,才提醒她们要多注意的。」

  「您觉得这样说行吗……」

  苏毗的外交官们纷纷冲上前将卡乌拉围了起来。

  「好了,卡乌拉殿下,请向王妃殿下道歉。我们是为了巩固邦交、加深同盟关系才来到此地,就算您贵为女王,倘若您恣意妄为也是会令人相当困扰的。」

  「真是啰唆。」

  卡乌拉以指尖拨开肩膀上的头发、再一次对侍女下令。

  「我是因为累了才会这么不耐烦,所以请赶快带我到房间。」

  「麻烦带卡乌拉殿下到房间去。」

  翠兰吩咐着侍女。

  只见侍女轻轻地点了头,然后对卡乌拉说:「请往这边。」

  卡乌拉离去之后,脸上留着大胡子的外交宫带着为难的表情向翠兰致歉,从他慌乱的呼吸声中,可以察觉出他对卡乌拉基言行举止的愤怒。

  「女王实在是失礼之王,请您原谅。」

  「不,请不用介意。」

  翠兰微笑着回答。

  责备他们也于事无补。

  不只蓄胡的外交官,刚才围着女王的使节团成员,每个人都竭尽所能地希望获得翠兰的饶恕,看来因为女王刚才的言行而困扰的,反而是他们而非翠兰。

  直到翠兰对他们的辛劳表达慰劳之意,他们才放心地一一报出名字。

  使节团主要成员有八名,苏毗的四国:亚尔坦、厥贝尔、卡姆萨的外交官与辅佐官各一名,只有嘉绒是由女王出席,外交官湎德则退任辅佐官的角色。

  「真是非常抱歉,王妃殿下。发生了这种事,令人不禁担心明天的会谈能否顺利。」

  湎德露出怯懦的笑容,眉尾也跟着拉下来。

  「您别太介意。」

  翠兰不想再多说什么,于是客套地敷衍过去。

  虽然卡乌拉的态度不如预期,但是也不能为此生气。

  「接下来会将热水送至各位的房内,在晚膳备妥前,请各位好好休息。」

  收好使节团成员们的剑之后,翠兰吩咐侍女引领他们到各自的房间。

  众人在表达谢意之后便前往各自的房间,只有湎德留到最后不断地鞠躬致歉。

  没过多久,城内大厅展开了小型酒宴。

  除了苏毗使节团之外,还有东吐蕃的诸王也都围在长椭圆形宴会桌边,结束议会后的小王们,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轻松的表情;而明天开始才要进行对谈的苏毗使者们,也因为平安抵达目的地而洋溢着喜悦之情、愉快地互相交谈。

  卡乌拉也出席了这场酒宴。

  她打扮得宛若孔雀一般艳丽,此时正稳重地与小王们欢谈。

  只不过,当众人酒过三巡、几乎都带着醉意之后,卡乌拉随即站了起来、端着酒杯来到利吉姆身边。

  一阵甘甜的芳香随着她的移动而飘散出来。

  因为酒醉而满脸通红的诸王抱着些许轻浮的好奇眼神看着卡乌拉,而苏毗的人士也以不安的眼神紧盯着卡乌拉的一举一动。

  「我们来干一杯。」

  卡乌拉向利吉姆劝酒。

  利吉姆喝完杯子里原有的酒,然后接受卡乌拉的斟酒、再次一饮而尽。

  接下来,侍女端来卡乌拉的酒杯,并改由利吉姆亲手为她斟酒。

  「欢迎来到擦宿。」

  利吉姆面无表情地说着。

  「女王亲自出席议会,实在是相当热心。」

  「我并不会出席议会喔。」

  卡乌拉轻柔地笑着回答。

  湎德听到这番话正准备起身,却被身边的男人压住了肩膀。

  同时,利吉姆的眼里闪过一丝严厉。

  「那么,是打算享受擦宿的冬季吗?听闻嘉绒是一块拥有浓密森林与无数温泉的土地,那里不是比擦宿更适合过冬吗?」

  「因为我是有事情想拜托赞普才来的。」

  卡乌拉咬牙切齿地丢出这句话,也同样将酒一饮而尽。

  接着她又伸出手想取酒,但是利吉姆却先一步将酒杯按住。

  「您挑议会举行的时间来访,就算有事拜托我也很为难。」

  「我只是一介女子,若不趁这个机会,根本无法出远门。」

  「即便如此,时间上仍无法配合,使节团的诸位将于后天启程返回,故明日整天应该都会进行议会与餐叙,虽然很抱歉,但是如果有非讨论不可之事,请找副宰相堤·涩鲁……」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能直接与赞普谈。」

  卡乌拉微笑着,并以强硬的语气表达。

  她并没有称呼利吉姆的名字,虽然称利吉姆为『赞普』并无不妥,但是翠兰却感觉她想利用这种称呼所代表的意涵来谄媚利吉姆。

  吐蕃话中代表王之意的『赞普』,是指『刚强之士』的意思。

  「我见识过两年前的战争,非常佩服赞普的能力。」

  「卡乌拉殿下,现在别谈战争的话题……」

  「希望您明天务必抽出时间。」

  卡乌拉瞄了翠兰一眼,嘴角露出强势的微笑。

  利吉姆叹了一口气,无奈地点了点头。

  「那么,待明天晚膳结束之后再和妳谈。」

  「谢谢您。晚膳时王妃殿下也会在场,对吗?」

  翠兰小声地回答:「请多指教。」但是卡乌拉没有回应便离席了。

  利吉姆以极为不满的表情瞪着卡乌拉,而翠兰只是轻轻点个头安抚他的情绪。

  隔天一早,翠兰在天色尚昏暗之际便踏出卧房、前去利吉姆的房间。

  昨晚与卡乌拉约好会谈的时间之后,她竟然被告知拉塞尔呕吐了而只好中途离开酒宴。拉塞尔则因为自己身体的异样而害怕,一整晚都抱着翠兰不停地撒娇。

  他直到即将天明时才总算睡着。

  整晚没睡的翠兰直接来到利吉姆的房间,然而在走廊上站岗的卫兵告诉她利吉姆并不在房内。

  他大概是前去检查即将返回领地的小王们的马匹吧。

  于是翠兰先去朱璎的房间和她共进早膳,接下来再替即将回到各自领地的诸王送行。

  中间还度过了午膳时间,而待所有的小王离城后,已经是午后接近黄昏的时刻了。

  最后一位离开的是萨尔摩肯的小王,他再次为慧的事向翠兰致歉。

  翠兰带着些许疲倦回到房间,并钻进正在玩耍的朱璎与拉塞尔身边的床上,享受片刻的休息时间。

  她一直睡到日落时分才醒来,此时房内只剩下燕莎一人。

  「那么翠兰殿下,开始帮您更衣吧。」

  燕莎干劲十足地表示。

  「得换上王妃的正式服装才行吗?」

  「不用,只是希望您能打扮得漂亮些。」

  燕莎解开翠兰的衣带,不让她再多表示其它意见。

  此时,站在另一边的两名侍女也过来协助燕莎。

  不一会儿,翠兰原本的衣服就被褪去,换上质地高级的棉织品、毛织品,还有柔软的皮革上衣,没有多余装饰的服装,更衬托出翠兰均匀的曲线。

  加上衣服本身的色泽较为保守,因此看上去相当高雅。

  一口气换好衣服之后,接下来细心梳理头发。

  只将一部分的头发梳成包头,然后以花朵造型的金发簪妆点。

  最后是在嘴唇涂上困脂,燕莎后退了两、三步,端详着『大功告成』的翠兰。

  翠兰感到一股紧张涌上来,下意识地挺直了身子。

  只见燕莎一脸正经地呢喃着:「很不错呢。」

  「昨天卡乌拉殿下的行为实在很失礼,我身为照料翠兰殿下的人,今晚可是卯足了全力为翠兰殿下打扮呢。」

  梳妆完毕的翠兰由侍女引领进入了摆设好宴席的房间。

  小巧舒适的房里比平常多点了为数不少的灯火。

  随着翠兰等人的动作而摇曳的火光,在营造出梦幻般气氛的同时,也让室内温度比预期中来得高。

  「为什么要点这么多灯呢?」

  「是卡乌拉殿下要求的,她希望能多点一些灯。」

  「卡乌拉殿下驾到。」

  此时,从入口处传来侍女的声音

  翠兰回头一看,卡乌拉正站在那里。

  她画着美艳的妆,身穿强调丰满胸线的衣裳,从灯光映照在衣服上所反射出的光线可以得知,她身上衣服的材质为绢丝。她将头发高高地盘起来,让耳朵上的大颗珍珠更加明显。

  除了珍珠之外,卡乌拉身上还配戴了各式各样的珠宝。

  诸如大片又夸张的黄金项链、以红玉点缀的粗手环、以及挂在头发上的细致银炼,每一种饰品都闪耀着光芒。

  尽管她的打扮华丽到让人不知该将视线投向何处,但是这样的打扮也无疑地显示出她的权高权重。

  就如同翠兰在观察卡乌拉一般,她似乎同时也在观察翠兰,她不客气地以纤浓睫毛下的双眸打量着翠兰,红唇随即扬起歪斜的弧度。

  「恭候多时。」

  翠兰赶紧起身,伸出手欲请卡乌拉入座。

  然而,卡乌拉只瞥了一眼翠兰的手便走到主位坐下。

  当初带她到房间来的侍女,不安地望着她与翠兰。

  翠兰轻点了一下头请侍女不要紧张,而自己则改坐到客位。

  「卡乌拉殿下,请问要来点酒吗?」

  她依旧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反而是将视线投向分配餐点的仆人,并向她挪了挪下巴示意斟酒。

  仆人为她倒酒之后,卡乌拉没有向翠兰敬酒便径自喝了起来,还不时用鼻音发出「嗯!」的满足声音。

  看来她似乎打算继续昨天不友善的态度。

  也就是完全不把翠兰放在眼里的态度。

  尽管被这样的恶劣态度对待,翠兰并不觉得困扰,反而是上餐的仆人与侍女紧张不已。

  她们的脸色十分难看,视线在空中游移不定。

  「对了,妳知道在松州发生的事吗?」

  当用膳差不多要告一段落时,卡乌拉突然开口。

  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让翠兰愣了一下。

  「……曾听说过。」

  「既然如此,妳应该对自己的立场心里有数啰。」

  卡乌拉用指甲涂成鲜红色的手指指着翠兰。

  「妳只是吐蕃从唐那里得到的战利品,其它什么都不是。这样还敢以王妃的身分来迎接使节团,不觉得丢脸吗?吐蕃军足以十七万兵力攻陷松州的唷!妳可是来自战败国所馈赠的『赔罪品』喔!」

  「请别再说了。」

  这时有个强硬的声音响起,于是翠兰回过头看。

  利吉姆站在门口环视着气氛险恶的室内。

  「抱歉,让妳久等了。」

  利吉姆向卡乌拉致歉,然后在翠兰身边坐了下来。

  不知道他是从何时开始听她们对话的,如果不稍微责备卡乌拉的话,宴会主人与客人的角色就会这样颠倒下去了。

  然而,当坐在客位的利吉姆将视线投向卡乌拉时,她立即满脸通红地低下头。

  看来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的态度并不恰当。

  「……因为那边的位置比较温暖,所以我让给她了。」

  翠兰一边向利吉姆解释一边站了起来。

  既然本人已到场,代替他出席的翠兰便没有必要继续待在这里。

  但是利吉姆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翠兰也留在这里吧。」

  卡乌拉听到此言,于是面露难色。

  「利吉姆殿下,恕我提醒您,我要说的可是国家大事。」

  「这样的话,请叫湎德大人也过来这里,待湎德大人到场,我就请王妃离开。」

  「您的意思是不愿与女性进行平等的对话吗……」

  卡乌拉咆哮了起来。

  利吉姆将翠兰杯里的酒饮尽、润了润喉咙之后回答。

  「卡乌拉殿下,冷静点,妳所抱持的心态以及嘉绒受到亚尔坦王的庇护乃众所周知的事实,更何况,妳除了是嘉绒的女王,同时也是亚尔坦王塔西泊殿下的王妃。」

  「我可是一国的女王!!」

  「既然如此,与别国的王会谈时,更应该带著作为妳心腹的部下才对。」

  卡乌拉咬牙切齿地听着利吉姆说教般的言论,浓长睫毛下的双眸中燃烧着怒火、狠狠地瞪着利吉姆。

  相对的,利吉姆只是平心静气地面对她的眼神。

  「我并非因为卡乌拉殿下是女性才不愿听妳说话,我与妳站在相同立场,绝对能够理解君主操纵国家动态的辛劳,但是,妳的作法过于偏激,我不可能接受并导致我国被逼向绝境。」

  此话一出,利吉姆再度以略带怒意的口吻开口。

  「而且卡乌拉殿下刚进城之时,完全不将我国的王妃放在眼里。吐蕃与苏毗自古以来便拥有许多相同的风俗习惯,那么我想妳应该也明白,国王不在时,理所当然是由王妃来代理其职务的。」

  「我当然知道,只不过,我认为对战利品之流毋须尊敬。」

  「不得无礼!」

  伴随着叱喝声,利吉姆同时用手掌拍打地毯。

  一瞬间,盛着膳食的器皿互相碰撞发出声响,房内各处的灯火也摇晃了起来。

  待这些声音全部又归于平静之后,房内再度陷入一片沉默之中。

  不仅是卡乌拉,就连翠兰也不禁屏息凝视着利吉姆的侧睑。

  她已经好久没有看过如此盛怒的利吉姆了。

  「恕我失礼,再这样同桌下去也没有意义。」

  「请等一下!」

  卡乌拉抓住准备离席的利吉姆的袖口。

  「我为刚才的失言道歉,我只不过是想为苏毗的居民与吐蕃建立更深一层的关系。」

  利吉姆凝视着毫不迟疑地说着话的卡乌拉。

其中一条。

  「翠兰,妳看。」

  利吉姆一边留心因飞溅上来的水花而变得湿滑的岩岸,一边让翠兰站到岩石上头,他并伸手指向下游。

  在利吉姆所指的方向有一片梯田。

  「擦宿是片丰饶的土地,不只土壤肥沃,用水也很充裕。」

  利吉姆将翠兰从岩石上抱下来,然后接着说:

  「可是,在擦宿境内也有地方没有河川流过,再者,综观吐蕃全境的状况,因为水源分配不足而愁苦的地区也不在少数。」

  「可是……水源不是很丰沛吗?」

  吐蕃国的地势位于高处,因而拥有无数的水源。

  自峰群间流下的雪水穿过吐蕃境内、也造福汉土与其它国家。

  然而,丰沛的水源却没有为农事带来实际的帮助,这点连翠兰也感受得到。

  比方说,从当初举行婚礼的河源到擦宿的路上,尽管正值收成的季节,然而途中结实累累的金黄色稻田却不多。

  而那些零星四散的麦穗,似乎有很多都是空心的劣质品。

  「为什么会这样呢?」

  「因为靠近河川的上地不一定适合种田。况且,最需要水分的是苗,但是吐蕃的水温对苗而言太低了。」

  「如果凿井的话呢?」

  「精灵并不乐见人类挖掘地面。」

  「那……在地上建沟渠不就成了?接触到日照的话可丛让水温升高,也不必提水桶走远路了。只不过,要建造沟渠是件大工程……」

  「正确答案。」

  利吉姆将翠兰抱了起来,并走到更高的位置。

  从他们所处的斜坡往下看,田地之间交错着咖啡色的沟渠。

  那些沟渠并非以砌好的石头建成,而是以凌乱的碎片组合而成的。

  看到此景的翠兰,抬头望向利吉姆。

  而利吉姆也面带微笑看着翠兰,并对她点了点头。

  看过灌溉沟渠之后几天,利吉姆带着翠兰前往擦宿南方的放牧原野。

  宽广的草地上有着黑色长毛的牦牛,还有一种外型与牦牛很类似的家畜,牠们就像是黑色的小山一样静止不动、专心一意地嚼食着地面的枯牧草。

  「那是什么动物?」

  「那叫做犏牛,是牛与牦牛混种而生的。」

  利吉姆倚着围绕在牧场四周的栅栏并做说明。

  「犏牛有很好喝的牛乳喔,性格也很稳重,比牦牛更容易驯养。」

  「只有这里有犏牛吗?」

  「不,牠们遍布全国。想要培育出品种优良的犏牛,需要藉由人工来进行,我们在这里繁殖犏牛,再分配给大家,接受犏牛的人必须缴纳牛皮、牛肉与牛乳作为税款。」

  「那牦牛呢?」

  「牦牛也是由国家分配给国民的,多半是将繁殖的后代分配出去,但有时候也会捕捉野生的牦牛。只不过,在高原上看到牦牛的话可别冒然接近牠们喔!野生的牦牛脾气暴躁,如果遭到牠们冲撞攻击的话,小命会不保的。」

  「那被豢养的牦牛也很危险吗?」

  「没有野生的牦牛那么危险就是了。」

  说到这里,利吉姆突然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告诉妳喔,牦牛莫名地容易跌倒,偶尔会有人被压在牦牛下面呢。根据我国法令,如果丢下被压住的人不管,会受到惩罚喔。」

  「……真的吗?」

  「真的。相反的,救助对方的人会得到奖赏,这也是法律规定的。」

  翠兰认为感觉像是骗人的。

  可是,利吉姆身后负责牲畜繁殖的官员也一脸得意地点着头。

  在那之后又过了好几天,这次翠兰被带去参观的是收纳国有财产的仓库区。

  负责管理国库的财政长官是名年轻男子,他满面笑容地迎接前来视察的王与王妃。

  「因为前阵子才刚结束税收,您可以看到目前仓库非常充盈。」

  财政长官一边这么说,一边陆续打开石造仓库的门。

  各个仓库里头各自摆放着羊毛与皮革等原料、已经加工完成的毛织品与棉织品,还有麦子和晒好的果实以及肉类等等。大多数的东西都分门别类地收纳在不同的仓库里,不过也有些仓库同时塞满了好几种不同的物品。

  不久后,财政长官领着翠兰来到仓库区的最后头。

  在狭窄通路的前方出现一座后墙抵着岩壁的仓库,这个仓库与前面所参观的不同,四周散发出肃穆的氛围,而且门前还有数名卫兵看守着。

  仓库里头则是堆了许多箱子。

  里头装着的八成都是金银珠宝吧。

  只不过,以一国持有的数目而言是稍嫌少了一点。

  「敢问王妃殿下,您喜欢什么呢?」

  财政长宫一边问,一边打开了身旁的箱子。

  果然和翠兰预测的一样,里头装满了豆子般大小的黄金。

  「这样一粒算一先,是在交易时使用的正式单位。若您有需要,请尽管吩咐,不只是金珠,任何您需要的东西,在下都会立即为您准备。」

  「谢谢您,不过目前不需要。」

  翠兰说完,环视着仓库四周。

  「……这里有珍珠吗?」

  「您是说珍珠吗?」

  财政长宫的脸色愁苦了起来。

  「很遗憾,这里并没有珍珠。当然,倘若王妃殿下希望的话,在下会立刻为您找来……在下记得雅隆的国库里好像有几颗质地不错的……」

  「原来翠兰想要珍珠啊?」

  利吉姆似乎误解了翠兰的意思,她连忙摇头否认。

  「不是啦。只足看到黄金就让我想起了卡乌拉殿下,卡乌拉殿下身上不是有很多饰品吗?她所戴的珍珠耳环很漂亮,那么大颗的珍珠连在长安也很少见,所以我就不自觉地想……」

  「卡乌拉殿下有戴珍珠吗?」

  「有啊!!那么大颗的珍珠,你怎么会没看见……」

  「我倒是记得翠兰头上有花朵样式的发簪。」

  利吉姆突然正经地说出这句话,让翠兰羞红了脸。

  「我的部分就不用……」

  「珍珠吗?翠兰应该也很适合珍珠吧。」

  「要我吩咐下去吗?」

  没想到当翠兰还处于害羞状态时,利吉姆和财政长宫已经径自商量起来了。

  这可让翠兰吃了一惊,忍不住用慌张的声音追问:

  「你们在说什么啊叩」

  「我们在商量要去找珍珠的事。」

  「我不是说不用了吗!!就算拿回来我也不会接受的。」

  「那么要什么妳才肯接受呢?」

  「要什么……并没有……」

  翠兰为之语塞。

  假使利吉姆承诺她想要什么都可以的话,她想要求的唯有一样东西;然而,那却是一项不会被应允的物品,因此翠兰一直无法说出口。

  翠兰想要的是剑。

  不如说,她想要练剑的时间——以及可供她练习的环境与对手。

  翠兰自幼习剑以来没有一日荒废过,然而自从决定嫁到吐蕃之后,由于皇帝担心她会受伤,因此禁止她将剑带在身边。

  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过了两年的时间。

  翠兰微微地察觉到自己的身手退步了。

  最初有这种感觉,是迎亲队伍抵达赤岭、利吉姆抓走朱璎的时候。

  翠兰深知自己的力气不敌男性,因此着重在速度与敏锐度上。譬如,要在瞬间掌握局势、并下意识地决定自己应该移动的路径,而这个路径完全不能有分毫之差;当然,从判断、决定到行动,都必须在同一瞬间完成才行。

  然而,在赤岭的时候,从决定到行动却花了太多时间。

  另一件事则发生在前一阵子。

  在城内与各什故的手下打斗时,翠兰因过于心急而败阵下来。

  那时她急于赶到拉塞尔身边,所以没有专心与各什故的手下对决。

  每日持之以恒的锻炼比什么都来得重要。

  尔后,翠兰在利吉姆的引领下拜访了兵舍。当她看到为了冬季兵役而集合于此的男子们在训练过程中挥汗如雨的模样,更加深刻地体会到这点。

  但是,吐蕃的女子本来就没有使剑的习惯。

  翠兰本身也没有任何应该习剑的『理由』。

  她心里有着厌恶战争,却执着于想拥有兵器的矛盾——尽管如此,她仍然想……

  「怎么了?翠兰,身体不舒服吗?」

  利吉姆发现翠兰的脸色在不知不觉中沉了下来,忍不住出声询问。

  翠兰只好连忙摇头,努力挤出开朗的笑容。

  「没事,只是有点冷。」

  数日后——

  翠兰在利吉姆的房里得到了一把剑。

  刚开始,翠兰在还不了解利吉姆用意的情况下便收下了剑,而利吉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让翠兰把剑握在手中。

  虽然外型很朴素,但是这把悉心打造而成的剑,尽管还收在刀鞘里却已相当合手。

  重量方面也很合翠兰的意,让她忍不住露出微笑。

  「……这是特地打造的?」

  翠兰前几天才刚去拜访了擦宿金属工匠的工作场所。

  自从议会结束之后,利吉姆就带着她四处参观。

  她初次接触的这些事物,每一样都充满了新鲜的惊奇感。

  特别是吐蕃人锻造金属的技术,更是让翠兰瞠目结舌。从大约一千二百多年前练成了铸铁技术后,吐蕃在这方面的技术进步到完全不逊于能自在加工各种金属的汉人的程度。

  「不过,这把剑如果给利吉姆用的话就稍嫌小了一点吧。」

  「是啊,这是我在孩提时代练习用的剑。」

  翠兰一边听着并点点头,然后一边将剑拔出刀鞘,那把剑的剑身打造得非常漂亮。

  利吉姆轻轻咳了几声,接着巧妙地换了个语调继续说道:

  「我想把它交给翠兰。」

  「交给我?」

  「没错,妳可以陪拉塞尔一起练剑。」

  听闻此言的翠兰心脏急跳,同时感觉到耳里的空气膨胀开来。

  她认为自己听错了。

  「……我也可以练剑吗?」

  「就和拉塞尔一起在城堡内的中庭里练习吧。我会叫齐夫尔和坦凯鲁当你们练习的对手。不过就算你们受伤我也不会怪罪他们,所以自己要小心别受伤了。」

  「当然会小心啰!可是……」

  「我已经向大家解释过是为了防身,所以可别用在防身之外的用途喔。还有……」

  利吉姆话说到一半打住,而且忽然满脸通红。

  「如果妳怀孕的话,就要立刻停止练剑。」

  「嗯……谢谢你。」

  翠兰道谢的声音有些哽咽。

  接着,她发现眼前利吉姆的脸怎么看起来有点模糊。

  当她还在想着为什么时,一股温热感在脸颊上扩散开来。

  翠兰用指尖触摸自己的脸颊,却发现指尖被流下的泪水沾湿了。

  「别为这种小事哭啦。」

  利吉姆有点手足无措,边说边慌张地用手掌擦拭翠兰的脸颊。

  「真奇怪,我才没哭呢……」

  翠兰露出害羞的笑容,满足泪水的脸蛋深深地埋进利吉姆怀里。

  时间过得很快,吐蕃即将迎接新年的来临。

  利吉姆带着翠兰参拜城内各处的神像。

  卫兵与侍女都收到新衣服,而前来城门前广场进行新年参拜的擦宿民众也被分配到新年佳肴与美酒。

  镇上的民众纷纷献上代表心意的礼物。

  比方说悉心制成的特制奶酪、上头缝有精致刺绣的布质绑带、以复杂的结法打成的绳饰,还有用麦秆编成的篮子等等。

  而有一半以上的礼品,上头都特别标记『献给王妃殿下』。

  利吉姆从侍女那儿听到此事后,忍不住笑了出来。

  自从议会结束之后,利吉姆带着翠兰拜访了各个地方,如灌溉沟渠、收藏纳税物品的仓库区等等,还带她参观了役男们训练的情形。

  这些都是为工让翠兰从最基本的形式开始了解吐蕃这个国家。

  但是事实上,利吉姆本身也相当犹豫。

  如果翠兰的个性再沉稳一点的话,利吉姆大概就不会让她接触国事,毕竟作为一个王妃,只要身穿美丽的衣裳待在城里就够了。

  尽管有点矛盾,但是身为一座城——抑或一个国家的女主人,会被要求必须做出与身分符合的举动也是不争的事实,这部分倒是挺符合翠兰的性格。

  或许是翠兰深厚的庶民特质从旁协助了利吉姆吧。

  当他们一同骑马外出时,翠兰一定会向路上碰到的人打招呼。

  如果她要和对方说话时一定会下马,倘若对方是耳朵不大灵光的老人,她甚至还会弯下腰、贴近对方的耳朵说话。

  无论是面对镇民、侍女、家臣或者小王,翠兰的态度都不曾改变。

  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若要评断,的确是没什么。

  但是若翠兰没有出声,利吉姆根本不会留意到那些退到路旁、低下头的人们。

  要推动一个国家前进需要有强大的力量,而要确实发挥这种力量就必须牺牲小众。因为利吉姆已经厌烦为那些被牺牲的小众感到悲痛,因此养成了不去在意这些牺牲的习惯,所以,他逐渐地无法像最初那样,将一个个人民视为单独的个体。

  然而可以确定的是,翠兰为他牵起了那条「人民个体」与「国家」、或者是「人民个体」与「他」之间的线。

  只不过,若想要背负起一个国家,她的着眼点则太过细微了。

  利吉姆所抛开的东西恐怕是翠兰无法舍弃的吧,如果不适当处理这种心情,她恐怕会夹在执政者与人民的想法之间烦恼不已。

  因为这样,利吉姆才允许翠兰练剑。

  虽然身为王妃没有必要拥有剑技,但是拥有与过去相同的技巧将会赋予翠兰自信,她的心境应该也会平静下来。

  正当利吉姆面前堆放着人民们送来的礼品、并聆听着侍女兴高采烈的报告时,有别的侍女前来通知祝贺的宴席已经准备好了。

  按照新年的惯例,重臣与官吏将会齐聚一堂举行盛大的宴会。

  「翠兰已经准备好了吗?」

  利吉姆这么一问,想不到侍女们竟然都偷笑了起来。

  「是的,她已经在大厅和大家一同等待赞普,也请您尽早到场。」

  「为什么让翠兰先到大厅啊!」

  利吉姆稍稍表达心中的不满,然后匆忙起身。

  当他进入大厅之后,原本聊得正高兴的诸臣全都安静下来,然后以端正的姿势行礼敬拜,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就连脚并拢的声音也像有人打暗号般,同时发出巨大的声响。

  此时,翠兰正站在大厅内侧的坛台上。

  利吉姆一来到她身边,翠兰便向他行礼,当她飘逸的亮丽发丝轻晃滑过丝质的蓝色衣裳时,发出了悦耳的沙沙声。

  「恭贺新禧。」

  翠兰向利吉姆问安后,诸臣也齐声喊出相同的贺词。

  利吉姆站在翠兰身旁,开始对众排与会人们致上简短的话语。

  致词结束之后,众人便开始饮酒庆祝。一道道的菜肴陆续端上来,大厅的一隅开始表演歌舞,而诸臣按照身分高低,逐一来向坐在坛台上的利吉姆与翠兰两人致敬。

  致敬其实就是说些祝贺话或问安。

  每个人问候完利吉姆之后,一定会接着与翠兰说话。

  「听说王妃殿下开始练剑了呢。」

  两个人之中就有一人会提到这个话题。

  三个人之中一定会有一人表示希望能与她比划比划。

  而四个人里头最少会有一位,以祝贺新年为由送剑给翠兰。

  被允许在城内配剑的人本来就不多,将剑带到宴会场合更是明文禁止的事情,因此赠与的剑是由获得利吉姆许可的卫兵送进来;看得出那些剑都是在短时间内打造的,但是每把都打造得相当精巧。

  每把剑都是用高级的铁铸造,上头更镶有金银珠宝,甚至还有以雪豹皮制成的剑鞘。

  总共有七把剑献给翠兰,然而这种情形却大大减低了利吉姆的好心情。

  其实当初决定让翠兰练剑的时候,利吉姆着实烦恼了好一阵子。

  各什故谋反之际,居住在城内的人们见识到了翠兰的英勇,恐怕在那时,他们就已经不自觉地接受会用剑的翠兰了吧。然而,臣子们是怎么想的呢?在翠兰嫁过来之前就有人质疑,大唐帝国的皇帝会不会将刺客伪装成新娘送来吐蕃。

  除此之外,要由谁来担任翠兰的对手也是一大问题。

  就算翠兰身手矫健,一旦正式比划起来,受伤的机会就大为增加,是否有人愿意担任这种有可能伤害到王妃的角色——

  然而这一切的担心,在陆续有人私下前来表达愿意担任练习对象之后便解决了。

  现在,竟然还有这么多人送上剑。

  ——这风向也未免改变得太快了吧!?

  利吉姆忍不住在心中紧握拳头。

  在正式允诺翠兰练剑之前,他反复地思索着。

  甚至还去征求朱璎的意见。

  不用说,她最担心的也是翠兰可能会受伤这一点。

  对利吉姆而言,用自己的方法来守护翠兰或许还比较简单。

  但是只守护到翠兰的人,却没有守护到她的心是没有意义的。

  没想到要赋予她某种程度上的自由,竟然需要这么大的肚量。

  和利吉姆苦恼的程度相较之下,人们的反应也未免太乐观了,彷佛没有丝毫危机意识,只是为了讨好他们认同的王妃罢了。

  还有,翠兰所穿的汉土样式服装的胸口太暴露了,这点也令他很不满意。

  「翠兰,吃这个吧。」

  利吉姆忍不住抓起正在和将军谈话的翠兰的手,然后将蜜枣干放到她手中。

  翠兰的反应只有「嗯」一声,接着便用雪白的牙齿咬住黑蜜枣。

  利吉姆只看了一眼她的嘴边,旋即将目光瞥向一旁。

  看来他身旁的将军也有看向翠兰的嘴角,但是似乎又觉得不礼貌,因而比利吉姆早一步将视线移开,那应该是因为他从利吉姆的表情看出他内心燃起了那如同孩子般的妒意。

  「利吉姆殿下……」

  将军强忍住笑意,还将脸低了下去。

  但是他似乎快憋不住了,甚至连即将离开的告辞都说不出口。

  「……将军,有什么可笑的事吗?」

  「不是的,在下是在想一些值得高兴的事信。」

  满脸胡子的将军用快要笑出来的颤抖声音回答。

  宴会进行了很长一段时问,当众人踏上归途时已经是三更半夜了。

  回到房间之后,翠兰以担心的口吻问利吉姆。

  「什么事情让你生气了吗?」

  「没有……没什么,我只是想赶快把礼物交给翠兰而已。」

  利吉姆找了个借口掩饰过去,然后交给翠兰一对黄金打造的耳环。

  雕成花朵形状的耳环并没有放在盒子里,但是小巧精致得可以放在手掌上,尽管耳环不大,但是翠兰的眼睛里却闪耀着喜悦的光芒。

  利吉姆看到她的笑容,内心的紧张感减缓了不少。

  其实,要送什么新年礼物给翠兰也让他烦恼了很长一段时问。

  吐蕃的国库原本就称不上丰盈。

  曾经进入国库里头参观的翠兰,面对比起汉上明显贫乏不少的吐蕃国有财产,想必吃了一惊吧,利吉姆猜想她并没有因此感到丧气,反而是在思考节约的必要性。

  因为这个缘故,更加深了利吉姆的烦恼。

  不能太大、不能太过奢华、又要能让翠兰中意的东西会是什么呢?

  因为她曾表示过对珍珠有兴趣,所以利吉姆也考虑过用珍珠做成首饰,但是若真的这么做的话,恐怕会弄巧成拙。

  为什么准备礼物这件事会让人如此心力交瘁呢?除了上述条件以外,利吉姆认为自己不该摆出王的架子,翠兰虽然支持着身为『王』的利吉姆,但是当两人独处时,在她眼中的却是『利吉姆』这个人。

  总而言之,利吉姆应该算是个怕老婆的人吧。

  「你果然不太对劲耶!」

  翠兰忍不住询问叹着气的利吉姆。

  「我在想……耳环是不是太小了。」

  「刚刚好唷!很漂亮呢。」

  翠兰露出了羞涩的笑容,然后取下了原本戴着的耳环、打算戴上新的。

  取下耳环虽然很简单,但是新耳环却戴了半天还戴不上去,可能是因为没有看着镜子,所以抓不到对应的位置。

  「要不要我帮妳戴?」

  「详细情形可以问侍卫长,还有什么特别要求吗?」

  「没有。」

  慧再次低下身子回答。

  「那就退下吧。」利吉姆以相当威严的语调命令着。

  翠兰希望再度与慧视线相对,然而这次慧连一眼也没有看她便回到自己的房间去了。

  ——原来是这样子的男人啊……

  侍女领他来到卧房后,慧以手代枕仰躺在床上,脑海里浮现出刚才见到的利吉姆。

  虽然以前碰面时,利吉姆给他的印象稍嫌轻浮,但是刚才在大厅接见他的利吉姆,浑身上下却充满了王者威严。

  而这间专门为他准备的个人房,也与那群被称为『共生』的国王好友们规模相同。

  看来利吉姆是真心将慧视为吐蕃武将的一分子。

  至于在利吉姆身旁的翠兰,看起来也相当安心又沉稳,假如再过一段时间他能确定这样的光景可以永远保持下去的话,或许可以在不久的将来离开擦宿吧。

  其实,当初慧一直犹疑自己究竟要不要同行。

  他之所以会随行,主要是因为担心只身嫁到异国的翠兰。

  但是因为在赤岭发生的事件,让翠兰与利吉姆彼此产生了感情,况且当翠兰最需要帮助的时候,自己根本就不在她身边。

  然而就算在她身边,慧也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对她有所帮助。

  还在唐的时候,慧曾经希望能娶翠兰为妻。

  他现在已经舍弃这个愿望了。

  尽管如此,翠兰与慧之间依然拥有两小无猜的共同回忆,只要自己待在翠兰身边,她就会松懈并下意识地对他展现出亲昵的态度,慧可以想见,这样一定会造成利吉姆的不快。

  慧离开萨尔摩肯的时候,曾考虑过是否要前往西域。

  因为萨尔摩肯小王的么女——雅莉耶不停地提到西域的事情。

  她的母亲是从西域被卖出来的舞娘,后来受到小王的宠幸,于是生下和自己同样是金发碧眼的女儿。

  吐蕃和长安相较之下更为封闭。

  几乎所有吐蕃人都是黑色头发与黑色眼睛,尽管肌肤的颜色不大一致,但是因为日晒很强的关系,很多人都是一身褐色肌肤。

  因此皮肤白皙又有雀斑的雅莉耶,在他们眼中就像异类一样。

  当然,没有人会真的指出她与别人外型上的差异。

  可是小王的其它妃子都不喜欢雅莉耶。

  『慧,你当我国的家臣,带我去西域嘛。』

  雅莉耶总是黏着慧、用撒娇的声音这么对他说。

  十一岁应该是还很依赖双亲的年纪,然而雅莉耶似乎仰慕着慧,让慧取代了那个不甚关心自己的父亲。

  『妳应该嫁给有钱的贵族人家才对。』

  每当雅莉耶央求慧带她去西域的时候,慧总是这么回答。

  然后在一个月前,雅莉耶真的嫁给了萨尔摩肯当地颇有势力的贵族。

  雅莉耶在出嫁那天早上来找慧,并交给他一个小小的皮袋,皮袋里头装的是一束金发。

  『如果你到了西域,请把这个埋在那里的沙漠,拜托你了!』

  雅莉耶是这么对他说的。

  其实她并不知道真正的西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她不但从来没有离开过萨尔摩肯,也不会讲西域的语言,或许在她心目中的西域,更近似于梦想中的国度。

  尽管如此,那萦绕在耳边的话语却勾起了慧的乡愁。

  然而,他不可能直接就从萨尔摩肯出发前去西域。

  萨尔摩肯的小王对待雅莉耶的态度,在慧的心中留下了疙瘩,年仅十一岁的雅莉耶曾经哭着恳求父亲让她晚几年再嫁,然而萨尔摩肯王却无视于她的求情。慧从熟识的侍女那里打听到,萨尔摩肯王这么急着将雅莉耶嫁出去是因为一笔与土地有关的交易。

  因为雅莉耶造成了其它妃子的不悦,所以小王似乎原本就不打算将她留在身边。

  经过这一连串的事情之后,让慧强烈地想知道翠兰现在过得如何。

  即便利吉姆真心爱着翠兰,但是人心是会改变的,何况他身处高位,更是只要一句话就可以决定周遭人们的生死。

  拥有如此地位的利吉姆,究竟是个什么样的男人呢?

  慧只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来到擦宿。

  慧回来之后又过了一个月,擦宿的夏季正式来临。

  翠兰过去曾经历过长安的溽暑,因此万万没想到擦宿的夏天比想象中舒适。

  吐蕃的太阳很大,因此白昼时也相当酷热。

  但是由于空气干燥的缘故,并不容易出汗,只要躲到阴凉处,自然而然就会凉爽起来。

  可是清晨与傍晚的气温稍凉,因此无论去哪里都得随身携带皮革外套。

  只不过,拉塞尔与觉得舒适的翠兰正好相反,他似乎无法忍受夏天的热度,大白天几乎都是在睡梦中度过,到了晚上就神采奕奕地到处乱逛,就连早上的剑术练习与骑马,他都以太热为由不愿参加。

  「人家还想睡嘛。」

  拉塞尔总是嘟着嘴这么说,然后一边用眼尾瞄向剑术老师齐夫尔一边打瞌睡。

  至于翠兰在练习的时候,慧则以护卫官的身分在一旁待命,并且抱着拉塞尔。

  看来拉塞尔似乎很喜欢他。

  「回房去吧。」

  拉塞尔就这样什么事也没做地晃过了练剑时问,然后兴高采烈地指示慧回房。

  最近他变得比较不会腻在翠兰的房间里,练习结束后几乎都是直接回自己的房间去,如果是要去翠兰房间的话,慧便会在走廊将拉塞尔放下。

  通常,送拉塞尔回房之后,慧便会回到护卫翠兰的岗位。

  他总是默默地跟在翠兰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不过总会待在伸手可及的距离之内守护着她。

  而且,几乎都是默不吭声。

  翠兰曾多次试图与他攀谈,但是他的回答都只有「是」或「不是」而已。

  ——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呢?

  每当看到慧那不带任何感情的蓝色眼睛或是他紧闭的嘴角时,翠兰总会感到不安、为他担心不已。

  其实慧从小时候就一直是这样,他总是一个人思考、一个人下结论。

  像九年前也是,他什么也没有对翠兰说就以武将的身分出征去了。

  翠兰犹记得当时被留下来的自己哭得好伤心。

  尽管如此,她仍希望慧可以自行决定自己的生活方式。

  慧陪她一同前来吐蕃,确实赋予了她难以言喻的勇气。

  正因为这样,倘若他现在有什么愿望的话,翠兰很希望能帮他实现。

  这一天,练习结束后的下午有远方的客人到来,而翠兰也被利吉姆叫去。

  位于北边的一间凉爽房间里坐了三个男人。

  包括了利吉姆、堤·涩鲁以及——嘉绒的外交官湎德。

  「好久不见,王妃殿下。」

  一看到翠兰出现,湎德立刻站了起来并深深地一鞠躬。

  及肩的咖啡色长发也随着他的动作飘荡。

  「前些日子,卡乌拉殿下对您做了非常失礼的举动,却在没有赔罪的情况下回国,实在非常抱歉。」

  「卡乌拉殿下最近还好吗?」

  翠兰这么一问,湎德原本清澈的双眼掠过了一抹阴影。

  「卡乌拉殿下……过世了。」

  「咦……?你说什么……」

  突如其来的噩耗让翠兰完全无法接受。

  翠兰一脸诧异,此时房间内侧的利吉姆对她招手,叫她坐到自己身边。

  待翠兰坐好之后,湎德也跟着坐了下来。

  「她在两个多月前,突然生病过世了。」

  「实在是……非常遗憾。」

  翠兰惊讶之余,诚挚地表达出悼念之意。

  虽然卡乌拉的行为令翠兰感到畏惧,但是相对地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卡乌拉希望利吉姆能协助她成为苏毗之王,却因为被拒绝转而向利吉姆怒掷酒杯。如此强势的女王终究也抵抗不了病魔,翠兰不禁为此感到难过。

  「今天在下来到这里,是期盼二位务必出席新女王的即位典礼,塔西泊殿下也很希望吐蕃王与王妃能够一同参与。」

  「我也……一起参与即位典礼?」

  湎德的话令翠兰不禁心生疑问。

  在吐蕃,领导者时常不在城内,如果领导者一直待在城内的话,反而会招致轻视而引来危险。

  实际上,利吉姆当初在迎娶翠兰的时候就离开王城前往河源,婚礼之后也多次因为要事离开擦宿城,而在圣寿大典与议会期间,各地小王也有很长一段时间不在自己的领地上。

  但是,连身为王妃的翠兰都不在城内的话,这样好吗?

  翠兰向利吉姆投以疑问的目光,而他则轻轻地点头表示没问题,只不过,他的表情不能说是完全放心。

  「湎德大人,有件事我想问你。当初卡乌拉殿下来访之际所提出的要求,已经确实传达给塔西泊殿下知道了吗?」

  「已经传达了。」

  湎德的回答没有一丝犹豫。

  卡乌拉的要求——藉助吐蕃之力成为苏毗王的野心。

  得知利吉姆将此事知会塔西泊的时候,翠兰心里有点讶异,无论事情的对错,翠兰原本只将其视为私下的密谈罢了。

  然而若仔细分析,这件事确实有可能会危害到以塔西泊为首的苏毗众人,甚至影响到吐蕃与苏毗的同盟关系。

  卡乌拉该不会是被杀害的吧?翠兰脑中瞬间闪过这个想法。

  但是,这个疑虑却被利吉姆提出的问题打断。

  「塔西泊殿下曾经救了我一命,我当然希望能参加这场典礼,但是从明天起我要去培马湘视察,典礼预定何时举行?」

  「……五十天之后。」

  「你说什么……」

  湎德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之后,堤·涩鲁惊讶地追问。

  「五十天之后,那不是非常急迫吗……而且就算时间不赶,往苏毗的路可是相当险峻的,即使明天一早就从这里出发,也无法确保能及时赶上典礼啊!!」

  「正如您所说,在下于前来擦宿的路上也吃了不少苦头,倘若抛开嘉绒大臣的身分,我也想劝您不用勉强前去,如果利吉姆殿下愿意惠赐祝福,在下将非常荣幸地将其带回。」

  湎德在被追问之下,连忙又换了一套说词。

  堤·涩鲁则转向利吉姆询问该如何处理。

  利吉姆将手肘放在膝盖上撑着脸颊,凝视了湎德一会儿,然后以充满威严的声音问道:

  「将由谁继任新女王?」

  「是拉德娜殿下。」

  利吉姆的表情忽然亮了起来。

  「喔~~拉德娜殿下想必会成为很棒的女王吧。」

  「您还记得她吗?三年前她作为嘉绒的交换人质、暂居于吐蕃阵营中,她同时也是卡乌拉殿下的妹妹。」

  「当然记得。」

  利吉姆又稍微沉思了一下,然后向堤·涩鲁使了一个眼神。

  堤·涩鲁连忙点头,接着向湎德说:

  「我们了解您的要求了,但因为仍需做些讨论,可否请您先去别的房间稍待片刻?」

  「我明白了。」

  湎德露出安心的表情,起身准备离开房间。

  待他离开之后,利吉姆叹了口气并将浏海随意地向上拨弄。

  预定明天开始的培马湘视察工作,其实是勘灾,因为土石崩塌的关系,导致当地山坡上的田地全都遭受到严重的灾害。

  因此前往当地勘查灾情乃当务之急。

  然而,嘉绒女王即位典礼的邀请也轻忽不得。

  尽管已经透过湎德将卡乌拉企图谋反一事传达给塔西泊知情,但是除此之外,也应该让对方知道自己并没有打算接受密约。

  但是,身为当事人的卡乌拉已经过世了。

  因此就算塔西泊对利吉姆抱有怀疑,也不至于构成问题。

  尽管如此,堤·涩鲁仍是在叹息声中喃喃自语着。

  「这样一来,由塔西泊殿下的王妃所担任的嘉绒女王已经是第三任了呢。」

  「第三任是什么意思?」

  翠兰忍不住发问,于是堤·涩鲁开始不厌其烦地向翠兰解说。

  「晶绒的女王在即位的同时,也会与亚尔坦王缔结夫妻关系。七年前,当时的女王洁琪姆殿下过世后,便由卡乌拉殿下即位,现在卡乌拉殿下也过世了,所以将即位的拉德娜殿下就是第三任女王。」

  「利吉姆曾出席卡乌拉殿下的即位典礼吗?」

  「没有。当时的吐蕃王是我的父王松赞·干布,而与苏毗的交涉全都委任宰相处理,那时我虽然奉命担任擦宿的总指挥官,可是不记得有苏毗的使者来过。」

  「卡乌拉殿下的前一任女王是怎么过世的呢?」

  「听说是发生意外。在苏毗,特别是嘉绒境内有许多温泉,据说前任女王是在温泉里滑倒而死亡的。」

  「……塔西泊殿下真可怜。」

  听到翠兰喃喃地说着,堤·涩鲁点了点头。

  「毕竟,在七年间就有两位夫人相继过世哪。不过,嘉绒女王与亚尔姻王的婚姻算是约定俗成,互动可能与普通的夫妇稍有不同吧。」

  利吉姆心想,是这样吗?

  就算是按传统惯例结婚,但是遵从规定的终究是有血有肉的凡人,在互相认识、交谈之后,应该就可以慢慢地培养出感情的,不是吗?

  他还记得三年前认识塔西泊的时候,觉得他是一位相当有人情味的王。

  「难不成,塔西泊殿下想试探利吉姆?」

  翠兰道出了利吉姆心中的疑虑。

  「如果我一个人去也没关系的话,就让我去嘉绒吧。」

  「这也是其中一种办法,由王妃代替王出席并非稀奇之事。」

  「这样的话,还是用心促进与苏毗的友好关系比较好吧。就算现在是同盟国,假使苏毗和吐蕃疏远、改与唐缔结邦交……说不定东吐蕃的诸王也会企图反叛。」

  「妳怎么会想到东吐蕃的小王呢?」

  利吉姆佯装不明白地反问翠兰,但是却暗自佩服她敏锐的观察。

  只见翠兰深深吸了一口气,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

  「吐蕃东西两方的小王不是合不来吗?倘若苏毗与吐蕃断交,吐蕃与唐之间的屏障就会消失,他们有可能因此与唐缔结关系、趁机独立吧?」

  「大唐帝国并不会理会吐蕃的小国。」

  「可是,如果唐和东吐蕃结盟的话,就可以夹击马札多哥可汗统治的吐谷浑了。」

  说完,翠兰又不好意思地问:「我是不是想太多了?」

  利吉姆凝视着脸颊浮上淡淡红晕的翠兰。

  二十八年前曾经发生过翠兰所说的情形,东吐蕃的小王趁着西吐蕃内乱时,独自与汉土的政权展开交涉,当时,吐蕃的宰相从他们的行动中察觉到危机,于是前往苏毗、并与其缔结同盟关系。

  从那时到现在,苏毗的重要性不曾改变过。

  不过,假设苏毗有什么大动作,出兵攻打也不失为一种方法。

  提到要如何攻陷苏毗,利吉姆立刻在心中想到了二、三种有效的方法,毕竟战神之封号并非浪得虚名,比起政治,利吉姆更擅长思考战略。

  但是,他并不想与塔西泊兵戎相向。

  打从一开始他就不想打仗,虽然手下也有遇到战争就热血沸腾的将相之辈,但是利吉姆正好与他们相反,他认为战争会使人心失去温度,并让人逐渐失去原本的样貌。

  他讨厌这样。

  尽管如此,他也不希望为了避免战争而利用翠兰。

  「翠兰想得没错。」

  「那么,我要去参加即位典礼啰。」

  「我不想让妳去。」

  「你认为我无法胜任吗?」

  「不是的,只是……」

  利吉姆话说到一半停住,堤·涩鲁咳了几声、清清喉咙之后又接着说下去。

  「利吉姆殿下的意思是,不希望翠兰殿下离开自己身边,因为若要前往嘉绒,就代表擦宿将会有三个多月的空城状态。」

  「可是,利吉姆不是要去培马湘吗?」

  虽然问题不是出在这里,但是看来想要说服翠兰绝非易事.

  利吉姆叹了口气。

  「即将继任新女王的拉德娜殿下,是一位十分令我难忘的女性,等妳见到她之后,可以亲口问她理由。」

  「……那我可以去吗?」

  「嗯,我让堤·涩鲁与妳同行。翠兰妳要晓得,万一妳有什么三长两短的话,以堤·涩鲁为首的所有同行者都会人头落地,妳最好把这点牢记在心。」

  「……嗯。」

  利吉姆轻轻抚摸着翠兰变得凝重无比的脸庞。

  「我的意思是无论发生什么事情,绝对不能莽撞乱来。」

  隔天早晨。

  翠兰与堤·涩鲁以及湎德的人马所组成的队伍,自擦宿城出发前往嘉绒。

  由堤·涩鲁指挥的士兵,包括慧在内共有九名;湎德底下的嘉绒士兵则有八名,人员共计二十名。

  关于前往嘉绒时是否要让侍女同行一事,则是造成了一些问题。

  吐蕃女子多半都会骑马。

  但是当翠兰得知在远离城镇的山林中有不少地方窝藏着盗贼之后,便决定不让任何一位侍女同行,虽然队伍人数不多,但是有武装的士兵看守,如此一来应该就不会有盗贼敢觊觎了,然而事情并无法保证一定会这样,况且侍女的存在确实很容易成为盗贼下手的目标。

  翠兰没有把握在紧急状况发生的时候,士兵还能顾得了侍女,而她自己也没有自信能保护她们。

  队伍出城之后,往东北东方向前进。

  前三天的路途都与当初从河源到擦宿时相同,只不过是反方向地翻越过了几座山岭。

  登上第一个山峰时,翠兰在山顶上停下马、眺望着擦宿的山谷。

  盛夏时分的擦宿,被草木的翠绿与苍穹的湛蓝染得美不胜收。

  波光粼粼的河流以及遥远峰顶的皓皓白雪,这些美景让翠兰再次回味与一年前相同的那份感动。

  她还记得在这个山峰往前一点的地方,利吉姆曾让自己与他共乘一匹马。

  「您怎么了?」

  翠兰被堤·涩鲁这么一问,突然觉得不好意思,于是将马转了回来。

  「我在想擦宿真是一片美丽的土地。」

  堤·涩鲁听到翠兰这么说,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

  「翠兰殿下当初嫁到这里时,也说过同样的话呢。」

  离开擦宿之后,路上的风景也随之改变。

  有在石砾峡谷底下流过的浅浅河流,也有深到马匹难以通过的深险河川,队伍渡过了河流、穿过茂密的阴暗森林,再越过斜坡上长有大量类似青苔植物的山峰。

  最后,终于走到了一片宽广的草原。

  翠兰从未看过如此辽阔的草原,踏上草原之后望向四周,放眼望去,眼里所及的尽是长满低矮青草、一望无际的平原。

  当热风吹拂过草原,耳边就会传来一阵未曾听过的神奇声音。

  彷佛要令人窒息的青草味包围着翠兰。

  此外,这里的阳光也比其它地方更加猛烈。

  「请披上这个。」

  堤·涩鲁骑马靠了过来,递给翠兰一件披风。

  由厚棉花制成的披风虽然有点重,却可以确实阻隔日晒。

  吐蕃有着不输给唐的阶级意识,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让堤·涩鲁总是非常关照翠兰。

  身为队伍的指挥官,他确实拥有相当的才能。

  而且总会抓准时机让队伍休息,不会勉强他们行进、也不会浪费时间做无谓的休息。

  翠兰原本觉得堤·涩鲁这位副宰相就像是一位人很好的『老先生』,如今也不禁对他刮目相看。

  然而,就算是堤·涩鲁也无法预测千变万化的天气。

  气候不是只有艳阳天而已,每天都在不断地变化。

  有时会因为早上起雾而较晚启程,或者是途中气温突然急速升高,只好先躲到树荫下等待日落。

  再者,吐蕃的夏天特别多雨。

  雨势甚至会大到看不清自己向前伸的手。

  虽然像这样豪雨一下就停了,却好几次让队伍无法继续前进。

  通过草原、穿过了无数山岭之后,接着他们又一直走在山顶的棱线上。

  尽管夏季的风势并不强,然而在山顶上又是另一回事了。

  走在布满小石砾的狭窄山顶上,就连平常喜欢骑马的翠兰也冷汗直流。

  总算突破难关之后,紧接着又来到了河岸边。

  翠兰曾听说过,从擦宿出发往苏毗的途中有许多横切的河流,而这些河流多半因为山上流下来的雪水或是雨水导致水势高涨,所以想要渡河到对岸总得花上一番工夫。

  因此每当渡河前,首先就是要找到最适合马匹过河的路径。

  如果无法在第一时间找到的话,队伍就会用皮筏把翠兰送到对岸,士兵则将翠兰的马牵到上游或下游处,再次寻找恰当的过河地点。

  他们也曾将马留在岸上、全员以皮筏过河,然后再换骑对岸备好的马继续前进。

  这时,士兵们就会为了调度马匹而四处奔波。

  自擦宿出发以来,已经过了一个月的时间。

  此时队伍又要渡过一条宽阔的河流。

  嘉绒的士兵确认过眼前这条河的深度之后,得到的结论是『无法肯定』,好不容易找到了水较浅的地方,但是骑在马背上时水深依然及腰。

  「渡河吧。」

  湎德一声令下,然后率先骑马进入水中。

  看到湎德开始行动,其它士兵也骑着马向对岸前进。

  「翠兰殿下,请小心。」

  堤·涩鲁来到翠兰前面牵起她的缰绳。

  一前一后的马匹以游泳般的姿态进入了水中。

  因为众人的行进方向与水流呈垂直状态,因而前进时会遇到相当大的阻力,导致队伍变成斜向前进。不断冲击着腰部与双脚的激烈水流,让翠兰相当地不安。

  此时,嘉绒的士兵从上游那一侧越过翠兰的马。

  对方的行动瞬间引起了漩涡,让翠兰在一瞬间被强烈的水势压过,马匹则因为脚步不稳而被水底的石头绊倒,使得翠兰整个人跌进了水中。

  剎那间,凶猛的水势淹没了她的身体。

  不过,立刻就有人用力抓住她的肩膀,并将她扶好。

  围在周围的士兵们也赶紧帮忙将翠兰的马拉起来。

  他们利落地将马扶好后,紧接着一口气抵达对岸。

  好不容易来到对岸,翠兰的身体却已冰冷不已,她沉在水里时因为太过惊慌而没有注意到,但是现在身体几乎冷到失去任何知觉了。

  翠兰想下马,但是脚却无法顺利抽离马蹬,这种情形之下让她几乎要以倒栽葱的姿势撞向地面,慧见状连忙下马扶她。

  「有受伤吗?」

  慧以小声而焦躁的口气问道。

  翠兰随即想起她落水时也是慧拉她起来的,不禁让她再度涌起一股安心感。

  「我不要紧,谢谢。」

  但是堤·涩鲁一靠过来,慧马上就变回臣下的严肃表情。

  看来提·涩鲁并没有注意到两人的互动,他递了一条毛巾给翠兰。

  「我们会立刻升火还有架设帐篷,请您先换件衣服吧,今晚我们就在这里扎营休息。」

  士兵们立刻从马背上卸下用品,并前往河岸边收集树枝。

  翠兰换上干净衣服、安坐在营火前,此时一股前所未有的疲倦向她袭来。当她靠着营火旁的木材、望着火焰发呆时,湎德捧着热水来到她身边。

  「您还好吗?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多亏大家的帮忙。之前就听说过前往苏毗的路很艰辛,这一路上的确是很辛苦,当初卡乌拉殿下来到擦宿时也吃了不少苦头吧。」

  听到翠兰这样说,湎德发出爽朗的笑声。

  「卡乌拉殿下一路上可是抱怨个不停呢。」

  「因为路真的很不好走啊!」

  翠兰一边说一边将披在肩上的毛巾拉到脸颊上。

  「卡乌拉殿下会抱怨也是理所当然的。」

  「嗯,说得也是。当卡乌拉殿下还健在的时候,我曾对她的威势不满,如今她过世了,脑海中却尽浮现出她的好。」

  湎德一边说着一边浮现出落寞的笑容。

  「新女王继任之后,你会继续担任外交宫吗?」

  「是的。我的兄长……不,塔西泊殿下并没有特别吩咐要换人。」

  「湎德大人是塔西泊殿下的弟弟?」

  翠兰一问,湎德羞赧地低下了头。

  「虽然是弟弟,但我的母亲只是个地位低下的女性,与身为正妃之子的兄长不同,尽管如此,他依然不嫌弃地任命我为嘉绒的外交官,他不会因私情而影响对一个人的判断,是个相当公正的人,我非常尊敬他。」

  湎德说到这里,表情沉了下来。

  「可是,最近兄长变得很奇怪,不让臣下靠近、也不听他们所说的话,还给吐蕃王带来困扰……我真有点担心。」

  接着又过了好几天,这一日翠兰用完早膳之后,堤·涩鲁前来报告:

  「明天就可以进入嘉绒了。」

  翠兰在心中数着日期,接着露出了安心的笑容。

  「是吗?赶上了呢。」

  「我们今天赶点路,至少要抵达『蜂峰』。」

  在堤·涩鲁身后的湎德提出了这个建议。

  「那里的岩地有水质十分优良的温泉,与嘉绒的新任女王见面前,王妃殿下不妨先洗去身上的疲劳吧。」

  因为即将抵达目的地了,所以今天队伍的脚步显得格外轻松。

  傍晚凉风吹起之际,一行人抵达了『蜂峰』。

  远离草原、进入岩石地带之后,狭窄的路上排列着许多状似蜂巢的大小洞窟,这座岩山果真相当符合『蜂峰』这个名称。

  士兵们检查了其中几个洞窟,在确定没有危险之后便开始扎营。

  翠兰随着湎德的带领,和慧一同前去岩地深处的温泉。

  看来温泉似乎就位于洞窟下方,被雨淋湿的狭窄石子地全是下坡路。

  「请小心不要滑倒了。」

  湎德提醒翠兰小心、并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相当冰冷。

  翠兰反射性地想起利吉姆温暖的手心,她暗地里对冒出这种想法的自己有点不好意思。

  在略微昏暗的洞穴中前进了一阵子后,只见周围的岩石都带着水气。

  「就是这里。」

  湎德手持的提灯前方有一处冒着白色的热气。

  翠兰一面注意脚边的情形一面凑向前,被黑暗所包围的洞窟里有一座大温泉。

  泉水是深黑色的,水面微微反射出提灯的光芒。

  翠兰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湎德笑着告诉她:

  「其实并没有这么深,不过要小心里头的岩石很滑。出入口只有我们刚才进来的那一个,所以请您安心沐浴、好好放松一下。」

  湎德将提灯放在泉水边,向她点头示意后便转身离开。

  慧对湎德行了个军礼,待他的身影消失之后,慧伸展了一下双手。

  「外表俊俏的外交官大人对待女性还满有一套的嘛。」

  「不要讲这种酸溜溜的话啦。」

  翠兰语气略微强硬地责备慧。

  但是,她的声音里也流露出一股安心。

  就算离开了擦宿,依然没什么机会与慧交谈,照料翠兰一事几乎都由堤·涩鲁包办,再加上身旁还有其它士兵,所以终究无法像在长安一样与慧亲昵地聊各种话题。

  「最近如何?慧,还习惯吐蕃的生活吗?」

  翠兰突然向慧询问,而他停顿了两、三秒才开口:

  「怎么突然问这种问题,我已经待在擦宿很久了耶。」

  「可是,我连和你说句话的时间都没有。」

  「那当然,怎么可能和王妃殿下像好朋友一样聊天呢!」

  慧说到一半,叹了口气然后语气一转。

  「那么王妃殿下,请慢慢享用。」

  慧恭敬地一鞠躬,然后就退到看不见温泉的地方。

  「您要去哪儿?」

  堤·涩鲁一边问一边也跟着起身。

  翠兰急着前往马匹聚集的岩地,想证明自己的猜测。

  没过多久之后,就证实了她的判断没错。

  翠兰那匹被拴在岩地的马已被套上了马鞍,但是因为马鞍只有放在马背上,还没绑上腹带,因此马儿不解地摇着尾巴。

  恐怕是搜索的士兵离去之后,拉德娜想要再次装好马鞍,而这次翠兰他们的脚步声又打断了她的行动。

  「居然这么做,如果没弄好的话会让马匹伤到脚的。」

  堤·涩鲁以惊讶的口气轻念着,并从马背上取下马鞍。

  翠兰沿着岩壁前进,并出声叫唤不知躲在哪里的拉德娜。

  「拉德娜殿下!!您在哪里!!」

  翠兰不断地呼喊她的名字,同时搜寻着岩地各处。

  堤·涩鲁同样呼唤着拉德娜,并与翠兰反方向前进,等堤·涩鲁的声音完全消失的时候,翠兰听到了小小的咳嗽声。

  她立刻将提灯转向传出声音的方向,结果发现了躲在岩石裂缝里的拉德娜。

  「居然在这种地方……」

  翠兰露出安心的表情、朝拉德娜伸出手。

  但是,翠兰在途中停了下来。

  她听到此时从背后传来有人踩在碎石地上的声音,而且很明显是对方没有小心隐藏才发出声来的。

  翠兰旋即改变了身体的方向。

  她一方面用身体挡住了藏身在石缝里的拉德娜,一方面小心翼翼地不要让背后的对手注意到、尽可能安静地移动。

  不过对手显然还是吃了一惊,他停下脚步、握紧了剑。

  一个年轻的男人站在那里。

  男人凹陷的长脸上满是任意生长的胡子,并身着战袍与钟甲,从他的模样看来,无疑是大唐帝国的武官。

  只不过,他腰上绑的却是吐蕃样式的皮带。

  而且,皮带的另一头还垂挂着几个咖啡色的块状物。

  「真是吓我一跳……」

  男人以沙哑的声音喃喃道。

  他那一双上下打量翠兰的眼珠子,好似野兽般地闪闪发亮。

  「妳是……汉人吧?」

  那吐出汉语的嘴唇挂着狰狞的笑容。

  「妳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

  「你又是在这里做什么?」

  翠兰压低了声音问。

  因为她担心太大声说话会激怒对方,而且不巧的是,她又没有把剑带在身上,暂且按捺住拖延一点时间的话,说不定等会儿堤·涩鲁就会折回来了。

  可惜副宰相偏偏没有回来,男子这时拔出了剑。

  「这些私人的事待会儿再说,这位大姊,您就别挡在那儿。」

  「如果我偏要呢?」

  男子听到翠兰的回答,于是发出轻蔑的声音并挥起手上的剑。

  「虽然我不知道妳们是什么关系,不过为别人拼命是很愚蠢的。喂、快让开,妳应该还不想死吧?」

  男人说完便伸出手,企图抓住翠兰的手腕。

  翠兰闪开他,用手掌攻击他的下巴。

  但是男子立即从上方抓住她的手,接着用剑抵住她的喉咙。

  「真是可怕的大姊哪!」

  男子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强硬,与他玩笑般的话语形成对比。

  翠兰的身子被迫向后仰,静止不动的她感觉到背上冒出了阵阵冷汗。

  「请……请不要动手!!」

  翠兰身后传来拉德娜颤抖的喊叫声。

  「这位可是吐蕃的王妃殿下唷!」

  「吐蕃王妃……?……难不成妳是公主吗……」

  男子那紧盯着翠兰的双眼,散发出莫名的光芒。

  「看来吐蕃以归还松州为条件、要求迎娶公主这件事是真的……当初吐蕃攻打过来的时候,我人在松州。公主在吐蕃的生活如何啊?」

  翠兰并没有回答他。

  虽然她想继续听男子说下去,但是仍将注意力放在如何逃离喉咙被利刃抵住的困境。

  男子微微一笑,以试探性的声音问道:

  「吶……妳想不想回汉上啊?」

  「放开你的手!」

  拉德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同时一颗小石子打中了男子的肩膀。

  一瞬间——

  男子将注意力集中到拉德娜身上。

  翠兰也趁机从上方抓住男子握着剑的手。

  她尽可能地将男子的右手拉远,却被男子的左手阻挠,尽管翠兰的腕力不敌对方,但是总比单方面被对方挟持住好。

  总之,只要能弄伤男人的手指——

  「真不愧是吐蕃的王妃。」

  男子低沉地说着,然后毫不留情地以拳头重击翠兰的腹部。

  遭到攻击的翠兰两手捧着肚子跪在地上,一股恶心感伴随剧痛而来,彷佛只要稍不留神,五脏六腑就好像快要吐出来似地。

  「高尚的良家妇女果然听不懂贱民的话啊!」

  男子轻蔑地说完,便将剑指向了拉德娜。

  ——为什么他想杀了拉德娜殿下呢…………

  翠兰在心中这么吶喊之际,男子啐了一声。

  此时,翠兰因疼痛而模糊不清的视线里出现了好几双靴子。

  她调整呼吸并将视线向上移,没想到她的眼前是好几名穿着汉人装束的男人,他们各自拿着剑或战斗用的斧头站在那儿。

  「赤兔,你干嘛脱队先溜啊!」

  高壮的男子肩扛着斧头,并用斧柄轻轻敲着肩膀说道。

  刚才殴打了翠兰的男子——赤兔一脸麻烦似地叹着气。

  「这和我们要大干一票的事无关,你们别出手。」

  「一个人独占不好吧?那可是违反盟约的喔。」

  「你们别管,走开啦。」

  赤兔用下巴指着其它方向。

  可是男子们并没有听他的话。

  赤兔脸上浮现出愤恨的表情,翠兰抓准了机会、用身体撞向他的脚。

  「哇!」

  到刚才为止都很谨慎的赤兔,可能是因为看到虚弱的翠兰而放松了警戒心,遭到反击的他发出了惊叫声,并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跌了一跤。

  翠兰迅速起身,一一闪过其它男子的攻击。

  拉德娜眼看情况变得一发不可收拾,害怕得发出惨叫声。

  有个离她较近的瘦子将她从石缝中拉了出来。

  「这家伙是苏毗人耶。」

  「那不就惨了?」

  当男子们的注意力都集中到拉德娜身上时,翠兰拾脚踢中其中一名矮小男子的手腕。

  该名男子手中的剑因翠兰的攻击而飞了出去,翠兰于是利落地抓住了剑,而当他们再度将视线拉回来时,翠兰已经击倒了两个人。

  「妳这个女人!!」

  「少来搅局!」

  拿斧头的男人与赤兔不约而同地发出怒吼。

  两人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却反而因此挡住了对方的去路。

  翠兰一边注意着他们两人的行动,并一边将剑挥向抓住拉德娜的男子。

  原本她还担心男子会拿拉德娜当挡箭牌,结果对方为了拔剑而用力将拉德娜推开。

  翠兰与男子交锋之际,堤·涩鲁赶了过来。

  「你们这群无礼的家伙!」

  貌似狸猫的副宰相拉长了声音怒吼,并轻而易举地砍倒了其中一人、再绕到翠兰身后。

  敌方的目标随即转向堤·涩鲁,一名男子挥动斧头朝他劈了过来。

  堤·涩鲁也不甘示弱地将剑高举过头,抵挡住斧头的攻势。

  「非常抱歉,我来迟了。」

  堤·涩鲁头也没回地向翠兰道歉。

  他话还没说完,手上的剑就深深刺进持斧男子的胸口。

  「那边也交给我来对付!!请翠兰殿下去救拉德娜殿下!!」

  「拜托您了!」翠兰与堤·涩鲁短暂地对话后,两人便交换了位置。

  翠兰将那个削瘦男子交给堤·涩鲁对付,自己则赶到倒在地上的拉德娜身边。刚才那名男子粗暴的举动,使得她陷入了恍神的状态。

  不过当翠兰一出声叫她,她便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翠兰殿下……」

  拉德娜憔悴的容颜稍微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翠兰向她伸出手,但是在下一秒钟,她却将拉德娜扑倒在地并护住她,剎那间,划过空气而来的某个『东西』打中了翠兰的肩膀。

  翠兰以抱着拉德娜的姿势被弹到前方。

  原来是被马踢中了!

  翠兰抱着拉德娜抬头向上看,发现赤兔正骑在马背上盯着她,他转动着手上的剑,然后踢了马腹一脚再度冲了过来。

  银刀的光芒在黑暗中闪动。

  那道光芒削过翠兰的头发,她的发丝于是飞散在空中。

  「公主!让开!」

  赤兔怒吼着。

  但是翠兰仍旧紧紧地抱着拉德娜。

  马背上的赤兔长吐了一口气,紧接着再度策马奔来。

  他会挥剑斩她?还是让马踹中她呢?

  翠兰全身僵硬,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此刻她心里浮出了一个念头,利吉姆一定会对她生气。

  同时,她也想推开拉德娜让她逃跑。

  可是翠兰并没有逃走,也没有遭到致命的一击。

  赤兔只是骑着马与她们擦身而过,然后就飞奔离开了。

  翠兰在烧灼般的疼痛中,听见逐渐远去的马蹄声。

  「好、好痛……」

  「忍着点。」

  慧冷冷地说着,并用指头压住翠兰的肩膀,慧手指碰触到的地方,有一股像是被利刃划开般的痛楚扩散开来。

  翠兰为了不哀号出来,紧紧咬住垫在身子下的毛毯边缘。

  赤兔为什么想要杀了拉德娜呢?

  尽管痛苦不已,翠兰的脑中仍在思索着这个问题。

  对于盗贼而言,女人与金银财宝等价,不但可以抓去卖,也可以留在自己身边享用,然而,赤兔却只是单纯地想要杀了拉德娜,以一名盗贼而言,他的行动也未免太奇怪了。

  就算想要探究原因,然而那些被翠兰等人打倒的盗贼们却早就趁乱逃走了,根本无从问起。

  或许其它的盗贼原本就不清楚赤兔独自行动的理由,关于杀害拉德娜这件事,他们的意见似乎也有点分歧。

  此时,翠兰想起赤兔说战争当时他人在松州的表情。

  那时他的表情实在难以形容,其中究竟蕴藏了什么涵义呢?

  如果要说像谜团的话,那么拉德娜也一样。

  她究竟为何要逃离翠兰的帐篷呢?

  但是现在这种情况也无法问她,拉德娜跪在翠兰身边,不安地看着慧的手。

  翠兰使尽全力向上看,发现拉德娜微笑的脸上挂着泪痕。

  此时,她那双稚嫩、可爱的眼睛红得像小白兔一样。

  「翠兰殿下,您的状况如何?」

  「应该满痛的。」

  慧替翠兰接话,然后用手按住翠兰的肩膀。

  「慧,放手!!很痛耶!」

  「感觉到痛就是活着的证明,军医时常这么说喔。」

  慧大声地发出干涩的笑声,但是笑声底下却是隐藏着难以压抑的愤怒;他气翠兰、气拉德娜、更气自己。

  直到受伤的翠兰被带回帐篷之后,前去寻找拉德娜的慧才回来,这实在让身为翠兰护卫官的他脸上无光。

  然而,并没有任何人责备他。

  这简直就表示没有人认同慧的能力。

  「那个……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拉德娜怯生生地问着慧。

  慧用手掌像是包覆般地按抚着翠兰的肩膀,然后用出乎意料之外的冷静口吻回答。

  「妳如果想帮忙的话,就用冷水帮翠兰殿下冰敷肩膀吧。」

  「降低热度吗?」

  慧以爱理不理的表情点了点头,接着准备离开帐篷,但是他在途中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对拉德娜说:

  「我想妳大概知道,不过还是告诉妳一声,冰敷可不是直接拿冷水浇上去喔,要把毛巾泡到水里、拧干之后再敷到肩膀上。」

  「嗯,我知道,谢谢您特地告诉我。」

  面对拉德娜天真的回答,翠兰心想慧是不是气到冒青筋了?

  然而慧并没有再回话,而帐篷内的光线也没有亮到能看清他的表情。

  慧手持着剑,坐在离翠兰的帐篷稍远之处。

  雾气笼罩在尚未天明的营地周围。

  此时,慧发现拉德娜偷偷摸摸地从帐篷里跑了出来。

  他就是怕会出现这种情形,所以才彻夜未眠地看守,更何况,他也不想再像昨晚那样失职了。

  拉德娜在一片白蒙蒙的晨雾中不停地东张西望,大概是为了确认是否有卫兵看守。

  接着她回头看了帐篷一眼,然后下定决心似地迈出步伐。

  那是在向帐篷里的翠兰做无言的道歉吗?

  ——这家伙还没学乖啊。

  慧在心中做了最坏的打算,并隔着一段距离尾随拉德娜。

  此时慧心想,她果然打算逃跑。

  但是拉德娜的举动看起来很古怪。

  首先,她在前进时回头望了好几次帐篷,因而被地上的草根绊倒,起身后,她又以画圆般的行进方式向已经熄灭的营火靠近,而非走向营区出口。

  营火堆的木材早已烧尽,变成炭的柴薪冒着白烟。

  只不过白烟消散在白雾之中,所以看不清楚。

  营火前方有一块特地放置让翠兰坐的圆木,但是朝营火走去的拉德娜似乎没有注意到圆木的存在。

  结果,她真的毫无防备地被圆木绊到了脚。

  慧马上冲到拉德娜身边抓住她的手腕。

  原本他心想干脆让她吃点苦头算了,但是身体仍然不由自主地行动,因为就算火已熄灭,但是若不小心跌在温度尚存的余烬上头,可是会严重烫伤的。

  「妳在做什么……」

  慧压抑住想大骂她笨蛋的心情问道。

  被慧拉回来的拉德娜,一副受到惊吓的表情望向他。

  「……哎呀!慧大人,您起得真早。」

  慧听到这句话,一瞬间真有股冲动想松开她的手、让她跌进柴薪里。

  然而,拉德娜完全没察觉到慧的怒意,还兀自高兴地笑着。

  「您来得正好,慧大人知道锅子放在哪儿吗?」

  「这里没有。」

  「这我看也知道。」

  拉德娜似乎也有点不耐烦了。

  慧叹了口气,让拉德娜坐到圆木上。

  「要锅子做什么?」

  「我想烧水帮翠兰殿下把身体擦干净。」

  「……我原本认为妳一定是想逃走。」

  听到慧说得如此直接,拉德娜立即以坚定的口气回答。

  「我不会再逃了……因为你们不是已经派使者前往嘉绒了吗?如果我又消失不见的话,会给翠兰殿下和大家添麻烦的。」

  「妳知道就好。」

  慧的叹息让拉德娜忍不住嘟起了嘴。

  她稚气未脱的容颜看起来就像个孩子,但是又给人某种难以百喻的艳丽,慧虽然没有被拉德娜吸引,却也不否认这个客观的事实。

  「其实我昨天也不是想逃走,我是想回城里去。」

  「既然如此,根本不用割破帐篷,直说不就好了。」

  「因为……如果我表示无论如何都想回城的话,翠兰殿下或许会组织队伍送我回去,要是让塔西泊殿下知道我擅自离城,又让吐蕃王妃殿下的队伍护送回去的话……」

  拉德哪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子,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但是在沉思片刻后,她露出释然的笑容、并抬起头来。

  「不过他已经知道了吧!那也没办法了。」

  慧想要问她为什么会这么害怕。

  但是他说出口的却是其它的话。

  「我待会儿送热水过去,总之请您先回到帐篷里。」

  翠兰因为察觉到拉德娜返回帐篷的气息,所以睁开了眼睛。

  她很担心刚才拉德娜去了哪里,却还是犹豫着没问,结果就只有和拉德娜聊些无关紧要的话,并且藉由她的协助换好衣服。

  就在她们用早膳的时候,有士兵前来通知塔西泊来访。

  原本担心不已的翠兰,因得知塔西泊殿下亲自来接她回去而放心下来,不过,拉德娜一听到塔西泊的名字,脸就立刻垮了下来。

  「怎么了?」

  「没有、没事。」

  拉德娜无精打采地微微一笑,回避了翠兰的问题。

  早膳结束后,翠兰等人赶往塔西泊所在之处,队伍由慧带头前进,而士兵们则围在四周保护。

  拉德娜一看到慧,嘴角就浮出淡淡的微笑。

  可是慧却完全没有反应。

  从嘉绒前来的塔西泊等人正在营区外头等待。

  他们的队伍包括了数名士兵、两名侍女,还有一个貌似武将的男人。

  这名男子背对着翠兰,正在与堤·涩鲁和湎德说话。

  「王妃殿下与拉德娜殿下驾到。」

  听到慧高声宣告,男子转过头来。

  他的身高不算高,但是体格结实、相当魁梧,或许是因为肌肉十分厚实,所以肩膀与背肌都高高鼓起,使得粗大的脖子看起来好像陷在肩膀下面,连在脖子上的脑袋也相当硕大。

  他看起来……好像一头牦牛。

  尤其是剃短的黑发还有黑色的衣服,让他看起来更加像一头牦牛。

  只不过,那对往上吊的小眼睛与醒目的粗大鼻梁上,并没有像牦牛一样覆盖着黑色硬毛,严峻的脸上还散发出一股充满智慧的气息。

  同时也兼具武勇。

  男子黝黑的皮肤上有无数的伤痕,一条贯穿眉间的刀疤从额头右边直画到左脸颊;而下巴那道利刃造成的伤痕,看来也彷佛是被兽爪抓过一样。

  「拉德娜!!」

  男子用洪亮的声音吼了拉德娜一声。

  拉德娜吓得身体抖了一下、紧紧抓住了翠兰的手。

  这让翠兰受伤的肩膀疼痛不已,却只能咬紧牙根忍住。

  男子走到翠兰面前,而堤·涩鲁与湎德则站在他的两侧。

  光是一接近,就令人有种压迫感,他静静地站在原地,散发出一股目前利吉姆尚未具备的成熟王者风范。

  「您是吐蕃的王妃殿下吗?」

  他以细小的眼睛打量着翠兰。

  真希望能就此消失——

  翠兰感觉到拉德娜好像这么说着,她是否又再度热泪盈眶了呢?

  但是拉德娜叹完气后站了起来,勉强露出微笑向她道歉。

  「对不起,我也有点累了,今晚我就先告辞了。明天一起去嘉绒城附近泡温泉,好吗?对伤口的疗愈很有效喔。」

  拉德娜努力以快活的语气说完,便离开了翠兰的房间。

  翠兰抱着耿耿于怀的心情躺到床上。

  隔天,翠兰接受了拉德娜的邀请,一同前去城后方的温泉。

  此处并非像『蜂峰』那样的天然温泉,而是将森林里的温泉引进人工挖掘出的洞穴,是一座四面围绕着石墙的露天温泉。

  这里的水温不高,但是稍微浸泡一段时间之后,还是会让人全身冒汗。

  等享受完舒服的温泉之后,她们在森林绿意的包围下,迎着凉风共进午餐。

  森林里,因高大的常绿树挡住了日光而凉爽得一点也不像盛夏时节,尽管如此,树林里也不会太过昏暗,透过树荫缝隙洒落下来的阳光,形成好几道光柱射进来。

  照顾翠兰的工作都由拉德娜一手包办。

  她非常勤快并谨慎地处理一切。

  泡温泉还有用膳的时候,翠兰听她说了很多事情。

  包括她原本是某个拥有嘉绒西侧领地家族的孩子,卡乌拉是她唯一的姊姊,还有她从小到大所住的地方、双亲的事情以及在领地举行的祭典等等。

  拉德娜也以稳重的语调,详细而清楚地向翠兰介绍有关鹿与森林的神话与古代传说。

  翠兰回答了她很多问题,两人天南地北地聊着。

  只可惜,关于长安的家人与那里的生活,翠兰无法着墨太多。

  取而代之的是,她讲了些关于嫁到吐蕃之前,待在掖庭宫两年的生活。

  接下来,拉德娜像是一点兴趣也没有地介绍了关于女王王位的事情。

  嘉绒的女王王位并非直接传给女王的后代或其子孙。

  嘉绒境内有好几个被人民当作王族并受到崇拜的家族,而王位的继承者会根据神嘱从那些王族的女孩于里头挑出『某一位』。

  嘉绒的女王,同时也是守护着苏毗圣地、身分最高的祭司。

  苏毗人与吐蕃人一样,都将山神奉为王室之神。

  身为祭司的女王在退位之际,会听到神明指定下一任女王的声音。

  会有两个人被神选中——

  一位是新女王,另一位则是只有在女王骤逝之时才继承王位的『下一任女王』。

  『下一任女王』必须在女王身边协助政务,待女王期满退位时,『下一任女王』也跟着功成身退。

  只有在现任女王未受神嘱就死亡时,才会由『下一任女王』即位。

  然后,『下一任女王』就会在即位典礼上接受神嘱,并决定填补她空位的新『下一任女王』。

  卡乌拉就是上上任女王洁琪姆的『下一任女王』。

  至于拉德娜则是卡乌拉接受神嘱时所指派的『下一任女王』。

  「其实『下一任女王』会即位是很少见的事。」

  拉德娜一边帮泡完温泉的翠兰涂药,一边低声说着。

  「然后再由新的『下一任女王』即位,这根本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但是,拉德娜殿下不是将政务处理得很好吗?」

  翠兰并非在安慰她,而是真心这么觉得。

  虽然拉德娜一直在照顾翠兰,但是不断会有侍女传来大臣们的话,并要求拉德娜给予指示,有时候拉德娜也会亲自去找大臣听取他们的建言。

  翠兰好几次都向拉德娜表示,可以专心去处理政务不必照顾她,但是她总会这么回答:

  「我还不是女王呢。」

  接下来的四天。

  翠兰每天都过着悠哉的生活,几乎快要忘了来访的目的。

  一早先泡温泉,然后享用营养丰富的早膳,白天就这样一边听着蝉鸣、一边在帐篷里午睡,等到醒来之后再去泡温泉,然后穿过与白天风情截然不同的黄昏森林回到嘉绒城。

  这段期间内并没有发生什么值得注意的事情。

  拉德娜身边也没有任何可疑的事。

  如果硬要说的话,就是拉德娜的动作实在太慢了,或许是和拉德娜本身沉稳的个性有关,她所有动作都慢吞吞的。

  虽然翠兰不以为意,但是慧很明显地无法忍受。

  他会在收到命令之前就忙着做好拉德娜身边的各种准备工作,像是牵马过来、安上马鞍、告知外头下雨了等等,忙着这些琐事的慧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他。

  「我来就好。」

  服侍拉德娜的时候,慧总是这么说,这几乎快变成他的口头禅了。

  他坚持的语气虽然带着尊敬,却又像是命令。

  抵达嘉绒城的第五天早上。

  翠兰与拉德娜一同前去温泉的途中,翠兰注意到倒下的树木之间有个突出的奇怪物体,和树枝很像却又和石头一样有光泽,而且前端圆圆的。

  「哎呀,是鹿角耶。」

  拉德娜顺着翠兰的视线望去,并停下马。

  「雄鹿的角会因为打架而折断唷!听说在长角的过程中,角的底部会很痒,所以牠们会跑去摩擦树干、把角折断。」

  「鹿角可以做成药呢。」

  听到翠兰这么说,拉德娜的眉尾垂了下来。

  「嗯、是啊,有时候会有汉人的商人来买。」

  「应该可以卖个好价钱吧。」

  「才不。」

  拉德娜忽然语气强烈地否定了翠兰的话,然后犹豫了一下又接着说:

  「……以前曾经有人拿了就跑,根本就不用花任何一毛钱。」

  「真是过分。」

  「姊姊也是这么说。」

  「难怪卡乌拉殿下会讨厌汉人。」

  翠兰的喃喃自语,让拉德娜吃了一惊。

  「是谁和您这么说的?」

  「咦……没有啦。也不是谁说的……因为我有这个印象……所以才这么认为。」

  翠兰支支吾吾地,让拉德娜的表情黯淡了下来。

  「难不成姊姊对翠兰殿下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吗?」

  拉德娜的口气听起来,好像卡乌拉过去也有过类似的行为,这让翠兰犹豫是否该直接告诉她实情。

  「拉德娜殿下,湎德大人有和您说些什么吗?」

  「湎德大人只听我姊姊的话,他不好好处理外交官应做的事,老是为了姊姊的私事到处奔走。」

  拉德娜的口气罕见地带着烦躁。

  「姊姊之所以会变得这么浪费,都是湎德大人的错,他把汉土商人推荐的商品全给了姊姊……但因为他是塔西泊殿下的弟弟,无法免去他的职位。」

  「妳想免去湎德的职位?」

  突然有个粗沉的嗓音询问着,紧接着树林里出现了一匹黑马。

  骑在马上的是一身黑衣的塔西泊。

  他那有如牦牛般严峻的脸庞上,细长的眼睛直直盯着拉德娜。

  拉德娜不敢正视他的视线,牵着缰绳的手还微微颤抖着。

  「妳要去哪里?拉德娜。」

  塔西泊粗沉的声音再度传了过来,向拉德娜问道。

  拉德娜以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回答:「温泉。」

  塔西泊注视了拉德娜一会儿,然后看向翠兰。

  「您的伤好多了吗?」

  「托拉德娜殿下的福,已经快复原了。」

  「那真是太好了,您应该可以出席三天后的即位典礼吧。」

  「是的,我正是为此而来。」

  「今晚会举行小型酒宴迎接卡姆萨王与厥贝尔王,您愿意出席吗?」

  「谢谢您的邀请,我很乐意。」

  听到翠兰中规中矩的回答,塔西泊打从鼻子笑出声来。

  「穿平常的服装来也没关系喔。」

  塔西泊说完就恭敬地鞠躬向翠兰告辞,然后便往城的方向回去。

  翠兰打算等到拉德娜平复下来、不再发抖之后再回去,因此暂时还待在原地。

  塔西泊刚才说穿平常的服装就行了,这反而令翠兰不知所措。

  一般而言,服装的事情都会与侍女商量,但是翠兰这次刚好没有带吐蕃的侍女同行,幸好拉德娜代替了侍女帮忙她打扮。

  拉德娜从翠兰带来的行头里面选了一件算是『平常』、但是出席宴会也不至于失礼的服装,还借给她一条镶有大颗青石的银饰带。

  这条饰带虽然看来朴素,却与翠兰质地高级的衣裳十分合适。

  打扮好之后,翠兰与身为招待者的拉德娜暂时告别,然后与堤·涩鲁一同前往宴会场地,翠兰的座位被分配在离塔西泊与拉德娜最近的上座。

  只不过当翠兰就座时,塔西泊看也没看她一眼。

  她感觉到一股沉闷的气氛。

  彷佛整个宴会都沉浸在凝重的空气之中。

  这时,坐在旁边的一名微胖男子与翠兰攀谈,他介绍自己是厥贝尔王之后,又向翠兰介绍坐在他们对面、年岁稍长的卡姆萨王。

  不过,与他们的对话也仅限于自我介绍而已。

  翠兰重新拉回视线,这时塔西泊总算开口了,但是语气中带着一丝丝的不耐。

  「对女性而言,前来嘉绒的路程应该非常艰辛吧,妳为何还要前来呢?」

  没想到对方居然会这么问,让翠兰吓了一跳。

  「是因为您的邀请我们才前来的,为了祝贺新女王的即位。」

  「……就只有这样吗?」

  「另一方面,我也希望能与曾救了吐蕃王的塔西泊殿下会面。」

  「为什么妳会想见我?妳是因战争才被大唐帝国送往吐蕃,而我是吐蕃的同伴,前几天妳曾经说过同盟这件事,那是真心话吗?」

  「当然是真心话。」

  「……利吉姆殿下还好吗?」

  「很好。虽然与当初前去参加议会的卡乌拉殿下在会谈后不欢而散,但他仍期盼今后依旧能维持坚定的同盟关系……」

  「和卡乌拉会谈的内容是什么?」

  一瞬间,塔西泊的眼神变得十分阴沉。

  翠兰担心会被别的客人听到,特意将声音压低。

  「卡乌拉殿下向吐蕃王表明想统合苏毗的意思,关于这件事,相信湎德大人已经转达给您知道了才是……」

  「我根本没听说过这种事!!」

  塔西泊突然有如打雷一般咆哮起来。

  「统合苏毗……我敢保证我从来没听过。湎德!!给我过来!!把半年前发生的事说清楚!!」

  原本坐在下位与堤·涩鲁说话的湎德顿时面色发白,他似乎早已听见刚才的对话内容,他来到塔西泊面前之后立即开始解释。

  「塔西泊殿下,实在很抱歉。臣之所以没有转达吐蕃王交代的话,全是卡乌拉殿下的命令,卡乌拉殿下表示她已经改变心意、不再怀抱原来的野心了;我也认为毋须造成不必要的风波……」

  「这和有没有确实报告是两码子事!!」

  「任命我为嘉绒外交官的,不就是兄长您嘛!」

  湎德满脸苦恼地丢下这句话。

  「过去我一直为了卡乌拉殿下尽心尽力,但是当卡乌拉殿下去找吐蕃王协商的时候,却不愿让我在场,当然我也知道是自己无能,但如果要将无法阻止卡乌拉殿下脱序行为的责任全推到我身上的话……」

  「够了!!你给我退下!」

  塔西泊再度以雷鸣般的怒吼命令湎德。

  湎德不发一语地离开了会场,塔西泊则以燃着怒火的眼神瞪着他的背影。

  不知何时开始,宴席上就一片寂静。

  而翠兰也只能一脸茫然地看着这一切。

  至于坐在塔西泊旁边、捧着杯子的拉德娜则是颤抖个不停,从杯子里溢出来的酒溅到她穿的桃红色衣服上。

  塔西泊见状,想将她手上的杯子接过来。

  没想到,拉德娜一看到他的手仲过来,居然发出了微弱的惊叫声并且身子一斜,杯子就掉到了地上。

  匡啷一声!杯子碎裂并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塔西泊沉默地站起来,然后离开这场为欢迎客人而举行的宴会。

  在塔西泊离席后,拉德娜也在侍女的搀扶下离开会场。

  既然两位主人都已离开,宴会实在也无法再进行下去了。

  鸦雀无声的会场上,没有半个人还有喝酒的兴致,于是翠兰也随着离开的人群回到自己的房间。

  尽管翠兰回到寝室、坐在床角时终于松了一口气,然而心情仍旧无法开朗起来。

  ——拉德娜殿下没事吧?

  一想到脸色惨白、几乎是被侍女架着离场的拉德娜,翠兰无论如何也无法放心,正当她决定要前去确认状况时,外头传来了拉德娜的声音。

  「可以打扰一下吗?」

  翠兰立即回答:「请进。」让拉德娜进入房间。

  拉德娜摇摇晃晃地走进来,脸色看来相当憔悴。

  翠兰牵着她的手、领她坐在床上,拉德娜宛如老婆婆一般缓慢地坐下,不好意思地朝翠兰笑了笑。

  「真抱歉这种时候来打扰您,因为我有个问题很想问您……」

  「您想问什么呢?」

  「是关于姊姊的事,她曾与吐蕃王协商统一苏毗这件事是真的吗?」

  「嗯,是真的,但是利吉姆拒绝了,而且还请湎德大人转告这件事,这部分就和刚才在宴席上说的一样。」

  「为什么吐蕃王要让翠兰殿下只身前来嘉绒呢?」

  「因为培马湘发生了灾害,利吉姆必须前往探视灾情。由于我的身分可以代替他,加上听他说塔西泊殿下是位值得尊敬的人,因此我才过来。」

  「……塔西泊殿下……已经变了。」

  拉德娜以哽咽的声音说着。

  「以前的他虽然严厉又不多话,处事却相当公正,但是,当我表示无法成为女王时,他却拔剑要挟我,还说如果吐蕃王夫妇来的话,我就得二话不说地即位当女王……我好害怕,可是又不敢说我无法遵行这个约定……」

  「他做过这种事门」

  由于翠兰太过惊讶,口气于是变得相当高亢且激动。

  她明白亚尔坦王与女王之间的婚姻关系是传统习俗,但是以剑威胁另一方就范实在有点不合常理,况且拉德娜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而已,年龄比她大上好几倍又身为武将的塔西泊居然拿剑胁迫她,这点实在令人无法原谅。

  尽管如此,她也不能跑去责骂塔西泊。

  毕竟翠兰是以同盟国王妃的身分暂居此地。

  「……我也可以问一下吗?拉德娜殿下为什么无法成为女王呢?是因为塔西泊殿下很可怕、不想和他结婚吗?」

  拉德娜泪眼汪汪地看着翠兰。

  拉德娜用与她那娇小身材相符的小手盖在翠兰手上。

  「那翠兰殿下呢?从大唐帝国嫁到吐蕃的时候,一定觉得很害怕吧?」

  「那时候,我一直在想着吐蕃是怎样的国家,还有吐蕃王又是怎样的人……嗯,当时的确很害怕吧。」

  「可是,吐蕃王是个很温柔的人,翠兰殿下也很坚强……」

  话尾消失在喉咙深处,拉德娜静默下来。

  她慢慢地将手收回,然后放弃似地站了起来。

  「……对不起,我净说些奇怪的话。」

  拉德娜小声地道完歉,就踩着蹒跚的步伐离开了房间。

  但是因为她低着头,所以一出走廊就撞到了站在昏暗走廊上的慧,然后再因反作用力而一屁股跌在地上。

  自己突然被撞还反而让对方受到伤害的状况,让慧一脸又惊又气。

  「对……对不起,一定很痛吧?」

  「痛的应该是拉德娜殿下吧。」

  慧略嫌粗鲁地将拉德娜扶了起来,然后用手指为她整理乱掉的头发。

  拉德娜双颊发红,小声地向慧道谢。

  面对已经不愿再多说什么的拉德哪,翠兰拜托慧送她回房。

  「送拉德娜殿下回房吧。」

  「不用了,我一个人回去就行了。」

  「这是我主子的吩咐。」

  慧直瞪着拉德娜,脸上挂着催促她快走的表情。

  拉德娜只好点点头,并以像蚊子叫一般细小的声音回答:「是。」她跟着慧,以摇摇晃晃的颠簸脚步离开,翠兰则怀着不安的心情目送她离去。

  慧边走边想,这未免太大意了。

  嘉绒城有很多宽广的窗户。

  而且走廊上各处都有可以直接从外头进出的出入口。

  窗外就是辽阔的森林,到了夜晚会变得阴暗无比,虽然外头也有卫兵站岗,但是盗贼混着夜色闯进来的危险性还是很高。

  「为什么这座城要盖成这样呢?」

  虽然觉得自己以护卫宫的身分向上位者提问十分不敬,慧依然忍不住问出口。

  被问到的拉德娜好像吓了一跳,她自从离开翠兰房间后,就好像一直在沉思着什么事情似的。

  「盖……?是指这座城吗?」

  「是的。因为看起来完全没有防备,实在不像是女王的居处。」

  「警备可是很森严的哟。」

  拉德娜露出微笑,并稍微瞄了一下窗户。

  「塔西泊殿下在的时候,卫兵的人数特别多呢。」

  「平时比现在更少吗?」

  「对啊,因为不会有人觊觎女王的人头。」

  「但是的确有人袭击拉德娜殿下。」

  「我想一定是哪里弄错了……」

  拉德娜的声音逐渐微弱,以求助似的眼神望着慧。

  慧同样也凝视着拉德娜,但是他旋即想到,自己的蓝色眼睛对不曾见过西域人的拉德娜而言,是否会感到恐怖呢?

  但是拉德娜并不感到畏惧,她淡淡地笑着,并一直看着慧。

  在昏暗的光线下,拉德娜以柔软的双唇问道:

  「你为什么要来这里呢?」

  「……我是跟随翠兰殿下而来的。」

  「啊、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慧大人来自西域对吧?我曾听说过西域人都是长途跋涉而来,不过苏毗人几乎未曾离开自己生长的土地,所以我在想这样是否会很寂寞……」

  「我从来不觉得寂寞。」

  「西域是怎样的地方呢?」

  随着拉德娜提问的同时,不知从何处飘来了一阵甘甜的香味。

  哪里有花朵绽放吗?

  明明已经是晚上了?

  慧低头望向拉德娜,想问看看她是否知道答案,然而拉德娜水汪汪的双瞳、从颈部到肩膀的柔软线条,竟然微微地挑起他内心深处的欲望。

  突然问,他忆起当初在『蜂峰』触碰到她时,残留在手上的触感。

  「嗯……怎么了吗……?」

  看到慧突然默不吭声,拉德娜担心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腕。

  结果慧本能地甩开了她的手。

  因为这小小的冲击而回过神来的慧,看到拉德娜受伤的表情。

  「对不起,因为我闻到了花香味道而吓了一跳。」

  慧说着不像理由的理由。

  拉德娜四处张望了一下,然后微笑着说:「真的耶。」

  「好甜的香味,我刚才完全没注意到呢。」

  拉德娜说完,立刻又恢复沉默、再次向前走。

  慧也不发一语地送到拉德娜房前。

  拉德娜来到房门前,礼貌性地致谢后便进房去了。

  慧忽然涌上一股莫名的空虚感,随即掉头往回走。

  自己刚才究竟在做什么啊!

  这样一个人走在昏暗的走廊上,感觉就彷佛迷了路一般。

  他啐了一声,然后加快脚步。

  这里的防备果然还是太松懈了,正当他抱着苦闷的心情这么想时,前方有个手持提灯的卫兵走了过来。

  卫兵看到慧就退到墙边。

  他低头等慧通过之后,才再度往前走。

  随着卫兵的移动发出了小石头互相撞击的声响。

  这个声音触动了慧的记忆。

  他好像曾经在哪里听过这个声音。

  并非类似某样东西,而是他记得曾经听过这个声音。

  慧停下脚步,在脑海里反复地思索着,同时也在想卫兵身上会发出这种声音的会是什么东西。

  剑不会发出这种声音。

  应该是更小的物品,而且还是好几个、会互相碰撞的东西,应该是吊挂起来的物品。

  卫兵身上会有那种东西吗?

  下一刻,慧的脑海里浮出一名男子的身影。

  是数年前与他驻守在同一地的人,他在腰带的一端吊了十几个用红褐色的石头雕成的兔子。

  男子像个孩子般得意地炫耀那些全是他自己做的。

  他的父亲是雕玉的工匠,所以自幼便为了继承父业而练习这样的技术,但是他还是比较喜欢可以活动身体的工作,因此来到长安加入军队。

  记得那个人的名字叫武威秀。

  不过,同伴之间都叫他的绰号。

  赤兔——

  『盗贼是汉人。』

  他记忆中的赤兔与翠兰所说的话重迭在一起。

  「啧!」

  慧连懊悔自己太过疏忽的时间都没有,连忙回头确认。

  只见走廊的另一端已经不见卫兵手上的灯火了。

  他潜入了拉德娜的房间——

  慧急忙将灯吹熄放下,在漆黑的走廊上奔跑起来,他用尽全力、拼命地冲回到拉德娜的房间。

  慧来到里头微亮的房间外,他听到里面传来如绢丝裂开般的哀叫声,于是连忙冲进房里,只见刚才那名卫兵瞄准了缩在床上的拉德娜,正要一刀往她身上砍下去。

  「住手,赤兔!」

  慧出声制止,让该名卫兵的肩膀震了一下。

  他手上的剑也跟着停了下来、然后转过头来。

  虽然他的脸变得很削瘦,但是果然是赤兔没错。

  当他看到慧的瞬间,顿时也一脸惊讶。

  「……尉迟……慧!?」

  在赤兔喃喃自语之际,拉德娜趁机穿过他的身旁跳下床。

  赤兔见状立即将剑劈了下来,但是仍慢了一步,剑刺进了堆栈在床上的被褥里。

  「救我……!」

  拉德娜从床上跳下来,冲到慧的身边。

  慧让拉德娜躲在他背后,并摆好架势准备迎击,虽然在狭窄的房内不易挥剑,但是目前的情况显然足赤兔占上风。

  「赤兔,你在做什么!?」

  为了减弱赤兔的杀意,慧刻意这么问。

  「少啰唆!混帐,你别妨碍我!」

  赤兔气急败坏地怒吼着,但是因为太过慌张,所以无法顺利将插进床上的剑拔起。

  而且,庭院方向正传来卫兵的声音。

  看来他们都已经注意到拉德娜房里出事了。

  「可恶!!我会杀了你喔,慧!」

  赤兔一边吼着无意义的威胁话语,一边想要转身逃跑。

  慧听到他大喊让开,也就干脆地让开了一条路,虽然两人一时之间近到伸手便可抓住赤兔的腰带,但是毕竟他身上有配剑。

  如果硬要擒住他却反而伤到拉德娜的话,可就不妙了。

  更何况,拉德娜紧紧地从身后抱住了慧,让他行动不甚方便。

  剎那间,赤兔消失在走廊上,而没一会儿卫兵们便冲了进来。

  而且不知为何塔西泊也在其中。

  翠兰与拉德娜道别之后来到了庭园。

  因为思考太多事让她有点疲倦,于是想出来吹吹夜风、透透气。

  当她走出走廊与庭园之间的狭窄出口时;心里觉得这里的防备实在太松懈了,但是随即又被夜晚的美景吸引住。

  翠兰伫足的地方,有着茂密的灌木丛。

  灌木之中还有一些仅剩残干的朽木。

  这些朽木上都缠绕了诸多藤蔓,现在正盛开着无数洁白的花朵。

  厚实的花瓣在柔和月光的照映下,彷佛从内自外散发出光芒,站在树木下方,还可以闻到阵阵彷佛环绕着身体的甘甜芳香。

  「好漂亮……」

  擦宿是否也会绽放像这样的夏季花朵呢——

  正当翠兰陶醉于眼前的美景之际,远方传来了拉德娜的惨叫声。

  翠兰听到后连忙往走廊的入口方向跑,没想到却和从那里出来的人撞个正着,还没来得及看清对方是谁就被撞得往后方弹去。

  一切发生得太突然,让她完全搞不清发生了什么事。

  翠兰狼狈地一屁股跌坐在地上,晕头转向的她还不断地眨着眼睛。

  正当她努力想要站起来时,有人从后方伸手抓住她。

  「不许出声!!」

  伴随着对方低沉的声音传来,翠兰的喉咙也同时被剑抵住。

  当冰冷刀刃碰触到肌肤时,一只汗湿的手亦捂上她的嘴巴。

  翠兰的背感觉到对方的体温。

  「……妳……是公主吗?」

  这个嗓音就是前几天在『蜂峰』袭击拉德娜的盗贼——赤兔的声音。

  赤兔冷静地将鼻子凑近翠兰,像狗一般地嗅着她的头发,他的气息吹到头发上,引起翠兰的背脊一阵寒颤。

  「果然是公主,正好,我也想和妳再多说点话。吶、妳想回长安吧?我可以带妳回去喔,帮我向那些高官讲点好话吧。」

  ——什么意思……?

  翠兰一方面涌起强烈的厌恶感,一方面又不得不听着赤兔的话。

  她虽然很担心拉德娜,不过赤兔身上并没有血腥味,这样看来拉德娜应该没事。

  「我之所以会砍死将军,是有充分理由的。」

  ——砍死将军…………

  「那家伙想把松州败战的责任推到我身上,我不打算就这样默默地被处刑才出手的。」

  赤兔的声音变得尖锐且激动了起来。

  「我原本并不想这么做的,我也想好好过生活啊!怎样,一起回唐去吧?」

  赤兔话一说完,就拉着翠兰往后拖。

  翠兰就这样坐在地上被他拖着,但是衣服与地面的摩擦声却出乎意料地大,赤兔不耐烦地试图将她拉起来。

  但是翠兰假装因筋疲力尽而无法顺利站起来。

  「喂、站起来。」

  赤兔毫不留情地说道。

  然而,翠兰想尽可能拖点时间,她打算拖到卫兵前来为止。

  没想到,却迟迟末见一个卫兵现身。

  难不成,完全没人发现潜入城内的赤兔吗……

  「站起来啦,公主。」

  赤兔改以不得已的口气拜托她,他犹豫片刻后便将抵住翠兰喉咙的短剑移开、打算用双手拉翠兰起身。

  那接下来……

  塔西泊在内心叹了一口气。

  「有什么事?」

  「希望您可以释放我的护卫宫。」

  面对翠兰坚决的态度,塔西泊忍不住冷笑了起来。

  「那个男人对女王做出无礼的举动,我无法放了他。」

  「那是一场误会,慧是想保护拉德娜殿下。」

  「喔?潜进女王的卧室算哪门子的保护。」

  「那是因为有盗贼先潜进去了!」

  翠兰愤怒地回答着。

  她的声音有如细刀般锐利。

  只可惜,她的话并没有被塔西泊听进去,就这样消失在宽广大厅的空气中。

  「到处都没有发现贼人的踪影。」

  「不,贼人在庭院里,他也曾在『蜂峰』袭击拉德娜殿下,是一个名叫赤兔的盗贼。」

  「……晚上的庭院应该很暗吧。」

  「因为我有听过他的声音所以知道。那贼人还说他其实不想这么做、想回汉土去,所以我想他之所以会这么做,一定有人在背后指使,希望您能详加调查……」

  塔西泊用鼻子闷哼了一声,打断翠兰的话。

  「你们不但交谈,他还让妳毫发无伤地回来?还是因为彼此都是汉人,所以连和盗贼都能相互体谅?」

  「怎么可能……」

  翠兰不知该如何回答他。

  塔西泊一边望着努力思考着有利响应的翠兰;心里一边想着。

  或许,她的话是真的——

  塔西泊与卫兵昨晚之所以会赶来是因为听到拉德娜的惨叫,若是和爱人私会的话,应该不会发出那样的惨叫声才对。

  原本塔西泊就不认为拉德娜会与慧幽会。

  虽然他看见拉德娜抱着他的脖子时,忍不住拍掉了她的手;但是他所认识的拉德娜,并非会做出这般愚蠢行为的女孩。

  她反而是个非常适合担任执政者、很有自制力的女孩。

  虽然拉德娜年仅十七岁,但是自从卡乌拉即位以来,便一直代理着女王的职务。

  塔西泊曾多次接受拉德娜关于政务方面的建言,也对她认真负责的态度相当赞佩,塔西泊认为可以毫不顾虑地将事情交给她处理。

  但是,卡乌拉过世时——

  拉德娜却表示她不想当女王。

  就算这样,至少也得等到即位典礼结束、接受指定『下一任女王』的神嘱才行,但是她竟然连即位典礼也不愿参加。

  听到拉德娜这么说的时候,塔西泊愤而拔剑相向。

  他用剑劈向木制衣箱,拉德娜躲开了四处飞散的木箱碎片,然后以手掩面、坐在地上嚎匈大哭。

  她的呜咽声听起来既慌张、失措,亦带有一丝愤怒。

  所以塔西泊才抱着与她打赌的心情开出了条件。

  他将邀请吐蕃王夫妇前来参加即位典礼,如果他们前来嘉绒,拉德娜就必须成为女王;如果没来的话,就由嘉绒内部自己想办法解决。

  这就是两人之间立下的——其实应该说是塔西泊自己提出的『约定』。

  「王妃殿下与汉贼交谈的时候,有问他袭击拉德娜的理由吗?虽然他也有可能说谎。」

  「因为我的嘴被捂住了,所以什么都没办法问。」

  「但是,至今为止未曾听闻汉人盗贼造成危害之事。」

  「塔西泊殿下,请您务必好好调查。」

  翠兰以诚恳的声音要求。

  「我很担心拉德娜殿下。听说卡乌拉殿下是被毒害的,或许有可能再发生相同的事。」

  「……妳认为这是觊觎王位者的阴谋吗?如果是这样的话,去问拉德娜或许比较好,妳没有问她为什么排斥即位吗?」

  「若她不愿意对塔西泊殿下说的话,也不可能会对我说的。」

  「拉德娜根本不想和我讲话。」

  「那是因为……您拿剑威胁她!!」

  翠兰总算下定决心说出口。

  塔西泊听完站了起来、沉默地拔出剑。

  他拔剑时,剑刀摩擦剑鞘发出了金属声。

  那一瞬间,翠兰的身体不禁害怕地颤抖了起来,但是她并不打算逃走,而是正面紧盯着塔西泊。

  真的要斩了她吗?塔西泊心想。

  都是因为翠兰只身前来的关系,事态才会发展成这么复杂的情况。

  卡乌拉曾说吐蕃王相当迷恋翠兰,而且卡乌拉只强调这点,藉此回避她当时前往擦宿的理由。

  虽然他大概能了解其中隐含的意思,但是为了确认吐蕃王真正的心意,所以他派遣了使者前去。

  但是吐蕃王只让王妃一个人来。

  要将此举认为是吐蕃愿意继续彼此的同盟关系吗?

  因为松州一战而嫁至吐蕃的王妃前来参加即位典礼,她又代表什么样的使者身分呢?

  不过是女流之辈——塔西泊从以前开始就有这样的观念。

  他的母亲身为嘉绒女王,却虐杀了身为侧室却获得父亲宠幸的湎德之母,他不愿再发生这种情形,所以本身并没有纳妾,这样算对妻子的忠诚吗?抑或只是想逃避?连塔西泊自己也不清楚。

  他的第一任妻子洁琪姆对他相当冷淡。

  后来她死于故乡附近的温泉。

  那时的『下一任女王』是卡乌拉,或许是因为她想当女王,所以杀了洁琪姆;身为女王的卡乌拉,她的表现着实一蹋胡涂,态度随便、只顾享乐又充满攻击性。

  当她断气的时候,塔西泊其实是松了一口气。

  可是当她死后,又轮到拉德娜出问题。

  塔西泊已经疲倦了。

  无论是维系联合国家苏毗,或是担任嘉绒的守护者,这些都令他疲累不堪。

  之所以会装作瞧不起女性,也只是因为觉得自己没用罢了。

  「您不下手吗?」

  听到翠兰的声音,让他震了一下。

  他以为自己沉思了很久,但是从翠兰的表情得知应该只有一下下而已。

  「妳打算乖乖被杀吗?」

  「不是的,因为您没有任何杀气,所以我也在犹豫是否该反击。」

  翠兰干脆地回答。

  与翠兰一同从擦宿出发的嘉绒士兵,都对她的勇敢赞不绝口,虽然塔西泊只听说了一些,但是她或许真的是能击退盗贼的女性。

  「您怎么了?」

  翠兰担心地歪着头问。

  「没什么。」塔西泊挣扎似地回答翠兰,接着收起了剑。

  「就按照王妃殿下的意思,先找出袭击拉德娜的人吧。而您,请恕我这么说,可否请王妃殿下充当拉德娜即位典礼上的随侍者吗?她似乎相当信任王妃殿下。」

  这……翠兰犹豫了。

  塔西泊又继续追加条件。

  「如果即位典礼能顺利结束的话,我就释放尉迟慧回到妳身边,不过在那之前妳们暂时无法见面,如何?」

  也就是说,这是一场拿慧的性命交换拉德娜顺利即位的交易。

  翠兰盯着塔西泊的脸,而塔西泊也同样等着她的回答。

  最后翠兰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好的,感谢您的宽宏大量。」

  塔西泊脸上浮出笑容,虽然他脸上的表情有点僵硬,不过翠兰并不以为意。

  翠兰结束与塔西泊的会面之后,堤·涩鲁神色慌张地跑了过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翠兰殿下?」

  「……堤·涩鲁大人,不好意思,出了很多差错。」

  翠兰移到自己的房间谈话,然后将昨晚发生的事向堤·涩鲁娓娓道来。

  「没想到塔西泊殿下居然开出这种龌龊的条件。」

  堤·涩鲁站在靠近门口的墙边,抱着头叹息。

  「他可能认为让翠兰殿下陪伴拉德娜殿下,她就会因为担心波及到翠兰殿下而不敢反抗吧。不过,我昨晚与卡姆萨王与厥贝尔王稍微喝了几杯,也和他们谈了一下,他们表示最近的塔西泊殿下突然变得很奇怪。」

  「湎德大人也说过一样的话耶。」

  「卡乌拉殿下是被塔西泊殿下毒杀的流言已经在苏毗传开了。据悉,卡乌拉殿下是位了下起的女王……而卡姆萨王与厥贝尔王也对谣言深信不疑。」

  「他们会滔滔不绝地向提·涩鲁大人讲这件事也很可疑。」

  翠兰与提·涩鲁四目相对、叹了一口气。

  「提·涩鲁大人怎么想呢?」

  「您是指塔西泊殿下的事吗?」

  「他不是曾救了利吉姆吗?」

  翠兰一问完,提·涩鲁忽然拍了一下手。

  「差点忘了,今天一早有传令兵前来告知,利吉姆殿下会在数日内抵达嘉绒。」

  「咦、利吉姆要来吗……」

  一时之间,翠兰心中涨满了兴奋之情。

  但是,不安也随之而来。

  「……利吉姆来嘉绒的话,不是很危险吗?」

  翠兰突如其来的问题,让提·涩鲁也变得一脸严肃。

  「您担心塔西泊殿下会与吐蕃切断同盟关系吗?」

  「嗯。也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但嘉绒的现况真的很诡异,湎德大人没有传达卡乌拉殿下去擦宿的目的,但是因为我多嘴讲出了这件事,所以才把塔西泊殿下惹恼了吧。」

  「可是,这件事没有请吐蕃使者去传达,应该算是利吉姆殿下的失算哪。而身为臣子的我们没有提供确切建议,当然也难辞其咎,倘若嘉绒女王企图谋反的话,对苏毗而言可是相当不得了的事,但是卡乌拉殿下并不觉得这是有大不了的,所以我们才会认为,只要私下告知塔西泊殿下就行了,真是失策!」

  堤·涩鲁感叹着,然后按住了心窝。

  「湎德大人是塔西泊殿下的弟弟,因为他只是单纯的文官,在议会期间还不断感叹卡乌拉殿下平日行为乖张,所以我方也对他毫无防备,他看起来不过是卡乌拉殿下的跟班罢了。」

  「但是,卡乌拉殿下与利吉姆会面时,不让湎德大人在场。」

  「可是她让翠兰殿下同席啊。」

  「那时候,卡乌拉殿下一直要我出去,利吉姆也说了好几次希望湎德大人在场,不过卡乌拉殿下依然不愿意。」

  「或许是湎德大人知道自己无法在场喔。」

  堤·涩鲁话说到一半,咳了几声。

  「换个角度想,卡乌拉殿下之所以不让湎德大人陪同,有可能是打算对利吉姆殿下……那个,有可能是想利用美色作为武器吧……」

  「美色……?」

  翠兰脑中突然浮现卡乌拉的红唇。

  「……啊、是指色诱吗?」

  「是的。现在回想起来,燕莎大人曾一个人在那儿愤恨不平,大发脾气地抱怨着男人的头脑都很差什么的,或许就是在为此烦心吧……」

  「但是利吉姆不是看出来了吗?」

  「恐怕不是这样,是因为之前有了姬儿一事的经验,所以利吉姆殿下从此尽量避免与女性独处,因为担心招致翠兰殿下的误解。」

  「误解……?原来利吉姆是这么以为的啊。」

  翠兰倍感窝心,堤·涩鲁也露出温和的笑容。

  翠兰对自己的迟钝感到不好意思,像她这种个性,或许也会忽略掉拉德娜所发出的无言的讯息。

  看到脸色越显沉重的翠兰,堤·涩鲁改用充满精神的声音鼓励她:

  「无论发生什么事,利吉姆殿下自己都会以适当的方式解决的。只要翠兰殿下平安地担任拉德娜殿下的随侍者,慧不但能从牢里放出来,也能顺利促进苏毗与吐蕃的同盟关系。」

  「……说得也是。」

  但是拉德娜并不愿意即位,翠兰隐忍住这句话没讲、故作愉快地回答。

  虽然她很担心拉德娜和利吉姆,但是在他们谈话时,堤·涩鲁的黑眼圈也随之越来越重,如果副宰相在这时候倒下去可就糟了。

  结束与堤·涩鲁的谈话之后,翠兰前往拉德娜的房间。

  然而负责传话的侍女出来后却告诉翠兰,拉德娜表示不想见任何人;拉德娜的房前还站了六名卫兵。

  尽管无法问到昨晚发生的事,但是至少暂时不用担心拉德娜的安危。

  于是翠兰走回自己的房间,这时侍女长从前面小跑步过来。

  「我是从塔西泊殿下那里得知,听说您愿意在典礼上帮忙照顾拉德娜殿下,吐蕃的王妃殿下若是愿意帮忙的话,那实在是再幸运不过了。」

  侍女长于是就领着翠兰,带她前往附近的房问。

  房里头已准备好一套豪华的服装,衣服旁边排放着装饰有宝玉的衣带与手环。

  「这是随侍者的正式服装,可以请您试试看吗?」

  侍女长虽然先以口头询问,却不等翠兰回复就径自帮她脱起衣服来,侍女长为她宽衣解带时的表情看来相当高兴。

  翠兰看着她的笑容,只好苦笑地照着她的要求脱掉衣服,并试着穿上随侍者那一套略显沉重的正式服装。

  不过,为翠兰着装的除了侍女长之外,并没有其它侍女。

  她从进城的时候就已经感觉到,嘉绒城的面积如此宽广,相较之下,侍女的数目却少得可怜,而且还有少部分的侍女手脚十分不灵活。

  拉德娜之所以会忙着照顾翠兰,还有慧也要协助拉德娜做些小事,有一半原因就是因为人手不足。

  「侍女长,这座城里的侍女为何这么少呢?」

  翠兰的问题让侍女长面露难色。

  「卡乌拉殿下过世后,原本的侍女全被塔西泊殿下辞退了,因为卡乌拉殿下喜爱的侍女素行不良。」

  「这样的话,拉德娜殿下应该很困扰吧。」

  「是的,亚尔坦王并没有解雇嘉绒侍女的权力,尽管拉德娜殿下是个心肠很软的人,可是也无从反对。」

  侍女长叹了口气,然后拿起那条感觉很重的腰带圈住翠兰的腰。

  然而,刚戴好的腰带上头的钩子居然脱落,腰带就这样掉到地上。

  锵的一声!腰带掉到石造地板上、发出了刺耳的声音,而红色宝玉的碎片散落一地。

  「啊、啊!这可怎么办!」

  侍女长发出激动的哀叫声。

  翠兰弯下身将腰带捡起来。

  「只有一个宝石破掉而已,应该还可以修复,但是可能赶不上即位典礼了吧。腰带只能用这一条吗?」

  「不、之所以会用这条腰带是因为这是嘉绒第二豪华的腰带。」

  「这样的话,就用第三蒙华的腰带吧。」

  「说得也是,那我去准备,等会儿把它拿去您的房间。」

  翠兰的建议似乎让侍女长的心情平复了。

  将翠兰赶走的拉德娜,陷入了极度的自暴自弃之中。

  她想到昨晚发生的事,觉得有必要当面向翠兰道歉,然而,在无法坦承一切的情形下,她实在无法将道歉说出口。

  『妳真是个没用的女孩哪。』

  她的耳边响起了卡乌拉带着笑意的声音。

  说得没错,拉德娜自己也这么认为。

  拉德娜自小就不大机灵,动作总是慢吞吞的,双亲也只宠爱大她五岁的卡乌拉。

  尽管如此,拉德娜仍旧很喜欢卡乌拉,她崇拜卡乌拉的奔放,那不畏惧前往未知远方的行动力总是令拉德娜瞠目结舌。

  当被选为下一任女王时,卡乌拉欣喜若狂地进城。

  相反的,随着卡乌拉的即位而得知自己被指定为下一任女王时,拉德娜却害怕得快要哭出来了。

  或许那时真的有哭吧。

  看到拉德娜那副模样,塔西泊送给她一只翡翠色的小鸟。

  小鸟被放在精致美丽的黄金鸟笼里,发出非常悦耳动听的啼叫声。

  然而,拉德娜却觉得被关在狭窄笼子里的小鸟很可怜,于是她把鸟笼放到窗边,而森林里的小鸟们都聚了过来。一天又过一天,等到笼子里的小鸟和其它鸟儿熟悉之后,拉德娜便让小鸟恢复自由。

  现在她的手边只留下鸟笼。

  那个鸟笼就像是嘉绒城,囚住了名叫拉德娜的小鸟,然后强迫她唱出悦耳的歌声,如果她真的唱得出悦耳歌声的话,拉德娜还觉得无所谓……

  『妳该感谢我的。』

  当拉德娜以下一任女王的身分进城时,卡乌拉这么对她说。

  『并非由神指定,而是我指名妳为「下一任女王」的喔。』

  卡乌拉惊人的发言,令拉德娜震惊不已。

  她居然伪造了神嘱。

  但是卡乌拉却用好像在看什么怪东西的眼神,望着一脸惊讶的拉德娜。

  『妳在怕什么,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神嘛!如果真有神的话,不是应该要赐给我更大的权力才对吗?』

  卡乌拉横躺在床上、用手指拨弄着头发,接着竟然还说:

  『而且,我好不容易成为女王,没想到居然这么无聊。塔西泊殿下死板又懦弱,居然说苏毗保持联合国家的形态就好,他恐怕也没有跃升为苏毗王、统治厥贝尔和卡姆萨的气魄。』

  『姊姊,别说这么可怕的话!!』

  拉德娜努力地劝着卡乌拉。

  塔西泊是个了不起的人,他面对吐蕃军攻打松州那时也是,对苏毗而言,与吐蕃王同一阵线是最好的选择。

  拉德娜曾经很尊敬塔西泊。

  ——但是,现在已经无法……

  卡乌拉过世,而独自被留下来的拉德娜则是『假的下一任女王』。

  她并非神嘱所指派的人选,却不得不继承女王王位。

  而且大家都说,是塔西泊杀了卡乌拉。

  拉德娜也这么认为。

  不过就算她想确认,也不敢质问塔西泊。

  或许那时在『蜂峰』被杀掉还比较好吧。

  然而,当听到朝她们直冲而来的马蹄声时,翠兰紧紧地抱住了拉德娜,她纤细的手腕所隐藏的力道和温度让拉德娜改变了心意。

  不知何时溢出的泪水模糊了视线,拉德娜连忙以手拭泪,并瞄向床上的饰带。

  ——得放回姊姊的房间才行……

  于是拉德娜拿起饰带,蹒跚地走向卡乌拉的房间。

  她一步上走廊,就有卫兵跟着她,这让拉德娜瞬间想到昨天晚上的盗贼而紧张得停住脚步,但是她旋即在内心斥责自己、然后装作没事的样子继续向前走。

  拉德娜说得很匆忙。

  「如果我不见的话,你可能会被塔西泊殿下处刑的。」

  「等一下,喂!」

  拉德娜完全不理会慧的制止,自顾自地说完之后,便急忙转身跑走了,一朵花从她的头上掉落。

  慧啐了下舌,连忙前去追拉德娜。

  奇怪的是,此时完全没有半个狱卒,到了走廊也不见卫兵看守,就算想叫人制住拉德娜,却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跑在前头的拉德娜,脚程意外地迅速,就算想抓她也抓不到。

  但是慧依然抱持着乐观的态度。

  他心想手脚笨拙的拉德娜,要备马一定得花上一段时间。

  没想到,马厩里却有已经装好马鞍的马。

  拉德娜撩起白衣的裙襬骑上马,旋即冲进暗夜之中。

  「拉德娜,等一下!」

  慧已经急得没时间说敬语,他怒吼着然后抓住了旁边一匹马的马辔。

  他跨上了没装马鞍、只有缰绳的马匹跟着冲了出去。

  两匹马的马蹄声交迭在一起、冷空气掠过耳际。

  城外并不如想象中来得昏暗。

  天上的月亮几近满月。

  但是并未散发出慧所期望的明亮光芒。

  慧追着拉德娜进入森林之后,周围瞬间变得一片漆黑。

  幸好拉德娜骑的是一匹白马。

  白色的马身在黑暗之中依然清晰可见。

  而这时的拉德娜正自在地穿梭于黑暗之中,宛如白天那一副慢吞吞的模样是骗人的一般。

  慧好几次都想掉头回城内。

  因为再这样追下去的话,恐怕连自己也会有危险,但是拉德娜被人暗中盯上,而且慧如果独自回城,恐怕也无法全身而退。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不知道回去的路了。

  因为从刚才到现在,他完全只顾着在黑暗中奔驰。

  他忽然才惊觉,不知道自己究竟跑多远了。

  慧觉得在马的后方——不,是左右的草丛里有别的生物追来。

  他一回头,发现有狼群锁定他们了。

  狼群隐藏住脚步声与气息,并且用闪着险恶光芒的红色眼睛紧盯着『猎物』。

  瞬间,慧冒出一身冷汗。

  夜晚在森林里遇上狼群可说是最糟糕的情况。

  而且他还和拉德娜间隔了一段距离。

  狼群还没攻过来,但是也不可能放弃,牠们在等待马儿累了休息,或是发生意外使猎物不得不下马来到地面上的那个时机,由于牠们判断这次的猎物可以让牠们饱餐一顿,所以才会紧追了这么长的一段距离。

  慧谨慎地踢向马腹。

  他众精会神地操控着马匹,终于来到狂奔向前的拉德娜身边。

  他猜想或许她也注意到狼群的追赶,而想要向他求助也不一定。

  「别跌下来喔!!但是也不要停住马!!」

  慧以强硬的口气命令拉德娜,她侧眼看了慧一下然后点头。

  「好,让马靠向我这边,等我给妳指示后就跨到我背后来。别看下面,脚尽量抬高一点,知道吗?」

  慧给予指示,并将视线朝向前方。

  正当时间在紧迫的气氛中一点一滴流逝,而狼群们放弃了无声的跟踪、准备现身之际,慧等待的东西出现了!

  那是延伸到路中央的巨大树枝。

  虽然因为太过昏暗而无法确认树干到底有多粗壮,但是就树枝的高度与粗细看起来都足以救命了。

  「过来!拉德娜!」

  慧简短地下令,然后在拉德娜抓住他脖子的瞬间,从马背上站了起来。

  想要站在马上保持平衡绝非易事,但是只有一瞬间还是可能做到的。

  慧背着拉德娜从马背上蹬起、抓住了树枝。

  为此他还特地把缰绳抛到前方。

  慧抓住树枝后,却因为手滑导致身体往下掉,好在没有趺落地面,而狼群们则继续追着马往前跑走了。

  可是依然有几只跑在后头的狼团团围住他们,并且跳起来咬住慧的脚。

  当然,狼群想将慧他们拉下来然后吃掉。

  狼群用尖锐的爪子与牙齿攻击慧的脚,慧感觉到一股剧痛,而野狼的重量让他几乎要把手松开。

  慧拼命地将脚往上抬。

  闻到血腥味的狼群全都亢奋了起来。

  不过,当牠们听到前方传来马匹临死前的惨叫声后,原本露出利牙的野狼们全都迅速离开,毕竟不远处就有食物可吃,总比一直在这里拼命跳着猎取食物来得轻松。

  「从我的肩膀爬过去抓住树枝,可以做到吗?」

  「嗯,可以。」

  拉德娜毫不犹豫地回答,声音比以往坚定多了。

  她集中精神从慧的背上抓住树枝。

  等拉德娜离开自己的身体之后,慧双手负担的重量顿时减轻,他也接着攀爬上树枝,慧将拉德娜往树干方向推去,而拉德娜也乖乖地照作。

  「嗯……你的脚不要紧吧?」

  「稍微在这儿等一下。」

  慧用命令取代回答。

  他想先作一些治疗,但是现在到地面的话恐怕还是会有危险。

  慧的马匹被他刚往前抛而垂下的缰绳绊倒了,他猜想狼群们在饱食马肉之后,应该就会结束今晚的狩猎行动了吧。

  至于拉德娜的马下场如何则不得而知。

  慧与拉德娜并坐在森林外围的树枝上,只能等待时间过去。

  翠兰一意识到拉德娜逃跑了,立即奔出她的房间。

  她先将大略的情形告知走廊上的士兵、请他们转告塔西泊,然后自行前往马厩。

  这已经是拉德娜第二次失踪了。

  翠兰猜想如果她打算出城的话,一定会前往马厩。

  她的猜测是正确的。

  而且看来她也比拉德娜慢了一步。

  当翠兰冲进马厩时,听见马蹄声逐渐消失在黑暗之中。

  于是她也火速为身边的马套上缰绳,等不及装好马鞍就跨上马背。

  当她追着已经渐行渐远的声音出城后,前方是一片彷佛用墨水画出来的广大森林。

  翠兰瞬间有点畏缩。

  过去她也曾为了追赶被抓走的朱璎而在黑暗中奔驰过,但是仍不太习惯在黑暗中骑马,而且现在根本看不见要追的人在何处。

  经过短暂的犹豫之后,翠兰还是下定决心挥动缰绳。

  马儿轻快地跑了起来。

  马匹和人类不同,拥有能在黑暗中看清远方的视力以及听见周遭变化的耳朵,而且牠们更擅长从后方追赶自己的同类。

  此时翠兰仍不晓得拉德娜与慧在一起。

  总之,她现在是以追上拉德娜为目标。

  翠兰在赶路的途中惊觉自己早已满身大汗,就算她与拉德娜的骑马技巧不相上下,拉德哪应该还是比她更擅长在这样的黑暗中骑马,如果是这样的话,翠兰不管骑多久可能仍无法追上她。

  其实翠兰在发现拉德娜失踪的当下,她应该采取的行动应该是前往大厅告知塔西泊详情才对。

  但是,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就如同慧找不到回城的路一般,如今翠兰也迷失了方向。

  而且当她将速度放慢之际,马匹因为路上的坑洞而绊了一下,导致身体比平常更向前倾,使得正在想事情的翠兰往前跌了下来。

  这么一跌不光是疼痛,还因为从马头的方向跌下来,连带地使装在马脸上的马辔也跟着脱落了。

  恢复自由的马居然就这样喜孜孜地跑走了,翠兰的手上只剩下马辔与缰绳。

  ——不会吧……

  翠兰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演变成这种状况。

  但是她还是站起身、擦干被夜露弄湿的脸颊,并确认自己有无受伤,毕竟一直坐在原地也不是办法。

  总之,必须先找到一个能藏身的安全之处,然后等到天亮再行动。

  因为,夜晚的森林里有危险的野兽为寻找猎物而到处徘徊。

  当然也包含坏人在内。

  「喂、要下去啰。」

  慧抓住横躺在树枝上的拉德娜的手腕,并用僵硬的声音说道。

  看来拉德娜非常疲倦,因为她已经在树上睡着了。

  慧抓起她的手并撑起她的身体,其实只要稍微松懈下来,慧自己也有可能睡着,虽然待在树上等到天亮是最安全的,但是若在意识不清时掉下去也有可能会受到重伤。

  而且,他希望能先处理脚上的伤。

  于是慧先从树上下来到地面,确认周边没有危险之后才让拉德娜下来。

  他一用力,脚伤便隐隐作痛,但是慧仍注意不让痛苦表现在脸上。

  「妳知道这里是哪里吗?」

  「是『蜂峰』的附近呢!」

  「岩地那边应该比较安全吧,既然妳知道方向的话就请带路吧。」

  于是拉德娜听话地迈开了脚步。

  但是慧连忙将她拉回来、改让她跟在自己身后,而为了不让拉德娜再出状况,他于是牵起了拉德娜的手。

  「不要离开我。」

  「……是。」

  拉德娜有些不好意思地握住了慧的手,以小跑步跟着他。

  他们稍微走了一会儿,然后离开了森林区域。

  先是走到了一片草地,接着又突然冒出了岩地。

  靠近岩地之后,出现了一个很眼熟的景象。

  原来是慧当初前来寻找拉德娜的马的地方。

  「这里有可以生火的地方唷。」

  拉德娜拉着慧的手,带他来到岩地某个角落的洞窟。

  这个洞窟不深、高度也很低,没想到岩石平台处居然堆着柴薪,而且还藏有生火的工具和锅子。

  「这里是我的秘密基地。」

  拉德娜露出顽皮的笑容并开始生火。

  慧靠着岩壁,看着专心生火的拉德娜。

  虽然他也想帮忙,无奈身体沉重不已,而且被野狼咬伤之处的疼痛逐渐转为麻痹。

  为了能迅速剥夺猎物的自由,野兽的利爪与牙齿往往具有一些特殊构造,想要尽早消除这种麻痹感,当务之急便是要先挤出伤口的脓血,然后用干净的水清洗伤口。

  然而,现在这个地方根本没有半滴水。

  慧缓缓地仰躺下来,并用双手枕在头下望着夜空。

  「我去取水过来。」

  拉德娜生好火之后,拿着锅子打算离开洞窟。

  慧连忙跳起来,抓住了她的手。

  不过他早已厌烦斥责她了。

  或许是他的脸上挂着命令她别轻举妄动的表情吧,拉德娜立即又乖乖地坐了下来。

  两人再度陷入了沉默,只有营火燃烧的声音在他们之间流窜。

  「为什么你要追来呢?」

  拉德娜将锅子放在膝盖上喃喃地问。

  「因为妳逃走了。」

  「……说得也是。」

  拉德娜轻轻笑了出来,这次轮到慧问她:

  「妳为何要逃?」

  「因为我是『冒牌』的,所以无法担任女王。」

  拉德娜淡淡地说道。慧明白她之所以会这样轻描淡写,正是因为『冒牌』之故,她选择向慧说出真相等于是断了自己的后路。

  「……妳说的『冒牌』是什么意思?」

  「我被挑选为『下一任女王』这件事,是卡乌拉姊姊窜改了神嘱。」

  「那么谁才是真正的女王?」

  「我不知道……」

  慧的问题似乎让拉德娜吃了一惊。

  「也对,如果当初有问姊姊就好了。」

  「或许真的是妳也说不定,如果她存心想作弄妳,随口说说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对吧?」

  「话是这样没错……」

  「而且事实上,妳把国政处理得很好不是吗?如果没有妳的话,嘉绒的人民会很头大吧。就算是『冒牌』也有存在的必要,妳就当自己是过渡期的女王不就好了?」

  「可是……」

  面对眼神游移不定的拉德娜,慧忍不住无奈地叹了口气。

  「妳就这样消失不见的话,妳的国家一定会因此而陷入混乱,倒不如先成为女王,然后再和大家一起讨论、决定新女王不就好了,再不然要不要去问问神,自己究竟是不是真正的女王呢?」

  「……原来还有这种方法。」

  拉德娜微笑响应的同时,斗大的泪珠就从她的大眼睛里落了下来。

  「可是……不光是这个问题,塔西泊殿下他……」

  拉德娜用双手捂住了睑。

  慧犹豫了一下,然后搂住拉德娜,尽管他觉得这么做一点也不像自己,但是不知为何就是想安慰她。

  当慧的手碰触到拉德娜的肩膀时,她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是她随即将脸埋进慧的胸膛里啜泣了起来。

  慧轻轻地抚摸着她的秀发。

  拉德娜柔软的身体飘散出些许花香。

  她哭了一阵子之后便离开了慧的怀抱,为了不让他看到自己哭花的脸,又开始忙着照料起营火。

  慧则再度躺在岩地上、眺望着星星

  蓝色的夜空中挂满了无数的星星,慧在数这些星星时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黑暗中,有个少女在哭泣。

  那是小时候的翠兰。

  原来是梦啊,慧心想。

  『慧!!』

  翠兰抬起被眼泪溽湿的脸庞,叫唤着慧的名字。

  她象牙色的脸颊染上一层红晕,凝视着慧的双眼也变得通红。

  『对不起!』

  无法离开梦境的慧,听到翠兰的道歉声之后想起了一件事。

  到他十四岁那年上战场为止,慧一直在义父家修习剑术。

  翠兰也和他一样习剑,有时两人还会交手。

  有一次在比划时,慧不小心失手伤了翠兰。

  义父为此大骂他不成气候、打了他一顿。

  挨揍的慧断了两颗后排的牙齿,而且嘴唇裂了、鼻血直流。

  翠兰看到他的模样之后哭了。

  她之所以哭,并不是因为慧的样子让她害怕。

  『对不起,慧!!』

  她一边为慧擦拭脸上的血迹,一边哭着说:

  『我绝不会再给慧添麻烦了,我要变得更坚强!!』

  忽然之间,慧感觉腹部受到撞击,这不禁让他从浅眠中清醒过来。

  他一睁开眼睛,发现在自己的正上方有张男人的脸。

  「赤兔。」他喃喃地念着。

  被念出名字的暗杀者一副没好气的样子。

  「真没想到居然会在嘉绒遇见你啊!尉迟慧。」

  「我才要说这句话吧!你居然拿剑鞘刺我的肚子,真是不错的打招呼方式。」

  「我其实是想直接刺穿你的,女王在哪里?」

  剑压住慧腹部的力道加重了,赤兔以不耐烦的口气问道。

  看来拉德娜并不在场,这让慧松了一口气。

  但是他的表情似乎激怒了赤兔。

  「喂、慧!劝你老实一点才能保命喔!」

  「吵死了,别吼那么大声。」

  慧将赤兔压在他身上的剑用手拨开并坐起来。

  看来伤口在他睡着时继续恶化了,如今脚已经没有感觉。慧四处瞄了一下,锅子不见了,看来拉德娜大概无视慧的制止、跑去取水了吧。

  「赤兔,坐嘛。」

  慧为了不让赤兔追出去,指了指自己身旁。

  如果拉德娜回来时听到他们的声音,应该会找地方躲起来吧。

  到时候,自己再把赤兔手上的剑夺过来,情势就可以逆转了。

  「不该叫你赤兔,应该叫你武威秀才对吧?」

  「随便你怎么叫。」

  「你为何当起盗贼来了?」

  「你才是为什么当起公主的护卫官咧?」

  「这是我老爹的命令,你不是知道吗?我老爹是深得皇上信赖的大将军,因为其它人都说不想去吐蕃那种蛮荒之处,所以才找上我这个养子。」

  赤兔一听到这番话,眼神里闪过一丝晦涩。

  慧心想,他是在同情自己吗?

  赤兔那宛如受伤孩子的眼神还是和从前一样没变。

  「你为什么当起盗贼?」

  慧又重复了一次问题,赤兔叹了一口气,然后一屁股坐到地上。

  「两年前,吐蕃军袭击松州的时候,我在瞭望台上守卫。吐蕃军那些家伙居然像山猫一样隐藏住脚步声接近阵营,我发现山里头不对劲而通知将军三次,但是将军完全不把我的话当一回事、也不告知州官。」

  赤兔说到这里耸了耸肩,表示接下来的结果慧应该知道才对。

  「松州就这样轻易被攻陷了,接下来朝廷开始追究责任,将军为此相当烦心,结果居然说是我没尽到看守的责任、把一切都推到我身上,所以我就砍死将军逃走了。」

  「你……」

  「因为我虽然表明有通知将军,但是州官完全不听我的话,其实州官自己也想从皇上那里脱罪,总之一定要有谁人头落地事情才能告一段落,我可不想为了帮别人擦屁股结果自己莫名其妙被杀,别开玩笑了!」

  「所以你就逃到山里当起盗贼吗?」

  「还不都是因为那个被杀的人,我又不像那个无能的将军家世这么好,既不能回家去,也无法去做别的工作,还能让我有饭吃的就只剩下当盗贼而已啊。」

  赤兔说到这里,用手胡乱地抓了抓头。

  「可是……要我杀了毫不相干的人……就有点……」

  「那你为何……」

  要袭击拉德娜呢——正当慧要脱口而出之际,手拿锅子的拉德娜从石头后方出现了。

  松懈下来与慧对话的赤兔,动作因此慢了一步。

  慧抓住这个机会,想要趁机压倒赤兔。

  但是由于他的脚麻了,所以无法顺利站起来,他只好趁势抓住赤兔的脚,让他因重心不稳而跌倒,慧就这么与赤兔缠在一起,并将赤兔手上的剑用力压住。

  拉德娜看到这个情形,一个松手就让锅子掉到地上。

  「快逃,拉德娜!」

  拉德娜照着慧的话转头就跑。

  然而才前进了没几步又跑了回来,然后跪在跌成一团的赤兔与慧身边。

  「为什么你要杀我呢?」

  「我是受人之托……不对、是因为妳看见了。」

  「我?看到什么?」

  「我把毒交给湎德大人的时候……」

  就在此时——

  砂石地上响起了好几个人的脚步声。

  突然有一只粗大的手伸过来,将拉德娜抓离地面。

  拉德娜吓得放声尖叫。

  被慧压住的赤兔抬起头来,以沙哑的声音小声地说:「头目……」

  「你还真是没用哪。」

  抓住拉德娜的男人嗤笑了出来。

  这名男子高得吓人,大约有七尺左右。

  他强壮的身上穿着皮革背心,剃光头发的头顶有如岩山般隆起,异常下垂的耳朵上挂着闪闪发亮的金色耳环。

  「赤兔,你连跑腿的工作都做不好啊!」

  「我立刻、我立刻杀了她!」

  赤兔的呐喊中带着沉痛。

  被称作头目的男人彷佛耍弄赤兔般地发出不屑的声音。

  「时间到,现在由我来杀这个女的,不过这得等到我好好地疼爱过她之后。我有个新的任务要给你,正好适合你这种鼠辈。」

  男人一边吐着舌头一边发出邪恶的笑声,手指并移往脖子前方比了一个斩首的手势。

  「头目!!等一下!」

  「我不能等,我也有我的难处啊!我们可是要违反盟约、杀了苏毗人的,为了今后着想,至少得交出个犯人才好交差哪。」

  「太卑鄙了!!你这家伙!」

  赤兔顿时满脸涨红。

  慧疑惑着自己是否该趁机离开赤兔。

  现在他们之间似乎起了内哄,但是他也不确定赤兔会因此转而站在他这边。

  而且现在不是赤兔会不会挥剑的问题,主要是拉德娜还被那个头目抓住。

  从刚才的脚步声听起来,可以确定岩石后面还藏了好几名手下。

  走投无路的慧以豁出去的心情提出了一个问题:

  「等一下,在我死之前回答我一个问题,所谓的盟约是什么?」

  头目听到慧的问题时挑了一下眉毛,不过还是立刻回答他:

  「是和亚尔坦王缔结的密约。我们平常在汉土一带活动,汉土的官员如果啰嗦的话,我们就躲进苏毗的森林里,塔西泊殿下默许我们在森林里生活,交换条件是不能袭击苏毗人。」

  「这个女的是苏毗人喔!」

  头目听到之后,嘴唇抖了起来。

  「所以我才说需要一个违反盟约的借口啊。」

  头目转身背对慧与赤兔说:「动手。」

  紧接着,一群男人从岩石后头跳了出来。

  他们身穿各式各样的服装,有人在军服上又随便配戴了其它东西,也有人穿着混杂了吐蕃样式与苏毗样式的衣服。

  唯一的共通点,就是他们的手上都握着剑。

  男人们用冷酷无情的眼神瞪着慧与赤兔,看来就像不是要杀人一般、毫不犹豫地就举起了剑。

  ——奇怪……

  翠兰和拉德娜过了好半响都没有回来,塔西泊相当地不安。

  于是他向前来问候的客人道歉、将后续交代给湎德处理之后来到走廊上,结果神色惊慌的卫兵带来翠兰的口信。

  「拉德娜殿下好像从窗户溜走了。」

  塔西泊那一剎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那王妃殿下怎么了……」

  「她骑马追了出去,不知去哪儿了。」

  「你们这群蠢才!」

  塔西泊发出雷鸣般的怒吼,并且连忙赶往马厩。

  无论是白天或晚上想要离城的话,唯一的办法就是骑马,因为嘉绒城被森林环绕,徒步出去是相当危险的事。

  但是骑马也非绝对安全。

  拉德娜应该知道这一点,过去他常与拉德娜一起狩猎,并且曾经告诉过她在森林里的野兽有多恐怖。

  记得那时,拉德娜安静地听着他的话。

  她的眼神里既无一丝骄傲也毫无恶意,使得塔西泊相当放心。

  那一瞬间,两人之间确实存有信赖感。

  ——该不会是吐蕃王妃把她带走的吧?

  塔西泊心中顿时涌出了乌云般的疑虑,他命令身边的卫兵前去确认慧是否还在牢中,然后吩咐另一名卫兵传唤十五名士兵前往马厩。

  无论离城是否出自拉德娜的本意,塔西泊都得追上她不可。

  正当塔西泊在马厩里命人备马之际,卫兵又传来新的消息。

  卫兵表示有一名自称吐蕃王的男子前来,并要求与塔西泊见面。

  没过多久,吐蕃王——利吉姆就与湎德一同现身了。

  身材修长的利吉姆拉起披风的衣角,威风凛凛的神态抓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战神的降临,就如同三年前一样。

  还记得当时也是这样,利吉姆光是现身就让卫兵们的士气振奋起来。

  「好久不见,塔西泊殿下。」

  年轻的吐蕃王露出和过去一模一样的笑容。

  不对,和过去相较之下,无论是体格还是姿态,吐蕃王都更有气势了。

  相对的,塔西泊觉得自己已经衰老许多。

  「挑这种时间进城实在是非常失礼,但是听说今晚是婚礼,所以才赶夜路而来。」

  「利吉姆殿下,实在很遗憾。」

  塔西泊开口时也不自觉地反映出自己的愤怒之情。

  「因为王妃殿下的关系,让婚礼一事付诸流水了。」

  利吉姆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翠兰做了什么吗?」

  「她和那个西域人护卫宫共谋掳定了新任女王。」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

  「那个护卫官爱上了新任女王,而王妃殿下和那个护卫官似乎很亲昵,如果她这么做是为了帮自己的下臣达成愿望,那也没什么好惊讶的。」

  塔西泊一口气说完,但是马上就后悔了。

  他的预测可能太过火了,利吉姆果然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无论翠兰还是尉迟慧,都不是会做出这般愚蠢行为的人。」

  「那您的意思是,嘉绒女王在婚礼的宴席上凭空消失是因为自身行为不检啰……」

  「您认为女王是如此不负责任的人吗?」

  利吉姆反问塔西泊。

  这让塔西泊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拉德娜虽然乖巧,却是个责任感强烈的女孩,所以她才会在即位典礼的日期尚未决定之前,便向自己哭诉她无法成为女王。

  然而,塔西泊却无视她的哭诉。

  而且居然还拿吐蕃王来访这件事当挡箭牌来威胁她,倘若当时他愿意倾听拉德娜拒绝即位的理由,或许就不会演变成现在这种状况了。

  塔西泊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曾期许自己不要失去公正的立场、要用心倾听每个人的话,因为他希望能匡正他在父亲长期执政之下所感受到的矛盾纠葛。

  然而……

  如今塔西泊却忘了自己当初的理想,活在怠惰之中。

  今晚所发生的事,恐怕很快就会在苏毗传开来吧。

  身为盟友的卡姆萨、厥贝尔以及嘉绒的人民们,自然会因此对身为领导者的塔西泊产生不信任,苏毗的和平会被打乱,甚至面临崩坏的危机,既然如此,与其坚守同盟关系、保持同盟国的自主,倒不如就此臣服吐蕃算了。

  至少在大国的保护下,没有必要如此绷紧神经来保卫家园。

  这样的话还比较轻松——

  一思及此,塔西泊的双手捂住了脸。

  他粗糙的手指用力压住眼睛,企图减轻因疲劳引起的酸痛。

  就在此时,有马夫牵着一匹马从外面走进来。

  这匹青毛马全身汗湿、气喘吁吁。

  「怎么回事?」

  利吉姆率先向马夫询问。

  马夫一脸不可思议地回答道:

  「这匹马是刚才从森林里跑回来的,应该是先前从马厩里跑出去的。可能是踩到窟窿了,脚有点受伤。」

  「没有装马鞍吗?」

  「是的,因为没有马鞍与缰绳,所以有可能是牠自己乱跑出去的吧。」

  塔西泊压抑住想大骂「怎么可能!」的冲动向卫兵下了命令。

  「带狗来!!要鼻子很灵敏的狩猎犬!」

  「等一下,塔西泊殿下!」

  利吉姆厉声制止他。

  他知道塔西泊打算让狩猎犬去追踪马的气味。

  「马匹独自回来或许代表有谁落马了,苏毗犬生性凶猛,擅自让牠们追出去的话,翠兰她们有可能会被咬伤。」

  「牠们只能追到马逃回来的地点而已。」

  塔西泊刻意以冷淡的口吻表示。

  不只利吉姆担心吐蕃王妃,塔西泊同样也不希望拉德娜被咬伤。

  不过,倘若她真的是与慧私奔,塔西泊反倒希望他们被狗生吞活剥,此时在塔西泊心中,与其说是任凭愤怒填满想象的满足感,还不如说是充斥着痛苦与后悔交杂的情绪。

  不一会儿,塔西泊、利吉姆与土兵们就一同骑马进入暗夜的森林之中。

  狗群跑在前头毫不犹疑地在夜路上穿梭,塔西泊跟在狗群后面,觉得自己现在只是在做无谓的事。

  拉德娜她们已经离城好一阵子了。

  但是塔西泊依然快马加鞭。

  没过多久,他便感到呼吸急促、全身冒汗。

  等回过神时,利吉姆已和塔西泊并驾齐驱了,原本应该跟在他们身后的士兵则被抛在大老远的后方。透过昏暗的光线,可以看到利吉姆的表情僵硬,紧闭的嘴角宛若在诉说不安。

  这么担心王妃的安危吗——正当塔西泊想这么问的时候。

  跑在前头的狗群突然冲进草丛里、大声吠叫。

  塔西泊与利吉姆见状连忙将马停下、步向草丛。

  犬只们围住一具马的尸体。

  洒进森林里的月光照着皮肉被剥光、肋骨露出的马尸。

  附近还有一具死状相同的尸体。

  塔西泊下马走近尸体,沾染血渍的马尾巴原本是白色的,而掉在附近的马鞍毫无疑问原是属于拉德娜所有。

  「拉德娜……!」

  塔西泊忍不住悲吼了起来。

  他着急地翻动马鞍,想找寻上头是否留有线索。

  然而,丛局级材质制成的马鞍上头只残留着血迹。

  急遽跳动的心脏让塔西泊一时喘不过气来.

  「塔西泊殿下,冷静一点。」

  利吉姆拍了一下蹲在地上的塔西泊。

  此时的利吉姆依然十分冷静,宛若刚才没有狂奔过一样.

  「如果想要躲避野狼的话,通常会去哪儿?」

  「……这附近的话……是『蜂峰』吧,嗅觉灵敏的野兽不喜欢从地下涌出的温泉味,所以不会接近那里。」

  「那我们就去那里吧,如果拉德娜殿下还是像三年前一样的话,一定也会这么做的,翠兰应该也会遵从拉德娜殿下的意思。」

  果然——

  一行人穿过森林之后,看见前方的岩山冒出了直窜星空的袅袅白烟。

  塔西泊等人于是快马加鞭赶往『蜂峰』。

  在利吉姆他们发现马尸之前,翠兰就已经抵达『蜂峰』。

  因为在森林中移动实在不是什么令人愉快的事,所以当她在黑暗中看到搭营升起的白烟时,兴奋到差点要叫出来。

  然而这份喜悦很快就消失了。

  虽然她看到了慧在营火旁,但是赤兔也在他身边,而且拉德娜还被一个模样怪异的高大男子架住,周围则围绕着眼神凶恶的男人们。

  高大男子与慧你一言、我一语地交谈着。

  翠兰只能隐约听到『盟约』或『苏毗人』之类的词汇,听不清楚详细的内容。

  因为翠兰接近的地方与高大男子——头目先前带着手下现身的方向正好相反,才让翠兰得以保住性命。

  然而,如果想要救慧等人的话,她则距离男子们太远。

  头目和慧结束对话之后吩咐手下动手的声音,翠兰竟然不可思议地听得一清二楚。

  接着,男子们举起手上的剑。

  慧与赤兔也同时起身。

  但是男子们并没有立即用剑攻向他们,而是脚步一致地向后退了半步。

  「都是你的错,慧!」

  赤兔大吼,将剑拔出剑鞘。

  「是你自作自受,笨蛋!」

  慧也不甘示弱地骂回去,并捡起一根较长的柴薪。

  躲在岩石后头的翠兰紧盯着架住拉德娜的头目。

  头目将后续交给手下们,自己则悠哉地准备离开岩地。

  翠兰将一直拿在手上的缰绳放在岩石后头,然后再取下单边耳环放在旁边,紧接着火速回到原本的路上、穿过慧他们所在的洞窟看不见的岩石平台。

  虽然她明白往下跑会比较安全,但是这样有可能会跟丢拉德娜他们。

  只要穿过平台,就可以顺利跟在头目身后。

  此时头目正大步向前迈进。

  翠兰发现岩山下的草地聚集了十几匹马。

  于是她加快脚步——但是却被一把从岩石后方伸出来的剑挡住了,一个外表粗鄙的矮小男人,拿剑抵住了翠兰的喉咙。

  「头目!!有只老鼠!!」

  男子高兴地以尖锐的声音向头目报告。

  头目转过身、嫌恶地挑起一边眉毛,然后用评价物品般的眼神打量着翠兰,但是看来翠兰在他眼中似乎没什么价值。

  「那个女的就随你处置吧。」

  头目丢下这句话后,继续走下岩山。

  男人连忙道谢,而他的话也正好中了翠兰内心的盘算。

  当头目的背影消失在岩石另一头之后,翠兰立刻抓住了男人的手腕、同时用力一踢,男人旋即面朝下倒在地上,缠斗还没开始,翠兰就轻易地取得了他的剑。

  「站……站住!」

  因为脸撞到地面而鼻血直流的男子,抬起被鼻血弄脏的脸、出声制止翠兰。

  但是翠兰岂会停下来。

  她来到马匹所在的草地,然后骑上离自己最近的一匹马开始追赶头目。

  翠兰骑着马通过草地之后,又穿过了几片森林,当来到下一片草原的尽头之后,她总算追上了头目。

  翠兰与他并骑、正打算超前拦住马时,头目又将马转向右边的路继续前进。

  翠兰也赶忙右转。

  两匹马就这样并排行进,跑了一圈之后总算停下。

  「将拉德娜殿下还来!」

  翠兰瞪着头目说着。她尽可能发出充满威严的声音,无奈刚才经过一阵狂奔之后,呼吸急促、声音也变得沙哑。

  「妳是……什么人?」

  「和你无关。」

  而头目这样的回答,让翠兰内心感到一阵刺痛。

  无论发生什么事,翠兰都不愿丢下拉德娜自己逃跑,但是一想到若自己遭遇不测也将连带波及堤·涩鲁和其它士兵,翠兰就有股晕眩般的感觉袭来。

  「将拉德娜殿下还来,那我就放过你。」

  头目听到翠兰的威胁后,竟然大笑起来。

  他左手按着扛在左肩上的拉德娜,右手则拔出剑挥舞,他没有操纵缰绳、只扭动了一下腰,马便跑了起来。

  「要放过我吗……我想起来了,你就是赤兔说的公主。」

  「翠兰殿下,快逃!」

  被头目扛在肩上的拉德娜大喊。

  但是由于她的肚子正好押在头目肩膀上,因此声音听起来有点吃力。

  头目用剑腹敲了敲她的腰。

  「吵死了,给我安静点!我现在可是在和公主说话,这辈子不可能再有机会和身分如此高贵的人说话了,不过,公主的情况和赤兔说的完全不同,看来妳在吐蕃过得很快活不是吗?」

  翠兰没有响应,她配合着头目的马匹速度策马前进。

  倘若要与他短兵相接,翠兰希望能与头目保持最适当的距离,虽然拉德娜的存在不知道会对情势造成什么影响,但是若离太远就要拉近距离,所以得绷紧神经才行。

  「吶、公主为何要来追女王?」

  「……拉德娜殿下是……我的朋友。」

  听到翠兰断断续续的回答,头目忍不住爆笑出来。

  「真是让我惊讶,难道妳愿意为了朋友舍弃性命吗?」

  「你可不一定会赢。」

  「很有趣,试试看吧。」

  此时,塔西泊缅小的眼睛越过了营火凝视着拉德娜,映照着火焰的眼睛宛如苍老的牦牛般无力地眨了好几次,最后终于从拉德娜身上移开。

  接下来,他将视线拉到赤兔身上。

  「为什么你要取拉德娜的性命?」

  赤兔畏畏缩缩地移动着脚,然后抬头斜眼望向塔西泊的脸。

  「如果我说出实情的话,可以赦免我的罪吗?刚才带你们前去贼窝的时候,你们急得要命,根本不给我交换条件的时间。」

  塔西泊皱起了眉。

  「我不会再和盗贼交换条件了,既然你不想说,我就给你点苦头尝尝、让你招供。」

  「等、等一下!!我说、我说,我说啦!我愿意说!!」

  赤兔立即改变姿态,乖乖地开口了。

  「我会袭击拉德娜殿下是头目的命令。」

  「这可真是危险的命令,你倒很听话嘛。」

  「没办法呀!去年底,我奉头目之命将毒药交给湎德大人,当时我还不知道那是毒药,事后得知卡乌拉殿下被毒害时就觉得不妙。」

  塔西泊听到赤兔说的话,脸色不禁沉了下来。

  翠兰瞇起眼睛,在脑中重复一次赤兔的话。也就是说,是预谋杀害塔西泊的卡乌拉命令湎德去准备毒药啰?

  赤兔用脚跟轻敲了好几次地面。

  「当我把毒药交给对方的时候被拉德娜殿下看见了,对方威胁我若不早点杀她灭口,就要把我当成毒害女王的犯人交出去,相对的,如果我能干净利落地解决掉拉德娜殿下,对方表示会给我一笔钱、让我可以离开这里去别的地方生活。」

  听见赤兔的自白,拉德娜不禁为之一震。

  「我并没有看见你们交易毒药呀!我第一次看见你是在翠兰殿下抵达那天晚上,也就是在『蜂峰』……」

  拉德娜说到这儿时停了下来,似乎试图搜寻一些回忆。

  她润泽的双瞳好几次瞇了起来,然后突然张大。

  「难不成,是那时的……?」

  「妳想起来了吗?拉德娜?」

  塔西泊问着,拉德娜则用力点了点头。

  「新年前几天,我曾经来『蜂峰』。」

  「一个人吗…………」

  塔西泊的口气听起来好似在责问,但是拉德娜依然点了点头。

  「我时常单独来这里,那时我碰到了湎德大人,湎德大人说他是来泡温泉的……但我听到有马蹄声远去,所以猜想他大概是和谁见了面。那应该是赤兔的马吧?」

  赤兔皱起鼻子、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所以他说我的脸被看见是在撒谎啊!」

  「……叫你杀了拉德娜的也是湎德吗?」

  赤兔被塔西泊一问,于是耸了耸肩。

  「是头目说的,我并非直接受他指使,我也不清楚他究竟知不知道毒药一事,因为真正想使用毒药的不是卡乌拉殿下吗?或许就是因为他不知情,反而因此感到害怕、才会想堵住拉德娜殿下的嘴吧?」

  赤兔说完转而询问塔西泊。

  「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我?」

  塔西泊以轻蔑的语气回答赤兔。

  「等到即位典礼结束之后,你就会被处刑。」

  「请等一下,塔西泊殿下!!」

  翠兰忍不住喊了出来。

  「赤兔如果真想杀害拉德娜殿下的话早就下手了,但是他并没有这么做,而且若赤兔没有行动的话,湎德大人或许会采取别的手段来夺取拉德娜殿下的性命。倘若您允许的话,请将赤兔交给我吧。」

  「妳打算把他带回擦宿吗……」

  「是的。据悉此人违反了大唐帝国的军纪,但也无法将他留在苏毗,既然如此,只好由我将他带回擦宿了。」

  「的确,如果将他留在苏毗的话,只能视为罪犯处置了……」

  塔西泊望向利吉姆。

  利吉姆轻轻耸肩并点了头。

  「……没办法啰,就将这个人交给王妃处置。」

  塔西泊的表情严肃了起来。

  「但是,你回城之后将刚才所说的话再重复一次,我将追究湎德的责任并把他抓起来……我一直放任他,但没想到他居然会觊觎拉德娜的性命,这样我再也无法放过他了。」

  回嘉绒城的路上,翠兰与利吉姆同乘一匹马。

  慧则骑上盗贼留下的马,后头依然载着手被反绑的赤兔。

  拉德娜同样骑着盗贼的马,塔西泊原本希望她与他同乘却被拒绝了,拉德娜在回城的路上一直在思考着。

  待翠兰等人回城之后,塔西泊为了处理盗贼的余党,便派了一小队士兵前往夜晚的森林中搜索。

  湎德与堤·涩鲁立即出来迎接回到城内的翠兰她们,然后所有人都聚集在城内最里头的房间。

  「能平安无事真是太好了。」

  湎德将热开水分给大家、高兴地表一不。

  「已经将前来参加婚宴的客人们带去各自的房间休息了,他们并没有发现拉德娜殿下不见的事。」

  「辛苦你了。」

  面对塔西泊的慰劳,湎德摇摇头然后偷看了赤兔一眼。

  赤兔的衣服沾染了泥巴与血迹,两脚伸得长长地坐着,当他察觉到湎德的视线时冷笑了起来。

  「塔西泊殿下,这个男的是什么人?看来好像是罪犯……」

  「没错,是罪犯,他原本想杀了女王。」

  「那,将他送进牢里……」

  「等等!这男的要交给吐蕃的王妃殿下。」

  面对塔西泊的制止,湎德显得相当不悦。

  但是塔西泊不予理会,他问了赤兔一连串问题,而赤兔的回答完全与先前在『蜂峰』所说的一模一样。

  虽然他讲了两遍,但是并无任何相异或矛盾之处。

  而随着赤兔的自白,湎德的脸色也越发铁青。

  等赤兔说完之后,湎德站起身,垂在身体两侧的拳头紧握住、并微微颤动。

  「哥!难不成您相信这种贼人的胡言乱语吗……」

  「他的话确实令人难以立即相信。」

  塔西泊毫不犹豫地回答,而且表情显得相当苦恼。

  「但是湎德,我也无法相信你。」

  「这个男人说的话全是捏造的!!」

  「那么,拉德娜说在『蜂峰』看到你也是捏造的啰?」

  「那是……因为卡乌拉殿下命我去『蜂峰』向汉人买药。」

  湎德的脸微微涨红。

  「哥也知道吧,我是卡乌拉殿下的跑腿。」

  「你没有命令赤兔去杀拉德娜灭口吗?」

  「我发誓没有做这种事。」

  湎德愤恨不平地说完后,房内陷入一片沉默。

  翠兰与拉德娜互相扶持着,并静静地看着事态发展。

  这时传来了拐杖的声音,年迈的侍卫长走进房间。

  侍卫长来到塔西泊身旁并弯下身、将某样东西交给了他,侍卫长那宛如朽木般的身体弯曲着,在塔西泊耳际小声报告。

  「辛苦你了。」

  侍卫长鞠躬响应塔西泊的慰劳,接着便离开房间。

  等拐杖声逐渐远离直至消失之后,塔西泊再度开口。

  「湎德,你偷走原本属于女王的物品对吗?」

  塔西泊摊开手掌、而他握在手中的东西——是卡乌拉生前佩带的珍珠耳环的其中一只。

  「这是在你房里发现的,听说你还拿走很多其它的东西,并将这些物品占为已有、然后自组兵力。直到调查结束为止,你得先被关在耶兹城内。」

  湎德瞬间闪过一丝慌张的神色。

  「哥……!!居然做这种卑鄙的事!!您想陷害我吗……」

  「只有无罪之人才能说自己是被陷害的。」

  「我并没有犯下罪行!!全是卡乌拉殿下的吩咐!!任命我为外交官的不就是哥哥嘛!!您想将自己的无能也怪罪到我身上吗……」

  面对湎德的怒吼,塔西泊只是微微一笑。

  「哥!!请您救我!!我什么也没做啊!!」

  塔西泊站了起来,吩咐卫兵带走湎德。

  卫兵毫不迟疑地抓住湎德的双手,尽管湎德不愿配合,仍旧被卫兵拖出了房间。

  塔西泊以略显倦意的表情与众人致意后,便跟着湎德离开了房间。

  湎德高喊「放开我」的声音,一时之间还回荡在走廊上。

  待塔西泊与湎德部离开之后,从头到尾都以旁观者身分待在一旁的堤·涩鲁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以左手压住心窝、身子向前屈。

  「究竟发生了……」

  凡事认真的副宰相露出虚弱的笑容、轻轻地摇着头,可能是这阵子过于劳心劳力的关系,他的脸色有点差。

  利吉姆看出他的疲惫,于是以简短却稳重的声音命他退下。

  「去休息吧,堤·涩鲁。」

  「非常感谢您,那么在下先告退了。」

  堤·涩鲁敬礼,然后以摇摇晃晃的脚步离开了房间。

  「他不要紧吧?」

  「如果妳会担心的话,就该更谨慎行事才对。」

  听出利吉姆话里的责备之意,翠兰忍不住嘟起嘴巴。

  「你是指我追着拉德娜殿下出城一事吗?我当然也知道不妥当呀,你该不会因此而处罚堤·涩鲁大人吧?」

  「如果我这么做的话,会失去优秀臣下的。」

  利吉姆的视线落在慧身上,彷佛在说:「就像慧。」

  「咦……慧怎么了?」

  翠兰想确认利吉姆是什么意思,于是转而问慧。

  但是,赤兔却以不悦的口气插嘴。

  「吶、公主,妳真的要带我去吐蕃吗?妳和吐蕃王感情很好是妳们的事,我可不想去什么鬼吐蕃喔。」

  「那要怎么办?你既不能待在苏毗,也不能回唐啊。」

  「不能藉由妳的权力让我回唐吗?」

  「那是……不可能的。」

  听到翠兰这么说,赤兔的表情就像被责骂的孩子一样。

  「可是我也不想去吐蕃啦!那些吐蕃的家伙突然就攻进松州斩杀唐军,连一草一木都不放过耶。」

  赤兔抱住自己的头。

  「我也知道那是战争哪!我们却当它是工作而且还打输了,因战争而被杀的人之中也有我的朋友,我没有办法就这样忘掉啊!」

  「既然如此,和我一起去西域不就得了?」

  这时,慧以命令般的强烈口吻对赤兔说。

  「你就别在这里谈战争的事了,你可是多亏利吉姆殿下才得救的喔。」

  「这点还真叫人难以接受啊!好啦,我明白了,我也去西域。」

  赤兔响亮的声音回荡在翠兰耳里。

  这是她初次听到慧想去西域,但是利吉姆似乎早就知道了,这情况令她有点不太高兴。

  「慧,你要去西域吗?」

  慧没有回答翠兰的问题,而是凑到利吉姆身旁耳语。

  听完慧的悄悄话,利吉姆眼睛大张、笑了出来。

  「这样好吗,慧?」

  「无所谓,这是我的愿望。」

  「那就照你的意思去做吧。」

  得到利吉姆的许可后,慧将头探出走廊、呼唤卫兵进来。

  三名卫兵进入房间,接着慧命令他们将赤兔抓起来。

  「喂……!!这是做什么……」

  被卫兵逮住的赤兔回头向慧抗议。

  但是慧冷淡地回答。

  「没办法,我只好带你去西域了,不过你在嘉绒的这段期间必须先待在牢里,如果再惹出什么事情的话,我可会很麻烦的。」

  「我什么都不会做啦!!」

  「吵死了!你知道因为你的关系害得我有多惨吗?就让你去体会看看吧!将他带走。」

  慧冷冷地命令上兵。

  赤兔虽然抗议连连,但是站在侥幸被赦免的立场上,他应该也不打算真的抵抗吧。只见他一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乖乖地跟着士兵离开。

  翠兰起身想要制止,没想到拉德娜正好与她动作一致。

  两人互望一眼,决定不再开口。

  毕竟,将赤兔关入牢中,塔西泊也比较能放心吧。

  赤兔被带离之后,慧改以恭敬的态度跪在利吉姆面前。

  「这段期问不但未遵照您的命令,还给您惹了许多麻烦,我愿接受处分.」

  「详情我还没听说。」

  利吉姆笑着回答。

  「不过我刚才也说过了,如果因为翠兰鲁莽的行动就一个个追究责任的话,将会失去有才德的臣下……可以的话,我希望你能继续担任翠兰的护卫官,你不但能以吐蕃大臣所缺乏的优秀判断力守护翠兰,还能不避讳地向我建言。」

  「……不,倘若您允许的话,我还是希望能按照原定计划前往西域。」

  慧以蓝色的眼睛凝视着利吉姆。

  利吉姆叹了口气,一副投降的表情并露出笑容。

  「我们的确是这么约定的,但还是得先回擦宿一趟。今天辛苦了,先去休息、做好回国的准备吧。」

  「那么在下先行告退。」

  慧再次深深一鞠躬,准备离开房间。

  此时他的手腕被拉德娜从旁抓住。

  「嗯……谢谢。」

  经过一阵短暂的犹豫之后,拉德娜向慧道谢,然而欲言又止的模样让人觉得她好像还有其它话想说,不过拉德娜并没有再说其它的话,慧也只是默默地投以注视礼,最后拉德娜只得将手放开、让慧离去。

  等慧离去之后,房间内又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静之中。

  由于人数逐渐变少的关系,也或许是因为大家都已经非常疲惫之故,房内显得比先前更加安静,室内的冷空气宣告了早晨的来临。

  拉德娜一身白衣,在同样穿着白净衣裳的翠兰与塔西泊以及嘉绒的宰相、大臣和数名护卫官的陪同下前往圣地。

  一行人排成一长列在森林里奔驰。

  拉德娜一边听着随着行进而变得急促的马匹鼻息声,一边回想与慧一同在暗夜森林里狂奔的那个晚上。

  那一晚,她原本真的打算要逃跑的。

  一直以来,拉德娜都是孤独一人。

  自从以下一任女王的身分进城之后,她与双亲的羁绊就被截断,这是为了防止王位被该家族垄断,不过,她怀疑这么做是否有实质效果。

  原本对拉德娜就没什么感情的双亲也毫不迟疑地遵从惯例,而在所谓『政治中枢』的王城内,既没有拉德娜从小认识的好朋友,当然也没有奶妈。

  至于和她稍微熟识的大臣,也随着卡乌拉之死被塔西泊解雇了。虽然她明白不能逃,但是这份沉重的负荷已经让她无法再承受下去。

  然而,当她逃进了暗夜里的森林、思考该往哪里去的时候,却惊觉自己只知道嘉绒这个地方。

  她没有想去的地方,只想在浓密的森林所环绕的嘉绒里过生活;她一直希望自己能平复卡乌拉所造成的混乱。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做到。

  卡乌拉所留下的伤口太大了。

  这个伤口甚至让塔西泊也淌血了。

  尽管拉德娜逃走了,然而塔西泊却逃不了。他和牦牛很像,牦牛碰到下雨的时候,会将身体靠在一起让小牛躲在自己身体下面;塔西泊就像这样独自一人忍受着冰冷的雨水、守护着苏毗。

  拉德娜无法爱上以剑要挟自己的塔西泊,然而,他们或许能以亚尔坦王与嘉绒女王的身分筑起信赖关系。

  拉德娜对此没什么自信,但是她愿意试着努力。

  那天晚上,盗贼头目抓起她、将她扔出去的时候,翠兰抱住了她。

  虽然两人因而一起摔下马,翠兰依然没有舍弃她,反而是紧紧地抱着她。

  那股暖意就如同在黑暗中点起的明灯。

  唯有一点,那就是如果能选择其它生活方式的话,拉德娜真希望能像赤兔一样与慧一同前往西域看看;之所以会有这种想法,也是因为她还有嘉绒这个故乡可回,可是……

  渡过了好几座溪谷之后,马匹浑身冒出汗水,这时众人眼前出现了巨大的岩山。

  山腰处凹陷进去,宛如有缺陷的剑一般的岩山,尖锐的山顶高耸地切入了灰色云霄,与充满绿意的山麓正好呈对比,那暗红色的岩壁让人感受到一股畏惧与恐怖。

  「那里是山神所在之地。」

  当来到比岩山还低一点的山丘途中,拉德娜停住马、指向岩山。

  她似乎是想告诉跟在她身后的翠兰。

  「山神不但是嘉绒的守护神,也是朗族的守护神。」

  「吐蕃王室的守护神也是山神耶。」

  「说得也是,雅拉香波山也是山神呢!我们定吧。」

  拉德娜说完又继续前进。

  岩山周围有许多鸟,牠们因为马匹的前进而从树稍上与草丛中飞起。

  山丘下,有一条河川是从岩山的洞窟里流出来的。

  拉德娜下马走向洞窟,负责护卫的武官们则在途中停下脚步。

  接下来,仅由翠兰、塔西泊与两名臣下继续跟着拉德娜前进。

  洞窟之中流窜着冰冷的空气。

  昏暗洞窟内流动的河水冲击着岩壁而发出回音,沿着河川的路径被溅起的水花弄湿,为了保持平衡而必须用手去撑的岩壁也是湿的。

  尽管来到洞窟深处,拉德娜依然没有点灯。

  不过,一路上还可以隐约看到光,洞窟很深,路面逐渐变成和缓的下坡,拉德娜一次也没回头,翠兰也静静地没有出声。

  他们走了一段很长的距离,翠兰为了避免滑倒而加重施力在脚上,结果没过多久之后脚踝就开始感到疼痛,而原本平坦的路面也开始倾斜。

  路旁的水流也变得湍急,这时,拉德娜抓住了岩壁上的绳索。

  一伙人以像是滑落的姿势下坡之后,一股蓝色的光亮在他们面前扩散开来。

  斜坡下方有一个相当宽广的空间。

  状似白色冰柱的岩石围绕在四周。

  洞窟顶端也有许多尖锐的白色岩石由上而下生长。

  相对的,地面相当湿滑、宽阔的水漥里积满了水。

  这里的水是蓝色的。

  看起来宛若散发着蓝色光芒。

  只不过,那其实是错觉。

  有光线透过洞窟顶端的白色岩石隙缝间射了进来、然后被水面折射回去,水面平稳到让人感受不出光线折射,洞窟内充满微光。

  在男性之神的山神腹中,隐藏了女性之神的水神。

  拉德娜站到蓝色的水面之前。

  她张开双手、闭上眼睛。

  逐渐地,某样物体盈满她的体内。

  拉德娜幻化为水。

  在无意识之中,她宣告了下一任女王之名。

  拉德娜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洞穴之中。

  终章

  某个晴朗的秋季午后,翠兰一行人自嘉绒启程、准备返回擦宿。

  他们在拉德娜等人的送别下踏上了归途,一路上与来时同样地险峻,虽然河川的水流好像比之前缓和许多,但是路上的落石却比之前增加一些;雨量减少了,然而取而代之的是强劲的风势。

  路上的树木都染上了秋色,各色树叶随着秋风翩翩起舞。

  就连用皮筏渡河时,河面也布满了金色与红色的树叶。

  正午时分的阳光依然和夏天时一样强劲。

  不过夜晚的气温则变得更低了。

  每当队伍停下脚步在营火旁休息的时候,就是最幸福的时光。

  分配给每个人大锅里煮好的浓汤,众人也享用了几杯酒之后,就连原先明白表示讨厌吐蕃人的赤兔也与士兵们谈笑风生,慧的脚伤已经完全恢复到可以自由走动,他像之前一样冷冷地尽着护卫官的职责。

  入夜之后,翠兰与利吉姆一同进入帐篷休息。

  帐篷里头很温暖,加上利吉姆就在身边更令人安心,不久后就能回到擦宿,翠兰的心情比起前往嘉绒之时要放松许多。

  但是她仍不时会想起拉德娜。

  前去嘉绒圣地参拜之际,拉德娜接受神嘱、确认了自己即位的正当性,因为卡乌拉的话所引起的一连串骚动暂时告一段落。

  尽管如此——

  「还在想拉德娜殿下的事吗?」

  见到翠兰停下梳头的动作,利吉姆靠了过来。

  翠兰将身子依偎在利吉姆怀中、轻轻地叹息。

  「因为……多少还是会挂心嘛。」

  即位典礼结束之后,拉德娜娓娓道出自己的内心话。

  像是她原本一直躲在行事高调的卡乌拉身后,因此当她失去卡乌拉这个屏障时,她相当地茫然失措,同时也对自己是否为真正的女王一事感到不安,再加上塔西泊态度上的变化,最重要的是,她对于自己必须以女王的身分支撑整个国家这件事感到相当恐惧。

  即便如此,她依然选择正面迎战。

  这场战斗比起用刀剑击退敌人还要艰困。

  尽管拉德娜感谢翠兰赐予她力量,但是翠兰却不认为自己做了什么,她反倒认为拉德娜教给她容忍的重要性。

  「翠兰还真像把女儿嫁出去的父亲哪。」

  「……应该是母亲吧?」

  「堤·涩鲁说如果是母亲的话会沉稳以对。」

  「这点应该是利吉姆比较擅长吧。」

  「是啊,这可是被翠兰锻炼出来的呢。」

  利吉姆蕴含着笑意的声音让翠兰羞红了睑。

  但是利吉姆随即用手捧住翠兰的脸颊、用指尖轻触她的耳朵。

  这天晚上利吉姆将耳环还给翠兰后,笑着表示当他在『蜂峰』的岩地上捡到这只耳环的时候吓了一大跳:话中也反映出他对翠兰平安无事的喜悦之情

  翠兰在与利吉姆眼神交会、碰触到彼此之后,原先紧绷的情绪也逐渐纡缓下来了,翠兰可以感受到她随时都在利吉姆的呵护之中。

  拉德娜曾说翠兰很坚强,然而翠兰认为那是因为有利吉姆支持着她。

  翠兰心想,自己是否能为利吉姆做些什么呢?

  「利吉姆,你有没有希望我为你做些什么呢?」

  「妳的问题还真突然哪。」

  利吉姆扬起微笑,轻吻了翠兰的唇。

  「像现在这样就很足够了。」

  此时的慧正在帐篷稍远处绕圈子踱步,护卫的责任已经告一段落。

  帐篷四周已经有守卫的士兵了,但是由于慧被指派为翠兰专属的护卫官,因此被允许靠近帐篷。

  但是他不打算停下脚步在帐篷前站卫兵。

  「你怎么啦?迷上公主啦?」

  打算远离帐篷的慧被赤兔叫住,赤兔可能是因为喝醉而满脸通红,他背靠着树干,其中一只脚踩着树根。

  「要不要帮忙啊?」

  赤兔露出淡淡的微笑,双手把玩着剑。

  「一剑砍死吐蕃王然后带走公主,这应该很简单吧。」

  「我从以前就觉得你头脑不是很灵光,现在看来还真是这样,你应该想堂堂正正地安心过日子吧?」

  慧以烦躁的口吻反驳赤兔。

  看来,赤兔已经完全忘了当时利吉姆在『蜂峰』打倒盗贼时所展现出的惊人剑技。慧试着想象两个人冲进帐篷内突袭的情况,但是脑海里却只浮现出赤兔被砍倒的画面。

  慧冷冷地想着,这样也不错。

  赤兔并不想隐藏他在松州之后所留下的仇恨。

  慧也无法强迫他接受被利吉姆救助的恩情。

  但是他希望赤兔不要再当着翠兰的面讲松州的事了。

  「公主应该也不会排斥和慧在一起吧?」

  「你真的很笨耶。」

  慧再次揶揄他。

  因为翠兰的心是向着利吉姆的。

  利吉姆也爱着翠兰。当时在『蜂峰』,利吉姆命令赤兔带他们前去盗贼头子所在之处时显得异常焦急,或许也带着愤怒,然而当他一看到翠兰平安无事的模样,那份焦虑与愤怒之情马上就烟消云散了。

  慧心想,如果是利吉姆的话,应该可以永远不变地守护着翠兰吧。

  可是……

  慧的脑海中浮现出拉德娜的身影。

  曾经无助地在他怀里哭泣的少女,回城之后就不再将视线投向他,她似乎已经下定决心不再看他了。

  而慧也不再开口对她说话。

  她即将成为『女王』,因此必须舍弃某些东西。

  不对,或许是埋藏到内心深处去了吧,就如同在慧的心底,一直珍惜着与翠兰一起度过的童年时代一样。

  过去慧因为沙漠风暴而失去双亲、被带往长安,他失去了活下去的力量,是翠兰赋予了他许多东西,她耐心地对他说话、喂他吃东西、为他披上毯子并睡在他身边……是她牵起他的手,重新带他走回阳光之下。

  慧曾希望有朝一日能给翠兰同等的回报,但是那已经变成利吉姆的责任了。

  利吉姆是刚强的。

  他应该能与翠兰互相扶持、引领吐蕃成为更强大的国家。

  至于慧本身,则是想前去西域寻找自己能做的事。过去他在汉土是武官身分,现在又以公主护卫官的名义来到吐蕃,他并非是要回到失去双亲那时候,而是想为今后做点事。

  后记

  各位读者好。

  在此献上『风之王国』第三集。

  这一回,翠兰等人前往吐蕃东边的小国苏毗出差(?)虽然感觉像番外篇,不过仍与今后的发展有关,由衷地希望各位读者看得愉快。

  接着,按照惯例是系列作读者们熟悉的道歉启示,该怎么说才好呢?其实是前作的后记漏写了……

  真是抱歉,我在撰写上一集时,曾提醒自己一定要写在后记里的,但是在本文交稿之后,这件事就被我忘得一干二净了。

  后记里忘了写的部分,其实是关于吐蕃(也就是西藏)的赭面习俗。

  将脸涂红确实是西藏特有的风俗,算是真实存在的事情,不过在第二集里所描述的理由是错误的。

  那么,为何要将脸涂红呢?

  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知道正确答案。

  最普遍的看法好像是为了防晒与保湿,因为西藏的日晒强烈,而且空气很干燥。

  根据大正时代的旅行手札等书籍记载,当时似乎依旧保有赭面的习俗,就连西域的古文献里,都有「因为吐蕃人会将脸涂红,所以可以马上辨别出来」这样的描述。

  唐朝的文献里曾记载文成公主废除了吐蕃王宫里的赭面习俗,个人非常希望能引用这段典故,但是如果只是基于『很恐怖』这种理由的话,实在与主角的性格不太吻合,因此加入了前因后果的故事性描述。

  虽然在这里『解释』上一集的事情实在没什么意义,但是今后笔者会尽量避免不再重蹈覆辙,还请各位读者多多见谅。

  话说在撰写本书期间,我瘦了将近四公斤。某次有事前往编辑部时,责任编辑小姐还问我:「妳变瘦了吗?」

  可是!当时我实在没法子坦率地回答:「对啊。」。

  因为牛仔裤还是和以前一样紧嘛。

  也就是说,其实我是『变衰老』啰。

  或许只是夏天暂时性地变瘦而已(可是牛仔裤还是一样紧……),可能是因为夏天大量饮用蕃茄汁的关系吧。

  总觉得肌肉好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多了脂肪。

  换个话题,一直到前阵子为止,我的大拇趾指甲都有两层,不知曾几何时形成两片重迭在一起生长的状态,因为我的指甲本来就偏弯很容易插到肉里,所以非常疼痛。

  我究竟留了几年的双层指甲呢?

  有一段时期我曾以为是流行的灰指甲,所以连跑了好几家皮肤科,结果被诊断的结果是「这是登山者常见的症状」。

  据说是因为脚尖经常施力,所以指甲就会为了抵抗鞋子的摩擦而自动变厚。

  可是我根本就和登山这种运动无缘……

  附带一提,当我因为膝盖疼痛而前往整形外科的时候也是,在精密检查之后的结果居然是「真奇怪,这个部位应该是网球选手或田径选手才会痛的啊。」

  医生的确说了「真奇怪」喔!可能是因为我的体型怎么看都不像是会运动的人吧。

  不过说实在的,最近衰退的情形连自己都觉得恐怖,像是和朋友一起去看某位『音乐剧之王』的表演时,从舞台上散发出的热气居然让我头痛欲裂……

  看来不好好锻炼身体不行了。

  文章后半部几乎都在讲笔者的私事,着实感谢能够看到这里的读者。

  接下来,我还想继续写一些关于『风之王国』的后续发展;而之所以能继续写下去,则是来自各位读者的支持,在此由衷感谢大家。

  最后,深深感谢为本作画了美丽插图的增田惠老师,以及被我添了一堆麻烦的责任编辑

  O女士。

  天气逐渐变冷了,敬请各位读者保重身体,祝大家能过个愉快的冬天。

  在此先与各位暂别啰。

  毛利志生子

  主要参考文献

  《吐蕃王国成立史研究》山口瑞凤/岩波书店

  《古代チべツト史研究》佐藤长/同朋社

  《チべツト》上·下 山口瑞凤/东京大学出版会

  《チべツト文化史》D.Snellgrove、H.Richardson/翻译:奥山直司/春秋社

  《大唐帝国の女性たち》高世瑜/翻译:小林一美、任明/岩波书店

  《チべツト语辞典》kelsang·Tahuwa/Kawachen

  《チべツト·全チべツト文化圈完全ガイド》旅行人Not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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