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種組合

    第三章 三種組合


  校內響起鐘聲。

  我看著老師收回答案卷,然後離開教室的身影。

  「唔唔唔……考、考完了……」

  在看不見老師的同時,解放感隨之湧上。

  累透了。可是有比那更強烈的喜悅包裹著全身。

  「呀呼~~!好耶~~~~!」

  這樣一直到過年都不會有大考!可以盡情地玩了……這倒是無法說死,但無疑已經通過一大關了吧!

  「小末,辛苦你了。」

  當大家都在談笑時,白草來到了我的座位。挺稀奇的舉動。

  或許是因為白草基本上不習慣引人注目,她在有同學目光的教室裡都不會積極找我講話。

  白草本來就很顯眼。雖說我們參加同樣的社團活動,要是她跟容易招來傳言的我待在一起,不管怎樣都會被別人說閒話。我不太喜歡這種事。

  我跟黑羽講話中途被白草攪局則是常有的事。旁人看了會覺得攪局更容易引人注目,不過她本人心中似乎是把干擾黑羽排在第一優先,所以不算在內。

  「小末,你考得怎麼樣?」

  原來白草是想確認這一點。

  這次我跟白草互相勉勵用功,為此她才好奇我有沒有把握吧。

  「多虧有妳,我滿有自信的耶。」

  結果是──萬無一失。

  拜白草所賜,我比平時更能專心,讀的書都有發揮成效。在高中生活裡,這次考試應該可以說是我寫得最順手的一次。

  「或許我有其中一科的分數贏得過妳。」

  「真的嗎,小末?如果你說大話,之後可是會丟臉的喔。」

  「啊,好過分喔。小白不擅長數學吧?我反而算拿手,所以那一科感覺有機會吧。」

  「不然我們來打賭?代價很高喔。」

  「哦~~有意思。要賭什麼?」

  「這個嘛……」

  「──你們聊的事情滿有趣呢。」

  黑羽隨口加入了話題。

  時間點未免太準。說不定她一直在伺機插話。

  「志田同學,妳……!」

  白草立刻瞪向黑羽威嚇。

  這樣的發展幾乎已經成為套路──我剛這麼想。

  「──!」

  黑羽霍地輕輕握了我的手。

  (居然在這種時候要求「柔觸式交流」嗎──!)

  沒錯,只要被黑羽輕輕握住手就要回握,這是我跟她約定好的。

  不過我本來想像那是在沒有任何人的地方……才悄悄地互相牽手。

  但現在不一樣。

  眼前都是人。何止如此,我跟白草話才講到一半。

  要我在這種情況下跟她相觸……感覺簡直會讓我想入非非……

  不過約定就是約定。我悄悄地回握了黑羽的手。

  「……很好!」

  黑羽用只有我聽得見的音量嘀咕。

  我忍不住轉頭看向黑羽,她卻只是眨了眨眼,彷彿在說:「什麼事?」

  從我開始避免互相接觸以後,黑羽都願意保持適當的距離。

  可是……她會像現在這樣「抓住要點」。

  大概可以說黑羽巧妙運用了悖德感吧。因為她當著眾人面前握我的手,使我不寒而慄,這樣我的意識就會被迫轉向她。黑羽利用這個原理是有跡可循的。

  「青梅女友」本來就是不可告人的關係。像這樣牽手給別人看,即使只是短瞬的接觸也會讓我心跳加速。黑羽運用的便是這種心理機制。

  真不知道黑羽打算抵達何種境界,她玩弄我的手段可說已經登峰造極了。

  「志田同學,剛才妳做了些什麼……?」

  白草似乎發現狀況有異,卻推敲不出黑羽做了什麼。不過她還是察覺到那是令自己不愉快的事,就散發出震怒的氣場。

  但黑羽毫不畏懼。

  「可知同學,我沒有要打擾你們講話的意思。對不起喔。」

  旁邊的女同學聽見她這句話,都開始交頭接耳。

  「騙人。」

  「就是啊。剛才志田同學都有看準時機……」

  「她回話時臉色改都不改,真的很厲害……」

  這陣子,感覺班上同學開始看懂黑羽的行動了……既然她跟白草有過那麼多次衝突,應該也算理所當然吧……

  「啊,小晴,現在正好有機會,我想找你談談──」

  黑羽若無其事地把話鋒轉向我。

  對話被干擾的白草蹙起眉頭。

  「受不了妳,每次都要來攪局,這種情況哪能叫正好有機會──」

  「你們從碧那邊聽說朱音的事了嗎?」

  「志田同學,妳倒是給我解釋──咦?」

  白草正要把黑色長髮撥到耳後,就這樣僵住了。

  畢竟白草跟碧有著偶爾會聯絡的交情,朱音差點惹上麻煩那件事,由於我每天都跟白草通電話讀書,她也知道內情。正因如此,白草話說到一半才會好奇地停住吧。

  「小黑,妳說的事情,跟朱音拒絕告白那次不一樣嗎?」

  「嗯,我說的是後續發展。」

  還有後續啊……從黑羽的臉色看來,似乎不是什麼好事。

  「妳會提到碧,表示她也牽扯進去了?」

  「因為她們同校,我有向碧交代過,要她在出事的時候幫忙保護朱音。」

  啊,那倒也是。

  碧跟朱音就讀同一所國中,她還是學姊。要保護朱音的話,應該比讀高中的我或黑羽更適任才對。

  「這次的問題會有點棘手……幫忙注意到狀況的就是碧。或許算不幸中的大幸吧,我覺得趁現在還可以及時因應。」

  「這個話題方便在教室談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其實我想請群青同盟協助。狀況就是這麼難辦。」

  「有這麼棘手嗎……!」

  黑羽原本就不太會依靠他人,一定程度內的問題,她都能自力解決,而且她屬於在問題釀成麻煩前就會有所處置的類型。而她會求助於我們,可見這次碰上的問題堪稱大麻煩。

  何況這是跟朱音有關的事。我也就罷了,群青同盟並沒有直接關聯。可是黑羽竟然會想仰賴群青同盟,到底是出了什麼狀況啊……

  「具體來說,我想求助的有許多方面,比如哲彥同學的思維、可知同學或桃坂學妹的人脈,還有玲菜學妹的手段。」

  「……我明白了。不然把大家找來一起聽妳說。哲彥,你聽見了吧?」

  我前面的座位就是哲彥。

  哲彥考完試並沒有離開,一直顧著玩手機。當成他都豎起了耳朵在聽我們對話應該不會錯。

  哲彥從前面的座位直接往後仰,並且倒著頭說:

  「了解,那就緊急召集嘍。真理愛和玲菜由我聯絡。十五分鐘後在社辦集合。」

  「OK。」

  因為這樣,我們幾個趕著收拾以後就前往社辦了。


  儘管才剛考完試就發出緊急召集,成員卻都按時在社辦到齊了。

  唯獨玲菜似乎先跟其他人有約,據說之後會趕來。

  我就座以後,真理愛便坐到旁邊。

  「末晴哥哥,你考得怎麼樣?」

  我豎起大拇指。

  「算是從以前到現在考得最好的一次。應該沒有任何一科不及格……小桃妳呢?」

  「這次人家是靠平均各科的分數來避險,照我看呢,要達成目標大概沒問題。」

  「咦,什麼叫平均各科分數來避險?」

  真理愛很乾脆地說了:

  「考前的準備時間有限嘛,因此人家是可以集中在某幾個科目多拿分數,但這次的關鍵是一科都不能被當掉,所以讀書就要以穩固整體科目的基礎為優先嘍。」

  「妳還是很會抓要領耶……」

  懂得自我分析,再訂出實際的目標,進而穩紮穩打地達成。這種從學力看不出的好腦袋就是真理愛的本領吧。

  「哎,因為這次請玲菜同學幫了許多忙。」

  「畢竟她是學年第一名啊……」

  光是學年第一名就夠厲害了,她一邊兼顧萬事包辦的詭異打工還能拿這種成績。我看玲菜的腦袋應該超好的吧……雖然態度很囂張!

  「所以呢,志田,能不能說明召集我們是為了什麼事?」

  哲彥難得坐在位子上。平時他都處於講解的立場,所以站在白板前才自然。

  「嗯,我知道了。」

  黑羽擱下東西站起身,然後就像哲彥講話時一樣,走到了白板前面。

  「感謝大家今天聚集到這裡。」

  黑羽先深深地低頭行了禮。

  「今天我想在這裡商量的問題,是關於我妹妹朱音捲進的麻煩。」

  「志田學姊提到的朱音,就是那個戴著眼鏡,臉上不太有表情的女生對吧?」

  感覺真理愛是保險起見才開口確認。她們倆只有在許久以前真理愛到我家時,以及沖繩旅行時有過一點接觸,這也難怪吧。

  「對,她讀國中一年級,跟蒼依是雙胞胎。」

  「那個女生被捲進什麼嚴重的問題了嗎?」

  「我想小晴知道中間的經過,為了確認,還是跟大家一起聽吧。」

  黑羽說著便開始講述。

  『之前朱音收到了據說是校內頭號不良學生的學長寫的情書,平時她都會立刻回絕,這次卻保留了答覆。』

  『我問了理由以後,才知道她想對戀愛做研究,便予以保留了。』

  『然後,朱音找了小晴商量,小晴似乎是建議她沒那個意思就應該盡快甩掉對方。我也贊成他這樣的意見。』

  『由於有小晴的建議,朱音去找了寫情書的男生要拒絕對方,可是她明目張膽地跑到對方的教室找人。』

  『多虧如此,同學們都偷偷地跟去,男方被甩掉的事情就弄得眾所皆知了。那個不良學長丟盡顏面以後大鬧特鬧,事情才發展成連老師都主動聯絡我媽媽。』

  『接下來的事情小晴就沒聽過了。那個不良學長好像由愛生恨,開始在學校的網路留言版放話中傷朱音。』

  『察覺到網路流言的是碧。我昨天才聽她談起這件事,就決定今天考完試要找大家商量。』

  黑羽講完以後,沉默籠罩了社辦。

  以我的觀感而言,有九成錯在那個寫情書的傢伙。不過朱音也有她應對欠佳的地方。我覺得就是朱音並非毫無過失這一點讓問題變得難辦。

  「小黑,照妳這樣說,原因出在誰身上都曉得了吧?何況事情也已經眾所皆知,把那傢伙揪出來不就解決了嗎?我覺得把事情交給學校老師處理,暫時靜觀其變也是個辦法。」

  白草及真理愛點頭。哲彥雖然沒有點頭,從他沒插嘴這點來看,想法似乎也跟我相差不遠。

  「靜觀其變不太好……聽碧的說法,事情已經變得有點複雜了。」

  「怎麼說?」

  黑羽撥弄起側頭部垂下的麻花辮。

  「你想嘛,朱音總是一副淡然的調調吧?面對問題又具有非是即否的傾向。」

  「對啊。」

  雖然我喜歡朱音那種特質,無法否認的是她那樣太過好惡分明,就會被別人視為不懂變通,或者待人冷漠。

  「所以喜歡和討厭她那樣的人會很極端。況且雖然朱音本人完全沒發覺,但她頭腦好得可以上報紙,所以比碧或蒼依更容易受到注目。」

  哲彥插嘴了。

  「志田,妳想說的是朱音在學校得罪過不少人,而他們現在會不會也在幫那個寫情書的小子搧風點火?」

  「簡單來說,就是這樣。」

  「唔唔~~……」

  我感到頭大了。我隱約能理解朱音得罪過很多人。

  朱音有看似不懂謙虛的部分,畢竟她頭腦真的好,既然並沒有對人炫耀,也就不需要表現出謙虛。但是由戴著有色眼鏡的人來看,她那講話淡定的調調倒也不是不能看成心高氣傲。

  我跟朱音從小就有來往所以能了解,她對任何事都沒有惡意,而且她其實有溫柔的一面,也願意拚命去幫助有困難的人,像我就被她幫過好幾次。

  (然而……她確實也有對人不感興趣就覺得無所謂的毛病……)

  朱音肯定也冷冷地甩了以往向她告白的男生吧。如此一來,當中即使有人對朱音懷恨在心也不奇怪,對被甩的男生有好感的女生更會覺得不爽,像這種剪不斷理還亂的老套糾紛應該也發生過相當多次吧。

  於是趁這次不良學長搞出的事情,那些對朱音有惡意的人就跟著在網路上興風作浪……確實會有這種狀況。

  「啊~~是這個留言版吧……哎,廢物才會搞這些手段。」

  哲彥說著就拿手機給我看留言版的內容。

  上面寫的是「其實她腳踏三條船」、「還用身體勾引過○○」之類……搞什麼鬼啊,這些人找死嗎?

  比我設想的還要氣人。

  露骨地在貶低朱音,全是些一看就知道子虛烏有的鬼話。

  明明朱音是個不懂戀愛才認真煩惱自己非得研究清楚的女生……為什麼網路上這些人寫得出這麼惡毒的話……?

  「這些謠言,看了超令人不爽耶。」

  「小末,也讓我看看好嗎?」

  「人家也想看。」

  我把哲彥的手機遞給白草。白草和真理愛一起看了留言──然後都蹙起眉頭。

  黑羽說道:

  「我對網路方面不太有辦法,所以不曉得該怎麼做才能阻止這些人。感覺哲彥同學對這方面就很有辦法,小桃學妹似乎也有相關知識,或許可知同學也認識可以阻止這些網路討論的人士。因此在社團裡提起家醜固然過意不去,我還是找了大家來商量。不好意思,事情這麼突然。可是,我希望能請大家幫忙阻止這些人,拜託你們。」

  黑羽深深地低下頭。

  我既疼愛又仰賴,還當成妹妹對待的女生正陷入困境……這件事我根本沒有理由拒絕。

  「這個忙當然要幫啊!大家也這麼覺得吧!」

  我握拳做出表示,其他成員也陸續點了頭。

  「像他們這樣,真的讓我非常反感。這種人自己躲在安全的地方,還中傷其他人,我絕對不會原諒。一定要找出這些留言背後的真身,讓他們見識地獄。」

  「人家也有同感。對方玩這種卑鄙的把戲,不可以放過他們。受害的女生我也不是不認識,這件事我會盡可能協助。」

  平時吵架的對象都願意大力支持,似乎讓黑羽深受打動。

  「……可知同學、小桃學妹,謝謝妳們。真的。」

  「這還用謝。」

  「就是啊。」

  「哲彥,你也同意吧?」

  我拋了句話給哲彥,就發現他的視線落在拿回手邊的手機上。

  「喂,你有在聽嗎?」

  「嗯?啊,再等我一下。」

  「你是在忙什麼啦。」

  「唔~~確認謠言延燒的範圍吧?」

  「啥?」

  「啊啊~~果然連這邊也有。」

  哲彥突然猛搔頭。

  「喂,你在搞什麼?」

  「不是啦,我好奇朱音這件事有沒有延燒到規模更大的留言版,就上網搜尋。然後呢,簡單逛完幾處主流論壇,看起來是沒問題。不過──」

  「不過?」

  「居然有蠢蛋發到鄉鎮留言版了。」

  鄉鎮留言版就是地方上用來發表話題的網路討論區。

  知名度及擴散力相較於主流論壇都低了好幾截。

  可是──

  「欸,朱音的大頭照被人在眼睛畫上黑線貼出來了啊。」

  我壓抑不住憤怒了。

  對方姑且裝成有在保護朱音的隱私權,但是看過她的人絕對認得出來。證據在於,其他留言就寫到了四姊妹這個字眼。

  幸好留言版上何止沒有把話題炒起來,斥責發文者的風向還比較強。看來網路上有認識朱音的人想幫忙保護她。

  但朱音的臉即使畫上黑線也看得出有多標緻,留言還提到她是美少女四姊妹之一,因此好像有許多人被勾起了興趣。話題仍在持續,照這樣黑羽等人的照片什麼時候被貼出來都不奇怪。

  「哲彥!」

  「行啊,畢竟沖繩旅行她有幫到忙,這差事我可以接。」

  「謝謝你,哲彥同學。但是,你不會亂開條件吧?」

  黑羽瞪向哲彥。不愧是黑羽,並沒有忘記先發制人。

  「哎,我再怎麼愛計較,這次也打算當義工啦。不過,先別提是否要用群青同盟的名義向外界發表,我想還是要攝影或錄音比較好。天曉得我們會在何時何地被事態牽連進去。」

  「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說明一下。」

  哲彥朝著黑羽轉了轉手。那好像是要跟她交換位置的手勢。

  黑羽點頭讓出了白板前面的位置,並在空座位坐下。

  哲彥代為站到眾人面前以後,拿了黑色麥克筆在白板上流利地寫了起來。

  「這次的事情,可以活用之前末晴被雜誌社爆料往事的應對經驗。所以只要我放風聲擾亂,或者向留言版版主提出刪文要求,目前這些留言就可以先得到處理,但這樣治標不治本吧?」

  「是啊,想抹黑朱音的人只要再留言就行了。想解決這件事情,得把那些傢伙統統揪出來,逼他們反省,免得以後再犯……欸,我看這有困難吧?」

  我說著說著才發現,這次的問題相當棘手。

  之前我的往事被人爆料,處理起來還比較單純。只要我向社會澄清真相,得到大家認同就行了。雖然我那次的話題規模更大,只要向外界澄清過一次,輿論就不會輕易被翻盤。

  但這次朱音遭到抹黑,則是要對抗匿名用戶,而且對手是不特定的多數。

  要抓大概可以抓到一兩個源頭,想揪出所有抹黑者就有困難。然而單純趁話題熱度找樂子的人八成也不少,即使風波一度平息下來,假如又有別的火頭燃起就必須一一去應對。

  對喔,我只是沒能即刻掌握狀況,黑羽卻已經料到後續這些事態了,所以她才希望借助群青同盟的力量嗎?

  「大前提是由我先來對付現在這些留言,接著我認為還要採取另外三項措施。」

  「哲彥,你說的措施是指?」

  哲彥往旁邊挪,讓在場所有人看白板上寫好的內容。

  ○追究犯人的責任

  ○增加夥伴保護當事者

  ○拉攏老師

  白草輕撫黑色長髮嘀咕:

  「當然要對犯人追究責任。做出醜陋的行為,就必須受到應有的責罰。」

  「增加夥伴保護當事者……原來如此。意思是即使又發生相同狀況,夥伴夠多就能立刻擊潰對方。」

  黑羽把食指湊到脣邊,點了頭。

  「拉攏老師這一點也可以理解。要防止對方再犯,這應該是必要的。」

  真理愛梳起輕柔的秀髮。

  哲彥彈響了手指。

  「或許這件事不可能完全解決,但我認為採取這三項措施就能讓問題無比接近了結。」

  「哲彥,這三招都不錯,我也能理解,但你剛才怎麼會建議我們最好先攝影或錄音?」

  「嗯~~『存證備用』吧?」

  「你就是這樣,每次都習慣先講結論。麻煩解釋得清楚一點。」

  我噘起嘴,哲彥便瞧不起人似的聳了聳肩。

  「好吧,如果用超簡單的方式為你講解,就是『群青同盟介入這件事,可能會讓那些抹黑者把矛頭轉向我們』。」

  「啊……」

  原來如此,這很有可能。倒不如說,對方本來就是樂於在網路陷害朱音的分子,以他們會反擊為前提來思考應該比較好。

  「像這種時候,影片或錄音會發揮出效力。無論那些傢伙寫了再多假話,準備好證據就能輕易駁倒他們。另外,我們還可以讓那些抹黑者多逍遙一陣子,採取等人夠多再收網的手段。」

  假設那些抹黑者寫了「群青同盟都在帶領對朱音有利的風向」這樣的留言,這時只要有收集存證的影片或錄音,誰在說謊就明明白白了。

  「不過無論要用影片或錄音,都會有肖像權等問題。麻煩你們當成不得已時的最後手段。」

  啊~~群青同盟公開的影片,基本上都是只找自己人拍的,再不然就是廣告或音樂宣傳片這類正式製作的產物。跟其他社團比賽的影片,也是跟對方社團簽過契約才可以公開。哲彥提醒的是這個意思吧。

  將影片放上網路公開,可以說就是在全世界露臉。未經允許秀出他人的臉會構成大問題,所以要克服的門檻不低。

  「我了解你說錄影或錄音比較好的意思了。大家對這一點也都沒有異議吧?」

  沒有人對黑羽的問題提出異議,大家都點頭。

  「那麼,請讓我用群青同盟企畫的形式提出動議。我覺得要這樣才符合程序。」

  很像模範生黑羽會有的意見。明明大家都表示願意協助,她還是希望照程序來。

  投票不到五分鐘就結束了。

  「……最後一票也是○。全體一致通過。」

  掌聲籠罩了社辦。這樣幫朱音對付抹黑就成了群青同盟的正式企畫。

  既然如此,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行動方式。

  表示有疑慮的是白草。

  「剛才甲斐同學提出了三項對策,但這些基本上都必須在朱音念的國中採取動作吧?」

  「啊~~聽小白這麼一說,的確如此……」

  我跟黑羽姑且是那裡的畢業生,然而都升上高二了,要堂而皇之踏進母校會有遲疑。

  「我也認為這三項對策有效,不過全體成員就這樣跑進國中未免太醒目,即使去了想必也無法一天就解決問題。最好考慮一下做法喔。」

  「可知學姊,不然派少數精銳去執行怎麼樣?」

  真理愛擺出了精明妹妹的臉孔說道:

  「每項對策各派兩個人負責,去那所學校也一樣用分組輪流的形式如何?感覺這樣受注目的程度也能獲得節制。」

  「不錯的點子。」

  哲彥表示贊同。

  「但我最好專心對付網路這一邊。麻煩把玲菜分配給我當助手。」

  「這樣一來,問題就是另外四個人要怎麼分配呢……」

  真理愛交抱雙臂,黑羽便挺身向前。

  「這樣的話,讓小晴擔任陪我們到學校錄影或錄音的固定人員如何?然後,我們三個就分成三項對策的小組別。每項對策起碼留一個固定班底,也比較有利於情報歸納。同盟的人到現場以後,我會找一個妹妹幫忙引路,所以在國中進行活動想必就是三人一組。你們覺得如何?」

  「還不賴。」

  哲彥摸了摸下巴。

  「要末晴當固定班底,求的是抑止力吧?」

  「這話是什麼意思,哲彥?找我當固定班底,是因為組別裡只有女生的話會起爭執吧?畢竟如果小黑與小白組成搭檔起爭執,大概要找地球防衛軍才能鎮壓。」

  「哎呀,末晴哥哥真是的。」

  真理愛嘻嘻笑了笑。

  黑羽和白草當然笑不出來。

  「……你滿敢講的嘛,小晴~~?」

  「……居然說需要軍隊鎮壓,不知道你是怎麼看我的呢,小末?」

  「對、對不起……」

  被她們從兩旁擰住臉頰後,我賠罪了。

  「你還是一樣蠢耶,末晴。明知道會有這種下場還耍嘴皮。」

  「哲彥學長也對末晴哥哥認識得不夠。他就是傻成這樣才可愛啊。」

  「哎呀~~那我一輩子也沒辦法理解啦。」

  「你們兩個講話別拿我是傻瓜當前提好嗎?我自認有自覺,可是聽了一樣會受傷耶。」

  哲彥轉了轉脖子發出聲響,然後帶回話題。

  「應該說,志田會把末晴算成派去國中的固定成員,表示這件事到底是需要男生當人手吧?我認為志田跟可知組成搭檔也可以應付,最怕的就是對方惱羞成怒對她們動粗,不是嗎?」

  「啊……」

  考量到這一點,只由女生組成搭檔確實有危險。

  唯一確定的犯人是學校的頭號不良學生。照我聽到的說法,他塊頭大得超過一八○公分。要是他聽說我們在打探情報,就突然跑來動手動腳──原來如此,那至少要有一個男生當人手。

  黑羽露出了苦瓜臉。

  「哎,我倒覺得那是想太多了。不過在國中生看來,會覺得男高中生又高又壯吧?我不打算議論男女的差別,但是有小晴在就可以對那個人造成壓力,對方要亂來確實也比較困難。」

  「是啊,志田同學說得有道理。」

  「人家也覺得末晴哥哥陪著才有依靠。」

  「我明白了。出狀況時我會挺身保護妳們的。」

  我拍胸膛如此主張以後,黑羽、白草、真理愛三人就各自對我送上笑容。

  哲彥輕輕拍了白板。

  「那現在要決定由誰負責哪一項對策──」

  「我覺得增加夥伴來保護當事者這項對策適合我。」

  黑羽的手指劃過手機畫面。

  「因為我是畢業生,還有學弟妹在國中。我覺得借助他們的力量是最好的。」

  「那妳確實適任,畢竟小黑妳讀國中三年級時還當過學生會副會長。」

  當時的一年級,現在應該已經讀三年級了。

  「……欸,奇怪?這麼說的話,我們也曾經跟那個叫間島的不良學生同校嘍?可是我不記得學校裡有那樣的問題人物耶。」

  假如對方梳飛機頭,我肯定會留下印象才對……

  黑羽幫忙回答了我的疑問。

  「聽碧的說法,他好像是從去年才開始梳飛機頭還有跟人打架這些問題行為。」

  「表示從國中二年級才開始?這算中二病的一種嗎?」

  「誰曉得呢?」

  原本一直盯著白板的真理愛悄悄地插話了。

  「可不可以讓人家負責拉攏老師?感覺可以活用人家的知名度,再說這也是人家的長項。」

  啊,確實是這樣。要遊說長輩的話,群青同盟裡應該沒有比真理愛更強的人才。

  「那我來負責追究犯人的責任。這樣正好。以前我曾經被霸凌到拒絕上學,所以像這種暗地傷人的鼠輩,我絕對不會放過。」

  事情就此敲定。

  網路對策   ………哲彥&玲菜。

  追究犯人責任 ………白草。

  增擴夥伴   ………黑羽。

  拉攏老師   ………真理愛。

  攝影&貼身保鑣………我。

  嗯,我認為這是各展所長的陣容。

  (實在太好了,朱音。)

  我在內心呼喚朱音。

  大家都站在妳這一邊。

  這次,或許妳是有犯下過失。

  但妳才讀國一,會受傷也會傷到人。光是回顧這幾個月,連高二的我也跟黑羽傷到了彼此。

  我認為問題在於那些恩怨要在當事人之間了結。所以,我並不認為朱音那麼做是足以在網路發起公審的過錯。

  當年輕人做出脫序的行為時,年長者應該有責任從旁攔阻,迫使他們謹守分寸。所以我打算毫不客氣地介入這個問題。

  還有,這樣做要是能讓朱音學會對別人多用心,那就太慶幸了。

  朱音的好腦袋肯定可以幫助他人得到幸福,目前仍稚氣未脫的標緻臉孔遲早要迷倒眾多男性才對。正因為朱音擁有那麼多美好的特質,我更希望她學會如何運用。

  身為鄰家大哥的我雖然覺得自己多事,卻止不住這麼為她著想的心思。


  隔週放學後,我和真理愛來到了自己的母校六條國中。

  地點是靠近辦公室的側門。我們已經安排好讓朱音幫忙引路,因此正在等她過來。

  放學的尖峰時間已過,即使如此還是有許多學生經過眼前。我們不希望招搖,所以每次都會主動低頭,偷偷把臉藏起來。

  「末晴哥哥,今天好冷耶。」

  真理愛隔著粗呢大衣摟住自己的身體。

  「的確。不過一樣說是冷,我卻覺得有種別具意義的寒意……」

  我也披著大衣。只是問題在大衣底下。

  (國中時的制服……)

  我大約有兩年沒穿這套制服了。

  因為身高沒多大變化,我照樣穿得上。只是從衣櫃找出來對鏡子一照──有種莫名的cosplay感。

  這種自取其辱的感覺讓我心生寒意。

  (哲彥那傢伙……)

  都是他出的餿主意。

  『只去教職員辦公室一趟的話,穿便服就好啦。不過你們倆或許要到處打聽調查吧?穿得跟周遭學生一樣比較不會引人注目,萬一被發現也能聲稱群青同盟在拍片,蒙混過去啊。』

  他講話依舊合理,才令人困擾。

  唉──我嘆了氣。

  真理愛拽了拽我的袖子。

  平時她會挽住我的手臂,但這舉動是考量到我們人在外面,而我又想避免肢體接觸吧。

  「末晴哥哥,聽說男性都喜歡學生制服,幾乎無一例外耶。」

  「妳講話還是一樣唐突!」

  「咦,難道人家說錯了嗎?」

  「這、這個嘛,我想人各有所好吧?」

  「末晴哥哥你呢?」

  「當然是愛到不行啊!」

  誰教制服可愛……被逼問就只能老實回答了嘛……

  真理愛賊賊地笑了。

  「那人家有好消息要告訴末晴哥哥!」

  「咦,什麼消息?」

  「在這件大衣底下,人家穿的是這所六條國中的冬季制服。」

  「妳說……什麼?」

  真理愛,妳這是什麼話啊……!沒想到不只身為畢業生的我,連真理愛都穿上了。

  「哲彥學長提議以後,玲菜同學就幫人家張羅到了。」

  「哲彥那傢伙居然天才成這樣……!」

  讓女高中生穿國中制服,這點子會不會太絕了……?

  真理愛隨手解開大衣的釦子說:

  「回憶裡的國中。人家本來應該不會出現在這裡。末晴哥哥陷入幻覺,以為自己跟人家一起在這裡念過書,因而對制服所散發出來的女人香無法自拔──」

  「不行不行不行!那樣做的話,我肯定會被母校列為禁止進入的黑名單!」

  我抓住真理愛準備解開大衣最後一顆釦子的手,把她攔下。

  從敞開的大衣底下已經能窺見誘人的制服。

  我總覺得不好意思,就把視線從制服上轉開。真理愛看見我這樣便再度賊賊地笑了。

  「被列入黑名單又有什麼不好呢?末晴哥哥,甜美的蜜糖都是有毒的喔。」

  「那不是我應該涉足的部分!」

  「末晴哥哥真容易害羞。人家隨時都歡迎你耶。」

  真理愛露出笑容,張開雙臂,彷彿要我撲到她的懷裡。

  「妳、妳別在這種地方跟我鬧啦……」

  「那麼,意思是只要不在這種地方就可以嗎?」

  「我不是那個意思……」

  不行,開始意識到真理愛以後,連我都覺得自己吐槽的力道偏弱。

  真理愛瞇起眼睛用手肘頂了頂我。

  「來嘛來嘛,搭上這輛愛情特快車!」

  「夠嘍~~妳別再消遣我了!這樣很羞人耶!」

  我用拳頭在真理愛的兩側太陽穴輕輕轉了轉,她就開心似的尖叫扭身。

  「──晴哥,你們在做什麼?」

  回神後,我發現朱音就站在眼前。

  她當然是穿著一身冬季制服。對喔,我不常看朱音穿制服,因此覺得既新鮮又可愛。

  她一如往常缺乏表情──然而……

  (該怎麼說呢……這樣看來……)

  我放開真理愛,然後在朱音面前彎下身問道:

  「朱音,妳該不會在生氣吧?」

  「生氣?為什麼?剛見面就生氣?毫無邏輯性。」

  「也、也對喔~~啊哈哈~~」

  朱音原本就缺乏表情,所以很難看出她的情緒,但我還是覺得她好像在生氣。

  當我無法理解朱音的心情而露出苦瓜臉時,真理愛站到了我旁邊。

  真理愛跟朱音的個子差不多高,當然就不用彎下身。

  「朱音,上次見面是去沖繩旅行,好久不見呢。我是桃坂真理愛。」

  「……妳好。」

  朱音只回答了這句,然後就跑到我後面。

  蒼依有時候也會做出類似的舉動,但是她比較自然,意義也有所不同。

  蒼依是因為怕跟陌生人相處而想躲藏,所以會躲到我後面。

  然而朱音既不怕也不膽小。她是因為不感興趣又嫌麻煩,才會搶先拉開物理上的距離。因此她都不會掩飾自己的舉動。

  真理愛在沖繩旅行時觀察過朱音,理應會知道這一點。

  ……不,大概正因為這樣吧。

  她刻意靠近朱音,並且投以微笑。

  「朱音,妳要不要叫人家『桃姊』呢?」

  朱音立刻回答。

  「不需要。」

  「為什麼呢?」

  「因為沒有意義。」

  「這是有好處的喔。人家會把妳當成妹妹。」

  「妳不用把我當成妹妹。」

  「這樣啊?那朱音,妳對目前的狀況有什麼感覺呢?」

  「……我覺得很麻煩。」

  唉,想也知道是這樣吧──我心想。

  朱音應該認為自己什麼事都沒做錯,可是網路上卻擅自把問題搞大了。即使現在被問到的不是朱音,只要是個直話直說的人,難免都會覺得「很麻煩」。另外,一般也會對這種情況感到「恐懼」。

  「還有──」

  朱音稍作停頓,然後補了一句。

  「我覺得過意不去。」

  我從這句話感受到了朱音的成長。

  以往朱音要是覺得自己沒有錯,就不會那樣回話。

  但世上並非行得端坐得正就可以事事順利。

  明明自己沒有犯錯,還是會有給旁人添麻煩的情況。

  朱音大概正逐漸學習到這一點。

  從朱音的發言看得出成長,讓真理愛和氣地笑了。

  「人家覺得妳的行動沒有任何問題。」

  「是嗎……?」

  「是啊。畢竟對方擅自來向妳告白,又擅自失控胡鬧不是嗎?妳哪有問題呢?」

  「就、就是說嘛。」

  朱音的姿勢略為前傾。

  不愧是真理愛。好久沒看見朱音對我和志田家以外的人做出這種動作了。

  「假如妳有需要考量的部分,那就是對方的水準。」

  「水準……?」

  「對。要獵捕山豬,即使喊話招降也沒意義,需要的是陷阱。視對象不同,有效的手段也會隨之改變。妳懂嗎?」

  「……嗯。」

  「對方是風評惡劣的學長。有句話叫物以類聚,評價一個人不只看他本身的言行,也要看他的交友關係。那麼,面對風評如此惡劣的人……妳覺得該怎麼應付才對呢?」

  「不能跟對方牽扯上。」

  「沒錯。這樣的話,妳的行動就有一項失誤之處。妳知道是什麼嗎?」

  「……我保留了對告白的答覆。」

  「對。不能跟對方有牽扯,妳卻給了他自作多情的機會。人家覺得這是一項重大的失誤。而且沒有瞬間認清對方的水準,造成了妳的失誤。說到這裡,妳有沒有異議?」

  「沒有。這些話很容易理解。」

  ……原來如此。意外中的意外,原來真理愛與朱音合得來。

  朱音完全是將理論看得比情感還重的類型,因此在勸導她時,說之以理是有效的。

  而且相較於黑羽或白草,真理愛同樣屬於在行動上更加客觀且重視邏輯的那一型。即使她沒有說出口,心裡仍會有一套完整的理論,並且祭出確實的手段。她能靠著心機從演藝界的大風大浪撐過來,想必不是白混的。

  當然,那並不只是單純合得來。真理愛看穿了朱音的本質,進而改換對話的方式,這應該也是不容忽視的一點。這種變換自如的身段正是真理愛的真本領。

  (還有,真理愛之所以會率先提這個話題……)

  肯定是因為她覺得在這個問題裡,最重要的是讓朱音整理心情。

  我本來認為朱音只要能藉這個機會反省,然後進一步成長就好了。但即使稱作反省也只是替朱音點燃火頭,之後就任火勢發展了。

  因此,我們當中沒有任何人對朱音感到憤慨,也不會強迫她自我反省。為此真理愛才要點明朱音的失誤,促使她有進一步的正面成長。

  「朱音,那我問妳,現在對方惱羞成怒,碰到這種問題鬧大的情況,妳覺得要拿出什麼樣的對策才有效?」

  「……像晴哥等人現在這樣,找老師撐腰,或者尋找犯人抹黑的證據?」

  「妳說的並沒有錯。不過,請掌握事情的本質。那些全是為了『讓對方理解對自己做了什麼就會受到教訓』的行動。」

  朱音眨起眼睛。

  因為真理愛看似清純,每個人最初得知她這種好鬥又不屈的特質都會感到訝異。

  但是長久看下來就會曉得,那種特質才是真理愛真正的魅力。

  「能讓談判變得有利的是武力,以及可供選擇的選項之多。目前引發問題的對方跟妳之間,談判已經觸礁了。那麼,武力在這時候就變得重要。既然對方出手扯妳後腿,便不需要跟他妥協。妳必須讓對方認清實力的差距,不給他機會反擊,迫使他接受我方的要求。」

  「嗯。」

  「以這次的情況來講,武力就是支持妳的人有多少數目與素質。正因如此,我們才要向老師尋求協助,並且增加夥伴。」

  「噢噢……」

  厲害,朱音聽得眼睛都亮了。

  「那麼,我們把話題帶回去吧。一開始,人家說過希望妳稱呼人家『桃姊』,還表示這樣人家就會把妳當妹妹看待。換句話說,這就是要妳接受人家庇護的宣言。」

  「!」

  「沒錯!只要妳稱呼人家『桃姊』的事情散播出去,妳的敵人就是人家的敵人!對方將會與身為年輕女星,還被稱作『理想妹妹』的人家為敵!自以為有點能耐的國中男生敢跟人家鬥?呵呵,那樣也滿有趣的不是嗎?務必要請他試試看呢。」

  真理愛擁有的知名度、人脈、話術、知識──這些全是她的武力,我想朱音應該也明白。

  朱音是個相當公正的女生,她不會用一般人大概較重視的「外貌」、「學力」或「運動能力」來判斷他人。

  不過那也有隨之而生的殘酷。假如被朱音判斷成並無足以勾起興趣的「某種特質」,就會被她歸類在「不感興趣」的範疇。

  朱音這種公正以及對他人不感興趣,導致她與社會脫節,因此真理愛才希望教導她吧。教她世上有多麼靠著「實力邏輯」來運作。

  「那麼,朱音,這樣妳還會當著人家的面說沒有意義嗎?」

  朱音搖頭。

  「謝謝,現在我懂了。以後我會叫妳『桃姊』。」

  「呵呵,人家喜歡乖女孩喔。」

  真理愛溫柔地微笑……可是──

  我悄悄地在真理愛耳邊細語。

  「欸,小桃,結果妳只是想收朱音當小妹吧?」

  「……人家不懂末晴哥哥在說什麼耶。」

  真理愛迅速轉開視線。

  這女的還是老樣子耶……不過既然有益於朱音,那就算了……

  真理愛心情大好地從背後搭住朱音的雙肩。

  「走嘍走嘍,我們去今天的目的地,也就是教職員辦公室。朱音,要往哪裡呢?」

  「這邊。」

  「走這邊是吧。」

  真理愛像是用遙控器操縱機器人一樣,將朱音的肩膀轉向。心情大好的真理愛與面無表情的朱音形成有趣的對比。

  「既然妳這麼可愛,受歡迎是當然的喔。朱音,妳應該對自己的美更有自覺。畢竟照這樣下去,將來妳會惹上更大的麻煩。不過我希望妳記住一點,自覺與自我意識過剩是不一樣的。掌握事實很重要,過剩或是不足都不好,妳懂吧?」

  「呃……大概。」

  「乖女孩~~」

  被摸頭的朱音一臉厭煩。不過,她沒撥開真理愛的手是因為已經認同對方了吧。

  獲得認同似乎讓真理愛相當高興,疼愛起朱音也就越來越帶勁。

  只是,當我們到達教職員辦公室後──

  「夠了。」

  朱音這麼說完就溜掉了。

  「為什麼!」

  總算能親近原本不肯讓人靠近的貓,一高興就摸過頭,結果反而把牠嚇跑了。這兩者是相同的道理。

  這麼說來,真理愛一向處在妹妹的定位,這算是第一次當姊姊。或許是因為這樣,她才會被新的喜悅沖昏了頭。


  我們在走進辦公室前才總算脫掉大衣。

  於是,真理愛現出穿國中冬季制服的模樣了。

  真理愛有張娃娃臉,而且她才讀高中一年級,所以並不會讓人覺得有異。不,要說感到有異的話,就是她穿著我眼熟的制服這一點吧。

  也許只要命運稍有不同,我就會活在真理愛穿著這套制服當我學妹,彼此相處愉快的世界──一瞬間,我冒出了這種念頭,心弦不免受到觸動,還有懷念的感覺隨之而來的複雜感受。

  真理愛看我這樣,就賊賊地笑了。

  「哎呀呀,末晴哥哥……你真可愛。」

  「唔──」

  而且真理愛依舊洞察力敏銳。她這種特質讓我有點怕。

  「要看的話,何必像這樣偷瞄呢……不如放鬆心情找個房間舉辦攝影會──」

  「我們進去!」

  為了拋開她的話題,我打開辦公室的門。

  同時,鼓譟聲隨之蔓延。

  在場的老師一起把視線轉向我們。

  「誇張耶,是桃坂真理愛……」

  「丸末晴的國中母校,還真的是這裡……」

  「我是聽說過他跟志田姊妹有來往……」

  光看一眼,我就發現有很多不認識的老師。明明從我畢業只過了兩年,這裡的氣氛跟我在學時已經相差許多。

  就在我心想這可有點難辦的時候,一名老師發出很大的腳步聲站到我面前。

  「噢,丸同學!好久不見!你又惹麻煩了嗎?」

  「沒有啦!阿田師,你很過分耶!」

  「什麼阿田師!要叫田中老師才對吧!」

  阿田師說著就不客氣地拍了我的背。

  這年頭老師拍學生的背,感覺會被說是「職權騷擾」或「體罰教師」而造成問題,但阿田師就是可以毫不遲疑地這麼做,還受到大家景仰。

  體格高大,雖說辦公室裡暖氣夠暖卻總是穿著短袖馬球衫,外貌讓人聯想到花崗岩的老師──他就是我國中三年級時的班導田中老師,外號阿田師。

  「記得你現在是在表演什麼來著,聽說你弄臥推有搞出名堂!」

  「那叫We Tube。不要什麼東西都記成健身術語啦。老師現在還是沒有上網嗎?」

  「我有買手機啊,雖然除了學校相關行事之外都不會去碰。」

  超傳統又酷愛健身的老師,阿田師。順帶一提,其實他負責的科目不是體育,而是理化。

  「話說你怎麼……會穿成這樣?是最近流行的那個嗎,制服play?」

  「要講的話,應該是cosplay!還有老師你說的那個是在更不三不四的店家才會用的術語,不能亂講的啦!」

  居然在辦公室提那種字眼,我還以為自己心臟要停了!

  「我和小桃不太希望引人注目,就穿了制服來學校。」

  「某方面而言,你們這樣反而醒目……哎,算啦。在這裡講話也不方便,我們到裡面。」

  我們被領到可以從辦公室裡頭進去的另一個房間。

  那肯定是有事商量時會用的房間吧。窄雖窄,仍是獨立的隔間,還擺了面對面的沙發。

  沙發只能兩人同坐。我猶豫過要讓誰坐阿田師旁邊,但真理愛主動坐到他旁邊便沒事了。真理愛似乎是為我們著想,認為朱音旁邊該坐情同哥哥的我。

  「阿田師,我們果然不能攝影嗎?」

  「對。如同我在電話裡說過的,學校內一律禁止攝影。不過錄音就無所謂。當然,你們錄好或者撰稿完成後想對外公開的話,可都要經過老師檢查。」

  「小氣。」

  「少囉嗦。老師是公僕,學校則是公家機構喔。假如可以讓人隨便攝影,那才糟糕吧。」

  「那倒也是。」

  不過即使只有錄音,也可以當成抹黑者來找麻煩時的證據。光是報備後就能錄音,我們應該要感激才對。

  「那我們接下來要錄音嘍。」

  我操作手機,啟動錄音軟體。手機被我擱到房間中央的桌面上。

  大概是開始錄音造成了緊張感。

  阿田師清了清嗓讓喉嚨通暢。

  「事情我在事前聽丸同學說明過了,當時提到的網站也有請其他老師協助確認。然後,結論是沒有證據的話,校方就無法向任何人究責,要警告有嫌疑的學生是可以,但那樣會讓志田朱音……抱歉,目前志田姊妹有三個人就讀本國中,我只好連名帶姓稱呼妳。口頭警告有可能讓志田朱音的立場惡化,老師這邊討論出的意見是最好慎重行事。」

  「阿田師,你都不敢硬起來處理這件事耶。」

  「囉嗦!網路並不是我的長項啦!有人打架的話,我倒是可以靠這身肌肉就把事情擺平。」

  阿田師擺出正展雙肱二頭肌的架勢。

  欸,這樣只會讓人覺得悶熱,免了啦。

  「──校方是站在朱音這一邊,對不對?」

  宛如利刃出鞘,真理愛發問了。

  「對,這有我保證。我不只聽了丸的說詞,也找其他學生問過。然後,結論是錯在間島身上。不過我個人有感到掛懷的地方。」

  「什麼地方啊?」

  「要說的話,間島跟我一樣屬於作風老派的傢伙。」

  「比如梳飛機頭嗎?」

  「沒錯,以不良學生來說,他也有股昭和年代的習氣,給我的印象是不會在網路上搞那些小手段。」

  「話雖如此,人家覺得他起碼還是懂得用網路。」

  真理愛的吐槽讓阿田師一面嘆氣一面從胸前口袋拿香菸──中途又停住放了回去。

  「哎,正如她所說。目前有動機做這種事的人,就我們所知只有間島。以時間點來判斷,當他是主謀也算順理成章。不過,或許是我私下請他吃過拉麵的關係──哎呀,你們有在錄音,先幫我刪掉這一段。」

  「了解。這些錄音不會以個人名義使用,請老師放心。」

  「喔,丸明明是個問題學生,現在講話倒是有獨當一面的架勢了嘛。」

  「老師要這麼說的話,我們擬稿就不會幫你刪掉那段了喔。」

  「哈哈,抱歉抱歉。面對畢業生容易口無遮攔,這我要小心才行。」

  阿田師搔了搔剃成運動派平頭的腦袋。

  真理愛始終抱持緊張感在關注我們的互動,現在又進一步逼問:

  「容我將話題帶回去,假如找出犯人留下的證據,是否能請校方會同犯錯學生的家長談妥事情呢?」

  「當然會。目前是因為找不到證據才無法行動,然而網路上的誹謗中傷是每所學校長年以來都在面對的問題。這次的事情讓人感到惡質,我同樣抱持著危機感。」

  「聽到這番話,人家稍微放心了。」

  真理愛看向朱音,並且投以微笑。

  或許真理愛自詡為監護者了。

  「那麼,請老師平時就要留意朱音身邊的情況喔。已經發生的事固然無可奈何,但朱音往後兩年還要讀這所國中。人家當然明白老師事務繁忙,不過還是要拜託您盡力而為。」

  「好啊,這當然。」

  真理愛輕輕咳了幾聲。

  「……呃~~接下來的錄音會刪掉就是了,再怎麼誠實的人一忙起來,難免都會怠慢。假如老師能多給予協助,人家願意視成果提供禮券──」

  阿田師嚇得整個人往後仰。

  「喂喂喂!妳是叫桃坂吧!別在學校裡談賄賂的事!我可是公務員!」

  「好嘛好嘛,您別這麼說──」

  從懷裡掏出禮券遞給對方的真理愛;嚇壞了的阿田師。

  女高中生緊迫盯人,滿身肌肉的中年男子被逼得無路可退。

  相當超現實的一幕。

  我沒好氣地瞟向真理愛。

  「小桃,妳談起賄賂實在超自然的耶,嚇了我一跳。」

  「…………人家開玩笑的☆。」

  真理愛朝旁邊吐了吐舌。

  「喂,丸,聽說這女的是年輕女星,不過那是假的吧?其實她是扮成年輕女星的缺德律師對不對?我看連年紀都漏報了不少,怎麼可能會有像她這樣的高中生。」

  「不,阿田師……別看小桃這樣,她真的是女高中生兼年輕女星……」

  「世風日下啊……不過,有她這種膽識,我看做什麼行業都不成問題……」

  「兩位,你們這麼說話還真是沒禮貌耶。」

  真理愛的臉頰一抽一抽地顫動著。

  阿田師把話題帶回去。

  「如同剛才說過的,我身為學年主任會盡量留心,不過──志田朱音。」

  阿田師看向朱音。

  「妳的言行舉止容易刺激他人,往後希望妳能多注意這一點。」

  「我覺得……我辦得到。剛才我也向桃姊學了許多事。」

  「妳、妳叫她桃姊……?」

  「朱音……」

  真理愛把朱音抱到胸前疼了疼。朱音一臉嫌煩應該也怪不得她吧。

  「阿田師,之後能不能讓我們在校舍裡走動?」

  「嗯,要做什麼?」

  「我覺得只要展現出朱音有我跟小桃保護,學校裡對她的攻擊就會少很多。要是太招搖當然就麻煩了──所以我是打算放個風聲而已。」

  「原來如此,這是個有效的手段……啊,原來你們就是怕走在校舍裡會引起注目,才穿成那樣的嗎?」

  「就是這麼一回事。」

  「我懂了,好吧。可以的話,你們就在辦公室附近繞。這樣要是出了狀況,姑且也可以找藉口說是校友回來玩。」

  真理愛放開了朱音,然後追問:

  「說到這裡,明天起我們會有其他成員來找抹黑的犯人,還想幫朱音增加夥伴,可以嗎?」

  「不至於說不行,但我也無法說好。」

  「阿田師,這是什麼意思啊?」

  「你想,有畢業生跑來國中裡走動,解決了學校裡的問題,這傳出去不好聽吧。要麼是『畢業生來拜訪以前的班導,碰巧在回家時跟學弟妹聊起來,因而找到解決問題的頭緒』,不然就是『畢業生為學弟妹辦了一場座談會,碰巧發現了證據』。感覺換成這種形式才無傷大雅。」

  「唔哇~~阿田師,這算什麼跟什麼啊,超像在找藉口的嘛。」

  「公僕重視的是對民眾有表面話可以交代啦。相對地,你們要是想見學校裡的人,我可以幫你們找來。」

  當老師還真是折騰耶。

  「我和小黑已經開始聯絡那些預定要找來聊的人了,不要緊。」

  「好,那就謝了。畢竟學生的交友關係屬於隱私,坦白講我不想干涉。」

  「老師辛苦了。」

  真理愛深有感慨地說。

  她跟有母親當經紀人的我不一樣,都是自己排工作,所以她了解阿田師有多勞累吧。

  順利從老師口中得到會協助的承諾以後,我們離開了辦公室。

  於是,在那裡等著我們的是──

  「唔哇,群青同盟的成員耶!」

  「超猛的!真理愛本尊現身了!她好可愛!」

  「咦!為什麼她會穿這間國中的制服呢!」

  母校的學弟妹們。

  恐怕是目擊我們的情報在學校裡傳開了吧。還有穿體育服的學生,可見有的人是翹掉社團活動跑來的。

  最近無論去哪裡都會變這樣,證明群青同盟的知名度就是這麼高。

  我不由得受到動搖,然而真理愛到底是真理愛,她全面開啟藝人氣場,和氣地向眾人露出了微笑。

  「大家好,初次見面。我是桃坂真理愛☆」

  「噢噢~~!」

  這算是見面第一句就把人擊倒吧。學生們已經被真理愛的可愛迷住了。

  忽然間,真理愛拉了我的袖子眨眨眼。

  這是信號。不過她想表達什麼……?

  循著真理愛的視線望去,較遠處有一群學生進入我的眼簾。

  明明真理愛在這裡,他們為什麼要站得遠遠地旁觀?單純擠不進人群嗎?可是從成員看來,與其說那些人內向,我倒覺得他們既高調又強悍……

  而且仔細觀察會發現對方表情僵硬,還有人在咂嘴。

  這麼說來,視線也很奇怪……他們並沒有在看我或真理愛……

  那些傢伙看著的是……朱音?

  (我懂了!那些傢伙就是在網路批評朱音的一部分用戶!)

  因為我覺得間島是主謀,便沒有立刻聯想到。間島確實是整件事的導火線,然而也要有一群抹黑者跟著搧風點火,才會導致現在的局面。

  (那些傢伙背後的老大是間島……?不對,還是說他們之間並沒有勾結,都各自在網路上留言……?)

  只要將他們統統審問過,我想起碼會有一個人招出相關實情才對……但是沒憑沒據也實在無法那麼做。

  「那兩個人怎麼會突然跑來啊?」

  這句台詞並不是對我們說的。以我們為中心形成的人群後方,有個學生朝旁邊疑似朋友的另一個學生問道。

  無心間提出的那句疑問──真理愛並沒有聽漏。

  「我們今天來學校的理由嗎?」

  她如此開口,將眾人的注意力聚集到自己身上。

  「群青同盟辦了企畫,預定要跟國中進行交流喔。不巧的是人家因為工作忙,幾乎沒有念過國中,末晴哥哥也在兩年前就畢業了。如此一來,我們需要研究目前的國中與國中生有什麼樣的生態……才會來末晴哥哥的母校打擾。」

  「哦~~!」

  「咦,所以你們要拍連續劇之類嗎?」

  真理愛嘻嘻一笑回應。

  「這是祕密☆」

  「噢~~!」

  「這樣啊~~說得也是~~」

  「這種企畫常常辦不起來,因此在正式敲定以前,人家都不能對外透露。對不起喔。」

  真理愛就這樣一邊說明一邊從朱音背後伸出雙手搭了她的肩膀。

  「還有,人家也想看看朱音在國中是怎麼過的。」

  「咦,是這樣嗎,桃姊?」

  「「「桃姊?」」」

  周圍傳出了訝異的聲音。

  這也難怪吧。我跟志田家有密切往來是廣為人知,不過真理愛跟朱音親近就沒人曉得了。倒不如說,她們倆變要好也才約一小時之前的事,連昨天的我聽了這句台詞都要訝異。

  另外,「桃姊」這個字眼的震撼力夠強。字音聽起來單純,但是每個人應該都會認為她們相當親密。

  「因為我們很要好嘛~~朱音,妳說對吧?」

  「呃,還好。」

  「還好……呵呵呵,朱音就是這種個性,才值得讓人家攻陷☆」

  朱音擺著一副排斥的臉色,真理愛卻滿心歡喜地摸著朱音的頭。

  「不用摸我的頭。」

  「有什麼關係呢,人家想摸啊。反正人家跟末晴哥哥是兄妹,而末晴哥哥又跟妳是兄妺。這樣的話,人家跟妳當然就是姊妹嘍~~」

  真理愛將臉頰貼在朱音臉上,對她疼愛有加。朱音略顯排斥,卻不改表情地任由她擺布。

  周圍人們看著她們倆這樣,就冒出了感嘆。

  「哇哇哇,兩個美少女……」

  「太可愛了……」

  「尊爆……」

  我望著她們倆的模樣,也把心思放在遠處那些抹黑朱音的人身上。

  抹黑者發現朱音有真理愛相挺,大概就有了危機感。他們有的別開目光,有的蹙起眉頭──明顯有所動搖。

  「啊,對了。末晴哥哥,人家想跟穿制服的朱音合照耶。」

  「嗯?我明白了。

  「保險起見,能不能請你從各種角度多拍幾張?」

  「好啊。」

  雖然感覺有點不自然,但這也不是什麼奇怪的話題,我便答應了。

  真理愛操控朱音的肩膀,帶她穿過了圍繞著我們的人群。

  她們正朝遠處的那些傢伙走去。

  真理愛在途中轉身,還向我擺姿勢,但她在那時候使了眼色。

  信號?她這次的用意是什麼?

  (──我懂了。)

  真理愛對背後再三留意。

  而她的背後──正是我們認為在網路上抹黑朱音的那群人。

  真理愛假裝要跟朱音一起拍照,想讓我藉此拍下站在遠處的抹黑者──這便是她的真正用意吧。

  萬一弄錯人,反正真理愛和朱音的合照隨時都可以重拍。

  那麼我該做的事就是把那群抹黑者納入鏡頭。

  「好~~要拍嘍!」

  我迅速按下快門,一面移動一面改換角度,盡可能多拍幾張把抹黑者的臉都拍下來。

  拍一陣子以後真理愛似乎也滿意了,這才放開不明所以被捲進來而顯得不高興的朱音。

  「那麼──還有沒有人想要跟人家合照呢?當然,僅限肯保證不在社群網站上公開照片的同學喔。」

  真理愛如此微笑了。

  當然,被問到想不想跟幾個月前還是正牌藝人的真理愛合照,所有人一定都想拍。

  「我想拍!」

  「啊,我也要!」

  學生們一口氣朝真理愛圍過去。

  真理愛態度沉著地應對,不過她回了一次頭。

  目標是──先前被我暗中拍下照片的那些抹黑者。

  「──你們幾位……也要一起合照嗎?」

  對方大概沒想到會被直接搭話吧。

  那幾個人身子一抖,然後就尷尬似的從現場離去。

  (──不愧是小桃。)

  我不禁笑了出來。

  電光石火的這一招絲毫沒有給對方機會反擊。


  隔天放學後,我跟黑羽先回到家,等彼此都換上了國中制服才再次會合。當然制服有用大衣從外面遮著。

  我們倆就這樣走在前往國中的路上。

  (真令人懷念……)

  過去我和黑羽只有在考試前或有活動的日子,才會像現在一樣一起上學。

  即使如此,國中三年算起來也有一起上學過五十次以上。

  「小晴,今天在國中替我們引路的是蒼依。」

  「啊,這樣喔。」

  我們去國中之際,一定會有碧、蒼依、朱音其中之一陪在身邊。因為只有校友出現在國中的話,可能會有人擅自解讀,才要讓在校生陪同,藉此暗示我們的活動都有取得老師的背書。

  「為什麼是找小蒼?」

  碧、蒼依、朱音當中最有空的是朱音。畢竟她沒有參加社團,也不是應考生。

  所以昨天朱音才會負責引路,而且她是當事者,我想放學後有我們陪著起碼會比較安全……

  「今天,我們要用『校友交流會』的形式跟願意成為夥伴的學弟妹們談話吧?那當中也會有過去跟朱音全無交集的人,他們都是低調在背後幫忙出力的……比方說,只在網路上留言幫朱音說話,也有人單純想提供情報。那種人不會想跟朱音碰到面,所以要有人幫忙統整這些幫手……讓蒼依陪同出席是最好的。」

  「原來如此。」

  聽黑羽一說,倒不是無法理解。

  假如有人在網路上遭到惡意批評,我也會想幫忙說句公道話。然而若問到是否想跟當事者見面,那就免了。畢竟偷偷助人比較好辦事,心情也樂得輕鬆。

  「妳跟小蒼已經協調過了嗎?」

  「嗯。今天,我讓蒼依幫忙借了家政教室當場地。那裡放學後基本上都空著,而且空間也夠寬敞。」

  「啊~~原來如此。那邊正好合用。」

  如果有烹飪社之類的社團,狀況或許就不一樣了,然而在六條國中並沒有。

  而且那裡非常靠近校舍角落,屬於校內人煙稀少的地點之一,要偷偷收集情報應該是最合適的。

  啊──黑羽心血來潮似的開了口。

  「好不容易借到家政教室,還是我來做一些點心招待學弟妹?」

  「──拜託不要。」

  我一臉嚴肅地拚命告訴她。

  「求妳饒了我們。」

  「哎喲~~!小晴,每次說到烹飪你都很過分耶。」

  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既然黑羽埋怨是用「哎喲~~!」這個詞,就表示她沒有口頭上顯示的那麼生氣。不過她內心肯定還是有所不滿,便鼓起腮幫子跟我嘔氣。

  「但是招待點心本身是個好主意,我們到超商隨便買些東西帶去吧。」

  人在開心時比較能打開話匣子,協助的意願也會跟著湧上。

  「嗯,我正想跟你這樣提議。」

  所以我們在途中順路去了超商,隨便挑了些零食,還一併買了飲料與紙杯。

  我跟黑羽提著購物袋一面走向學校一面討論。

  「蒼依會依序讓情報提供者還有肯成為夥伴的人進家政教室。基本上,我們只要在家政教室等著聽他們講話就好。」

  「讓小蒼幫了這麼多忙,真要感謝她才行。」

  我不用問也曉得,蒼依為朱音奉獻了最多心力。

  蒼依和朱音是雙胞胎,彼此信賴。

  朱音有危機,蒼依沒道理不為所動。

  那女孩的個性就像天使一樣。在我腦海裡輕易浮現出她傾全力想幫忙的身影。

  「對蒼依來說……朱音是妹妹,是好友,是她的驕傲──也是另一個自己。」

  「……說得對。」

  我們東聊西聊就抵達了國中。為了避免被他人看見,我跟黑羽繞到了後門。

  昨天已經向老師打過招呼,所以今天直接到家政教室。

  進校舍的前一刻,我看見蒼依獨自佇立在家政教室的窗邊。

  「!──」

  換成平時,我會毫不顧忌地搭話。

  但現在的蒼依有股難以搭話的氣息。

  (原來小蒼也有顯得這麼成熟的一面……)

  眼裡帶著哀愁。那種視線有幾分遙遠、幾分傷悲,可愛雙馬尾隨風搖曳的模樣看了令人莫名揪心。

  雖說女生成長快,或許這個時期的女孩子更是如此。

  「蒼依。」

  黑羽隔著窗戶喚道,蒼依便抬起了臉。

  「黑羽姊姊!末晴哥!」

  啊啊,她已經恢復平時那種──與年紀相符──天使般的微笑了。

  我的心境就像作了一場白日夢。

  「門沒鎖。啊,我去看看走廊有沒有人。」

  「好、好喔……嗯,謝謝妳,小蒼。」

  「小晴,這邊有學生過來了。我們走另一邊。」

  黑羽拉了我的袖子以後,我們繞了一小圈才走進家政教室。

  「哇,你們買了好多點心來耶!大家會很高興!」

  出來迎接的蒼依這麼說道。

  會先提到「大家」而不是自己,很符合她的個性。

  「小蒼,妳挑一個喜歡的吧。我會幫妳保留到進行交談的時候。」

  「咦,可是那樣的話,喜歡那款點心的人就……」

  「只要妳先拿,任何人都不會知道有那款點心可以挑啊。」

  「的、的確……那、那我挑這個──」

  蒼依挑的是餅乾與巧克力搭配的人氣經典款零嘴。

  「好好好,那我們先把這一包藏起來。」

  我就座以後把東西收進抽屜。

  「小晴,你不可以吃太多零食喔。晚上會吃不下正餐。」

  「我知道啦。話說,妳只提醒我喔?」

  「畢竟蒼依不用我提醒也曉得啊。」

  黑羽一面說一面輕輕握了我的手。這是柔觸式交流。

  「!──」

  黑羽依然都不管場合……

  欸……這是在妳妹妹面前耶!嗓音差點就這樣脫口而出,但我設法忍住了。

  然而黑羽始終若無其事。

  「小晴,怎麼了嗎?」

  明明我正體會到這麼深的悖德感──她也太肆無忌憚了吧。這不能叫胖虎主義,黑羽彷彿仗著她的大姊姊主義,不時就要把我耍得團團轉。黑羽玩弄我的手段果真是深不見底……

  我悄悄地回握她的手,還恨恨地瞪她。因為我已經被調教成軟骨頭了,連我都覺得自己反抗力道薄弱。

  黑羽應該是滿意了吧。她「呵呵呵」地揚起了鼻子。

  「那、那個,最先來的人是我的朋友,她說會從社團溜出來,我過去看看。」

  蒼依低下頭後碎步離去。

  她的臉頰泛著一絲紅潤。

  (這──)

  我沒好氣地瞟向黑羽。

  「喂,小黑。剛才那樣,在小蒼面前洩底了吧?」

  「或許喔。」

  「妳還說或許,居然輕易在人前……為什麼妳要那麼做啊?」

  「不行嗎?」

  「與其說那樣不行……」

  「誰教我們最近接觸的時間這麼少。」

  「!──」

  黑羽又牽了我的手。連續動用柔觸式交流。

  但是這有別於剛才的突襲,現在我們是兩人獨處,因此可以慢慢享受。

  於是我發現了。這樣感覺很像「跟黑羽一起回到過去,並且找回失落的青春」。

  黑羽有張娃娃臉。多虧如此,國中制服穿在她身上就跟以前一樣,而且身影和我當時的記憶完全相同。正因為這樣,我的心境好比回到了國中時期。

  不過唯獨一點是有差異的。

  她的女人味。

  當時的黑羽不會擺出這麼成熟的表情。說著「誰教我們最近接觸的時間這麼少」的黑羽散發出足以讓腦袋融化的魅力。而且她穿著國中時的制服,宛如時空扭曲以後讓精神受到了桃色氣息汙染。

  「等等,接、接觸太多了啦……!」

  我拚命運作理性發出嘀咕。

  「你不是說可以像這樣輕輕觸摸嗎?」

  「之、之前那是像家人的觸摸方式!現在我不能被妳的媚功牽著鼻子走,才要避免接觸!」

  「又沒有關係。」

  「不好啦!」

  啊,糟糕……黑羽即將切下開關……

  黑羽臉頰泛紅,還全身散發出嬌媚。明明眼皮是低垂的,眼神卻像肉食野獸看準獵物那般銳利。

  「冷、冷靜下來,小黑……這種時候重要的是溝通……」

  「溝通……?我不太有那種心情耶。」

  「不不不,人類至今是靠著溝通相互理解,妳說對吧?」

  「先把那擱一邊。」

  「不能擱一邊啦!」

  我跟黑羽在家政教室一塊坐著。

  雖然站起來便能輕易開溜,遺憾的是我們手牽著手,不想辦法處理這一點就沒辦法脫身。

  話雖如此,我本來就不排斥牽手這件事,硬要掙脫也會覺得小黑很可憐。

  正當我遲疑該怎麼辦時,黑羽仍朝我逼近。

  她把牽著的手拉過去,用空著的另一隻手摸我的下巴。

  黑羽緩緩地以指頭撫過下巴,快感竄過了我的背脊。

  「小、小黑,這樣不行啦!」

  「為什麼?」

  「即使妳問為什麼──」

  「啊~~小晴,你好吵。讓我來教你,即使不靠溝通還是有方法能讓人相互理解。」

  黑羽迅速把臉湊了過來。

  啊,這、這下子,非常不妙……

  之前我明明那麼排斥接觸,還心想必須保有理性,腦袋卻沒在運作。

  『就這樣半推半就地選擇她好嗎?』

  天使朝我細語。再正確不過的良心話。

  『啥?你在說什麼啦。就憑你想跟這麼可愛的女生打情罵俏,下次可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才有機會耶。俗話說,有得吃還不吃是男人的恥辱。總之先嘗過甜頭再思考以後的事就好了。』

  好猛!我心中的惡魔還是這麼有破壞力!

  然而理性告訴我,要聆聽天使的意見。

  「來,你不要動喔。」

  我的下巴被黑羽抬起。

  接著我的臉就被固定,黑羽的嘴脣朝我接近──

  「哇~~哇~~好厲害~~!」

  有這樣的說話聲傳來,我跟黑羽都愣住了。

  聲音來自走廊。

  仔細一看,家政教室的門被微微打開,蒼依和陌生女生從門縫露出眼睛。

  聲音的主人並非蒼依,因此大概是這個陌生女生發出來的吧。

  「對、對不起,打擾到你們了……我知道這是重要的場面……不、不過可以讓我們進去教室了嗎……?」

  蒼依的臉紅通通。另外,她帶來的女生也是一跟我對上目光,就紅著臉露骨地轉開視線。

  ……呃,這該不會表示──

  「小、小蒼……難道……妳都看見了?」

  「那、那個,畢竟兩位穿上了懷念的衣服,我想難免會情不自禁,想找回當時沒辦法留下的回憶……對吧?」

  「……嗯。學長姊實在太恩愛了,連我們看了都跟著小鹿亂撞……」

  應該是蒼依朋友的女生忸忸怩怩地附和。

  蒼依一臉嚴肅地說:

  「末晴哥、黑羽姊姊……你們兩位的互動對女國中生來說是有毒的,應該說,旁觀者看了還比較羞恥難受,因此可不可以請兩位放過大家了呢……?」

  蒼依的朋友在旁邊紅著臉點頭。

  我觀察黑羽的反應,就發現她把臉背對我與蒼依,一邊動手整理亂掉的頭髮。感覺活生生就是剛做完什麼,總之黑羽似乎沒有要辯解的意思。

  「…………對不起,真的很抱歉!」

  我決定下跪懇求原諒。


  兩小時後──

  「……差不多就這樣吧。」

  「對啊。」

  黑羽和蒼依召集來的可靠成員都提供過情報了。

  「小晴,確認看看我整理出的情報。」

  有張紙被遞了過來。

  我點頭以後看向紙面。

  ○關於這次的問題,大多數學生都對朱音感到同情。

  ○會有同情的風向產生,是因為鄉鎮留言版被小人用來造謠。鬧出告白風波時單純只是眾人流傳的話題之一。

  ○主謀據傳是三年級的間島。雖然沒有證據,不過從以往的言行舉止幾乎可以確定就是他。

  ○只是光靠間島一人想必無法發表這麼多留言,可以想見有其他抹黑朱音的人也牽涉在內。

  我隨手搔了搔頭。

  「唔~~頂多只能確認我們之前預料得沒錯……」

  「更重要的是,所幸現在有一群人願意支持朱音。」

  我點頭認同。

  今天到場的那些學生都積極表示希望協助朱音,還有女學生說對方在留言版寫那些謠言太過分,只要有情報就會提供給我們,而且什麼忙都肯幫。有的男學生大概是迷上朱音了,還說假如有奇怪的傢伙來糾纏就一定會出力幫忙,所以希望我們把問題交給他處理。

  「兩個人都好有品德耶。」

  我不禁如此嘀咕。

  「你是指我跟蒼依?」

  「對啊。今天的與會成員,是小黑跟小蒼召集來的吧?他們都值得信賴,而且全是善良的好人,所以我才這麼想。」

  「沒、沒有那種事啦,末晴哥……」

  滿臉通紅的蒼依態度謙虛。

  反觀黑羽則是嫣然一笑。

  「謝謝。能夠聽你這麼說,感覺就像自己的眼光得到稱讚一樣開心呢。還有蒼依,謙虛並不是壞事,但過頭了就不好,我覺得被誇獎起碼是可以高興的喔。」

  聽黑羽跟蒼依對話,不時會發現黑羽當姊姊的風範。她給的建議不至於變成說教,從中可以感受到重視自己妹妹的心意,讓我很有好感。

  「也、也對……」

  蒼依咳了一聲,然後改口。

  「謝謝末晴哥。我很喜歡今天自己帶來的那些朋友,能得到末晴哥誇獎,我也很開心。」

  「……這樣啊。」

  這女孩依舊跟天使一樣。

  「這麼說來,蒼依,抱歉把統整團體的工作交給妳。」

  「我做這些是當然的啊,黑羽姊姊。因為我也想替朱音盡一份力。」

  所謂統整團體,職責就是要在國中裡管理協助者的情報或聯絡所有人。與其由我們來做,這些事還是交給在校生才好,出狀況的時候動作會比較迅速,因此就變成由蒼依負責了。

  「哲彥那邊好像也進展順利。『已報警』感覺有讓留言版上的人嚇到。」

  我拿手機看了鄉鎮留言版。聽說哲彥也是從今天開始動作,如今情報收集結束了,我正在確認狀況。於是上面發表了大量擁護朱音與抨擊抹黑者的留言,那些抹黑者顯得快要沒氣了。

  「記得今天開始小桃學妹也會去幫哲彥同學吧?」

  「對啊,她說過要對版主施壓。噢!在妳們眼睛上塗黑線的照片已經連同討論被整串刪掉了耶!」

  「不愧是哲彥同學和小桃學妹,手腳迅速。在這種時候靠得住。」

  「要感謝他們才行啊。」

  「嗯。還有HOTLINE群組的成員也是,我會叫朱音對他們表示謝意。」

  「是啊。」

  就在這時候,有個女學生悄悄開門看了教室裡的狀況。

  「那個~~黑羽學姊……」

  「啊,小雪!今天謝謝妳嘍!」

  她是剛才問過話的與會者之一,據說是黑羽在羽球社的學妹。由於她是從社團活動中途溜出來的,事情談完以後就立刻回去了。肯定是社團活動結束,所以又跑來了吧。

  仔細一看,除了她以外還聚集了另外幾個人。她們肯定都是黑羽的學妹。

  「抱歉,小晴,我離開一下。」

  「沒關係,妳盡情跟她們聊吧。我在這裡慢慢等。」

  「謝嘍。」

  黑羽到走廊以後,慶幸相聚的開心尖叫聲「呀~~」就傳了過來。女生在這種時候總是特別興奮。

  「末晴哥,辛苦你了。」

  蒼依說著就遞了用紙杯裝的茶過來。她還是這麼貼心。

  「小蒼繃緊神經也很辛苦吧。」

  「哪裡哪裡,只要想到這是為了朱音,根本就不會累。」

  我用紙杯幫蒼依倒了茶回禮,她就笑逐顏開。

  「不過,小蒼果然很受歡迎耶。」

  「噗噗!」

  蒼依把茶噴出來了。因為她始終拿著紙杯就口,並沒有灑到四周,臉卻被濺得濕漉漉的。

  ……該怎麼說呢,感覺以天使而言算出了大糗。

  蒼依咳了幾聲,然後意外冷靜地用手帕擦臉,並且告訴我:

  「我咪事。」

  「知道了咪。」

  我一臉認真地回話以後,蒼依就發出了抽噎聲。

  哎,她應該是想說「我沒事」以便將狀況敷衍過去。

  我懂那種心情,但現實中並不順利。對蒼依來說大概是件憾事,我卻要感謝她的有趣反應。

  之所以忍不住在語尾加了「咪」回話,是因為蒼依的語氣實在太可愛。然而這好像讓她覺得我在挑釁。

  蒼依連脖子都變得紅通通,用剛剛擦臉的手帕拍打我的肩膀。

  「討厭~~!討厭~~!討厭~~!」

  「是我不好!我沒有捉弄妳的意思!」

  「那、那末晴哥是什麼意思!」

  「剛才回話只是一時心急口快!小蒼,我更想說的是目前全校學生裡,最受歡迎的應該就是妳了。」

  「唔咦!」

  蒼依發出怪聲僵住了。對於基本上缺乏自信又謙虛過度的天使來說,受歡迎似乎是相當有壓力的情報。

  「剛才妳朋友帶來的男同學有說過吧?目前六條國中分成了碧的綠色炸彈、蒼依的藍色海洋、朱音的紅色學院三派……據說各有人氣。」

  綠色炸彈、藍色海洋、紅色學院好像是私底下活動的粉絲團名稱。不曉得誰取的,但我想稱讚那個人幫碧取了「炸彈」這個名稱的品味。

  「當中規模最大的不就是藍色海洋派嗎?表示妳最受歡迎吧?」

  蒼依派以三國志來說相當於魏,意思是最有希望統一天下。

  據說受男生歡迎程度次於蒼依的是朱音,碧則是以些微之差排在第三。然而朱音好像得罪過很多女生,反觀碧就大受學妹的歡迎。因此要是男女生統一辦人氣投票,碧就會贏過朱音,甚至跟蒼依有得比──聽說是這樣。

  另外,雖然朱音得罪了不少人,朱音粉絲的熱情度與團結度似乎是壓倒性地拿第一。他們還說過「即使人氣投票贏不了,募捐額也不會輸」這種莫名其妙的話。

  像之前表示「有奇怪的傢伙來糾纏就一定會出力幫忙」的男生,便是一名姓德山的朱音粉絲,他還說要號召紅色學院的人協助,將校內維安做到完美無缺。

  「那、那個,末晴哥!我肯定只是因為有黑羽姊姊和碧姊姊兩個姊姊在,才會受到抬舉!基本上,朱音比我可愛多了!」

  她依舊想把自己排在後面,又稱讚別人過了頭。

  因此我面對面告訴蒼依:

  「小蒼,我並沒有要替妳們分高下,但是妳可愛得有資格拿到人氣第一喔。」

  「啊哇哇哇,哪哪哪有……」

  「畢竟妳連性格都這麼怕羞又謙虛,而且十分善良。像今天妳也為朱音出了這麼多心力,這就是妳受歡迎的地方吧。我能理解。」

  「末、末末晴哥……!」

  蒼依的眼睛正咕嚕咕嚕地轉。明明我是在大力稱讚她,感覺反而讓她陷入混亂了,真不知道是為什麼。

  得知蒼依在學校受歡迎,我很慶幸。自豪的妹妹得到旁人誇獎,沒有比這更令人高興的了。正因如此,我只是希望她能坦然接納並感到高興。

  「國中一年級就這樣,感覺妳再過幾年會更不得了耶……」

  「要說的話,末晴哥才厲害啊……!說不定你能當上日本第一的大明星……」

  「我?不可能不可能。畢竟我又不是帥哥型演員。」

  「但是你演了好多次主角。」

  「當時我是童星啊。不過,滿多主角都沒有設定成帥哥,也許我長大成人以後還是演得到就是了。」

  「我自己是幾乎篤定,我在想末晴哥肯定會成為明星……到時候末晴哥跟我之間的距離是不是就會遠得伸手也搆不著了呢……我有這樣的顧慮。」

  蒼依露出落寞的眼神。

  為了替她打氣,我便開朗地說:

  「不,小蒼妳比我更有可能在演藝界活躍吧。畢竟妳這麼可愛。」

  「唔咦!」

  背脊挺直的蒼依差點蹦起來,然後就愣住了。

  我會這樣捧蒼依,是為了讓她培養自信。她可愛得足以進演技圈,而且也有魅力,這是我想暗地表達的意思。

  實際上要討論蒼依是否適合進演藝界,我認為不合適。

  儘管容貌吃得開,性格卻是個瓶頸。沒有像真理愛那樣堅強的話,在演藝界應該無法成功。

  就這層意義來說,黑羽也不合適。容貌與性格想必都達標,但她本人並沒有拚勁。而拚勁正是重要的因素。無論黑羽再怎麼有資質,我也不會勉強她出道,就是因為這屬於沒拚勁便絕對無法待得長久的業界。

  「妳對演藝界有興趣嗎?有意願的話,我可以拜託熟人──」

  「沒沒、沒有!完全沒有!我怎麼敢呢,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蒼依伸出雙手一邊猛揮一邊拒絕。

  這種舉動,朱音也做過耶。不愧是雙胞胎姊妹。

  「哎,等妳有興趣,隨時可以告訴我。」

  「我都說沒興趣了嘛!」

  「咦~~可是我好想看妳穿成可愛的模樣耶。畢竟妳穿制服就有不同於平時的氣息,感覺很可愛。不然妳要不要試著穿護士服,或者女僕裝呢?」

  「我又不是換裝人偶!末晴哥真的好色!討厭~~!討厭~~!討厭~~!」

  看來我不小心捉弄得太過頭了。蒼依的情緒似乎已經超越羞恥,到了生氣的地步。

  我的肩膀被她捶了好幾下,但果然不會痛。

  而且那帶有鼻音的「討厭~~!」還是很可愛,交雜了撒嬌與鬧彆扭的情緒。何況捶的力道弱,與其說是被人發脾氣,感覺更像在跟兔子嬉戲。

  因此我忍不住笑了出來。

  「啊哈哈,抱歉抱歉!」

  「末晴哥,你絕對不覺得自己有錯吧!」

  「我覺得自己有錯啦。雖然有九成的心態是妳捉弄起來好可愛。」

  「討、討討……討厭~~!居然一直說我這樣的女生可愛……」

  「不可以嗎?」

  「並、並不是可不可以的問題,因為聽末晴哥說我可愛真的好開心,即使多說幾次也沒關係……不是那樣!我覺得問題在於末晴哥只有一成的心態認為自己有錯!」

  「不對喔,小蒼!剩下那一成是捉弄妳簡直超好玩的!這才是我要表達的意思!」

  「果然不認為自己有錯嘛~~~~!」

  蒼依的軟拳捶了過來。

  捉弄這個像天使的女生會伴隨著罪惡感,不過壞就壞在越捉弄越能看見可愛的反應,讓我不由得陷入悖德的循環。

  我覺得自己不能再繼續惹她討厭,就換了話題。

  「對了,小蒼,妳沒有喜歡的男生嗎?」

  「!」

  蒼依的手隨之停下。捶我的胸口是無妨,不過她直接在手摸著胸膛的狀態下停住了。

  「既然妳這麼受青睞,什麼樣的男生都有得選。我跟朱音講過一樣的話啦,畢竟妳們都處在身邊全是女性的家庭環境,假如男生的想法難理解,我可以陪妳做戀愛諮詢喔。」

  蒼依仍然把手擱在我的胸膛,並且低下頭。

  我看不見她的表情,反應也跟想像中差了不少。我原本預料她應該會說「現在戀愛對我來說還太早……」或「這、這我還不太方便透漏」……要說的話,那是屬於害羞的反應。

  冷風颼颼吹過。

  蒼依抬起臉。天使般的笑容。

  「──沒有喔。」

  「咦?」

  「我才沒有喜歡的人──」

  嬌憐可人、內向、心地善良的蒼依。

  而她帶著笑容否定的模樣卻莫名讓我產生寒意。

  蒼依再次低下頭,並且掩飾了表情開口。

  嗓音嚴肅低沉得簡直不像她在說話。

  「重要的是,剛才末晴哥為什麼沒有跟黑羽姊姊接吻呢?明明氣氛那麼好。」

  「咦!」

  我回想起那時候的狀況,臉就發燙了。

  「那、那是因為……!」

  「黑羽姊姊是個有魅力的女性,末晴哥碰上她的追求攻勢,多少會變得半推半就,或者感到猶豫,我覺得那是在所難免。但是──」

  蒼依抬起了臉。

  好像快要掉淚的表情。

  「末晴哥明明還把其他女性放在心上,態度卻半推半就,到底是不老實。」

  「──!」

  令人痛徹心扉的台詞。

  我因而失去血色,明明覺得自己非說些什麼不可,卻沒辦法組出字句。

  「假如要半推半就,那我也想──」

  蒼依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後重新看著我的眼睛說:

  「──末晴哥,一下下就可以了。能不能請你也看看我?」

  「咦……?」

  我掌握不到她的用意。

  『不老實。』

  『假如要半推半就……那我也想。』

  『一下下就可以了,看看我。』

  方才她也說過自己沒有喜歡的人。我總覺得那一句句台詞似乎都有矛盾,每當我想出一種解讀,就會被其他話抵銷。

  「那是什麼意──」

  「啊,抱歉讓你們倆久等!回家嘍!」

  黑羽在我準備確認的時候回來了。

  蒼依一改黯淡臉色,笑吟吟地露出往常的天使笑容。

  「好的,黑羽姊姊。我們回去吧。」

  那張笑容太完美無缺,難道我剛才跟蒼依的互動是一場夢──如此的迷思侵襲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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