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朱音的失誤

    第二章 朱音的失誤


  到了十一月底,期末考已經近在下週。

  事情就發生於午休時間。

  「末晴,話說從今天起到期末考結束都沒有社團活動嘍。」

  當我用三口將雞蛋三明治吃完的時候,原本在面前大嚼午餐炒麵麵包的哲彥如此說道。

  「我們穗積野高中好歹也是升學取向學校,才會在期末考前禁止社團活動。」

  這麼說來,印象中參加社團的人是有跟我提過這件事……

  跟演藝研究社亦即群青同盟扯上關係之前,我在高中都與社團活動無緣,所以聽了這件事才回想起來。

  「你居然有心遵守學校的規範,嚇到我了。」

  「犯規就是要有符合風險的利益在,才有嘗試的價值啊。」

  「欸,你的觀念依舊跟禁酒法時代的黑幫一樣耶。」

  「因為差不多該來替聖誕節還有年末年初規劃啦。哎,有這個時間來進行調整,我本身也覺得謝天謝地。去年我把約會排得太擠,不巧就跟前一場約會的女生碰上了。看對方亮出電擊槍時,我實在是嚇得面無血色。」

  「你怎麼講得像美好的回憶啊?去死啦!」

  可以聽見班上女生都在暗罵「差勁」和「女性公敵」之類的字眼。

  當然,來自男同學的評價也是低到谷底。

  「甲斐哲彥非除不可。」

  「順便把姓丸的也宰了吧。」

  ……為什麼連我都遭殃?別拖我下水好嗎?

  當班上像這樣瀰漫著肅殺的氣氛時,有個意想不到的客人來了。

  「末晴,可以占用你一點時間嗎?」

  「啊,橙花,怎麼了嗎?」

  走進我們教室的人,是受大家仰賴的穗積野高中秩序化身兼學生會副會長,惠須川橙花。

  眼神依然精悍堅毅,還有瀟灑的低馬尾。光是在場彷彿就有凜然氣息傳達而來。

  「呿。」

  哲彥板起了臉。

  「怎麼,甲斐?我來這裡讓你感到不滿?」

  「看了麻煩人物的臉,飯會變難吃啦。」

  「那我立刻離開。我有事要找的人是末晴。你能不能來一下學生會辦公室?」

  「嗯?好啊,我明白了。」

  我把剩下的雞蛋三明治塞到嘴裡,然後喝完盒裝牛奶。

  盯著我看的哲彥就嘀咕了一句:

  「原來你們會直呼彼此名字。」

  「!」

  橙花隨之臉紅。性格正經八百,似乎就禁不起這種言語的刺激。

  「有、有什麼奇怪!」

  「我沒提到奇不奇怪吧。不過,妳現在的反應用奇怪來形容應該不為過~~」

  哲彥用手拄著桌面,賊賊地笑了。

  看了會讓人不爽得想揍他的臉。實際上,橙花已經握起了拳頭。

  「唔,你這傢伙……!」

  「喂喂喂,學生會的副會長大人總不可能動粗吧?我只是陳述事實耶。被戳中痛處就想用暴力敷衍過去,這我可無法接受。」

  「唔唔!」

  環顧周圍,連黑羽和白草也在看我們這裡。

  看來好像遭受誤解了。

  我當場把話說清楚。

  「哲彥,橙花是我寶貴的女性朋友。」

  「哦,女性朋友。」

  「沒錯。畢竟我在之前那場風波受過她的關照。朋友互相叫名字並不奇怪吧?你別把每件事情都跟戀愛扯在一起啦。」

  哲彥交互看了我與橙花的表情,然後點頭。

  「哎,那樣的話倒是無妨。」

  不能讓爭執就此結束是哲彥的壞毛病。

  他一邊若有深意地對著橙花笑,一邊又說:

  「惠須川,那妳就帶末晴去學生會辦公室吧。妳有事情要『以朋友身分』找他談對吧?趕快去啊。快沒時間嘍,『以朋友身分』講話的時間。」

  「甲斐……我說你這個傢伙……」

  橙花舉起了拳頭,而且氣得顫抖。

  我覺得她這種反應滿罕見的。

  雖然橙花有班長般的脾氣,看起來凶巴巴,其實她只是待人待己都一樣嚴厲罷了。因此她不常顯露出憤怒,而是會冷靜地喝斥或規勸。

  唯獨這次她氣得火冒三丈,大概是因為扯到戀愛方面還被消遣吧。

  只要知道橙花的個性就能推敲出七八成。感覺上,她會討厭這種事。

  「……也罷。反正並沒有什麼好隱瞞,我在這裡跟你談。」

  她放鬆肩膀的力氣,然後大聲嘆息。

  光這樣就讓她取回冷靜了。

  「末晴,學生會想委託群青同盟,內容是要請你們幫忙炒熱聖誕派對的氣氛。」

  鼓譟聲在班上瀰漫開來。

  「如你所知,往年由學生會主辦的聖誕派對都有欠熱絡。」

  「啊~~這麼說來,去年我猶豫過要不要參加……」

  我交抱雙臂,在腦海重現了當時的心境。

  「不過試著問了派對內容,基本上就是在體育館有招待零食和飲料,還舉辦了賓果大賽、禮物交換活動之類而已吧?既然只比兒童會的內容強一點……我就覺得好像不用參加了。」

  在旁邊聽的班上同學們也點頭表示認同。

  「會去那場派對擺明了就是沒有男朋友,所以讓人覺得不方便去啊。」

  「即使沒男友也不會去啦。在別人眼中就像是沒有朋友可以一起過聖誕。」

  「開心過聖誕的族群都是找交情好的熟人聚會嘛~~」

  「何況派對上的人都是學生會勉強召集的,想找伴又不合適。」

  「搞得太像聯誼也會有困擾喔。」

  女生們討論得十分真實。唉,不過這就是「學生會主辦聖誕派對」給人的印象吧。

  橙花聳了聳肩。

  「學生會也有理解問題點,然而會變成這樣也是有理由的。」

  「這是指?」

  我感到好奇而試著深究。

  「首先是預算問題。食物及飲料都由學生會的預算供應,但既然炒不出活動熱度,隔年度自然不會加開預算。」

  「啊,原來如此……」

  「還有衛生安全方面的問題。開伙當然是禁止的。考量到萬一引起食物中毒,生食同樣遭到禁止。如此一來,再怎麼張羅也只能提供超商買來的零食餅乾。」

  「如果端出壽司之類的餐點,感覺就會有單純來吃飯的人……」

  「基於預算和衛生問題是辦不到的。」

  問了以後雖然無奈,實情真教人失望。

  「以往學生會似乎討論過,要過聖誕節不如著重於『找伴』來辦活動。之後卻接到老師們的叮嚀:『難道學生會想辦聯誼性質的活動?』企畫就無疾而終了。畢竟從那些老師的觀點來看,校園情侶只會滋生事端。他們的態度似乎是希望等學生順利考上大學再盡情發揮。」

  哎,身處老師的立場就會是那套觀念吧……

  「不過這樣的話,告白祭沒問題嗎……?」

  「那是因為提出企畫的學生會很有手腕,時期又在剛放完暑假。老師們似乎也判斷那樣剛好可以讓同學在收心前宣洩一下。」

  嗯~~問了以後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至於其他問題點,就是著重在『找伴』的話,廣受歡迎的同學當然屬於少數。有那樣的同學出席聖誕派對一樣會引發爭執,沒有的話也還是會造成其他參加者不滿。簡單來講,像甲斐這樣的傢伙出不出席都將構成風險。」

  「原來如此,妳剛才一舉例我就懂了。」

  如果弄了聯誼性質的企畫還讓哲彥參加,到時候漂亮女生都會被他一把抓。要是哲彥不參加,指望跟哲彥過聖誕的女生又會心懷不滿,有的女生更會覺得既然哲彥不來就省得參與活動了──事情便是如此。

  哎,哲彥目前被全體女生當成拒絕往來戶,或許不至於惹出問題啦,不過橙花光是拿他舉例就非常好理解。

  被拿來舉例的哲彥則是蹙眉嘀咕:

  「然後,妳想找我們幫忙炒熱那樣的狗屁企畫?」

  橙花大概是認為理會哲彥會沒完沒了。

  她華麗地予以忽視了。

  「所以說,末晴,甲斐八成會發牢騷,能不能請你夥同志田、可知與桃坂讓這一項企畫案通過?」

  「呿!」

  哲彥似乎沒料想到橙花有這一招。他難得變了臉色。

  「喂喂喂,惠須川,妳不要玩陰的啦。」

  「說我玩陰的?哪有呢?群青同盟是用投票表決來通過企畫吧?別說玩陰的,拉到三票讓企畫過關應該叫光明磊落才對吧?」

  「妳這女的……」

  「志田跟可知也聽見了吧?」

  橙花望向黑羽跟白草。

  她們倆一直旁觀到現在,但似乎都覺得無法置身事外了。

  黑羽轉過頭,回應橙花:

  「……知道了啦,小惠。我不曉得會變成怎樣,盡力而為就是了。」

  「有勞妳了,志田。」

  「別客氣,小惠,畢竟妳關照過許多事啊。」

  黑羽笑了笑,我就感覺到班上氣氛變得和緩。那些姊妹淘自然不說,可愛的黑羽一笑,很多男同學也會跟著心情舒暢。從這部分來看,我體會到黑羽果真有人緣。

  「我可沒說要答應喔。」

  白草原本在跟峰同學一起吃午餐,黑色秀髮於她回話之際颯爽飄動。

  「希望妳姑且說個理由好嗎?」

  「坦白講,我對這種學校行事不感興趣。基本上,我也沒有跟同學一起慶祝聖誕的經驗。」

  哎,白草畢竟是富家千金,八成連兒童會慶祝聖誕節的活動都沒經歷過吧。從這方面來看,黑羽屬於庶民出身又具社交性,而且總是身處學校行事的中心,跟白草恰恰相反。白草的性格本就排外孤傲,不用說也曉得「負責籌措聖誕派對的企畫」跟她格格不入。

  橙花向面有難色的白草說道:

  「可以的話,希望妳協助,但這件事勉強不來。反正也沒有很急,期末考結束以後,再麻煩演藝研究社討論做決定。」

  「我明白了,既然妳這麼說……」

  白草在橙花面前有種退一步講話的感覺。反觀橙花就始終大方,沒有改變過自身立場。

  大概是因為這樣的差異,結果白草好像都說不過橙花。或許那跟哲彥是在不同層面讓白草感到難以應付。

  橙花將視線轉向我。

  「末晴也一樣。我想拜託你協助,卻覺得不能勉強你。當眾告訴你這件事情,應該會讓你收到許多意見,麻煩你在聽取大家的聲音後再積極考慮。我個人只是期望自己參與學生會的活動,能盡量讓多數人留下開心的回憶。」

  很符合橙花的作風,語氣誠懇。她希望讓多數人開心的想法比什麼都令我欽佩。

  所以我想盡可能提供協助。

  「……我懂了。那麼,等考試結束以後,我會試著在會議上提出企畫。」

  「謝謝。有勞你了。」

  「對了,以往聖誕派對的預算以及活動概要應該都可以成為參考,能不能向妳要資料?」

  「我了解,那我會先準備好……啊,不過……事情談完才提這一點令人過意不去──」

  橙花把話打住,並且慎重地看著我。

  「指導學生會的老師交代過:假如群青同盟有人在期末考拿到不及格的分數,那就不能委託他們辦聖誕派對。所以希望你們能努力避免不及格。」

  「我想不要緊啦!……應該。」

  起初我活力十足地回了話,卻漸漸變得沒有自信,到最後就偷偷補了一句。

  「真的嗎?末晴,聽老師說你的成績是最危險的。」

  「老師不應該對妳洩露這個吧!」

  「畢竟我沒有聽到具體數字。老師還說,擔憂程度排第二的是桃坂,其他三個人都用不著操心。」

  「唔唔……知道了啦。期末考我會努力。」

  之前我的期中考成績排在中後段,以往也差不多是這樣,考慮到還有骨折的負擔就不算太壞。當然跟黑羽、白草、哲彥他們三個人比就遠遠不如了。

  現在是二年級冬天,我再怎麼悠哉也會看見報考大學的那一關在眼前忽隱忽現。

  (沒被當掉就滿足是不行的,我也要考量自己想讀的大學,提升學力才行……)

  基本上,我要考哪一間大學呢?在那之前,想讀的是什麼學系呢?將來又希望成為什麼行業的人呢……有許多問題要思考。

  (記得小蒼之前問過我,既然要當演員,是不是就不用讀書呢……)

  那確實算是正確答案之一。假如要拚命從事演員之職,分數只要不被當掉就夠了。不去考大學,高中畢業後加入演藝經紀公司也是個選擇。

  但最近也有很多年輕演員或偶像會讀知名大學,用功讀書的做法斷然不會走冤枉路才對。

  「那麼,期末考就讓我們彼此加油吧。」

  橙花這樣講話頗具男子氣概,隨後她便離開了教室。

  我跟哲彥討論了橙花委託的企畫,並且決定「這件事等考完試再談」。哎,畢竟我考不及格的話,講再多也是無謂,所以這應該可說是理所當然。

  只是我並沒有察覺。

  「…………」

  「…………」

  由於「我處在不能被當的狀況」,黑羽跟白草就開始動腦筋了。


  當天放學後──

  因為都沒有社團活動,我打算回家用功。狀況就發生在我拎起書包的時候。

  ──震震震震震!

  手機震動了。看來似乎收到了訊息。

  我從口袋裡掏出手機,打算確認訊息。

  ──震震震震震!

  又震動了。該不會是連續傳訊吧?

  當我這麼心想而將目光轉向螢幕的時候。

  ──震震震震震!

  連續三則訊息。

  然而並非同一個人連傳三次,只是有三個人碰巧在同一時間傳訊而已。

  最先傳訊息來的人──是黑羽。

  『要不要一起回家?小晴,你會從今天開始做考前衝刺吧?先確認考試的範圍比較好,如果有不拿手的地方,大姊姊可以陪你討論喔。』

  真是令人感激。黑羽總是幫助我念書。

  要不要一起回家?這樣的訊息內容並不算稀奇。因為在教室開口邀對方一起回家會引起注目,我們從上高中以後就不會口頭明講,而是用手機相約。

  我看向位於前方的黑羽,黑羽就和氣地對我微笑。如此細微的互動讓我的心獲得溫暖。

  平時都要謝謝妳,一起回家吧,得救了──我本來想回覆這樣的內容,卻決定先看另外兩則訊息。

  下一封訊息是來自白草。

  『小末,方便的話,一起回家如何呢?我看你好像為了課業在煩惱,希望能幫到你……』

  與白草平常的冷酷氣質相反,她寫訊息依舊充滿奉獻精神。

  我瞄了白草一眼,白草就對我露出了不常在班上展現的溫和笑容。有如特權的那張笑容刺激了我的優越感,讓開心度倍增。

  然而!這有問題!

  我非常感激她們的提議……可是呢!

  這、這該不會就是所謂的──雙方行程互卡吧!

  既然特地用手機聯絡,黑羽和白草設想的應該都是單獨跟我一起回家。

  「……好,總之再看看另一則訊息吧!」

  在一秒內決定逃避現實的我將最後一則訊息點開。

  那是來自真理愛。

  『末晴哥哥,我們一起回家好嗎?聽說有來自橙花學姊的委託,不過人家在成績方面也有後顧之憂……所以想找你商量。』

  我試著捏了眉心。

  原本我以為是自己眼花,視野卻很清晰,沒有任何問題。

  姑且試著將訊息依序重讀一遍以後,我發現她們三個寫的內容都是要邀我一起回家。

  「何止雙方,這下不就變成三方行程互卡了嗎!」

  我感到頭大了。

  冷靜下來……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短短五分鐘前應該都還很祥和……這下不妙了……

  「喂喂喂,末晴~~我好像聽見你說了什麼有趣的台詞耶~~」

  哲彥拍了我的肩。

  這傢伙居然只有在這種時候才顯得生龍活虎……!

  「掰,哲彥,明天見。」

  我一臉嚴肅地在道別後拔腿就跑。

  ──可是,哲彥立刻抓住我,還把我架住。

  「哎呀?聽見三方行程互卡這件事的人可多了喔~~」

  不知不覺中,男同學都聚集過來了。他們手上都拿著球棒或繩子之類可以當武器的道具。

  「有罪~~~~!跟三個可愛的女生行程互卡,有罪~~~~!」

  「如你所說,鄉戶。全體一致認定有罪──判他死刑吧。」

  奇怪,宇賀這傢伙以前應該都會攔阻鄉戶……套路不一樣了耶!

  前門有男同學,後門有哲彥。我已經無處可逃。

  我認為這時候要仰賴過去,就立刻回想了自己闖關成功的案例。

  (……對了!)

  平時會幫助我的人,是黑羽。

  因此我用滿懷期待的眼神望過去。

  可是──

  「…………」

  「噫!」

  目光相接的瞬間,我體會到。這下不妙了。

  班上男生相較之下根本不算什麼。黑羽的背後寄宿著修羅。

  因此我忍不住轉開視線。

  但這麼做似乎壞了黑羽的心情。

  她帶著背負修羅的笑容直接過來了。

  「……對不起喔,各位。我有點事要跟小晴談,請你們把他讓給我好嗎?」

  「不好意思,志、志田同學,這次我們實在不能妥──噫!」

  「好、好的!我們失陪了!」

  那些男生面對黑羽也畏縮了。

  男生們像是讓路給老大一樣左右分開後,就心甘情願地開始收拾武器。

  「小晴,這裡說話不方便,你跟我來──」

  「哎呀,志田同學?不曉得妳打算去哪裡呢。」

  白草在這時候加入了對話。

  另外,我雖然想逃,現在卻還是被哲彥架著掙脫不了。

  「我也有點事要跟小末談,能不能請妳讓一讓?」

  「很遺憾,可知同學,是我先找他講話的。該讓的人,我倒覺得是妳喔。」

  「要排順序?小末本身的意願會不會更重要呢?我們問問他吧,看他想要先跟誰講話。」

  「哦~~這樣啊~~既然妳都把話說到這個分上了,我就奉陪。小晴,你想跟大姊姊談,對吧?」

  「小末,你會以我為優先吧?」

  教室裡已經有股地獄般的氣氛。連原本嫉妒心大發而拿出武器的男同學們都變得像在守靈一樣。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我們趕快走吧……」

  喂,那個剛才拿球棒出來的傢伙,你要趁這種時候來糾纏啦。

  「南無阿彌陀佛南無阿彌陀佛……成佛升天吧……」

  混帳,你別把我當死人啦!我要是死了絕對會出來作祟!

  「喂喂喂,你要選哪一邊啊,末晴~~」

  頂多只有架著我的哲彥樂在其中。可惡,這傢伙實在夠渣的!

  「小晴。」

  「小末。」

  「「你選哪一邊?」」

  她們倆的臉逼近而來。被施壓到這種地步,還被人架住,總之我只能做出結論。

  「那、那個,我──」

  當我如此心想而開口時。

  「呃,末晴哥哥!你都沒有回訊給人家耶!」

  「沒救了啦~~~~!」

  真理愛的出現讓我抱著腦袋縮成一團。


  結果,哲彥進行人流管控以後,黑羽、白草、真理愛答應按照先後順序跟我講話。為了迴避他人目光,我被安排到她們各自指定的校外場所走一趟。

  從黑羽開始。我跟黑羽在回家途中的堤防會合了。

  「抱歉,讓妳在冷天裡等我。」

  「沒關係,你別介意。總之先坐下來吧?」

  「好。」

  感覺沒有任何人會經過,毫無遮蔽物的混凝土階梯。

  我們把那裡的台階當椅子坐。

  在我跟黑羽之間留了大約能坐一個人的空間。就算有寒風吹拂,要我坐到她身邊仍會覺得難為情。

  然而──

  「……我挪個位置,好了。」

  黑羽卻把距離拉近了。多虧如此,雙方的肩膀幾乎可以相觸。

  「小、小黑……!妳靠得太近了啦……!」

  「我是『青梅女友』耶。不能這樣做嗎?」

  「這、這個嘛──」

  「來吧,天氣冷的時候,情侶不是會兩個人裹一條圍巾嗎?我很憧憬,所以我一直希望像這樣跟你依偎在一起取暖。」

  「唔──」

  聽她講得那麼堅定,我只好把原本要說的話吞回去。

  (不,等等,我要冷靜。回想之前跟小蒼談過的內容……)

  日前,蒼依和朱音來打掃的那一天。

  蒼依在回家之際,為了不被朱音聽見,曾經偷偷告訴我:

  『末晴哥,目前包含黑羽姊姊在內,你不慎有了三個心上人,內心就受到罪惡感苛責,對不對?』

  『唔唔,被妳這麼一說,我覺得自己有夠差勁的……』

  『那麼,為了讓自己冷靜,你跟她們稍微保持距離會不會比較好呢?刻意迴避應該不是末晴哥樂意的做法,而且那樣應該也會嚇到所有人,倒不如等出現貼身接觸的狀況再悄悄拉開距離。畢竟末晴哥無法招架女生的魅力,我認為事先劃好界線,出狀況時比較能讓自己保有理智。』

  蒼依的台詞相當嚴厲,卻點出了癥結。我必須對招架不住女性魅力的自己有自覺。

  畢竟我就是蠢,只要有可愛的女生在身旁露出笑容,我一感到幸福就會覺得大部分的事情都無所謂了……假如被女生用軟軟的手觸摸,我想自己的腦子會先融化,然後就情不自禁地迷上對方……

  人類是渾身慾望的生物……來自迷人異性的誘惑更是強大得能直接與生存本能相連結……

  (然而!人類是有理性的!)

  忍耐固然是件苦事,然而胡亂出手將會自取滅亡……正因為大家既有魅力又跟我關係深厚,我更不能在衝動下做出選擇……我得好好面對自己的想法再做出結論,否則就失禮了吧……

  從這點來說,蒼依提議「劃清界線避免接觸」就是傑出的一手。

  被她們觸摸或貼近會讓我的腦子融化,腦子融化便無法思考。

  但只要從一開始就打定主意避免互相接觸,即使我糊里糊塗也還是可以做到這點事才對。

  「……欸,小晴,像這樣讓肩膀碰在一起,好溫暖喔。」

  跟黑羽接觸的部分傳來體溫,使我想要一直保持這樣。

  (不過!這是要忍耐的時候!)

  我一語不發地靜靜移動,跟她拉開了距離。

  「…………」

  黑羽愣了一下,感覺像是捉摸不到我的用意,然後又把距離拉近。

  「…………」

  我再次什麼都不說就拉開距離。因為旁邊已經沒地方能移動,我靜靜地沿著階梯往下一階。

  「…………」

  「…………」

  「…………」

  「你這是什麼意思,小晴!跟大姊姊說明!」

  「投降投降!別勒我脖子啦!」

  我被黑羽從背後抱住並且勒住脖子。

  即使一概說成勒,黑羽並不是用手掌。她是把手臂繞到我的脖子上,再將雙臂十字交扣勒住我。

  「還有,妳的胸部!胸部頂到我了啦!」

  「現在又不是說那些的時候!」

  「那個問題大到可以排在世界和平後面了啦!」

  「什麼跟什麼嘛!小晴,對你來說算是占了便宜吧!」

  「是、是是是那樣沒錯啦!不過正因為被我占了便宜才不妙啊!」

  「正因為?……哦~~」

  我是被黑羽從背後抱住,所以看不見她的臉。

  但是我曉得,她擺著凶惡無比的表情。

  「那麼……這樣你覺得呢?」

  黑羽放開我以後坐回旁邊,還試探似的摸了我的手,並且溫柔地握住。

  「啊──」

  黑羽觸摸的方式簡直像被矇著眼睛,正在確認那裡有沒有我的手。

  不過那彷彿透露出她很高興有我待在旁邊,莫名地令人安心。

  原本被黑羽觸摸讓我緊張不已,但這種牽手方式卻能傳達她有多麼小鳥依人,我感受到的並非興奮,而是溫暖。

  我望向旁邊。想像中的黑羽是擺著要支配我的大姊姊臉孔,實際看見的卻是滿懷慈愛,甚至可以從中體會到母性的笑容。

  「照小晴的個性來想,肯定是心裡也意識到了小桃學妹,就對身為『青梅女友』的我感到過意不去吧。」

  「咦……?」

  「因為兩個人貼在一起會意亂情迷得什麼也無法思考,你才想到要把持分寸,還避免互相接觸……我有說錯嗎?」

  「未免神準到恐怖的地步!」

  好可怕,我的青梅竹馬把我全看透了。

  黑羽交抱雙臂,然後嘆了氣。

  「……我對你的行動是有不滿,但並非感受不到誠意,也能夠理解。」

  「妳說的不滿是指?」

  「沒辦法跟你這樣。」

  黑羽一派自然地坐到旁邊,把頭擱在我的肩膀上。

  「──!」

  頭輕輕放上來的重量,還有頭髮柔順的觸感實在太舒服。

  (咦,乾脆選小黑就好了吧……)

  我一瞬間差點這麼想,理性卻傾全力運作。

  「──!」

  我往後一跳,逃離誘惑的魔掌。

  「嗚嗚,我要冷靜……再這樣下去會沉淪……沉淪是不行的……」

  「為什麼不行呢♡趕快沉淪吧♡」

  「──」

  彷彿要令我目眩的可愛攻勢如怒濤般湧來。

  明明只是塗了透明脣膏,卻顯得軟軟嫩嫩的雙脣勾住了目光,使我無言以對。

  「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我背對黑羽蹲下後,就一面念誦般若心經一面在地上畫圓讓心思冷靜。

  「啊,總覺得該向你道歉……」

  「錯、錯在妳喔,小黑!被妳這樣挑逗以後──」

  「……會怎樣?」

  「……別讓我說出口。」

  「呵呵,小晴,你是不是……想親親了呢?」

  「別逼我說啦!」

  「……可是我想聽你說耶。」

  黑羽起身以後肩膀一聳,踢了掉在地上的石頭。

  「哎,不過你既然能撐過剛才那樣,即使可知同學以及桃坂學妹做出一樣的舉動,你也承受得住才對,我算是稍微放心了。」

  黑羽吐了吐舌頭,並且笑了出來。

  「原來妳在測試我嗎!」

  「對呀。還有……我在思考自己要怎麼辦、想怎麼辦。」

  「……妳想到什麼主意了嗎?」

  「嗯,這是我的請求──」

  黑羽像剛才那樣試探似的抓住我的手,然後輕輕一牽。

  「小晴,在我握了你的手以後,你能輕輕地回握嗎?」

  「好啊,可以是可以……」

  我照著她的話,輕輕回握。

  黑羽確認我回握以後就立刻放開手。

  「就這樣,完畢。」

  「小黑,這樣做有什麼含意?」

  彷彿有很深的含意,又好像沒有……至少我完全不懂是什麼意思。

  「你打算避免跟女生接觸……對吧?」

  「是、是啊。」

  被她這麼一說,我切身感受到自己現在有多麼養尊處優。

  『末晴哥太沒節操了!』

  沒錯,蒼依說的話才是對的。

  我對女生缺乏抵抗力,所以一有接觸就非常高興,會喜不自禁。

  但那終究是藉口。正因為我對黑羽、白草、真理愛信賴有加,更應該克制毫無節操的自己。

  「不過,像這樣就沒關係吧?」

  黑羽再次碰了我的手。

  那種摸法並沒有她偶爾展現出的百般嬌媚,可以說是「家人間的接觸方式」。

  「的確,這樣還好。」

  黑羽用這種摸法,我的腦袋就不至於受到震撼,反而覺得暖心。原本構成問題的「女人味導致思路斷線」感覺也不會發生。

  「說起來,我有前科吧?之前甩過你,還騙過你……」

  「不過那幾次我也有錯……」

  「沒有,那是我不好。不過或許就因為如此……有時候,我會擔心自己有沒有取回信賴。」

  「小黑……」

  黑羽一向堅強。這使得我偶爾會差點忘記,她同時也是個普通的女高中生。

  「『青梅女友』也是一樣,我在想是不是因為自己硬要逼你接受,才會讓這樣的關係成立……你有沒有看著我呢?有沒有把我放在心上──有時候我會忍不住這麼想。」

  「這就錯了!小黑,聽到妳提議『青梅女友』讓我很高興!就連現在──我也有把妳放在心上!」

  雖然我的態度搖擺不定,但那是把她們放在心上所導致的搖擺不定。正因如此,當下我才敢斷言。

  「……嗯,我想我明白。但是呢,看你跟可知同學或小桃學妹關係要好,我無論如何都會冒出不安的情緒。」

  「……那是我害的。」

  我居然讓黑羽這麼不安──這使我內心滿是罪惡感。

  「不是的,你別介意。」

  黑羽緊緊握住了與我相觸的手。

  這是在重現她剛才拜託我的事。

  所以我回握了她的手。

  「謝謝你,小晴。這樣跟你牽手,果然不錯。」

  「妳說的不錯是指?」

  「非常有寄託感。這或許可以叫……『柔觸式交流』,彼此能心思互通。我有這樣的感覺,就可以安心。」

  「我能理解耶。總覺得這跟很久以前媽媽牽我的手、摸我的頭時,有一樣的安心感……」

  儘管那已經是遙遠的記憶了,以前我跟母親相觸並不會害羞,而是覺得理所當然,因此那是能讓人感到安心、喜悅與幸福的行為。隨著年歲增長會開始嫌煩,還覺得那是被當成小孩對待,就漸漸不那麼做了。但是在人類的本能中,肯定留有與他人相觸會感到幸福的記憶。

  「嗯,所以當我握了你的手,你就要握回來。拜託你。」

  「我明白了。我跟妳約定。」

  這種行為,換成白草或者真理愛大概會讓我耿耿於懷,但是跟黑羽就沒有抗拒感。我們之間有足夠的感情基礎,可以坦然接納這種與嬉鬧相近的行為。或許,青梅竹馬是一種位在家人與情侶中間的關係。

  「那要進入正題嘍,小晴,讀書很辛苦吧?」

  「對喔,一開始妳跟我聯絡是要談這個嘛!我都忘了!」

  我們討論這件事到底繞了多大一圈啊!

  「好啦好啦。所以呢,要我像往常那樣到你家一起念書嗎?」

  「嗯~~那樣會不會行不通啊?」

  「為什麼行不通?」

  「我是從小蒼那裡聽說的,銀子伯母對我們的交情起了戒心,所以妳才不能來打掃吧?既然打掃不行,那一起讀書應該也不行吧?」

  「唔……滿有可能會這樣……可是可是,我會問問看媽媽!」

  我閉眼稍作思索以後,立刻就做出了結論。

  「這次不要好了。以往跟妳單獨一起讀書算是常態,但現在妳變成『青梅女友』,我覺得反而會太把妳放在心上而讀不了書……」

  更重要的是,我怕現在跟黑羽獨處,理性會失守。

  因為我重視黑羽,不想做出馬虎的判斷,才打算確實保持距離。

  「既、既然你這麼說……反正我能被放在心上就很高興了……」

  黑羽的臉頓時漲紅。

  看她做出這樣的反應,連我都跟著害臊。

  「光、光是被放在心上就覺得高興,妳也太喜歡我了吧……」

  「那、那有什麼不好……你還不是都臉紅了,一看就知道快要沉淪於我……」

  「我、我根本沒有沉淪於妳!…………還沒啦。」

  「趕快沉淪就好了嘛……」

  彼此的想法毫無遮掩,真恐怖……這讓我感到害羞無底限……

  我們承受不住甜蜜過頭的氣氛,就在互道明天見以後分開了。


  離上學路途較遠的家庭餐廳。

  我走進店裡,正在細讀文學書籍的白草還是沒有注意到我,很有小說家風範。

  環顧四周,可以曉得男性顧客及店員都在偷瞄白草。我不禁感到驕傲,念頭一轉卻又反省自己沒有什麼好沾光,就悄悄地向她搭話。

  「讓妳久等了,小白。」

  「小末……!」

  白草嫣然一笑亮起了眼睛。那就像被飼主叫到的忠犬,連我都跟著開心。

  我先用平板電腦點選自助飲料吧,並且手腳迅速地倒了可樂回來。

  「對不起喔,小白。讓妳在這裡等我。」

  「不會的,你別介意。只是我們碰巧都要找你談事情,錯並不在你。」

  「謝啦。能聽妳這麼說讓我寬慰多了。」

  「所以呢,我要談的是念書這件事。」

  「嗯,妳講吧。」

  「小末,我想協助你念書……」

  「真的嗎!畢竟妳成績那麼好,太令人感激了!」

  最讓我高興的是她想協助我的這份心意。

  「可以的話,我們兩個每天都來舉辦讀書會好嗎?小末,我可以去你家喔。」

  「啊,這個嘛──」

  每天跟白草在自己的房間獨處念書……那是告白祭前,我曾妄想過的情景。

  由於初戀而萌發的各種憧憬,如今正要成為現實。

  這麼一想,我忽然感到緊張,就口渴了。

  我喝掉半杯可樂,讓心情冷靜下來。

  「不行嗎?有不擅長的地方,我會教你喔。而且──」

  白草白皙的肌膚泛上一絲絲紅潤以後,便垂下目光。

  「我還能幫你打掃,幫你放洗澡水,幫你做飯……我在想,這些都是我能為你做的事……」

  她說什麼……?

  這表示白草願意跟之前我骨折的時候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我。

  更要緊的是,這次她說要跟我兩人獨處,表示應該不會有紫苑在旁監督。

  換句話說──

  『小末,我要幫你洗背嘍。』

  『小、小白?妳、妳跑進浴室不好吧!』

  『我裹著浴巾,沒問題喔。』

  『可是我覺得這樣就夠不妙的了!』

  『來吧來吧,小末。把背轉過來,我幫你洗。』

  『既、既然妳來都來了……也對……那就麻煩妳嘍……』

  『搓洗搓洗……怎麼樣,小末?舒服嗎?』

  『舒服啊!妳的力道剛剛好!』

  『太好了!再來換洗前面──啊!』

  『危險!……幸好我接住妳了。居然會跌倒,小白真是迷糊。沒有受傷吧?』

  『嗯,我沒事。不過小末……我們抱在一起了耶……』

  『這、這是為了救妳,沒辦法啊……』

  『也對,沒辦法呢……』

  『不、不行喔,小白!妳不能把臉湊過來!』

  『我只是手滑了一下……全都是手的錯……』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我毅然收斂自己的表情。

  「所以我們的讀書會也有這種可能性嗎!」

  「你這低級男才沒有任何可能性啦!」

  從背後座位傳來了叫罵聲。

  這嗓音似曾相識耶──當我這麼想的時候,叫罵聲的主人就過來了,還氣勢洶洶地站到我的面前。

  「雖然不知道你想像了什麼,但我這顆天才的頭腦就是可以察覺到你玷汙了白白!罪該萬死!請你立刻切腹!」

  真受不了,我感到傻眼。

  話說紫苑每次都是忽然冒出來,所以才嚇人。

  反正她早就被看穿是沒料的小角色了,隨便應付吧。

  如此心想的我露出從容笑意,一面說道:

  「妳為什麼會在這種地方?」

  紫苑挺起了形狀好看的胸脯。

  「哼哼,你果然無法理解。凡人是沒辦法理解天才的行動的……真糟糕,我不小心又做出了太過天才的舉動。那我現在就說明,你靠著等同於猴子的智商想必來不及理解,但是請你要努力跟上喔。」

  「喂,妳說誰的智商等同於猴子。」

  我順著紫苑的下巴掐住了她的臉頰。這應該算是非正規的金剛爪。

  這招的特徵在於會讓臉頰內凹,因此中招的人會變成一副怪臉。

  「丸、丸同學,我投降我投降!」

  紫苑帶著一張看起來不像年輕女生的臉,向我猛拍求饒。

  「妳反省了嗎?不會再看扁我了?」

  「不會!」

  「拿妳沒辦法……」

  我放手以後,紫苑就露出了奸笑。

  「你被騙了!丸同學,你就是這樣才好耍!」

  果然完全沒反省……

  話雖如此,我已經曉得要怎麼對付她了。

  我驀地將目光轉向白草。

  原本白草還一面嘆氣一面觀望事情發展,現在她揪起了紫苑的脖子並且瞇細眼睛。

  「紫苑,我說過要是妳給小末造成困擾,就不會原諒妳對吧……?」

  「…………」

  紫苑猛流冷汗,視線還到處亂飄。

  而白草用雙手將紫苑的頭牢牢夾住,硬是讓她轉向自己。

  「我有說過吧?」

  「……對不起。」

  紫苑跪在長椅款式的沙發上,縮成了一團。

  「下次再犯,我真的就不原諒妳了喔。」

  「是的,是我錯了。」

  「假如妳再犯,我會有好一陣子不跟妳講話。」

  「那、那怎麼可以……!」

  「妳聽懂了嗎,紫苑?」

  「……懂了。」

  「那妳是不是要跟小末道歉?」

  紫苑惡狠狠地瞪了過來。

  嗯,看來這個女生果真不會反省。

  「是是是,對不起!」

  「沒辦法嘍,我原諒妳~~」

  紫苑似乎聽不慣我回話的方式,臉上一副有氣難吞的表情。

  實在過癮,對付紫苑唯有把她壓得死死的。我就是想看她這種臉才刻意用言語刺激她。

  (……呼。)

  紫苑突然闖進來的騷動平息以後,我取回了冷靜。

  白草是我的初戀對象,以往便有許多讓我沉溺過的妄想,而現在聽見她提出誘人的主意,那些妄想不免就死灰復燃了。

  但只要靜下心考量現實,想也知道不可能。

  「謝啦,小白。妳不只願意教我功課,還說要幫忙做家事。」

  「那、那只是因為……我希望你拿到好成績……」

  說話忸忸怩怩的白草好美。若不是紫苑在旁邊咬牙切齒,我已經看她看得入迷了。

  「但是──這次我打算只靠自己用功。對不起喔。」

  「咦……?為什麼……?」

  不只白草,連紫苑都睜大眼睛嚇住了。

  「妳的心意真的讓我很高興,我也希望能接受──」

  「那、那讓我教你功課不就好了嗎?」

  我搖了搖頭。

  「不。其實這一次,我也拒絕了平時都會教導我的小黑。」

  「咦!」

  「這當中是有些因素啦,我打算重新審視自己。我覺得既然自己拒絕了小黑,要是不跟著拒絕妳好像就不公平了。」

  拒絕了黑羽就要連白草一起拒絕。雖然真理愛並沒有向我提議,如果她要談的是同一件事,我打算給出相同的答覆。

  既然我對她們三個的心意搖擺不定,就要留意用公平的方式對待她們。這是我抱持的想法。

  「那、那就表示,我不能到小末家裡跟你兩人獨處?」

  「我沒有特別定什麼規矩,哎,不過應該是這樣。」

  「滿讓人欽佩的心態嘛,丸同學,我第一次想稱讚你。」

  「唔哇~~嚇到我了,即使被紫苑稱讚也一點都不讓人高興~~」

  「我難得稱讚你,麻煩表現出開心好嗎!」

  「呃,可是我開心的話,妳就會表示不爽然後攻擊我吧?」

  「那不是理所當然嗎!」

  「什 麼 叫 理 所 當 然 ?」

  我對紫苑使出了金剛爪。

  「投降投降!」

  紫苑伸手猛拍大喊投降,因此我只好放開她。而似乎在沉思什麼的白草開了口。

  「那、那電話呢!就算不能待在一起,講電話可以吧?」

  「啊~~這確實是個辦法……」

  我並未設想到這一點。

  畢竟那樣不算兩人獨處,確實能保有分寸。

  「但是講電話就不能讀書……」

  「不是那樣喔,小末。我們保持在通話狀態,然後各自讀書。」

  「原來如此,我沒想到可以那樣。」

  我敲了一下手。

  「表示可以用保持通話的方式監督彼此用功?」

  「沒錯。那比一個人讀書更能保持緊張感吧?」

  我是沒有嘗試過,但聽說也有那樣的念書技巧。

  這麼做的好處應該就是不容易偷懶。忍不住把手伸向漫畫或電玩,或者別無理由就動手開始打掃──這在讀書時並不算罕見。假如一邊跟人通話,這類舉動都會被對方聽在耳裡。

  更何況,這次我的學伴是白草。面對初戀的女生,我不太希望露出自己的矬樣。若要打造一個讓自己振奮的環境,這樣應該可以評為滿分。

  「那太感激妳了!請務必這樣監督我!」

  「那麼,因為今天我還有點事要忙……就從明晚九點開始,可以嗎?」

  「好啊!」

  「還有,這件事要對別人保密。」

  「為什麼?」

  「畢竟志田同學或桃坂學妹聽說以後,一定會說自己也要吧?」

  「唔……」

  會。她們絕對會說。

  「那樣一來,到最後要不是三個人輪流,就是一起開視訊通話……無論選哪一種,我認為反而都會變得無法專心讀書。」

  「……說得也是。」

  那一幕彷彿浮現在我的眼前。

  「小末,你不會隱瞞事情,又注重公平,我認為是很好的優點。但這次提議的人是我,所以我認為通話讀書的做法你要幫忙保密,只與我分享才對。難道不是嗎?」

  「嗯,說得對。」

  我點了頭。

  「我覺得這是可以提高讀書效率的絕佳辦法,而且告訴大家就會得不償失。小白,妳說得對,這件事情要保密。」

  「小末……」

  就在這時候,紫苑悄悄地舉起手。

  「白白,我也要一起通話──」

  「可以啊。」

  白草露出了前所未見的和氣微笑。

  「不過,紫苑,要是妳干擾到我和小末就別想活嘍……妳有這樣的覺悟嗎……?」

  氣溫好像低了兩度左右。

  白草依舊帶著笑容。然而,那比她用虐待狂眼神說出「要讓人絕後」的時候還恐怖三倍之多。不容絲毫曲解,認真無比的警告。

  紫苑顫抖著說:

  「沒有,我不敢……」

  看來光是低頭回答就讓她耗盡勇氣了。


  真理愛等待的地方是一間英式庭院風格的咖啡廳。

  我第一次進去,裡面時尚得讓身為高中生的我感到格格不入。

  但真理愛是名人,即使穗積野高中的學生已經看慣,她走在外頭要是不藏頭遮臉,仍足以引起騷動。對這樣的真理愛來說,約在有包廂的這間店正合適。

  真理愛在店家一角的包廂裡悠哉地享用漂浮可樂。

  「嗨,小桃,讓妳久等啦。」

  「啊……不會,沒關係的,末晴哥哥……」

  嗯……?真理愛的反應好像跟以往不太一樣……

  平時的真理愛會一邊說「末晴哥哥真是的!人家等了好久!」一邊抱過來。

  然而她現在卻放下湯匙,並且低著頭。

  「怎麼了嗎……?」

  「啊,那我幫末晴哥哥叫店員過來!」

  真理愛不跟我對上視線,而是迅速探身到走廊叫了店員。

  ……果然不像她平時的作風。

  店員進來問我:

  「請問要點些什麼?」

  「可樂──啊,剛才我喝過了……那給我柳橙汁吧。」

  「不用附醬油嗎?」

  「咦?」

  「咦?」

  我好像聽見了很荒謬的發言,該不會是心理作用吧……

  姑且重講一次好了。

  「請給我一杯柳橙汁。」

  「啊,好的,我明白了。」

  貌似大學生的男店員公事公辦地點頭以後,就匆匆離開了包廂。

  「剛才,他怎麼會那樣問我……」

  「啊,末晴哥哥,感謝你來到這裡。」

  真理愛說著就對我低頭行禮。

  但我不喜歡這種見外的禮節。

  「小桃,妳是怎麼了?」

  「什麼怎麼了?」

  「不知道該說妳變乖了,還是失去本色。如果妳不像平常那樣有活力,我就會覺得比較不自在……」

  既文靜又乖巧。

  真理愛現在就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大家閨秀。

  要說的話,真理愛本來就長得可愛,又有氣質,身段還很優美。但平常她都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看起來有幾分心機,可以說她跟所謂的「沒見過世面」應該處在兩個極端。

  而現在,真理愛窺伺過我的臉色就垂下目光,顯得欲言又止,猶豫到最後甚至臉紅不吭聲了。我從來沒看過她這種舉動。

  老實說,有種新鮮的可愛感。之前的風波讓我開始意識到真理愛,因此這種新鮮的刺激又讓我的心受了挑動。

  「妳、妳的身體並沒有不舒服吧?」

  「是、是的!人家不要緊!之前演話劇的疲勞已經消除了!對不起,讓末晴哥哥擔心我!」

  真理愛拍了胸脯強調自己有精神。

  但她的臉還是很紅,可以感覺到一股形容不出的羞赧。

  再這樣下去,難保不會變成雙方都因為害羞而沉默──我這麼心想,就鼓起了虛張聲勢的活力說:

  「我收到妳的訊息啦,裡面寫著『成績方面有後顧之憂,所以要找我商量』,舉體來說是要商量什麼?」

  真理愛似乎也想起這次的正題了。

  她稍微鎮定以後,表情就變得嚴肅。

  「如同末晴哥哥所知道的,插班入學的我在學力方面相當吃緊……因此,要是能跟末晴哥哥一起念書不知道多好~~人家是這麼想啦……」

  話說到最後,真理愛似乎滿害臊的。這使得我也跟著害臊起來。

  不過她並沒有說什麼奇怪的話。雖然態度有違本色,以學生來說「為了念書尋求協助」是積極正向的發言,我身為學長應該可以說不得不幫忙。

  「我明白了,小桃。我幫妳。」

  「末晴哥哥……!謝謝你!那人家明天起就立刻去末晴哥哥家報到嘍!」

  「嗯……?」

  奇怪,我對這段對話似乎有印象──

  「請將打掃和做飯都交給人家!還是說……要連洗澡都一起洗呢?」

  「居然又是這一套嗎~~~~!」

  我頭大了。

  真理愛眨起小動物般的大眼睛。

  我閉上眼,深呼吸以後才向她說明。

  真理愛聽完說明,就鼓起臉頰說:

  「……原來如此。意思是為求公平,末晴哥哥不會邀任何一個人到家裡。」

  「是啊。對不起喔,我很感激妳的心意啦。」

  「真遺憾~~噗~~」

  總之她似乎願意理解,我便放心了。

  不過真理愛是轉學過來投靠我的學妹,我要求她自己努力苦讀的話,未免太不近人情。

  因此,我準備了替代方案。

  「說是補償也怪怪的,我們放學後要不要在社辦開讀書會?」

  「!」

  真理愛眼睛一亮,亮得簡直讓我懷疑她眼裡是不是鑲了星星。

  「好主意!務必要這麼做!人家一直都懷有憧憬喔!對於讀書會!」

  「噢,那太好了!」

  「用功的學長與學妹;拉近的距離;相觸的手。不知不覺中就無法專注於教科書,只在意對方的呼吸……於是情不自禁交集的目光變成了信號,兩人的形影逐漸重疊──就是這樣對不對,末晴哥哥!」

  「讀書會不讀書是不行的吧~~~~!」

  沒想到我居然會有說這句台詞的時候……真理愛這孩子太恐怖了……

  我嘆了氣,並將話題繼續下去。

  「讀書會的成員就找小黑和小白……也跟玲菜說一聲好了。」

  「咦~~可是人家比較喜歡兩人獨處。」

  「那會緊張得效率下滑吧。」

  「!」

  糟糕,我把真心話說溜嘴了。

  而且真理愛並不會漏聽。

  「哎呀呀~~末晴哥哥,跟人家兩人獨處的話,你會意識過度而壓抑不住興奮,才會緊張對不對~~呵呵,你好可愛喔~~」

  真理愛探出身子,一邊賊笑一邊摸了我的頭。

  為了保有分寸,我輕輕撥開她的手。

  「欸,我可沒有說得那麼誇張。」

  「沒關係沒關係~~末晴哥哥不用明說,人家也可以理解喔~~」

  「不然妳跟我獨處會是什麼感受?」

  「唔……要、要問的話……人家覺得就更不用明說了……」

  真理愛坐回去以後,就忸忸怩怩地撥弄起手指。

  不行啦~~!這樣不合妳的本色,我卻覺得可愛到爆炸~~!

  我清了清嗓,拚命找回理性。

  「老實跟妳說,憑我的學力只顧教妳功課會出問題。畢竟在群青同盟裡,我跟妳的學力都不太妙。」

  無從反駁的道理讓真理愛敗興。

  「的、的確,末晴哥哥說得對……」

  「當然,憑我的學力能不能把妳教好也有問題。所以嘍,找小黑、小白、玲菜這些人來幫忙是難免的吧。」

  「……我明白了。」

  真理愛洩氣地垂下肩膀,但她似乎能夠體諒。

  「不過,要開讀書會……人家是第一次參加呢。老實說,以前人家都把讀書會當成漫畫裡的情節。沒有讓末晴哥哥一對一伴讀固然可惜,但現在這樣我也很期待。好有學生的感覺,真是不錯呢。」

  讀書會是我臨時想到的主意,不過她比想像中還要開心。

  能拿出學長的擔當,讓我有了滿足感……可是──

  ──隔天,讀書會。

  「小晴,關於這一題的解答──」

  「志田同學,妳會不會跟他靠得太近了一點?」

  「我平常都是這樣的啊。可知同學,妳就是心理上跟小晴有距離,才離得遠吧?」

  「什──那我也要到小末旁邊!」

  「啊,那人家也要!」

  「桃仔~~大家正在用功喲!」

  「唔唔,被妳們從兩旁包夾,要我怎麼專心──呼哇!欸,小黑!」

  「什麼事?」

  「那、那個,妳在這種情況下握我的手──沒事。」

  「是喔?沒事就好。」

  「有跡象顯示志田同學又在打不規矩的主意──」

  「對呀。人家也有感受到跡象就是了──」

  「唔唔,即使妳要我回握妳的手,可是這麼多人看著……」

  「志田同學果然很可疑!」

  「請妳保持安分,黑羽學姊!」

  「妳們在說什麼呢?要我安分,辦得到就試試看啊。」

  「「唔唔唔唔!」」

  「唉,大大的身邊鬧成這樣是要怎麼讀書呢……」

  ──情況便是如此,讀書會只辦過一次就結束了。


  吃完營養午餐,午休時間隨之開始。

  朱音離開座位以後,就到了走廊往三年級的教室走去。

  「我想跟你談談,可以嗎?」

  朱音這麼向間島搭話。

  教室裡鼓譟起來,每個人感覺都像目睹了難以置信的畫面。

  「咦,她就是全校知名的……」

  「讀一年級的志田朱音,腦袋好到不行。」

  「唔哇,好可愛。她果然跟黑羽學姊還有小碧長得有點像。」

  「聽說那個女生個性孤傲,怎麼會來找間島……?」

  朱音無法理解為什麼會造成騷動。

  因此她不理會,仰望比自己高三十公分以上的間島。

  「不行嗎?」

  「沒問題!」

  臉色一亮的間島理了理飛機頭,然後毅然答應。

  朱音想不出適合談話的地方,所以跟接受告白時一樣,來到了校舍後面。

  「話說……你們幾個傢伙跟在後面搞屁啊!找死嗎!」

  間島轉向背後,開口威嚇。

  從校舍轉角偷看的幾個同學被嚇到,夾著尾巴逃掉了。

  「嘖,都是來看熱鬧的!他們怎麼對別人那麼有興趣啊?搞不懂!」

  「這一點我有同感。」

  「喔,真不愧是朱音!妳能理解啊!」

  「不過──對不起。」

  想盡快讓事情收場的朱音斷然告訴對方。

  「之前,我保留了告白的答覆──但是對不起。」

  「……咦?」

  「我有在意的對象,因為我想找那個人做戀愛諮詢,才保留了對你的答覆。但是,那個人教訓了我,說我做的行為對你很失禮,所以我要向你道歉。」

  朱音深深地低下頭。

  「唔唔啊!」

  間島大受震撼而跪在地上。

  超乎想像的反應讓朱音吃了一驚。

  「奇怪?我認為自己都有跟你老實說,這樣不行嗎……?」

  間島抱著頭懊惱。

  現場安靜下來以後,周圍傳出了竊竊私語聲。

  『哎,我就覺得奇怪……』

  『應該說,這樣滿符合朱音的作風吧……』

  『間島未免太像小丑……』

  『錯在他自己要得意忘形吧。』

  『間島那傢伙以前揍過我,這下他活該。』

  『朱音有在意的對象才是更重要的焦點吧!』

  『誰啊!朱音在意的是誰!從對話來想,對方是年長男性嗎!』

  朱音環顧四周,就發現跟間島剛才威嚇趕人的地方不一樣──有同學躲在樹叢後面與體育館角落。

  「你們這些傢伙!話都隨你們在說!」

  「慘了!」

  發火的間島撲向那些偷看的同學。

  朱音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只能杵在原地。

  「朱音!」

  蒼依就在這時候趕來了。

  「怎麼了,蒼依?」

  「那是我要問妳的耶。我聽別人說妳跟間島學長兩人單獨到了校舍後面……」

  「嗯,剛才,我拒絕了他的告白。」

  「果然是這樣……」

  「你們幾個躲躲藏藏的搞屁啊!」

  間島的吼聲讓蒼依怕得挽住朱音的手臂。

  「朱、朱音,妳不要緊嗎?」

  「我是不要緊……蒼依,現在我們可以走了嗎?我認為自己姑且已經確實拒絕了,可是,那個人卻跑去打架了。」

  「這個嘛──」

  「喂,站住!間島!又是你在惹事嗎!」

  有老師的聲音。

  朱音看蒼依將她的制服抓得更緊,就覺得事態似乎有大麻煩了。


  到了夜晚,彷彿要沁入骨子裡的寒意就隨之湧上。

  我跟往常一樣被志田家找去吃晚餐。

  「「「「「「開動。」」」」」」

  飯桌前的成員有以黑羽為首的志田四姊妹,加上銀子伯母與我,總共六個人開飯。道鐘伯父今天似乎仍窩在大學。

  當我大啖銀子伯母的極品料理時,黑羽嘆息了。

  「嗯,妳怎麼了,黑羽?」

  為人母親的銀子伯母沒有漏看她的嘆息。

  「啊,沒事的,媽媽,沒有什麼。我只是有點累。」

  「畢竟讀書會搞得一團糟嘛。」

  我回想起幾小時前的狀況。

  黑羽、白草、真理愛展開三方互鬥,搞得現場沒辦法讀書。

  「末晴會參加讀書會~~?什麼狀況啊,真稀奇。」

  碧戲弄人似的說道。

  「嗯,我們是在社辦舉辦的,卻完全沒讀到書……」

  「讀書會為什麼會弄成那樣啊……等等,啊~~我懂了!白草學姊跟那個惡女也在場嗎!」

  碧似乎推敲到了我覺得難以解釋的部分。

  「妳真的很喜歡小白又很討厭小桃耶。」

  「誰教白草學姊長得漂亮,給人成熟的感覺,而且還一副酷樣,看了就會憧憬吧?那個惡女動不動就想利用我,所以不能原諒。」

  「我倒覺得妳跟小桃滿投緣的耶。」

  「並沒有~~那女的才不會輕易跟我交好!她屬於吵完架以後認同彼此打算握手時,就會設法算計人的那一型!」

  ……哎,的確。我無法否認真理愛屬於那一型。

  可是,明明雙方對話次數不多,卻能理解到這種程度,我不由得認為這能證明她們並沒有那麼合不來。

  「跟晴哥開讀書會……好好喔。」

  朱音嘀咕了一句。

  「以朱音的學力來想,怕是數學方面現在就已經比我強了。」

  「晴哥,那要不要我教你數學?」

  「呃~~不好啦,還是算了。」

  我搔了搔臉頰。

  「為什麼?」

  「跟妳學數學的話,感覺就算是我也會自尊心粉碎而無法振作……」

  向國中一年級女生求教的高中二年級學生……

  我自認很了解朱音有多優秀,但這種對比實在讓人不好受。我要自己努力克服這點學業上的困難。

  「………………是嗎?」

  朱音顯得比想像中還要落寞。

  當我煩惱是不是講幾句話打圓場比較好時,銀子伯母就開口閒話家常:

  「對了,朱音,老師有跟我聯絡。以後妳要注意。」

  「叫我注意……我又沒做錯什麼。」

  來自老師的聯絡?銀子伯母說這話有不平靜的跡象。

  我一面品嘗鰤魚燉蘿蔔,一面豎起耳朵細聽,黑羽便說:

  「那是不是跟朱音之前提到的保留告白答覆有關係?」

  啊,果然,黑羽也知道那件事。我都曉得了,黑羽沒道理不知情嘛。

  碧加入了話題。

  「當時我不在場,所以只有聽見傳言,狀況是怎樣啊?朱音把間島甩掉了,對吧?然後怎麼了?」

  「中途我有到現場。」

  蒼依悄悄地舉起手。

  「我到現場是在朱音拒絕告白以後,不過好像有很多人躲起來偷聽她拒絕對方的場面。因此,間島學長就生氣了。」

  「啊~~所以就鬧成打群架啦。」

  我這麼一說,蒼依便露出苦笑。

  「咦,這樣的話,朱音並沒有錯吧?」

  「晴哥……」

  朱音濕了眼眶朝我望過來。

  蒼依微微地嘀咕了「唔」的一聲,還按住自己的胃。

  「這點是非我也明白。不過妳這孩子要拒絕男生,總有更好的做法。」

  「咦~~可是銀子伯母,朱音還能有什麼做法?」

  「據說朱音為了拒絕那個學長的告白,明目張膽地跑到學長的教室找他講話。那樣就算後來換了地方,其他人當然還是會想辦法跟去偷聽吧?」

  「唔,確實是這樣。」

  朱音讀國中一年級,向她告白的男方聽起來是三年級。

  一年級的女生跑去三年級男生的教室,還明目張膽地把人叫出來……當然會引人注目吧……

  「照我這個當母親的看來,黑羽、蒼依,妳們被告白的次數都比朱音多吧?」

  「咦咦!這、這個嘛……!」

  蒼依滿臉通紅。她似乎想糊弄過去,但銀子伯母說的應該是事實吧。

  「並沒有那麼誇張……」

  蒼依只嘀咕這些就噤聲了。

  另一方面,黑羽則是冷淡應對。她散發出「這不好說耶」的氣息,一邊淡然做出在鰤魚燉蘿蔔上面淋楓糖漿的蠻橫舉動。

  「碧被告白的次數也跟朱音差不多吧?」

  「媽、媽媽,妳怎麼知道的!」

  「妳們別小看我這個當母親的喔。」

  我好聲好氣地向心慌的碧搭話。

  「這樣啊,妳真是辛苦耶,碧。被那麼多女生告白的話,是不是快要覺得改跟女生交往會比較好?」

  「白痴末晴~~~~!跟我告白的幾乎都是男的啦~~~~!」

  碧伸手揪住了我的胸口。

  還脫口說出「幾乎」這個詞,真是老實。我覺得這是妳的優點喔。

  「好了,你們倆都坐下!」

  被銀子伯母罵了以後,我們才不甘不願地坐回座位。

  「換句話說,既然黑羽她們沒有惹出類似的問題,就表示朱音的應對方式還有地方可改進。我當然知道錯不在朱音,也明白朱音並沒有惡意,所以才簡單叮嚀個幾句。要是妳不懂該怎麼做,可以問黑羽喔。感覺她拒絕人會比我更巧妙,是吧?」

  「哎喲~~!媽,不要用這種方式把話題丟過來嘛。雖然這根本沒什麼訣竅,重點就只有態度誠懇,並且盡可能明確地告訴對方沒有那種可能性。碧,妳也這麼認為吧?」

  「別把問題丟給我啦,黑羽姊!」

  「哦~~那好吧。總之我是認為,別擺出讓男生覺得妳對他有意思的態度就好了。懂了嗎,朱音?」

  「嗯,以後我會注意。」

  最喜歡的姊姊出言建議就管用了吧。

  朱音帶著認真的表情點了頭。


  我提早從志田家回到自己家裡,正在重新確認考試的範圍。

  白草說好今天晚上九點會打電話過來一起讀書。

  我打算趕在那之前補一下讀書會沒念到的進度。

  可是──

  「不行啦,都看不懂!」

  我發現狀況不妙。好像姑且有進展,卻也好像完全沒進展。

  還有個問題是──

  「唔~~!我不想讀書~~!」

  集中力短缺到了令人絕望的地步。

  明明知道自己非用功不可,卻因為無聊過頭,腦袋立刻就會抗拒。

  有沒有什麼好辦法呢……就在我如此思索的時候。

  ──叮鈴鈴鈴鈴!

  「電話來了……!」

  時間是九點整。不愧是白草,一分鐘都不差。

  就算彼此變得再怎麼要好,跟自己放在心上的女生通電話仍是我憧憬的事情之一。

  或許是因為跟黑羽或真理愛通過的電話已經數都數不完,她們的來電就不太會讓我心動。

  但是,白草不一樣。

  光這樣我就緊張,急忙抓起手機的那一瞬間還因為手汗而滑掉。

  「唔喔!」

  差點弄掉手機的我到最後是在半空像耍特技一樣把手機接住,響到第五聲時才順利接聽。

  「喂、喂喂喂!」

  『晚安,小末。準備好念書了嗎?』

  「當然!萬無一失!」

  雖然我只有完成準備,書卻完全沒有讀進腦子裡,這一點就別提了。

  『吃過飯了嗎?』

  「有啊,小黑家邀了我去吃飯。」

  『在志田同學家吃飯……』

  白草的聲音漸漸萎縮……

  看她有這種反應,果然還是有把我放在心上吧……?我不禁這麼想。

  然而,我決定不要深究這一點。

  畢竟我討厭想太多,即使她真的把我放在心上,目前我仍有迷惘。就算知道真相也不會有任何進展。

  所以我決定換一個話題。

  「不過,幸好有跟小白約好通電話。」

  『咦?』

  「其實我原本正在一個人苦讀,集中力卻很快就會中斷……」

  『!就、就是啊!幸好有我出的主意,對不對!』

  白草忽然恢復了精神。

  能先讓她改善心情就是好事,因此我決定順勢說下去。

  「對啊,真是好主意!總之我們今天試試看一起讀書,能順利專心的話,要是下次還可以用這種方式讀書就太令人高興了……」

  『!沒有錯!來吧,讓我們開始用功,小末!』

  噢噢,白草拚勁十足耶……

  看來這樣並不會冒出什麼情調。跟女生在晚上通電話不免讓人心情雀躍,但是我要留意。

  畢竟白草個性正經,假如我有不檢點的想法──

  『我討厭色瞇瞇的人。』

  難保不會被她這麼說而受到討厭。好不容易建立了良性的關係,我必須誠懇以對。

  「小白,那我去拿參考書過來。」

  『準備好以後,我們可以互相講明今天要讀的範圍與目標。我認為這樣就比較不會偷懶。』

  「也對,就這麼做。」

  於是我們開始一邊通話一邊讀書。

  ──兩小時後。

  『我們休息一下吧。』

  白草說的話讓我回過神來,抬頭看了時鐘。

  「好猛,這樣讀書超有效率的……」

  『小末真厲害耶。你的進度比目標多了一倍,不是嗎?』

  因為保持在通話狀態,聽得見細微的呼吸聲或翻閱參考書的聲音。

  用這種方式面對參考書,會覺得身邊有人陪著,有助於專心。

  當然,我不想讓白草看見自己不光彩的一面,這樣的心情也發揮了作用。畢竟目標已經講明了,讀完多少進度她都曉得。正因如此才不能掉以輕心。

  撒謊的話,要聲稱自己讀了多少進度當然都可以。但我就算再怎麼懶惰,也不至於無恥到那種地步。至少,此時此刻非努力不可。

  如此心想的結果──成果就比目標多了一倍。

  『答對率也節節上升了呢。照這樣用功,你的成績絕對會進步。』

  「謝啦。這都是拜小白陪我讀書所賜。」

  『呵呵,不客氣。』

  有表現就能得到白草誇獎也令人高興。這應該可以說是自己努力用功後所能得到的最高獎勵吧。

  有中意的女生守候、聲援自己的話,我覺得自己就有無窮的力量。

  連我都覺得自己單純得像個傻瓜。

  『對了,之前你提到自己去了志田同學家吃飯對吧。你們都聊了些什麼呢?』

  白草拋出了話題。

  畢竟已經用功兩小時之久,休息時順便聊個天也是必要的吧。

  如此心想的我喝著事先準備的營養飲料,一邊說道:

  「今天發生了跟朱音有關的小麻煩──」

  當我講完朱音那件事以後,手機另一端就傳來了擱下杯子的聲響。

  『跟國中生相處不容易呢。成熟的國中生不會遜於大人,反觀幼稚的國中生就還是跟小學生一樣,我實在應付不來。』

  「就是說啊。朱音的學力以及冷靜度連大人都比不上,可是她有時候會缺乏一般的常識。滿讓人擔心的。」

  話說到這裡,我啃起了準備來當宵夜的餅乾。

  『的確,儘管在沖繩旅行不太有機會跟她說話,但我有感受到那股氣息。』

  「我希望朱音幸福,卻又覺得她要交男朋友好像還太早……」

  『呵呵。』

  從手機冒出的柔和笑聲讓我心跳加快。

  有別於跟黑羽或真理愛在一起的時候,白草與我兩人獨處基本上都是既和氣又溫柔。她細細的笑聲讓我感覺自己受到信賴,挑動著我的心。

  白草並不像黑羽那樣住在隔壁,也不會像真理愛那樣積極地跟我拉近距離。所以跟她們倆比起來,白草與我兩人獨處的機會偏少,然而單獨交談時的新鮮感以及意識到彼此的次數可說排在第一。

  『小末,你就像爸爸一樣耶。』

  「真過分!我才沒那麼老!」

  『可是,誰教你──呵呵。』

  對於白草說我像爸爸的發言,我是打算堅決否認,不過白草的「呵呵」有種崇高感,因此我無法多頑抗就接受了。

  「哎,我懂妳的意思。可是身邊年紀比我小的女生大多是腦袋機伶的小妹妹或囉嗦鬼。」

  『你跟小碧總是在吵架嘛。』

  「她的定位算弟弟,所以另當別論。」

  『小碧偶爾會找我討論以後的出路或學業,不過她也說過跟你類似的話呢。』

  白草嘻嘻笑了。

  「小白,原來妳跟碧有在聯絡啊。」

  『真的是偶爾而已。不過,她大概是因為共通的話題較少,對話一停住就會立刻聊你的話題,還都是跟你吵架的事。你們真要好呢。』

  「才不是那樣。每次我都是被找碴而困擾的那一方。」

  『小碧的說法也跟你一樣。』

  聊到這裡,白草又優雅地笑了。

  「哎,碧的事情先擱一邊。小桃和小蒼都比我機伶,所以我能給的意見不多。玲菜屬於聒噪型,但她歷練滿豐富,我就不太能在她面前擺架子。可是呢,朱音的落差起伏非常明顯。」

  『你是指她優秀的部分格外優秀,但缺陷也很大嗎?』

  「對。所以我常常忍不住失去風範插嘴,因為朱音都願意乖乖聽進去,我就會想管她。」

  『你果然像爸爸一樣。』

  「至少說我有大哥的架勢好嗎?」

  『確實很不可思議耶。我覺得你在面對小碧或蒼依時,都具有為人兄長的架勢……會不會是因為你想著非保護她們不可,那樣的念頭就傳達出來了呢?』

  「我是不否認自己有那麼想啦……」

  『越讓人費心的小孩越可愛,你說是吧,孩子的爸?』

  「別、別消遣我啦,小白。」

  『對不起,你是覺得叫哥哥比較順耳吧。呵呵呵。』

  這種無意間的舒心互動,讓我更加意識到白草。

  黑羽那種針對要害的肢體接觸讓我心動,真理愛那種無須多費言語也能攜手邁進的伴侶感令我十分歡愉。

  相較於她們倆,白草以那層意義而言最像外人,不過彼此拉近距離的過程也是因此才讓我感到新鮮。初戀的女生是一朵會寫小說又能拍攝寫真的高嶺之花,根本就像雲端上的存在,所以對話帶來的特別感遠超過關係熟稔的黑羽或真理愛。

  『啊,時間差不多了。我們再開始念書吧。』

  「也對。」

  我拍了拍臉頰,重新提振精神。

  跟白草講話不太有情調,但這樣能令我安心,或者說,我可以從中感受到彼此正在累積信賴關係。我與阿白正在慢慢彌補這六年失去聯絡的互動。

  如今我意識到了黑羽、白草、真理愛,對受到罪惡感苛責的我來說,像白草這種正經八百又不逾矩的相處方式感覺就非常輕鬆。

  時間不知不覺過了凌晨零點。

  明天放假,所以要再繼續讀書也無妨,但是一整天的疲勞難免讓我睏了。

  「差不多該結束了。」

  『對呀。那麼,小末……這種讀書方式,你明天還要繼續嗎?』

  白草怯生生地問道。

  『我、我本身覺得效率很高喔。能幫助到小末,我也很高興。假如小末想繼續,我也樂意奉陪喔。』

  「真的嗎?太謝謝妳了!」

  我一說,白草的聲音就變得興高采烈。

  『那就說定嘍。明天我們也從晚上九點開始吧。』

  「好,麻煩妳了!」

  『呵呵……跟小末單獨舉辦的祕密讀書會……這樣我們就養成了單獨講話的習慣……大大地前進了一步……即使說我已經贏了是否也不為過呢……』

  聽不清楚白草在說什麼,但她好像進入自己的世界了。

  我戰戰兢兢地喚道:

  「小、小白……?」

  『啊,小末,對不起。我不小心在獲勝的餘韻中沉浸了一下。』

  「什麼勝利的餘韻啊……」

  『別在意,小末。單純是我這邊的事。』

  我心裡浮現了「這邊是哪邊啊」這句吐槽,卻覺得說出來會把氣氛搞僵,就決定把話留在腦海裡。

  「那我差不多該──」

  『是啊,也對。晚安,小末。』

  「嗯,晚安,小白。」

  房裡恢復寂靜了。切掉通話後,只有我一個人的家是如此安靜。

  我伸了懶腰,然後走向浴室。

  然而洗完澡出來以後,原本愛睏的身體卻清醒了。

  當我猶豫著該怎麼辦時,闖進視野的是──

  「啊……」

  黑羽的房間燈還亮著。

  比我更會讀書的黑羽還在用功。

  那麼──我也非拚不可。

  我舒展過僵硬的脖子後,再次面向書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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