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话 人渣与义妹与婚恋交友APP
「听我说啊哥哥」
「别叫我哥哥」
不知道跟与自己毫不相似的妹妹提醒过多少次了。
因为有着同样的姓氏,还生活在同一屋檐下,所以在关系上如此称呼倒也没有问题。
但是,我讨厌被她——被身为义妹的悠羽当做哥哥对待。
「那就,六郎」
「这么叫就行」
我对不满地说出这话的少女点了点头后,她的脸色越发凝重。
「为什么六郎不想被叫作哥哥呢」
「那是……」
一直以来都是到这就改变话题。敷衍了事。捏造合适的借口蒙混过去。
——我并不是悠羽的哥哥。
重复数千个谎言,一直隐藏着这个事实。
为了让她无法抵达真相。
◇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女友——荒川奈子酱!」
「请多关照」
在学生街的小酒馆单间内,一对男女坐在我的对面。
男的是从高中开始就有交情的新田圭次。
女的则是初次见面,化着美丽妆容的艳丽女子。
相对的我则是一人占着两个人的位置,正在眼前这令人不愉快的现实中拼命地保持着自我。紧握的玻璃杯杯面凝结的水珠沾湿了我的手掌。那刺骨的冰冷,勉强能让我冷静下来。
「有好好地给我过来了呢三郎。今天我请客就好,尽情地吃个痛快吧」
圭次超开心地笑着,将菜单递给了我。听他说要请吃饭才来看看的,看来真实目的是要炫耀女友。虽说没有比免费更昂贵的,但这也太贵过头了吧。
在桌下,我轻踹了损友的膝盖。
「笨蛋,光请客怎么够。给我赔偿金章鱼」(章鱼在日文里也有作骂人用)
「生马肉跟烤章鱼。酒就梅酒行吧? 毕竟是梅酒金呢」(此处梅酒发音为ばいしゅ,搭配金就是赔偿金,谐音)
「你还真是无敌啊。再说这里也不卖生马肉吧」
圭次将我的谩骂全化作无聊的插科打诨,嘿嘿嘿地笑着。
在他身旁的女性也掩住嘴笑着。我想那一定是在装笑吧。
「喔噢。本大爷如今是天下无敌。哎呀呀~有个会思念自己的人真是太好了呢」
「呵呵。圭次学长真是,已经醉了吗?」
「只是在来之前喝了一杯」
「哎呀。圭次学长真是」

两人玩闹着视线交织在了一起。
……那个,我能直接回去了吗?
在火热的情侣面前吃的饭是世上最难吃的。而那若是一直有交情的朋友就更是如此了。
虽然很久以前就觉得人们的幸福味如泥泞,而当那是朋友的幸福时感觉就更为糟糕。
话虽如此但我是个很能干的人,所以我决定好好选择提供的话题。
「所以,两位是怎么交往的?」
「问得好啊,我的挚友!」
「你在我心中倒是正在疯狂降级呢」
等级已经下降到了只是点头之交了。甚至等到今天结束可能会变成仇敌。
「没错,那是在网球社迎新聚会上为了应酬喝了酒,在厕所吐了个爽后回来的时候」
「在吃饭的时间点上真是个意料外的差劲话题呢」
「没啥,在网球社里酒会跟呕吐的关系可是密不可分的」
「快退社吧这种垃圾社团」
恶劣劝酒的集团似乎在哪个时代都存在着,圭次所属的网球社团可称得上是其代表之一。
网球社会团体通称网球社,在任何一所大学都给人一种轻松的氛围。但据说并不存在本性阳角的人,而是被些在井底摆臭架子惯了的阴角们所统治着。
「就这么摇摇晃晃着回去喝酒的我,邂逅了在边上一个人微笑着的奈子酱,那可谓是一见钟情! 绝对要攻陷这孩子! 哪怕要动用作为前辈的全部权限我也要攻陷她! 我这么起誓了」
「呜哇这个垃圾……」
默默听下来,毫无疑问是个垃圾啊。所谓的人类最底层说的就是这个男人了吧。为啥女友小姐能在一旁笑着啊。
「因为奈子酱很害羞,所以第一次和她说话可不容易了哦」
「那是因为不想跟刚吐过的人说话吧」
「但我并未就此屈服!」
「真恶心……」
「从那天起,只要有奈子酱在的那一天我绝对会去参加社团活动,在酒会上固定坐在奈子酱的邻桌,哪怕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也一直给她发LINE!」
「跟踪狂啊这是」
「而后,就这么努力到了约会,最终在LINE上表白了!」
「最后还是怂了啊」
虽然想借着势头蒙混过去,但你这不还是怂到只能在LINE上表白吗。听下来的每一个行动,都是不受欢迎人的典型。是从网上抄的错误知识,自作聪明的非现充愚蠢行径。
所谓的多看效应,也是以存在好感为基础的情况啊。(多看效应:对越熟悉的东西越喜欢的现象)
越听越不明白为什么会交往了。
虽然不好这么说,但圭次既不是帅哥也不是其他啥的。就只是个有着很有大学出道感的茶发,穿着大号衬衫加牛仔裤的普通人。
即便是恋爱的进行方式,听起来也是最糟的方式大游行。连恋爱顾问听了都会晕倒的惨剧。
无法理解的是这位叫奈子小姐的女性。
她一直微笑着注视着光说这些无聊话的圭次。
要说喜不喜欢好像是喜欢的,但这孩子给人的感觉也很不简单啊……
但就算在心里挑毛病,这些家伙也不会分手。而情侣所散发出的正气也逐渐传染给了我,酒更是加剧了传染速度。
干完第三杯冰镇梅酒后,我的神志已经迷迷糊糊了。
「可恶啊……我也好想跟色气妹子干些瑟瑟的事情啊…………」
就连我都觉得没出息的话从我嘴里吐出。同时袭来的还有自我厌恶。什么叫色气妹子啊。只有人渣才会讲出的词汇。如果圭次是垃圾那我就是人渣。如果用底层这词汇查辞典,我跟圭次应该会记载在上面吧。
对垂头的我,损友以温柔的语气说道。
「三郎,你也想要有女朋友吗?」
「圭次老师……我,想要女朋友」
两个男人在最糟糕的氛围下进行着最差劲的对话。在小酒馆单间里说的话,全是这种水准。
圭次划了几下手机,给我看了一个网站。
「那就要给你介绍这款婚恋交友APP了。现在每月只要3000円就可以信息任发哦」
「开始安利起来了」
「好啦听我说。现在的年轻人啊,既然没有邂逅那就用婚恋交友APP好了,这种思考方式才是主流。快舍弃你那顽固的思想,花钱跟女人产生联系吧」
「你可真是个天才,表达总能让人想到最差劲的事」
这不完全像在介绍风俗业吗,这么想着的我又干了一杯。
「只要你不挑,还是会有女人喜欢三郎这样的人渣啦」
「让你的脸凹进去哦」
「三郎是人渣是事实吧」
「这我倒不否定」
圭次也是个最差劲的混蛋,但和他混一块的我也不逊色。不,就人渣这方面而言,我可比他糟糕得多。
我偏移下视线,看向睡在圭次的奈子小姐。看来是酒量不行,不久前就迷迷糊糊的了。
「算了,你也难得骗到了个好女孩,可要好好珍惜哦」
「这不用你提醒啦。嘿嘿」
这爽朗的笑容还真叫人生气,所以我最后又再点了份超贵的生鱼片。
◇
跟热恋的情侣分开踏上归路,我为了醒酒而选择沿着河川走着。
对厌恶他人幸福的我而言,今日根本就是地狱。为了彰显我荒废的心灵,智能手机上已经装上了婚恋交友APP。
「今天我请,你多余的钱就拿去当付费会员吧」
就这么在圭次的怂恿下把钱都给花了。
所谓的婚恋交友APP是在对男性不利的系统下运转的。
虽然在双方都想谈的“配对”期间是可以免费玩的,但在之后的互发信息时男的就需要付钱了。而女的则是免费,男的每个月要3000円。不觉得这是个胡闹的社会吗?
虽然主张女性的权利也很重要,但男性也相应地被剥削了吧。让人这么感觉的事情好多。都半斤八两的。大家都相处得很好嘛。真希望世界和平呢我。
都特意花钱了,就随意玩玩吧。
上传下照片设置下个人资料,自我介绍就用自动生成吧。再列出几个可能成为话题的兴趣,之后随便发送“中意”就完事了。
如果被回复〝中意”就可以开聊了。而要中途结束与否也是随个人自由。
总之送出〝中意”总不会亏。迷茫的时候就送出去吧,送到死,啥都不看随便送。以上,是来自圭次的教诲。
为什么那家伙会对婚恋交友APP这么熟悉,我决定不去深究这点。
「戳戳戳戳戳,看招」
不知是因为醉意,还是因为送出〝中意”这种单纯作业很有趣。就像在戳包装袋气泡一样的感觉,在上限到来前戳了个爽。
据说这种婚恋交友APP女性的要求很高,难以收到回复……不过,这么搞应该能有两三个回复的吧。
只要这样重复到哪一天,到时候应该就能交到女友了。没错,一定是这样。
Let's go,向着光明的未来。
那天,我喝醉了。
所以没能注意到,自己犯下的过错。
居然在婚恋交友APP上对义妹送出了〝中意”,真是人生最大的败笔。
◆
三条悠羽会使用婚恋交友APP,纯粹是为了消磨时间。
在这个春天迎来十八岁的她,正式获得了邂逅世界的参战权。
而在使用了一周后的此刻,她正陷入人生最大的错乱之中。
「为啥那家伙会给我送〝中意”??」
在拨开送来的大量爱心,寻找自己喜欢的男人的“中意”检验时间中。她看到了一个恐怖的东西。
在一堆杂七杂八的男人当中,有位似曾相识的男人——自己的哥哥混杂在其中。
「名字是……三六…………呜哇,是本人」
三条悠羽的哥哥,三条六郎。绰号三六。
因为有着三跟六的『三十六』,而后又慢慢演变成『三六』。其他也有『三郎』之类的称呼,但他本人喜欢用的还是三六。
再次确认下照片,毫无疑问是她熟识的哥哥。
「在干嘛啊那家伙……」
悠羽所生活的这个家里,六郎并没有生活在其中。
在高中毕业的同时,也就是两年前,六郎便开始一个人生活了。自那以后一次也没见过面。无论是中元节还是新年,那个人都没有回来。
跟那样的哥哥再会的地方,居然不是贺年卡而是婚恋交友APP,这一事实令悠羽微微战栗。
正在叹了口气准备PASS掉“中意”时,突然想到了。这可以留下来作为黑历史呀,一定要截图作证据。这么想着开始确认起个人资料。
「自动生成的啊……」
还期待会有自制“痛文”呢,然而在那里的却只是无伤大雅的字符串。
就这么无聊地翻到最底下,没什么有用的,那就这样——
「哈啾」
打了个喷嚏。
手指也因此抖了一下。按到了本不该碰的地方。
画面变成了粉色。
「——啊」
手机从手中滑落。悠羽这幅样子,很明显能看出来。
她并没有,要跟亲哥哥配对的打算。
◇
「…………为什么我会跟那家伙配对上了?」
送完报纸回家冲了个澡后,我边吃着早饭边在手机上确认。
或许是昨晚单纯作业得到了回报吧,有个〝配对”成功了。
好了,和我说话的女孩子会是什么人呢?这么想着的我开始确认起信息,结果手机差点给摔到地上。
只是看到个人资料上的照片脖子就渗出冷汗了。
画面上的是位黑长发的女生。年龄是十八岁,虽然土气却不失工整的容貌引人注目,犹如小动物般惹人怜爱,她是——
虽然经过了加工,但那张脸很熟悉。而且名字还是『悠』。
三条悠羽。
只要不是讨厌我的人所做的恶作剧,那基本可以确定是义妹了。
「不行,想不起来昨晚的〝中意”都送给了什么人了」
也有喝醉的了因素在,当时心情糟透了。
有好几个连照片都没能确认随便就给点了的。那家伙肯定也混在那里面了吧。
「就算是这样,悠羽为什么要回个〝中意”给我啊……?」
是我个人资料上的照片太帅了吗?我确认了一下。不,很普通的我啊。
但是,莫非。
和到高中为止的发型都不一样,衣服也完全不同。
感觉三六这个名字也没那么少见……这么一想,悠羽也有可能不知道这人是我。
只能这么考虑了。
毕竟我和悠羽自从两年前大吵了一架后就疏远到现在。
我怕她,那家伙也讨厌我的吧。就算是在婚恋交友APP上看见了。回过神来就给了个〝中意”这种事,绝对不可能发生的。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
「这能用得上啊」
我露出了坏笑。犹如邪恶干部一样摇晃着装着咖啡的马克杯。
悠羽不知道那是我。而我却知道对方是悠羽。
也就是说,如果能在APP上的聊天里钓出那家伙丢脸的黑历史的话,下次见面的时候就可以滔滔不绝地说出来取笑她了吗!
这么一想后突然感到眼前一亮。
别人的幸福如泥泞,他人的不幸甜如蜜。
我就这么兴奋地端着盘子到洗碗台清洗。还哼起了歌。在这段期间我一直在考虑要发送什么样的信息好。
考虑后的结果,一开始还是朴素点好,
『请多关照!』
点击发送。
◆
「噫,恶心!」
看到哥哥发来『请多关照!』的信息后,悠羽直接把手机给丢了出去。
长方形的物体扑地砸到床上,没有起再多的反应。
做了好几次深呼吸后,悠羽捡起了手机。
这究竟是噩梦还是惩罚,画面上来自三六的『请多关照!』依旧显示着。
「恶心恶心太恶心了我不行了这难道就是他的目的吗啊真的是……?」
在婚恋交友APP上新手最常见的也是过于朴素的第一条信息。像这么朴素的一句话是无法在杂七杂八的一堆人中被选中的。女性这边可是经常会收到大量的〝中意”哦。要在那之中脱颖而出多少得下些功夫啊。
年长三岁的六郎竟露出如此丑态,实在令悠羽感到强烈的恶心。你都这个年纪了就再熟练一点啊白痴! 此刻她的心情正是如此。
抵住额头再深呼吸了三次后。悠羽用冷静下来的头脑重新思考起来。
说到底,自己的哥哥会给悠羽发送这样的信息吗?她这么想到。
三条六郎这个人性格扭曲,以他人的不幸为养分生存。
如果知道朋友有关系好的女性就会跑去干扰,如果听说圣诞节有彩灯就会开始祈祷停电,看到写着『结婚了就回来取』的南京锁生锈时会爆笑说「这些家伙肯定是分手了」。是那种最差劲最恶劣的人。
这样的六郎,会对妹妹暴露出这样的丑态吗——否。断无可能。
「那么,是没发现」
身上犹如有电流窜过一般。悠羽检查起了个人资料,那里有着经过了完美的加工,可爱度是平常两倍左右的自己。
原来如此,这样的话的确很难辨识呢。使用「悠」这个名字的人肯定还有很多。
也就是说现在这个情况是——
「对我是压倒性的有利」
优美的嘴唇扬起了新月般的笑容,她确信了自己的优势。
很奇妙的,她与哥哥六郎一样,冒起了『诱导出对方说出丢脸的台词,之后再拿来攻击他』的想法。
那么答案就只有一个了。那就是彻底地演下去要演到底。
假扮成可爱系的女生,让他产生很想见到自己的心情,让他说出『这个周六要不要一起喝杯茶?』。
这样一来就可以毫无限制地回「居然邀请妹妹去约会,真是太变态了。只要报警就可以了吧」之类的话了。
这对悠羽而言,可要比任何甜点自助餐都要无比的甘甜――简直就是如梦般的不限量服务。
「好了,该怎么诱惑你好呢」
双脚在床上啪嗒啪嗒地摇摆,整整考虑了一个小时。
点击液晶画面,而后输入信息。
『请多关照! 三六先生,休息日都在做什么呀?』
发送。
「会有怎么样的回复呢~」
悠羽将用完的手机丢到一旁,躺到了床上。
现在时间是上午十点。外头很明亮,家里面除了她以外谁都不在。
穿着制服的悠羽无所事事地望起了天花板。
◇
「哼,这家伙完全被骗了呢」
看到悠羽发来的信息,我确信了胜利。
早上的工作告一段落后。正午十二点,我起身去做饭,一边在厨房煮着特卖的意大利面,一边确认起手机。
『三六先生,休息日都在做什么呀?』
发来了什么?哦吼,你就这么在意三六先生吗。
但是很遗憾! 是你哥哒!
哼哈哈哈! 真抱歉呢,照片上的我,变成了你喜欢的男人。
「休息日做啥事吗……算了,这里就适当地」
虽然婚恋交友APP上是新手,但在这问题上该怎么回答还是知道的。
说实话可不好。要说对方喜欢的话。哪怕那是谎言。
女性会喜欢的话题,那就是时髦的兴趣吧。
也就是说,在这里我应该回复的信息是,
『休息日一般会在咖啡馆喝杯早咖啡,到海边散步,中午去吃韩料,逛下古着店甜品店之类的,晚上则是用买的食材做些简单的全席料理。长假时会去远足和露营,不过我也挺喜欢在家里闲呆着呢!』
『悠小姐这边会做什么呢?』
好,这样就完美了。
◆
「骗人」
看到六郎发来的信息,悠羽当即做出了判断。
那个男人很久以前就是个会若无其事撒谎的人。那不仅是为了明哲保身,更是出于更为邪恶的意图。是为了调节对方对自己的好意,又或是为了让事情照着自己的意愿进行,将谎言作为一种手段使用。
一张嘴跳出来的就是假话,就算闭上嘴也会靠扑克脸扰乱。三条六郎这一人类就是纯粹的骗子,其能力与常人截然不同。
但是,这信息却是条无论给谁看都明显很假的缺陷品。要说不符合他的水平还真不符合。果然还没习惯婚恋交友APP这个圈子吧。
如果真有会这么度过假期的男人,那男人肯定不会用婚恋交友APP了。应该早就跟女友过着幸福日子了吧。
悠羽叹了口气。
「撒这样的谎就不觉得空虚吗……?」
虽然对哥哥爱慕虚荣这点感到难以言喻的悲伤,但这也正是六郎上当的证据。大概是为了吸引住我才特意撒谎的吧。
「是我的魅力让你变得这么奇怪的吗?」
挑衅着不在此处的哥哥,悠羽愉快地回信。
『我是和学校的朋友一起去购物,或者去卡拉OK。咖啡馆和露营呀,感觉好成熟好憧憬哦!』
要最大限度地发挥自己比对方小的优点打憧憬牌。
连我都觉得这很可爱,这么想着点击了发送。
「——不过,我的也是谎言就是了」
将手机放到长椅上。
穿着制服的她所在的地方并非学校。而是毫无人烟的住宅区公园。
抬头看向头顶,青翠的树叶在沙沙作响。
◇
「骗人」
看到悠羽的信息,我一瞬间就确信这是假的。
送完晚报,买完晚饭后再次确认起手机。没有一个来自其他女性的〝中意”,就只有义妹那边有回信。
原来如此,这就是人生吗。还真是严峻呢。
品味着恋爱市场上二十岁自由职业者的毫无价值,今天也随便地送出〝中意”。
既然都抽到义妹这张最糟的牌了,那反过来说,这之后就不会有再跟义妹配对的可能性了。可以安心的专注于恋爱活动。是怎样啊这种绕了一圈的风险管理。
完成了每日作业的〝中意”后,我再次确认起悠羽的信息。
反正这家伙也是在展示可爱的女孩子样貌吧。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不愧是我的妹妹啊。性格可真好啊,真讨人厌。
很久以前悠羽就对购物毫无兴趣。说着衣服便宜货就行,也不会对其他孩子拥有的时髦物件有啥关注。虽然有可能会喜欢卡拉OK,但不太能想象她会喜欢唱歌。
想象不出来吗,我离开老家也已经两年了。
「……嗯,那么购物也是真的咯?」
都到高三了,会变得有些女人味了吧。如果是对时尚开始敏感,会在SNS上发自拍的话那倒也挺有趣的。
会是怎样呢。
算了,那么,下一步该怎么回好呢――
话说回来那家伙回信好快啊。
看着聊天界面。我发了一条信息后30分钟内就有回信。与之相比我得3、4个小时后才回信。
之前瞥了一眼的网站上说过,这里最好是迎合对方的节奏。
那么,每隔30分钟确认一次吗?
看着信息左下角的时间,我思考着如何从这里继续诓下去时……
「那家伙…………难道说」
察觉到讨厌的可能,我的手指在液晶屏幕上游走。
『在学校开心吗?』
『嗯。非常的开心哦』
——骗人
◇
悠羽发来信息的时候,在她所就读的高中还是上课时间。
虽然有可能是在课堂上玩手机,但那所学校并非是能这么做的地方。毕竟是在市内还算不赖的重点高中,因此课堂的纪律严明。
我过去也就读在那,所以很清楚。
经过了几天的消息往来,我确信了。
「那家伙,没去学校啊」
回复速度完全就是个尼特族级别。
我这边是在工作间隙发送消息,但无论何时都会在三十分钟内得到回复。这与其说鱼咬钩,不如说单纯是那条鱼闲得发慌吧。
这个婚恋交友APP也是闲着没事才玩的吗?或者,是想要寻找一个可以逃避的场所吗?找个男人,想让他保护自己吗?又或者,单纯是叛逆期到了。但是那样的话会更加表现在个人资料照片或是自我介绍上才是。
真正不妙的家伙对照片的加工可不会这么不彻底,自我介绍也会说那种『虽然我又丑又胖,但是性格很开朗的哦笑』。
与之相比,悠羽这边太朴素了。
对照片的加工也就一点点,就只是稍微液化点空间让脸变小。区区这种程度,一眼就能轻松预测原本样貌。希望你不要小瞧我的人渣技能呢。
不对,说回悠羽的事。
自我介绍只是稍微修改了模板,也感觉不到对婚恋交友APP的认真。既看不出走投无路的样子,也看不出想玩的意思。这么一来,真的只是当个消遣吗。
……嗯,这个可能性是最高的吗。
还处在不知是否会被坏世界所染的过渡期。大概是这么回事吧,我做下结论。
「虽然我也没有义务替她担心就是了……」
虽然没有,但心头痒痒的也止不住。
对在意的事情很在意也是没办法的。没错,这只是好奇心作祟。绝不是多管闲事。
重复了不知道说给谁听的借口后,我给唯一称得上是好友的人发了邮件。高中时代的SNS早就退了,能联系的对象就只有那个让人气愤的现充――新田圭次。
是很闲吗,几分钟后电话就打过来了。
「喂,三郎啊。突然想知道高中的事,是觉醒了对未成年人的兴趣?」
「就算我觉醒了,为什么我非得把母校当做狩猎场不可啊」
「正是在这种时候才要使用APP。经常会有十八岁的高中生哦。如果是十七岁以下的,SNS那边似乎更快」
「为什么你会这么清楚啊……」
明明没问,却学到了结识未成年的女孩的方法。很遗憾的是,比起年纪小的我更喜欢年上系呢。因为涩。
「那个啊,是因为打工的前辈经常吃JK啦」
「我可真谢谢你提供世界末日的情报。但是,这次不是那种事」
「如果不是出于不纯动机……。啊,是悠羽酱吗」
「理解力很好帮大忙了」
电话的另一头,圭次表示理解。
我和悠羽相差三岁,在校期并没有重叠。圭次之所以会知道,是因为文化节时有来我们教室玩过。
记得当时还是初中生的悠羽,对圭次来说是正中好球带,热情地说着「如果只差一岁就瞄准了」。那时候的圭次,可别提多恶心了。
「毕竟是那个孩子,一定变成美人了吧。发育得如何了」
「弄死你哦」
「开玩笑开玩笑啦。别发火呀三郎酱」
「之前就说过了吧,一直没见过那家伙」
「嗯,那你为啥突然说起悠羽酱?」
虽然语调挺轻快,但我感觉到他深究的意图。
在婚恋交友APP上配对了所以我很在意她现状。肯定不能这么说,因此我准备了替代的谎言。
「好像不太适应学校的样子。被家里拜托调查了」
「原来如此。那悠羽酱有参加社团吗?」
「初中时有打过软式网球,高中就不清楚了」
「软式啊,了解。那我跟后辈联系下问问看」
「麻烦了」
「小菜一碟。真是,三郎只要事关悠羽酱整个人都变了」
「……」
圭次若无其事地应承了我。这家伙虽然是个混蛋,但作为咨询对象却很出色。下次再回点什么礼吧。
当我想挂断电话时,却被他「话说回来」打断了。
「交友APP那边感觉如何。已经约会过了吗?」
「那是当然」
当然没有了。
何止,不管过了多少天会回信的就只有悠羽。跟其他女人即便配对了也没有任何联系,甚至还会被毫无征兆地屏蔽。
这个社会对待我,是不是太严厉了。
「不愧是三郎! 果然你乍看上去还是不错的啊。虽然性格已经烂透了」
「是朋友就说点好听的话吧」
「那种友情才不需要的吧。那么,如果知道些啥我再跟你说」
「噢。拜托你了」
被不留情地抛弃,还顺带结束了通话。
确认流程通知的时候,『悠』发来一条信息。这次也是回复很快。
最近的对话内容是关于料理的,我说自己华丽地使用黑葡萄醋和橄榄油制作意大利菜。托这的福,我每次回复都必须浏览十个左右的料理网站。
最近的女性似乎都不吃肉,或者说低糖分之类的话题,所以要伪装成对此深有理解的模样。对大豆肉啊糖分限制啊,这几天都变得精通了。
虽然感觉好麻烦,但还是确认悠羽发来的信息。
『三六先生真是精通料理呢。难道是厨师吗?』
这次好像很容易就能解决。
『不,我只是喜欢看烹饪视频而已』
『悠小姐做料理吗?』
不过我从来没看过这类视频就是了,但事到如今就算增加多一两个谎言也不会有啥变化。对方是加工容貌来伪装的。那这边也堂堂正正地伪装内在吧。
按下发送,松了口气。我用手机的边角敲了下额头。
「唉……这是在干嘛啊,我」
◆
「唉……这是在干什么啊,我」
悠羽将额头贴在手机的液晶屏幕上,叹了口气。
世间所谓的黄金周也结束了,季节也渐渐转入夏季。
最近在外头的公园里消磨时间也让人感觉既闷热又难受。想找个可以乘凉的地方啊。而那里自然得是家与学校以外的地方了。
一时想到的是家庭餐厅。但是考虑到钱包的余裕,也不可能每天都这样子过。何况考虑到梅雨季节要到屋内避难的话,如今待在外头也是无可厚非。
坐在树荫下的长椅上,今天也照样消磨着时间。
母亲在家的日子里,必须装作有去学校的样子。母亲打零工的日子倒是可以在家闲呆着,但也不能每天都这样。
现阶段问题有两个。
炎热,跟无聊。
前者还在容许范围,后者就实在难以忍受了。
因为不去学校,所以时间压倒性的有余。从早上八点到下午四点。即便单纯计算一天内都有八个小时无事可干。这还真是相当痛苦。
手机的千兆流量也不是能随便用的,要是看视频很容易就见底了。在家里下载自己喜欢的音乐然后离线听已经是尽力了。
因此,虽然内心非常不服气……但六郎那边的回信变快这点,对悠羽来说是得救了。
「那家伙,怎么对自己妹妹动真格了啊。跟个白痴似的」
聊天画面中六郎顺利地累积着黑历史。很明显在靠临阵磨枪的知识扮演着『看起来很受欢迎的男人』。
昨天收到他说『橄榄油常备了五种』时不由得笑了。美食节目都不见得有那么多种类。
保持着这样的感觉,看着滑稽的哥哥比想象的还要开心。
而且如果只是信息交流,就不需要花那么多流量了,因此是双重得救。
『悠小姐做料理吗?』
对这样的信息,
『一个人生活的话想尝试下』
『有推荐给新手的菜式吗?』
这么回复了。如此一来六郎的黑历史也会增加吧。
毕竟是他,估计会说『西班牙海鲜饭意外的简单我推荐哦』。光是想象接下来的事情就相当的开心。
讥笑一声后,悠羽对这一事实感到空虚。
六郎既不在这里,也不会来这里。
他只是因为她是『悠』才会聊天。一旦知道是『悠羽』,转眼间就会消失踪影的吧。
「在做什么呢,那个笨蛋哥哥。」
抬头仰望晴空,想起了应该在这座城市的他。
此时突然灵光一闪。是啊。调查一下就好了。
很巧的,悠羽有着能做到这点的人际关系。虽然有被拒绝的可能,但单纯问一问总不坏。打开LINE,搜索目标的名字。在高中三年间无止境增加的〝朋友们”中,找到了目标人物。
虽然只见过几次面,但悠羽很喜欢她。打开聊天窗口,输入信息。
『好久不见。我是悠羽』
『如果可以的话,下次一起喝杯茶吧?』
接收人的名字是小牧宁音。
是六郎高中时代的女友。
◆
「啧」
工作告一段落了,于是我将身体倚靠在椅背上。因放松下来的脑海中闪过了悠羽的脸而不禁咂舌。
看来直到现在她距离幸福似乎还很遥远,让我都感到焦躁了。
拜托圭次后已过了三天。刚才来了联络,好像马上就会打电话过来。在拿杯子倒自来水时,电话就打来了。马上接听。
「喂,怎么样了?」
「喂喂,三郎。——不是,你接的好快」
「怎么样了?」
精神上没有从容到能去开无聊玩笑。我想要尽快听到结果。真希望是那种成绩不好,跟老师关系不好之类的,像是这种〝还算好的一类”问题。
但是,圭次的回答却含糊不清。
「总之,我是有跟和悠羽关系很好的女生取得联系啦,不过……怎么说呢,得到的回答有点微妙」
「把那告诉我。拜托你了」
「那孩子说『虽然知道她在烦恼些什么。但是,却绝对不会告诉我自己有什么烦恼』来着」
「被霸凌的可能性呢?」
「看起来是没有。我最先问的就是这个了,在学校好像挺正常的」
「嗯……」
虽然在发信息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了,但这还真够麻烦的。
「是单纯学坏了吗? 那家伙……」
「唯独悠羽酱不会这样的吧」
「你知道她什么啊你」
「哦哦好可怕。三郎的性格可不适合当妹控啊」
我才不是妹控。毕竟我又不是那家伙的哥哥。
虽然有很多想说的,但我还是默默地选择搁置不管。即便是关系再好的朋友,我也不想暴露三条家的丑态。
继续询问。
「顺便问一句,从何时起不去学校的知道吗?」
「据说是在一月份左右开始有征兆。从那时起就开始因为身体不适没去上学,四月份以后每周都会有一天,到黄金周的一周前就彻底没去上学了」
「身体不适……吗」
「这不也挺正常的吗? 因为睡眠障碍跟偏头痛导致没法来学校,并不稀奇吧」
我知道跟这两种情况不符。虽然知道,但说出来会很麻烦所以我选择保持沉默。
我跟当事人聊天呢,要是这么说了准被说「那你去问本人吧」。我讨厌正论。
「还有其他问题没?」
「不,没了。谢了」
「小事一桩。说到报酬的话,下次,带上三郎的女友跟我这边一起来波双人约会吧」
「……………………哦。我知道了」
哎呀我也没想到还在互通信息的只有悠羽呀。不能这么说的我,只能很勉强地答应。虽然很擅长撒谎,但用谎言创造出三次元的女生还是做不到的。
如果不早点找到合适的对象会很麻烦的。
习惯性地叹了口气后,我结束了通话。
——希望你能够,幸福。
曾经挤出的声音,至今仍萦绕在脑海中。
自从开始玩婚恋交友APP后,我每天都会回忆起某个人。
那人不是悠羽(因为和那家伙每天都在发消息所以不算回忆),而是我高中时代的前女友——小牧宁音。
童颜波波头,身高一米六零。不仅是巨乳而且性格非常的好。即便是以挑别人的毛病为天职的我,都对她的性格无可置喙。虽然也可能只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但分手后的现在也没法确认了。
竟然能和那么棒的人相会,我认为简直是做梦。
小牧是个永远在为别人而行动的人,那可爱的脸上总是一副认真的表情。我喜欢她笑起来的时候,那美丽的容颜显得有些僵硬的样子。
我们开始交往的时候,在周围引发了轩然大波。至于圭次,更是大吃一惊。
是小牧先喜欢上我的。
对我来说,她只是个外表可爱性格又好的同班同学。只是这样想而已,我从没觉得自己配得上她。
是我甩掉她的。
现在想起还会感到惋惜。但是,绝对没有后悔。越想越觉得,这么做真是太好了。
我喝着跟泥一样的速溶咖啡,深深地坐在椅子里。
这么说来,小牧是我唯一,提起过自己家庭情况的对象。
我和悠羽——和那个家里的谁都没有血缘关系的事实,只有她知道。
能够如此敞开心扉的人,一定,再也不会出现了吧。
手机画面上。点击发送的“中意”,显得是如此空虚。
◆
听说六郎交到女朋友之后,悠羽一点也不觉得吃惊。
即使知道对方是个美人,性格也很好,她也只是「嘛,毕竟是六郎嘛」地点了点头。
单从规格上看,三条六郎绝不是劣等人类。既擅长学习,运动也有相应水平。虽然性格扭曲,但也有温柔的地方。
如果有人能对上他的相性,用心理解他的话。这也不是不可能,悠羽想道。
那天,悠羽久违地坐上了电车。假期的上午,电车比想象得还要空,座位也还有余。空旷的车厢里很舒适,窗外映出的蓝色大海也很美丽。
在约定碰头的车站下车,悠羽走出检票口。出了车站,大厦的一楼有间咖啡厅。那就是集合地点。
环顾四周,但还没见到相似的人影。
「悠羽酱、这边」
正想着人在哪,便听到了声音。转头看去,那边站着一名身穿清凉长裙的女性。
再看了看对方的脸,悠羽才意识到。她就是小牧宁音。
脸化了妆,头发也留长了,打扮也比最后一次见面时更显成熟,一下子没认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她就是那样出众的女性。
悠羽向她点头示意。
「许久不见。宁音小姐」
「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或许是烫过吧,宁音的头发微微有些波浪。但那水灵灵的眼睛与稚嫩的表情所带有的包容力仍与往昔无二。
「是的。……差不多吧」
「是吗。那就好」
自己已经没去上学的事说不出口,悠羽只能作出模棱两可的回答。反正,今天要谈的正事与此无关。
宁音指着咖啡厅,对悠羽招了招手。
「我们进去吧。在这种地方说话,会被晒黑的」
「好」
在完美掌握了成年人那份优雅的宁音身后,悠羽也跟着穿过了自动门。
店内空调全开,很是凉爽。不知是不是全球变暖的影响,最近的五月感觉比以前要热。
在入口附近的前台,站着两名店员,拿出长长的菜单给她们看。从铁板咖啡到红茶,以定番的可可和抹茶欧蕾为首,季节性的饮品也琳琅满目。
「悠羽酱要喝什么? 今天点什么都可以哦—」
「不,我来就好」
「好啦。这次就由前辈来请客吧」
她刚要拿出钱包就被叫住了,宁音上前一步,面对店员点好了限定商品。悠羽道谢后,点了同样的饮品。宁音微笑着,付了两人份的钱。
等被叫到号码,悠羽去取过来后,两人在座位上相向而坐。
各自用吸管喝了一口漂满了柔软奶油的拿铁。
「嗯~真好喝~」
「是的。相当好喝」
「吃甜食、喝甜的东西,为什么会感觉这么幸福呢」
「因为糖分会转化为大脑的能量,身体因此感到高兴……」
话音未落悠羽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咬着吸管低下了头。视线落在奶油上。遮住微微发红的脸颊。
宁音咯咯地笑了起来。
「六郎君也说过一样的话呢」
「我不是故意的」
虽然悠羽小声否定,但宁音只是笑意更深。
明明不是有意这么说的,悠羽后悔不已。自己竟然自然地说出了六郎说过的话,让人十分恼火。
「不过,今天的话题和他有关吧」
「……是的」
悠羽不情不愿地肯定道。
她事前联络了宁音,说想了解六郎的近况。这一点当天就说了。如果宁音也什么都不知道的话,双方就都白跑一趟了。
「我也是,毕业之后一次都没见过他呢。成人式也在不同的学校。SNS上也没有交流」
「说的也是」
高中毕业后,六郎在离家出走的那一刻起便舍弃了一切。手机也解约了,私人物品也没带多少。
只有母亲知道他的住处,但也不知道电话号码。
——不过,即使知道电话,对悠羽来说也没有意义。她并不是很想去见他,也没有很想听他的声音。
只是,想知道而已。
对于暌违两年未曾谋面、中元节和新年都不来露脸、婚恋交友App上也伪装着自己的三条六郎,想要知道他的现状。
「放心吧悠羽酱。如果毫无收获的话,我就不会特意来这里了」
「那就太……非常感谢你」
在一度要失去希望的时候被伸以援手,差点,感情就要表现出来了。
虽然已经为时已晚、彻底暴露了,但悠羽觉得自己又藏好了,便继续说道。
(……才没有,什么好高兴的呢)
把手放在膝盖上调整呼吸。没错。这就是那个。解开不懂的数学题的时候会感到高兴,之类的心情。虽然讨厌数学,但解开的事实是令人高兴的。就是那种程度的东西。
「那么……哥、六郎他,现在如何了呢?」
「好像还活着的样子哟」
「原来如此」
悠羽悄悄把手放在胸前。
自己会感到安心。这是为什么呢。
是因为证明了最近互发消息的对象,毫无疑问就是六郎吗。还是说,只是单纯被第三者传达了“还活着”的消息而感到安心呢。
「但是,生活好像很辛苦。似乎一直都在工作,没怎么玩乐」
「饭有好好在吃吗」
「虽然瘦好像是瘦了点,但还没倒下。因为六郎君说过自己不会做饭,我很担心哟」
「啊哈哈……」
终究不能说出哥哥现在正在婚恋交友App上扮演擅长做饭的男生的事,悠羽苦笑起来。
不过姑且,知道他能一个人好好生活了。
「他对悠羽酱,也什么都没说呢」
宁音叹了口气,悲伤地眯起了眼。
「不,正因为是悠羽酱才……吗」
对于意味深长的呢喃,悠羽却没能指出来。因为宁音周遭环绕的氛围,让她无法这么做。
太阳被云朵遮掩,一瞬间,映入店内的光消失了。
等到光芒再次从玻璃窗外映照进来时,悠羽终于开口。
「那个,宁音小姐……对六郎,是怎么想的呢?」
「嗯~你问怎么想的……」
悠羽立刻就后悔了。
宁音是被六郎甩掉的。在毕业前夕,毫无预兆地。
明明应该避开有关于此的事。自己居然问出那样的话。
「啊,不是。不用回答也可以。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太过分了。对不起,今天让你想起了六郎的事」
「没什么过分的哟。因为,六郎君可是最喜欢我了」
以预料之外的轻松语气,宁音摇了摇头。
悠羽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果然是这样”的心情,和“那为什么会这样”的心情搅在一起。既然如此,为什么六郎会离开宁音身边呢。
悠羽相当喜欢宁音。觉得她温柔又可靠,是如同姐姐一般的存在。
和这样的女友分手,还听说是六郎先甩的,她感到有种被人背叛的心情。
无法忘怀的,毕业典礼的那一天。
听到身穿制服等待的六郎的话,悠羽生气了。从「那么好的人哪里都找不到了」「为什么会被六郎甩掉」开始,最初只是被骂的六郎也在中途生起气来——这是两人第一次大吵一架。
在记忆中,一次也没有对悠羽发火过的六郎。这是他人生第一次暴露出感情。不习惯吵架的两人找不到台阶下,争执逐渐升温,最后悠羽放话道。
——你这种家伙,才不是我的哥哥。
六郎露出一脸如梦初醒的表情。然后阴沉着脸,
——啊啊,没错。
只回答了这么一句。
那是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在那之后,六郎什么都没再说,便离开了家。
「光凭喜欢无法解决的问题,有很多哦」
「……」
宁音宛如劝告一般说道,悠羽抱住了头。
如果其间有什么误解的话——自己,不就伤害了六郎吗。由于过于动摇,所以他的话什么也没听进去。
过了两年、冷静下来之后,后悔才涌上心头。
尽管如此,悠羽还是抬起头,又问了一个问题。
「宁音小姐,为什么会喜欢上六郎?」
「因为,六郎君很温柔吧」
悠羽静静地闭上了眼睛。
这种事情,她应该比谁都清楚才对。明明如此,在和宁音见面之前却忘得一干二净。
(……好想见你,六郎)
想听你说话。如果是我错了,那我想要好好道歉。
一想起他的事情,涌出来的就是后悔。他很温柔,世界上最清楚他温柔的是自己。明明是这样。
缓缓地呼出口气。如今,仅剩无法忍受的悲伤。
◇
有没有办法一个不剩地摧毁全国各地被称为『恋人们的圣地』的那种敲响钟声的场所呢。又或者,敲响钟声就绝对会分手。能不能让这样的恶兆流行起来呢。
在想着这些事的时候,今天一天也要结束了。啊啊我的人生是何等贫瘠。
婚恋交友APP上也慢慢地有跟悠羽以外的女性聊天。但还是那么贫瘠。
……不过,也没有比跟悠羽聊天更贫瘠的事就是了。
很明显是来约炮的人、名字不对劲的工商业者、奇怪的外国人等等。像这类肉眼可见的地雷自不必说,开始聊天后感觉可疑的也有不少。
虽然对方回了个〝中意”,但只要这边不提供话题就不会有任何行动。为了炒热聊天气氛而千辛万苦地发送信息,结果却只回个『是的呢』的家伙们。虽说不会感到焦急,但是当对象很累。很辛苦。为什么我会遇到这种事呢,会有这种心情。
叹了口气,今天又有个决定要结束聊天的。
能一直赖在信息通知栏顶部的是一个名为『悠』的账号。
「嘟嘟嘟……」
而且跟这家伙的聊天还越来越起劲。
回复的间隔最短是1分钟。而最长的也缩短到20分钟。即便我保持着30分钟的节奏,对方也会不当回事的发过来。
而在聊天中,即便我只发送个「是的呢」,『悠』也会接着抛出「是〇〇吗~?」相关的问题。托她的福聊天毫无中断的迹象。
不对吧。
我还想着反正悠羽会去找其他男人的。毕竟那家伙长得又好,信息回复又很快。在这个婚恋交友APP里,无疑拥有着无双的潜力。
话虽如此,
「你跟我相处得如胶似漆是怎样啊……」
我抱着头呻吟着。
一开始的确只是想抓住机会捉弄她一下的。结果回过神来已经成了最重要的聊天对象。
哪怕是圭次都不会每天都通电话啊,真的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一想到这总感觉有点恐怖。我会不会做了无可挽回的事啊,这样的不安涌上心头。
下次见面的时候,要是戏弄她可不会轻易了事的,搞不好会被捅。
不想见面啊……
绝对不回老家的意志变得更为牢固后,我确认起最新的信息。
『三六先生是做什么工作的呀?』
嗯,让人困扰的问题啊。
相当让人困扰的问题啊。这是。
既然个人资料写了高中毕业后独居生活,就不能说是无职。而且年收入也有一定程度的记载。
在这里说谎有时会出问题,因此在医疗部门年收入1000万之类的可说不得。正经的个体户,年收入不到300万吧。
这里就委婉地朝着不说谎的方向走吧。
『我是做些兼职跟在家工作。最近正在一点点地减少兼职』
嗯。这样一来总有种事业渐渐有起色的感觉。
实际上找一份待遇好的兼职更容易赚钱。考虑到将来,我从去年年初开始尝试过很多。
这个话题也不是很想继续下去。下次回复就晚一点吧。这么一来悠羽一定会察觉到的。
让手机进入休眠,我躺到了床上。体力什么的早在一天结束时就耗尽了。我以近乎昏迷的状态睡了过去,等待着早晨的到来。
「好热……」
第二天清晨,当我送完报纸回到家时,感觉到了身体的异常。
还没到阳光最烈的时期,就已经很热了。衬衫下全是汗,跟皮肤粘在一起。
明明才五月中旬,但最近的气温却已如盛夏。得注意不要因为气温的急剧变化搞坏身体了。
我只有一个人,因此可不能把身体搞坏。
毕竟工作的信誉,三餐的准备,就连去医院都必须一个人完成。这让我比以前要更为注重健康。
补充完水分后洗了个澡,再吃早餐。食欲还是有的。
在工作桌旁放置杯常温的麦茶,时不时就能喝。
『悠』一大早就来回信了,但我放着没有马上回复。工作的话题,并不怎么有趣。
启动电脑,完成被委托的工作。
到了十一点,我微微抬起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柱处吧唧吧唧地响。补充完水分后,来到了阳台边。
「好热啊」
阳光进一步增强,以可称为凶恶的程度照射着地球。你是有什么仇怨吗。对我再温柔些不行吗。就算我这么想也不会有什么改变。
用手遮挡着阳光,眯细的眼中所见的天空是何等的蔚蓝。
打开APP,确认起信息。
『有种自立大人的感觉,我很憧憬』
这是讽刺?不,应该是坦率的感想吧。毕竟对方不知道是我。
「……并非如此哦」
再聊这个下去感觉不是很好。
可能是我写得太好了。真是自作自受了。跟傻瓜一样。
这里就按计划赶紧切换话题吧。虽然不是想报复……是呢。
『憧憬啥的。对我来说,我觉得高中更好哦』
此非谎言。不过,那家伙看了后会怎么想呢……。
算了,随便吧。即便发了这种信息,也不会有多大影响吧。
点击发送,回到房间。
在急忙取出的风扇所吹的风中,喝着麦茶。饮料还是喝常温的。要是肚子受寒了可不好。
离正午还有一小时。再坚持多一会吧。
继续敲打着键盘,制作被委托的文章。即便是枯燥的工作也能得到报酬,所以诀窍是不要去深思。重要的是闷头做累积数量。
完成指定的份额后交工。
集中精力后转眼间就到十二点了。
我看看,有回信了吧。
虽然确认了APP,但『悠』那边什么都没回。
相反从另一个女人那发来了一条「是的」的信息。隔了整整一天就发了这个。那等到自我介绍结束时有一方都入土了吧。
「唉……」
结果,跟悠羽的聊天是最舒服的。回复够快,因为对对方有一定了解,所以话题也容易提。并不是说别的女性不行。只是吧,单纯是我不擅长接近初次认识的人而已。
我知道的。虽然知道……但是吧。
回复很随意,
『就是那样的』
就这样发送。这样要没回复的话,跟这个人也结束吧。
放下手机站起来,制作简单的午饭。煮个方便面,撒点豆芽,再敲个蛋。既便宜又简单,还能获取最低程度的营养。然而,这称不上好也算不上糟。虽然对味道没啥讲究,但也不觉得好吃。所以是毫无感情。
一个人的进食,仅仅是为了生存。
在这个没有电视的家里,唯一的娱乐便是免费的视频网站了。最近在上面也能看到新闻,因此很是便利。要是没有这个,我估计真就与世隔绝了。
边看着视频边吃完了饭,收拾完后休息了一会。
疲倦地坐在椅子上继续看视频。下午的工作没有那么多。赶紧解决掉今天去购物吧。
确认了一下预定,再确认一次手机。果然没有回信。
「是今天去学校了吗」
这种可能性也是有的。突然改变了想法,于是行动也变了,常有的事。
如果真是如此就再好不过了。
我不会说不想去也得去,但最好是能去就去。学校就是这样的地方。
……外面还真热啊。
往外面看了眼。蔚蓝的天空。高高的云朵。简直就跟盛夏一样。
像这样的突发酷暑,也会有不少中暑倒下的人吧。
「不、不会吧」
我的目光落在没有收到回复的手机上。
◆
「好热……」
沐浴在烈日之下,悠羽愤恨地望着天空。
是季节向夏季偏移的过程中,太阳的角度也发生了变化吗。之前一直在树荫下的长椅,如今已有一半委身于阳光之下。只能将身体靠在另一边,总算勉强还过得去。
不想去确认气温。一旦知道数值肯定会被打击到。
体感来看得有30度。湿度高的空气使得皮肤都黏糊糊的,即便喝下水壶里的水喉咙也没能得到爽快感。
但是,不知为何悠羽在这一状况还能心平气和。
(坏孩子就该遭罪)
从学校那里逃课,再加上因自己的误解而伤害了六郎,这令她陷入了自我厌恶。明明想要道歉,但两年的时间实在太长了。事到如今都不知道该怎么说出口。
要是唐突地在婚恋交友APP上,
『我是你妹妹』
这么说的话,六郎一定会仓皇逃离吧。
不。或许实际不会如此。
「六郎也,发现了吗……」
这种可能性很大。毕竟六郎与悠羽不同,脑袋很灵光。
学校里的学习是如此,除此之外的地方也是如此。在悠羽有困难的时候,无论何时都会借出智慧。很容易就能想到一些普通人所想不到的糟糕解决法——
为这样的他感到自豪。
因此,可以想到悠羽能注意到的事六郎不可能注意不到。
握住手机朝上抵住额头。液晶画面很温暖。
(就这样消失算了)
回到家会很尴尬,去学校又会羡慕起周遭的孩子。哪里都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处。
——六郎君很温柔。――六郎君很温柔。
宁音曾这么说过。没错。六郎很温柔,所以他只是在照顾我而已。
即便被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却还是对我那么温柔。
他绝不是什么善类。性格扭曲,祈愿着他人的不幸。即便如此,对重视的人却很温柔。跟一般人比起来,肯定要更为珍惜自己身边的人。
而利用他这份温柔的自己,真讨厌。
不能回信。让手机休眠,疲倦地倚靠在长椅上。
不知是过了多久。
意外地感觉到人的气息而抬起头来。
「——」
还以为心脏会停止跳动。之所以没叫出声,是因为先前一直在浅睡着。如果是平时早就大叫出声了。
此刻,她就连闭上张开的嘴都做不到。
「什么啊,这不是很精神呢吗……」
用手擦去脸上的汗水,那个男人懒洋洋地吐了口气。肩膀上下起伏着,一看就是跑过来的。
「那我就回去了」
当知道悠羽只是闭目养神的时候,他转身就想离开。
「请等——」
想要说请等一下,却又慌忙停下嘴。怎么可以说出这么丢人的话。
虽说自己也有错,但吵架分开,消失了两年不见踪迹的就是这个男人。想到这,怒火也随之涌现。
「给我站住!」
「是怎样啊」
六郎打从心底不情愿地转过身来。那双眼睛,当中流露着为难之情。但却没有一丝怒火。
悠羽向前踏出一步,气势如虎像要吃了他一样。
有什么,有什么能挽留住他的话。这么想的瞬间,一个答案浮现出水面。
「两年来都跑哪了啊。笨蛋哥哥」
哥哥。听到这个词汇的六郎睁大了眼睛。
他以和记忆中相同的表情,一副不情愿又为难却毫无一丝怒火的表情摇了摇头。
「所以都说了,别叫我哥哥」
第2话 礼物
就五月而言这天可真是热得飞起。
午后的气温甚至超过30度,连电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感觉到温热。
在这大热天里,『悠』那边失去了联系。到这地步我才想到。
要是她没去上学,那么她会待在哪?虽然想过反正会待在家里吧,但这是建立在父母允许她旷学的前提下。
要是,并非如此呢?
对谁也没说,仅仅一人在外游荡的可能性,为什么我没能考虑到。
想到这,身体一下就动了起来。我中断了手头工作夺门而出。仅仅一味地在街上奔走。很久没离开过送报区域了。
毕竟住了好长时间的城市了,再怎么说也不至于迷路。从附近挨个奔走在她有可能在的地方,最后在一座非常令人怀念的公园里看到了她的身影。
这座还算广阔的公园坐落在住宅区之中,公园为蓊郁的树木所围绕,内部还有着干净的公共厕所,而且白天也没什么人在。对于无处可去的人而言是个杀时间的绝妙地点。
而这里也是,小时候的我们经常玩耍的地方。
即便两年不见,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悠羽。身着制服的少女深深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垂著头一动也不动。
失去意识了吗,这么想的我跑了过去,才发现只是犯迷糊。与此同时,少女抬起了头。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
糟了,我这么想到,可已经吃了。她的脸上浮现出惊讶的神情。
感到尴尬的我别开了视线。挠了挠后脑勺,尽可能以粗鲁的语气说道。
「什么啊,这不是很精神呢吗……」
这样不简直就像我因为担心悠羽才跑著过来的吗。
虽说事实如此没错,但我可不想被她察觉到。
真希望她能理解为我只是偶然路过,以为有人翘辫子了才赶忙跑过来的。
为此还是赶紧跑路为妙。
我全力摆出一副对她毫无兴趣的态度,叹了口气。
「那我就回去了」
「请等——」
悠羽好像想说些什麽。
但是,就我而言见面本身就是个失败。没有缓下脚步的理由。
「给我站住!」
「是怎样啊」
我回过头来,不过回应的语气却带着刺,这令悠羽感到胆怯。这样就好,就此放弃向我搭话,我就可以再次当回『三六』。这样不就行了吗。『悠』和『三六』只要不见面就不会有任何问题,也能和睦相处。
我已经打定主意,不管她对我说什么我都要果断离开。
明明是这打算,
「两年来都跑哪了啊。笨蛋哥哥」
「所以都说了,别叫我哥哥」
悠羽太了解我了。
条件反射地回应她后,我顿感糟了。但这时已经晚了。
起身的悠羽一步、两步地走了过来。
「我一直很好奇,六郎为什么要我只用名字称呼?」
「……无所谓的吧,这种小事」
如同往日的光景重现似的,我依旧打着马虎眼。
然而,悠羽也有所成长了,她没跟以前一样就此作罢。
「那跟六郎与父亲不和一事有关吗?」
岂止如此,还换了个问法继续追问。她在升上高三后也隐约察觉到了吧。察觉到我们家里一直存在的扭曲与不自然的蹊跷。或许是在成长中,视野不断扩展的过程中察觉到了吧。
「那只是单纯的反抗期。所谓的男人就是会想反抗父母或社会的啦」
「为什么不见了?」
话题的焦点飘了吧。搞不懂她到底想问什么。又或者说,悠羽自己也无法整理出自己想问什么吧。
「是因为我说了很过分的话,所以六郎才……」
对上视线。淡淡又湿润的黑色眼眸笔直地捕捉住我。
确实悠羽对跟小牧分手的我说了许多。那时我也在精神上被击败了,少见地发了火……但那并没什么大不了的。至少对我来说是这样。
将快要吐出的叹息咽下,我摇了摇头。
「一个人生活是在更早之前决定的事哦。并没有因为小牧的事生气」
「但是」
「是我这边说明不足。……迁怒于你了,抱歉」
悠羽和宁音的关系很好。所以,她生气是极为正当的。我本该冷静下来,空出时间好好解释的。虽然有很多事不能说,但我本该准备好能让她接受的谎言。
如今回想起来,那是我的差错。
「……别道歉啊。擅自生气的是我」
「那就到此为止吧」
「……对不起」
「别在意。那种事情」
悠羽似乎还不能认同,但她并没有反驳。
为了结束这段沉默,我仰起头。左手遮挡着烈日阳光,穿过缝隙凝视着蓝天。
「好热啊」
用夸张的动作,说着热死了热死了,拉扯着衬衫透气。
事实上我也没说谎。虽然总算是调整好呼吸,但在烈日之下汗依旧流个不停,喉咙也渴了起来。
斜眼看了下悠羽,将怀里的钱包取出。
「边吃冰淇淋边说吧。你,苏打味就行了是吧」
她常吃苏打味并非喜欢那味道,而是因为喜欢那个颜色,就连刨冰也都是选蓝色夏威夷口味的。这便是悠羽的夏天。
「你还记得啊」
「没那么简单就忘了的吧」
粗鲁地回应了一句后,她高兴似的扬起了嘴角
「六郎是香草对吧」
「是哦」
「没变呢」
「……是呢」
悠羽虽然有些拘谨,但还是露出柔和的表情。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仔细看高中的制服呢,我如此想到。
很适合你。这种话,换做以前会很自然地说出来吧。
为了消除内心滋生的瘙痒,我悄悄地移开了视线。
究竟是在哪里走错了路呢。
本来我现在应该跟涩涩美少女正计划着一起去超涩温泉旅行的才是。要将仅剩的资金都掏出来,租下一间带露天浴池的涩情房间。
然而,现实又是如何呢。
握在我手上的并非通往幸福的车票,而是便利店的香草冰淇淋。坐的也不是新干线的绿色座位,而是公园的长椅。而在隔壁的是我的义妹。正吃着苏打味冰棍,还不时往这边看过来。
虽然犹如小动物般可爱,但搭配尴尬氛围感觉怪不舒服的。
「……怎么了」
「好吃」
悠羽小声说了句,又垂下视线。
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好的我也垂下了视线。砂石是友人。大地很伟大。如今对大地赞颂也能唱得朗朗上口了。

「……太好了呢」
在婚恋交友APP上那么的努力,得到的回报就是这个。
和这家伙的涩涩事件之类的根本想象不了。虽然是义兄妹。但从出生开始就在一起,那样的感情是不会涌现的吧。
舔着快融化的冰淇淋,我迈开脚。
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提到婚恋交友APP的事。
哪怕是悠羽应该也注意到了吧。我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以及『三六』这个仔细想想还挺稀有的昵称。没有经过任何加工的照片,之后一确认就知道是我了。
可却不提及这个话题——果然是因为悠羽也是知道的吧。
就如同我知道『悠』是悠羽一样,悠羽也知道『三六』就是我。
如此考虑最为妥当。
什么下次见面要取笑她呀。跟傻瓜一样。
「香草味,好吃吗?」
「好吃」
「是吗」
再加上这笨拙的对话内容,都要叹出气来了。想办法忍住,并在心中大大地「唉——」叹了口气。为何我会变得像个沉默寡言的冷酷硬汉呢。
「有好好吃饭吗?」
「你是我家长吗你」
「是妹妹哦」
「……有吃啦」
虽然不好吃,但也不难吃。只是每天一味地吃着微妙的料理。毕竟最便宜,还很健康。
「悠羽呢?」
「……嗯,还行」
非周末时间穿着制服在公园。她当然有注意到我在指出这份不协调感。但是,悠羽却打起马虎眼。那我就不多问了。
取而代之地我决定提出个建议。毕竟我可不是那种会说〝要好好上学”的正义之士。
「穿便服不就好了」
「欸」
「穿着制服,会在意周遭目光也正常的吧」
我知道出门时得穿着制服。但是,也没必要那之后一直保持这个打扮吧。反正又不去学校。
「是吗……也许是呢」
「穿着便服去图书馆之类的地方,既不会被人非议空调也很舒服不是」
「啊——……图书馆」
一副完全没想到这点的表情。真是的,所以才说最近的年轻人啊。书读得太少了,连公共设施有多舒适都不晓得。
「但是,要在哪里换衣服好啊」
「厕所之类的不就行」
「不要」
「嗯?」
「还有啊,洗好的衣服会被发现的。晾衣服的时候,我和母亲是一起的」
「啊——,那的确麻烦」
至今为止洗的都是制服,但一周七天都有便服要洗的话肯定会暴露的吧。而在接下来的季节,要是不洗同一件衣服也无法继续穿下去吧。
如果能用投币式洗衣房干燥的话倒是很理想,但费钱这点是难题。
「不行了。无计可施」
「还有第二计的吧。再加把劲呀。毕竟六郎唯独脑袋特别灵光嘛」
「吵死了」
毁灭性的只有性格,其他都在平均水平以上好吗。……这么想的话,是不是代表性格完全没救了。
「没有更好的方法了。放弃吧」
「诶诶。明明就差一点了」
「反正你也很闲,就想想该怎么做好吧」
「嗯。我知道了」
悠羽坦率地点了点头,将最后一小截冰棍吃进嘴里。然后确认起棍子,将「没中奖」的字给我看。
那副表情,与往昔一样的明朗。
看来比想象中要精神得多啊,这让我感到安心。
不过,这种事可不会表现出来。维持表情的肌肉力量保持不变,我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将剩余的蛋卷筒丢进嘴里。
「我还有工作,是该回去了」
「是吗,六郎在工作啊」
悠羽肉眼可见地沮丧起来。
「我说,你现在住在哪里呀?」
「地球」
「不是说这个」
「日本」
「就说不是了……」
像是要安抚着急起来的悠羽一般,我故意笑了出来。
「没事的。只要有缘,自会再见」
送完晚报,买完东西回到家。
想着偶尔也看下食谱做菜而打开了手机的电源。马上就注意到通知来了。
「……喂喂,这边还要继续吗」
明明你已经确信这个账号是我了吧。
我确实收到了,从『悠』那发来的回信。
◇
无比黑暗的记忆,一直黏在心灵的表面。
「六郎。父亲我、我们希望你离开家,让这个家庭重新开始」
那一天,那个男人以平静的语气这么跟我说道。
平时要么是喝过酒变得兴奋又暴戾,要么就是无言的一脸不悦,无论哪种都不是能让对话成立的情况。
是从何时起的呢,关系恶化,我和那个男人几乎不再交谈。
因此,在被他突然带到外面,在家庭餐厅内面对面的时候,我有一种讨厌的预感。
如同在恳求,又或是像拜托一样,那个男人这么说了。
「你已经十八岁了。明年高中也要毕业。所以请你离开我们家吧」
那不容分说的语气,让我感觉自己的内心急速萎靡下来。
高三的十二月。考上了重点高中,还认真学习了三年。成绩哪怕放在整个年级里也是前五。志愿的学校判定为A。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始考试了。
却在这个时机,一切都被切断了。
学校是禁止打工的那种,也没有给零花钱。没有自己能驱使的钱,连学费都准备不了。奖学金的申请期限也已经过了。
最重要的,是我所有意志都已经磨灭了。
反正,我今后的人生也会一直这样下去吧。哪怕自己拼了命所累积下来的事物,也会被别人一句话给尽数摧毁。想到这,感觉一切都变得无关紧要了。
我的人生,比寻常人要复杂多那么一点点。
一出生父母就神隐了,变成了孤儿。是现在的母亲跟她前夫收养的我。据说前夫因为精子畸形而无法生育。那之后,母亲与前夫因失和而离婚。再后来再婚的对象便是现在的父亲,而他们的孩子就是悠羽。
毕竟打一开始就是养子,因此我在当时跟一切都没有任何关联。三条家不知为何存在的异物。那便是我。
小时候还算讨人爱所以还好。然而,随着我的成长,我在那个家里的异物感也越发强烈。
将我带到这个家的人是母亲。母亲虽然并不讨厌我,但也不会站在我这边。是无法忍受跟父亲的摩擦,所以想将我赶出家门吧。
——算了,一想到总算解放了心境倒是变得轻松多。
唯一的遗憾是悠羽。
如果她知道我要离开家一定会反对的。
所以。
说实话,那次争吵对我很是便利。
悠羽就此讨厌起我。我也不会再回去那个家。
这样就万事解决,明明我是如此以为的。
「为什么你会这样啊……」
伴随叹息所发出的声音,消融于夜晚的黑暗。
我将下巴趴在扶手上的手臂,闭上了眼。
◇
那个笨蛋似乎学到了只要延长回信的间隔就能引我出现。
到五月结束为止,我被她用这法子叫去了两次。都是气温超过30度的日子,虽然觉得肯定没事,但还是会很在意。
毕竟哪怕是狼少年,最后狼也确实来了。
而说到便服那件事,暂且结论是在制服上披上开衫毛衣。只要书包不是学校的,要进图书馆还是很容易的。
……能进得去图书馆就别叫我了。虽然是这么想的,但那家伙也很闲吧。似乎还是一如既往一个人无所事事的样子。
此刻窗外是大晴天。
进入梅雨季后,最近一直都是下雨天,因此很是难得。
而就在这一天,从『悠』那发来了这样的信息。
『今天学校只有上午有课哦』
「可你都不去学校的不是吗」
不由得吐槽了。居然被搞得反射性吐槽,不知为何总有种输了的感觉。
忍住想要就此无视掉信息的冲动,再次确认。入手的情报就只有今天上午有课。
「是想要我干嘛啊,这是」
我挠着头思索着。
结果,自那一天后『三六』和『悠』的聊天还在继续着。并不会去触及彼此间彻底察觉到的事情,而是维持着至今为止的伪装。
也因此,悠羽发来的信息实在是太绕了,解读起来特别麻烦。先前整整花了一个小时思考结果并没有啥事,那时候真是气炸了。
但这一次,我觉得并非什么都没有……
嗯嗯。是什么意思呢。那家伙究竟想传达什么呢。
上午有课,四节课,下午没有,十三点回家……从这方面考虑的话会如何呢。
「原来如此。没有带便当吗」
回家再吃午饭,所以母亲没有做便当。堂堂正正回去不就行了,可是忘了带家里钥匙,进不去家里。又没有钱,只能求救。
是这么个意思吧。
「……带你去哪吃吗」
虽然饿着也不会死,但也不是啥好事。
真是的,要是被圭次知道我这副样子,肯定会被嘲笑说过度保护。
在想着这些的时候,圭次正好发来了邮件。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我打开邮箱确认内容。
『新田圭次
邮件名:不妙啊
内容:感觉会被奈子酱甩了。想要商量。今晚电话。』
「太棒啦————!」
这可真是,仿佛能将梅雨季的阴湿空气一扫而空的好消息啊,让人不由得叫出声。
双手自然而然地举向天花板摆出胜利姿势。像田径比赛中达成新纪录的运动员一样,抬头展露出最棒的笑容。
冷静下来,再确认下邮件,确认圭次确实快要被甩了。
嗯。正值大危机时刻呢。
不妙,这可真乐死人了。可能是有在小酒馆里受辱的缘故,比平时要高兴多一倍以上。
好像一副恋爱达人似的「三郎哟,果然不主动上是不行的啊。毕竟女孩子是想要男方主动的生物呀」这么居高临下地说这种话的人快要被甩了,笑死个人。
「哼哈哈哈哈哈哈」
我发出了邪恶干部的声音。一个人生活可真好啊。邻居白天去工作不在家真是太好了。
并非阴暗的喜悦,而是清爽的快乐。果然人生必须要有朋友啊!
心情好多了,今天中午就豁出去好了。
这么一来,世间的平衡便能维持住了吧。
◇
来到往常的公园,悠羽一如既往地坐在长椅上。似乎是耐不住热,将白色开衫毛衣系在了腰间。头发也剪短了些变成轻盈的中长发。脱去了重量,看着好像表情都变轻松了。
虽然在我进入公园的时候悠羽就注意到了,但不知为何她又坐回长椅。等到我走近时才一副刚注意到的模样,
「啊,你来啦」
这般冷淡地说道。
这是青春期特有的害羞吧,这么想的我也不敢去触及。静静地点了点头,
「因为很闲嘛」
就这么回答了。这就是我们的第一句话。客观来看蠢到家了,所以我尽量不去往这想。
在坐在长椅的悠羽面前停下。
以这种方式见面这次已经是第四次了。一开始时还有些结巴,不过渐渐地双方都习惯了。形式主义般地装作偶然遇到并从中开展话题。
「六郎,已经吃过午饭了吗?」
「现在正要去吃哦。悠羽呢?」
坐着的少女,看着很高兴似的眨了眨眼。抖着腿,握住长椅上背包的背带。
「还没。要去哪?」
「随便找家拉……咖啡厅之类」
因为要说出拉面时悠羽变得沮丧所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切换目标。为啥会对拉面感到失望啊。高中生全部都喜欢拉面的吧。
算了。拉面我跟圭次随时都能去。今天这样的,稀奇一次也无妨吧。
「悠羽也来吗?」
「嗯。要去」
少女迫不及待地起身,迈着轻快的步伐朝公园出口走去,我在她两步外跟着。
回过头来的悠羽,调皮地扬起嘴角。
「对咖啡厅很熟嘛」
「因为工作基本上都是在咖啡厅完成的」
「诶——像大人一样」
「假的」
「是假的啊」
真要有那么多钱就不会住在那种小房子里了。甚至空调也能想用就用,也不会在午饭时吃干面条了吧。
悠羽嘟起嘴向前。
「明明还有点期待的」
「你对我是有什么期待哦」
「像是休息日会去咖啡厅喝一杯之类的」
「呜……」
拐弯抹角地指出婚恋交友APP的事。丫的这家伙性格还真不错啊。
「我也是很期待的啊」
「期待什么?」
「像玻璃弹珠一样小巧的脸蛋」
「呜……」
少女露出如我翻版一般懊悔的表情。很生气地盯着我,但先出手的可是你吧。我用清澈的眼神回望过去,最终她像是放弃了似的左右甩了甩脑袋。
嘛,我们的关系已经恢复到能这样相互开玩笑般自然了。虽然多少有些生硬,但这再多几个月就不会了吧。
到那个时候,悠羽还会是这样不去学校吗。到了明年呢? 像这样感到不安的难道只有我一人吗。试着思考后马上就停下了。因为悠羽就在我身边。至少现在,没有理由摆出阴沉的脸。
「六郎是做什么工作的?」
「宇航员」
「谎话就别讲了啦」
「自由职业者」
从自由这词来看似乎挺自由的,但我的情况单纯是错过了找工作的时机。是被多次运气所救,勉勉强强活下来罢了。
所以像这样说出口时总会有自卑感袭来。
反正我这样的就是婚恋交友APP里的劣质品。年收入低下的自由职业者出现在相亲市场里真对不住啊。也有这种想法。
「嗯。真厉害呢」
悠羽那个反应令我意外。
「有什么厉害的?」
「嗯?可你不是靠这个生活的吗」
「……算是、吧」
对吧,悠羽这么看着我。看来她似乎想说一个人生活这点本身就很厉害。是在安慰我吗。不,看不出有那样的顾虑在。
看着摸不着头脑的她,突然觉得自己的烦恼很渺小。真无聊。这么想的我叹了口气,对此悠羽歪了歪脑袋。
「怎么了?」
「不,没什么。突然无所谓了」
「六郎好怪」
少女笑眯眯的。而我的嘴角也松弛下来。
这微笑,拯救了我多少次了啊。
毫无自觉,很神奇的,毫无一丝怀疑。一直以来都这般柔和地对我全盘肯定。那就是悠羽。
即便过去了两年,也没有任何改变。
能看到要去的店了。那是在住宅区里一家蛮漂亮的咖啡厅。
餐后甜点可以点蛋糕吗。这么想着的我握住了门把。
与『三六』不同,我从来没有在时髦的咖啡厅里吃过午餐。所以没想到平日午后夫人们聚集的场所,意外地能提供正经的食物。
吃完了一千円炖牛肉套装,我喝着饭后咖啡。
悠羽正吃着应季水果蛋糕。上面点缀的水果如同鲜艳的宝石一样。
被我呆呆地望着,少女扬起视线。
「甚至连蛋糕都给我点了……六郎,是在谋划什么呢」
「什么都没」
「真的?」
「你看着办吧」
反正我是个骗子。被怀疑也是理所当然的。信不信就交给对方决定吧。
所以,想怎么理解就怎么理解。
「那就……嗯。谢谢」
悠羽微微点头,用叉子扎起水果送入口中。轻轻地说了一声。
「真好吃」
「那太好了」
「蛋糕也很久没吃过了」
「生日呢?」
「已经不是那个岁数了。啊,不过……倒是有和朋友,去过甜点自助」
悠羽闪烁其词,视线落在盘子上。又在杯里的红茶,窗外跟店内扫了一圈,最终回到我这。
感觉店内的音乐正在远去。不适的寂静令我们的言语变得迟钝。数句言语与情感涌上。而那全部,都被心中响彻的话语所消散。
——我,已经不再是家人了吧。
就像破了个窟窿的气球一样泄去。
在令悠羽痛苦的现实面前,无数次纠葛。没有我能做的事吗。我能伸出手去吗。可这像正义感的情感,在这两年间已经化为了老古董。
像迁怒般的吵架,单方面的失踪,心血来潮的再会。
事到如今凭什么装伟大。
我喝了口冷掉的咖啡,掩饰般地露出微笑。
「去甜点自助开心吗?」
「嗯。很开心」
「太好了」
「嗯」
悠羽喝了口红茶。寂静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枯燥无味的氛围。
我告诉自己,这样就行了。
我能做的,就是像这样跟她见面。不去提及不上学的事情,仅仅是陪着她,和她说话,尽可能地照看她。
说着要去洗手间的悠羽起身。
留下我望着天花板,重重地长叹一口气。
「在干什么啊我」
一闭上眼,记忆便会鲜明地复苏。
越是想要将其赶出意识外,那光芒就越强烈。在我的心中,炽热得无法忘怀。
像是咬到腮帮子。是这样的疼。
我,无法从三条悠羽身上移开视线。
◇
我对活下去很执着。
之所以会在初中跟高中时致力于学习,也是为了找到活路。
哪怕是在人生最糟糕的时期,脑海里也总有一种「活下去」的情感在。
不想死,也可以换成这种说法吧。
毕竟,就结果而言两者并无差别。
要说的话很单纯,因为我想活下去,所以我才活下去。
而赋予我这份执着的人——
不是别人,正是悠羽。
我还记得第一次患上流感时,如同身处地狱一般痛苦。
那是在小学三四年级的时候。正是我察觉家庭秘密,莫名其妙无法冷静的时候。
烧到三十九度,咳嗽的时候喉咙,脑袋跟全身的关节都会嘎吱作响。体内如同有烧热的铁水在流窜一般滚烫,可背脊处却有着一股寒气。站都站不起来,就连起身补充水分都做不到。
双职工的父母没有请假,留下我在家里。
那个时候头一次,我真切地感受到了死亡。孤独地哭泣,也是第一次。
当时的我只想着怎样才能让自己也能被爱。对只有悠羽得到重视的环境感到焦躁。
明明比我小三岁,年龄还只有一位数的她不可能察觉到这扭曲。
她带着纯粹的眼神叫着我「哥哥」,理所当然地仰慕着我,这让我很郁闷。因为我嫉妒,因为我那个时候讨厌悠羽。
满身痛苦的我躲在被窝里,憎恨着悠羽。诅咒着在我离去后更加幸福生活的她。
无法睡着的我跟痛苦斗争着。好希望父母能回来。我讨厌孤单一人。
玄关处传来开门的声音,以及慌张的声响。啪嗒啪嗒地进到客厅,还有丢下行李的声音,就这样冲进了我房间。
「哥哥,你还好吧!?」
回来的人,是悠羽。面红耳赤还汗流浃背的她看向躺着的我。她用冰冷柔软的手摸了我的额头嘀咕了好几次「好烫」。
「等我一下! 我去拿毛巾来」
她又冲出房间,在浴室里把桶装满水,浸湿用来擦身体的大毛巾,把地板都搞得湿漉漉的,悠羽回到房间。
捏着毛巾的一边,放到了我的额头上。其他的部分被悠羽抱着,浸湿了她的衣服。
我生气了。为什么自己非得有这么凄惨的记忆啊。
不被父母所爱,还要被夺走这份爱的少女所怜悯。
——明明全都是你的错。
这么想的我,拼命挤出声音。
「为什么……这种事…………别干了」
我用没力气的手拨开毛巾,但马上又被敷回来。脑袋再次被冷却,舒服得让人火大。
然而,这股怒火马上就平息了。
因为眼前的悠羽整张脸都扭曲了。还年幼,什么都不懂的她,那双大眼睛噙满泪水。
「我听说,流感放着不管会死的。等回来的时候,哥哥可能死掉了,所以、所以跑回来了。喂,哥哥,不要死啊」
说完这话的悠羽哇地放声大哭起来。声音好大,连我的声音都不听紧紧抱住我不放。
紧贴上来的温度,很是舒服。
「……为啥、要哭啊。意义不明」
这也是我第一次不明白泪水涌出来的理由。只是胸口很温暖,无法停止哭泣。
两个人意义不明地哭起来,哭到精疲力尽睡过去,等到醒来时,轻松得好像假的一样。
是悠羽拯救了我。
父亲和母亲都没来救的我,被最年幼的她拯救了。
当我快死的时候,唯有她为我哭泣。
我想要活下去。因为我,再也不想看到那样哭泣的悠羽了。
◇
啊啊,没错。我一直——
睁开眼,深呼吸。
心鼓动着,感情平复。
看向脚步声那边,是悠羽回来了。视线交汇,调皮且羞涩的少女,似乎以为我在打盹。
「睡着了?」
看到那笑容,我终于想起来。
我是为了什么回到这座城市的。
是被过去所束缚了吗。是因为有朋友在吗。是害怕前往远方吗。
——不。
是因为有悠羽在这。
即便作为家人的关系被切断,即便努力被丢进了臭水沟,即便伤害了重要的人,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放下,唯独无法放下她。
用被折断的心,朝着即将消失的光芒伸出手去。即便憎恨会从心口扎着的创伤中溢出,即便害怕得腿脚瘫软指尖微颤,但为了不让她发现一丝一毫,我露出了轻佻的笑容。
「我正好醒了呢」
付完账刚出店我就开口了。
「这之后有空吗?」
好像以为今天这样就解散了的悠羽瞪大眼睛看过来。眨了好几次眼睛,歪着脑袋表示奇怪。
「诶,嗯。倒是有空」
「是吗。那就,稍微陪我会」
「要去哪里?」
「杂货店」
在被询问理由之前,我就插着口袋走起来。只要早一步迈开脚步,悠羽就会拼命追上来。到过第一个马路口时我放缓了脚步。
「对我去杂货店感到很稀奇吧」
「嗯。我还以为是磕到头了」
「有怪到那地步吗……」
被直视着这么说,还真很受伤啊。就算是我也还是去过杂货店的。只不过没有常备五种橄榄油而已。
「有想要买的东西吗?」
「是啊。一个人难以决定所以来搭个手吧」
「虽然可以啦,但是找我能参考吗」
「我想听听女生的意见」
听到这话,少女的眉毛动了。能听见恋爱感应器起反应的声音。悠羽的视线唰地投向我。
「你是要给女人送礼物吗!?」
「啊啊,是哦」
我故意移开视线,缓慢地点头。于是悠羽嘴角松弛,用胳膊戳我。
说起来,高中时期跟小牧交往的时候悠羽也是两眼放光。就跟现在的表情一模一样。
「找到对上感觉的人了?」
「我不知道算不算对上感觉」
「但是,是能送礼物的关系了吧」
「那倒是」
越是回答得暧昧对方就越会肆无忌惮地妄想。多半,误会成在婚恋交友APP上找到了恋人未满的对象了吧。遗憾的是,那边一如既往只有悠羽一人。说成一心一意应该挺美的吧。
「那我也得鼓起劲好好选呢」
「不用那么拼也行的,按你口味选」
「什么意思?」
对眨着眼的悠羽,「你猜」我耸耸肩回应。听了我难以理解的话后,少女一脸困惑。眼神从好奇转变为思考。松弛的嘴角紧绷,微微歪起脑袋。
因为给她正确答案也会发火,所以我要撒些恰当的话。
「给你点线索?」
「我要」
「会找悠羽来选,也就是说对方的感性跟悠羽很接近」
「和我的感想很接近……也就是说,难道说同龄。女高中生!?」
悠羽往后退了三步。用看向罪犯的目光看着我。
「诶,六郎已经二十岁了吧。那样,不就是犯罪了吗」
「不是那种看上啊。礼物这种东西并不是只有那种含义的吧」
「……」
我插着口袋,微微扬起视线。这个季节的天空漂浮着厚实的云朵,感觉比往常要更远些。这种距离令人舒适。
凉爽的风儿吹拂着。我们漫步在背阴处。
隔了一会,悠羽开口问道。
「对六郎来说,那是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太过有难度,也太过重要,所以我花了很长时间。当看到目的地的杂货店时,我才终于回答出来。
「恩人、吧」
「是吗。那就得好好选了呢」
虽然有些惊讶,但少女认真地点点头。我缓缓扬起嘴角,予以回应。
在沉稳的木纹风店内,精品小物件并排着塞满其中。在过道移动的基本上都是女性。仅有极少数男性,像是陪着女友一样羞耻地在店角落处移动。
往常不会听的音乐类型,与自己身上绝对闻不到的香味。我静不下心地跟在悠羽后面。来这种地方的次数在我人生中都屈指可数。
布娃娃、手提包、小钱包、坐钟……眼睛都转不过来了。
说来可耻,但让我来选我真会束手无策。
带悠羽来真是太好了。与我形成鲜明对比,她就像潜龙入渊一样在店内游走。明明以前对可爱的东西并不太感兴趣的,看来上了高中后有所变化。在古典灯饰的光芒照耀下,她的眼睛如烛火般温暖。
「这种不也挺好的?」
她在店里绕了差不多三圈时说道。
她指着的,是一根花形的蜡烛。点起来时闻着很香,似乎是香薰蜡烛。
「很漂亮啊」
「对吧——」
「你啥时候变得这么像女生?」
「真没礼貌。我从出生时起就是这样的吧」
「……不是吧?」
至少我记忆中悠羽无论何时都跟我在一起。在外乱跑,一起学习,从没见过像个女孩子一样玩耍。作为从她出生时就知道她的人,我能保证。
「并不是六郎看到的我才是我」
「嗯」
「不相信是吧」
「我知道你审美很好。谢了」
我拿起了她挑选的香薰蜡烛,以及一件吸引我目光的商品。
「六郎也选了吗?」
「与其说是选了,不如说是想起来了」
连我都觉得这措辞很费解。不出所料,悠羽困惑似的皱起眉梢嘟起嘴「说点我听得懂的啊」。
「马上就懂了」
简短地告诉她后,结了账。连包装都弄好后,我们走出了店。
仍旧蔚蓝的天空,阳光无情地洒落下来。身旁的悠羽正用请解释射线扎着我。如果地球上有能够躲避这两者的地方就好了,但很不凑巧,我似乎找不到。
「这里不合适,我们回公园吧」
「知道了」
和来时一样,我们并肩走在路上。
没怎么说话。偶尔视线交汇时,会毫无意义地眨下眼而后看向前方。没有血缘关系的我们,长相自然也不相似。不知道在旁人看来会是什么样子。看起来不像是兄妹吧。
像是要确认在手似的握紧纸袋。又确认下悠羽在身旁,以及我自己身处这里。
还没,应该还来得及。
在踏入公园的同时,我开口了。
「你呀,经常忘记带伞对吧」
走在我右侧稍后的悠羽似乎没有听到。她小步追上来看向我问道「什么?」。
「刚上中学的时候,还记得吗。明明下雨了你却忘了带伞,结果湿透了回家」
我和悠羽差了三岁。所以,中学就读时期是分开的。在我毕业了一个月后,悠羽才成为了初中生。
「……我记得。那时候,我,是感冒了来着」
「因为太冷了呢」
我讨厌悠羽生病。正如她担心我一样,我也担心着她。
那一天的事给我留下了心理阴影,因此有一段时间,一到下雨天我就去接她。也记得她经常忘记带伞,叹气说会通过这回吸取教训。
是对过去的记忆感到羞耻吗,她转过身去。但左脸颊红透了。
「我不会再犯那种错误了」
「我知道哦。不过,想起来了」
沉寂在记忆深处的好些个重要回忆,时隔两年重新复苏了。
「所以我也买了伞。为了到哪都能带上特意买了折骨的」
转过身来的悠羽满脸惊讶。
我停下脚步,转向要送礼的对象。
「抱歉迟到了。祝你十八岁生日快乐」
「——诶。给我的?」
我静静地点头,将纸袋递过去。
「除你之外没有任何人了」
到最后,唯一一个在婚恋交友APP上继续聊着的人就是悠羽。别说认识的女高中生了,就连认识的女生到现在都是零。无论是通过消去法还是逻辑,能赠送礼物的对象就只有一位。
悠羽收下纸袋,纤细的手指将东西从里面取出。那是自己选择的香薰蜡烛和我选择的折骨伞。交替看了两样东西,双手抱紧了袋子。
「谢谢。我很珍惜的」
少女露出了充满阳光的微笑,我稍稍偏移开视线。插着口袋,沉默地选择要说的话。
谎言很方便,但绝不是万能的。
虽然我明白这时候需要的是毫无虚假的话语。但很难办,我僵住了。长喘出一口气后,我缓缓抬起头。即便笨拙,也要传达给她。
我跟悠羽对上视线。
「我,想要站在你这边哦」
要是移开视线,就会被认为在撒谎。所以我笔直着看着她这么说道。
沉默降下。感觉这话真不像我的风格啊。会觉得你以为你谁啊吗。还是会觉得无法理解呢。
在我浮现出这些想法的时候,她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一步。悠羽靠近我,伸出了手。轻轻地抓住我的衬衫,一动也不动。我也是,估计悠羽也一样。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做好。彼此都陷入了沉默。
这种时候,如果是能拥抱对方的人就好了。正因为做不到,所以我只能是我。
最起码。我轻轻地,编织出最起码的话语。
「怎么了?」
抓衬衫的力度变强了。还有抽鼻子的声音。娇小的脑袋缓缓地抵在我胸口。很温暖。抚摸这颗小脑袋的勇气,我并不拥有。
尽管如此,她还是开口了。
「……六郎。我刚才,说谎了」
「说谎?」
「其实我,根本没去吃什么甜点自助」
「我知道哦」
「就连生日,也一直是一个人」
「……是吗」
我——我到底,在做什么啊。
我将心中蔓延的自我厌恶,连同叹息一同强行咽下。现在单纯地,倾听她的话语。
「……父亲母亲说要离婚。一直在吵架,连回家都感到讨厌,就连生日,注意到时已经过去了……我,已经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手中抱着的纸袋,发出压坏的声音皱下去。她就这样屈膝,蹲在了地上。如同绷紧的线断开了一样,失去了堵住的东西,从双眼溢出的泪珠滴到地面上染出了斑点。
娇小的肩膀颤抖着,她静静地哭泣。
她所承受的痛苦,我连哪怕一成都无法理解。毕竟我已经不再是家人了。
但是,悠羽在哭泣。无法允许这一事实,这份怒火是货真价实的。
「还有我。还有我在这里」
我平静却又明确地说道。
就在这个地方,真真切切的,我就在这里,悠羽也并不孤单。
「六……郎……」
少女用发颤的声音呼唤着我的名字。
她抬起头的眼被泪水打湿,红肿起来。
「帮帮我,六郎」
「我知道了」
我半跪下来,明确地点头。
「之后就交给我吧」

◇
回到家处理完工作,到了晚上
圭次想哀叹自己要被甩了的电话来了,但接起来我先开口说道。
「情况有变。你要是不和奈子小姐早日和好的话就麻烦了」
「……你,真的是三郎吗?」
他以一副察觉到同伴被妖怪上身似的语气询问道。
「为什么?只是想帮助朋友就得被怀疑」
「闭嘴! 我的挚友才不会说这么正经的话!」
「你对我的信赖跟理解度未免太高了吧……」
为啥我会因为想帮快要被甩的朋友而被发火。厄运之年?
「那么就是三郎你有女朋友了。不可原谅!」
「不是,你倒是原谅啊。毕竟你也有啊,那不就好了吗」
彼此都幸福的话就没必要继续拖对方后腿了吧。……算了,毕竟圭次正在绝赞被甩进行时。在挂心这边的事之前真希望你能为自己做点什么啊。
「再说了,我也没有女朋友」
「那你为啥没在快要分手的情侣面前笑啊!」
「你这是抱着什么心情说的啊? 你不是来找我让我安慰你的吗」
「安慰话刚刚找妈妈给我了!」
「离开双亲吧你……」
这家伙已经没救了。这不是能解放入社会的生物。来个人接回去收养吧。我制不住他。
「所以我一开始就说了,情况有变。你和奈子小姐继续交往对我而言比较有利。放心吧,我今天也未曾有一丝希望圭次幸福的想法」
「那就行」
是能行的吗。
圭次通过电话感受到我的乏力,又恢复到平时的轻快语气。
「所以,啥情况啊」
「在那之前你不是说要商量奈子小姐的事吗」
「冷静下来思考了一下,对于没有女朋友的经历等于今后人生的三郎。问了也白问啊」
「一起来单身吧你小子」
「噢哈哈哈。至少现在这个瞬间,我是现充,而你却不是,这点是不会改变的。认清立场吧杂鱼!」
「真希望你早日分手。尽早堕入不幸深渊」
有谁能给这家伙施下强烈诅咒啊。其中就没有咒术师在吗。
真是的,我这么发泄着不满,圭次则是非常高兴地「哈哈哈」笑着。有什么好开心的,我真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所以我决定不再去考虑这件事。
说实话,现在也没有太多余裕。毕竟能用于思考的脑容量并不是无限的,因此能不用插手他们的男女关系确实是得救了。
「然后呢,为什么我和奈子酱交往会对你有利?」
「这方面的说明下次再说。总之,我有件事想先拜托你」
「噢。虽然不知道啥事,需要我帮啥」
如果有一方抓住了幸福,那就全力诅咒他,这便是我们的友情。
但是,遇到困难不问缘由施以援手。也有着像普通朋友的一面在。我给这家伙看了多少次作业了啊。
「圭次的亲戚里,有个在不动产工作的人吧。能介绍给我吗?」
「搬家吗。为啥在这种时候」
「单人房住不了两个人的吧」
短暂的沉默。可以感觉到圭次隔着手机在另一端露出一副很为难的表情。
足足过了一分钟后,他才终于开口。
「我不会一起住的哦」
「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你别这样!」
为什么要在这里搞出腐气展开啊。
「是悠羽啊。我想将她从父母那拉开」
「嘿——。为啥又来」
「嗯,有各种各样的因素在。好比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绝望」
「原来如此。那我就不问了」
「帮大忙了」
「还有啊,有一句话我得先说,三郎啊」
「还有啥啊」
「跟妹妹可没法结婚的哦」
「啊闭嘴吧你」
◆
有会为自己着想的人存在。
仅仅是这么一件事,就能给人带来多么大的救赎啊。
悠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客厅那边就如往常一样,可以听得见父亲和母亲的争吵声。就连邻居都能听得见怒吼跟砸东西的声响。在这几个月里砸烂的盘子跟杯子数量有多少想都不敢想。
最令人感到苦闷的是,他们是在为『谁才是悠羽的家长』而争执。争执,这种说法可能有些太过保守了。
围绕着悠羽这个女儿,他们对彼此的仇恨日益增长。
「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
「是我赚钱抚养长大的」
这样的对话,每一天都能听到。当悠羽前去制止的时候,两个人顿时都变得很温柔,
「悠羽回房间去吧」
被这么说了。
刚才还在发火的人,只有对自己的时候会瞬间变得温柔,那副模样让人害怕到发颤。与面对情绪激动的人不同,那是读不懂对方想法而生的恐惧。
因此她只能屏息藏身阴暗处。为了消除自己的存在,静静地躲在房间里度过。相信着只要自己保持笑容,总有一天家庭会变回原样。
相信着,相信着的最后,是无法挽回的断绝。
家里再没有正常的谈话,三个人也再没有一起碰过面了。
然后,三条家,不再是一个家庭。仅仅是睡在同一个车厢一样的冰冷关系。要是一方相处得亲密,另一方就会变得不高兴。因此,悠羽逐渐和父母保持起了距离。
拒绝对话,不再看对方的脸,尽管这是个轻松的选择。尽管没有其他选择可选。不知从何时起,变得无法再看任何人的脸了。同学也好,老师也好,变得无法相信任何一人。
如同依赖一样,寻求起邂逅。在迷途中用起婚恋交友APP后,与六郎再会了。
「没事的」
悠羽呢喃着,仿佛在说给自己听。
若是在平时,那是为了欺骗自己的话语。像洗脑一样的决心,告诉自己我没事。但是今天,是为了鼓励自己。
因为六郎他,说他会想办法的。
因为他说,交给他吧。
光是如此,便有光芒洒落。
因为对她来说,六郎就是如此值得信赖之人。
「我会在两周内行动的,在那之前你坚持下。如果你无论如何都坚持不住,那明天行动也行」
「我能等的。只要两周的话,那就算不了什么」
「我知道了。那我最近会联络你的……把邮箱告诉我吧」
之所以会有一瞬间的烦恼,是因为『婚恋交友APP』的存在闪过脑海吧。悠羽的脑海中也闪过同样的事情,但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伪装的『悠』和『三六』仍然还在聊天。
并且,不同于他们的『三条六郎』和『三条悠羽』也开始了邮件的往来。
虽然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悠羽觉得这样就好了。
在APP上的对话,是与六郎重逢的契机。那无疑对她来说是及其重要的事物。就这么抹去实在太可惜了。
而且,这上面还有六郎的照片。
披着米色长大衣,用发蜡固定发型的模样,说来也怪,如今看起来感觉很帅。明明一开始看到时,只觉得茫然跟惊讶而已。
食指慢悠悠地在屏幕上描绘。
仅有些许,心脏强烈地鼓动。血液让脸燥热起来。
「……我,可能有点奇怪也说不定」
裹在被子里的少女红透了脸。
第3话 我回来了
「因为我要和义妹一起生活,所以工作请让我歇了吧。但还请给我钱」
这个社会可没有天真到能让这种轻视人的歪理行得通。
搬家的准备工作自然是在工作的间歇时间了。但作为以「因为不存在兴趣所以能无止境工作!」主义活着的我,并没有自由时间。是的,这是地狱。是不在意日常行为的恶果。
去悠羽所在的公园和她见面那就是极限了。周六日也没得休息。
其结果。
「……要死,死得透心凉」
趴在打包用的瓦楞纸板上,我化为了只会吐露泄气话的生物。
就算做这种事,也不会有任何进展,所以站起来吧。没错。别动口而是动手。做就完了。不做的话就会说另一种意义上的完了。仅此而已。
幸运的是我的行李并不多。打包起来很简单,搬家的费用也没有多高。
不幸的是,因为东西不多所以有一堆新东西要买。既然是要两个人生活,那粗略估计也得要两倍。
租金也增加了。虽然通过圭次的介绍有很大改善,但单间与2LDK的费用不是一个次元的。这之后我需要更多的工作。
幸与不幸的跷跷板上不幸占据着些许优势。
工作剥削着体力,而钱的问题则剥削着精神。即便如此也能不倒下,大概是因为我习惯了吧。我的人生,以严酷的时光居多。多亏如此才能够坚持,说来真是讽刺。
继续加油。将意识扩张开来。
转动脑筋不要有任何遗漏。要做就要做彻底。要将悠羽从三条家中彻底拉出来,为她营造一个能够笑出来的地方。
我已决定要背负这份责任。
拿出手机确认时间。
「已经这个点了吗……」
轻轻吐出口气站起身。事务暂且告一段落。
我换上好点的衣服,打理好头发,将钱包和手机装进挎包走出了家门。
◇
不知叹了多少次气。
是因为来到了不习惯的地方,所以莫名的紧张吗。一个人在咖啡馆总感觉冷静不下来。和悠羽一起来的时候相差很大。但更严重的是,一想到接下来要见的人,胃就翻腾得厉害。
我喝了口咖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而,并不顺利。承受着从两天前持续至今的胃痛跟无意义的心跳加速。活着好辛苦啊。
还以为,不会再跟这个人见面了。
从圭次那收到联系。因为我从高中毕业后,就失去了她的联系方式。
她——没错,就是女朋友。
虽然变成无聊的文字游戏了,但现在要来的人,正是我的前女友。
那个人正是——小牧宁音。
◇
——一决胜负吧,六郎君。
——如果你喜欢上我那就是你输了。如果能让我讨厌你就是你赢了。
——这种比赛你很擅长的吧?
与小牧宁音第一次同班是在高二那年。
她从入学起便是出了名的可爱,在高一时似乎跟篮球部的前辈交往过。但以前辈毕业为契机分手了。
听到她变回单身后,学校里的男人们可以说全都坐卧不宁。
而说到当时的我,在与义父的冲突中确实感受到了生命的危机。并没有歌颂学生时代的精神余裕,也因此我成了周遭学生中“脱离”的存在。
明明我因为命若悬丝才在学习,但却被那些以潮流为目的而追求好成绩的人视为眼中钉。
稍微退步就会被嘲笑,赢了他们就会被背地里说坏话。在重点高中里,成绩前列的排名争夺总会牵扯到麻烦的人际关系。
……你们这种人明明不用学习都活得下去。
……明明能去补习班,能把钱随便扔的人跟我较劲个啥啊。
我一直这么想着。
我的心一直这般荒废。
本来连能上高中这事都说不准的。
在初三时一口气提高了成绩,借由让周围大人们说「头脑这么聪慧,不去发挥也太可惜了」让父母点头。
全部,不去争取就无法得到。
不欺骗他人就得不到帮助。
就连熊谷老师教我英语这事,也是从谎言开始。
「因为教得最浅显易懂的是熊谷老师哦。前几天您不是在我们班上代课了吗。那个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
然而当时的我,一次都没上过熊谷老师的课。
他所代课的班级并不是我那班。因为熊谷老师自己教的是其他年级的,所以不会被发现说谎。
所以,『最浅显易懂』这部分当然也是谎言。
因为他是英语老师中看起来最闲,也是最看重学生的人,所以我瞄准了他。因为感觉可以利用,所以我才接近熊谷老师。
我就连与恩师的相遇都是如此。
对我而言谎言是良药,真实是毁灭自己的猛毒。为了继续活下去只能一直吃药。
「只在老师面前装乖孩子,烦人玩意」
在走廊路过的时候,听到午休的教室里传来这样的话。我生气了,咂嘴瞪视对方,用考试结果嘲笑对方。我是天生的坏人嘴脸,所以那模样非常可怕。
不断重复这样的行径,不知何时起身边就只有圭次了。
而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我突然迎来了与小牧宁音的相遇。
◇
「久等了」
在托盘上摆着满载奶油的饮品,目标人物来了。
身着适度脱色的牛仔裤,白色短袖衬衫。微微波浪的头发垂到肩膀下面,原本就很漂亮的脸蛋借由化妆进一步打理。可爱的巨乳依然健在。想坐到椅子上而弯腰时的压迫感真是不得了。
喂喂……那里的水平还能继续提高的吗。
如今的她,一切都凌驾于高三分手那时候。
就像在说要让分手的男人追悔莫及一样——我想这属于自我意识过剩吧。是吗。已经变得那么漂亮,漂亮到甚至让人稍微有点后悔。
「好久不见了」
「就是呀。毕竟毕业后,六郎君的情报就突然中断了呢」
她拿起饮料,用吸管吸了一口。就连向外瞥一眼的动作都分外的好。就这么拍下照片好像能当杂志封面了。
将嘴从吸管上离开,小牧开口说道。
「过得好吗?」
「也就那样。你呢」
「我每天都过得很充实」
「那太好了」
像这样与她面对面,感觉比以前更加有活力。即便是现在也在出头露面,考虑着他人而活吧。
长大后想做对社会有益的事。 这句话几乎是她的口头禅了。是与我正相反的人。
和这样的她曾经交往过。虽然听起来难以置信,但却是真的。
「不好意思,突然叫你出来」
「没事。现在也不是很忙的时期」
我说出了逞强的谎言。对方是小牧,说自己很忙也没有意义。
尽管如此,还是被眼前的她给看穿了。她自信的笑容中蕴含的光芒和两年前一样的锐利。
「从新田君那听说了哦」
「听了多少?」
「只知道你忙」
小牧一脸平静地喝着饮料。
「知道六郎君在忙着我才叫你出来的。性格很坏吧」
「——我知道的。你就是这样的家伙」
她一如既往的直率,令我笑了出来。似乎被我影响,小牧也笑了。
如果今天我拒绝了,小牧就不会再联系我了吧。正因清楚这一点,所以我才想办法挤出时间。
这两年来,我并不是什么都没想过。何止,我花了相当多的时间。最担心的是悠羽,接着浮现出的便是小牧的脸。
每当夜幕降临时总会见到。没能面对她的自己,那极其软弱与丑陋的本质。
「你想做什么呢?」
「我想接走悠羽」
「嗯」
轻轻一笑的她,知道我和悠羽并没有血缘关系。就连圭次都没有告诉过,有关我家人的事情,唯独对她说过。
「为此才回来的呀」
对像是在确认的小牧,我点头回应。
「总感觉六郎君,妹控越发严重了呢。虽然以前就很严重了,但感觉现在已经末期了」
「要你管」
冰咖啡的冰在融化,在玻璃杯中发出嘎啦的声音。
拿着装着饮料的塑料杯,小牧露出淡淡的笑容。
「结果我还是赢不了悠羽酱啊」
「别说这种意义不明的话」
虽然我想甩掉这个话题,但她却似乎不打算停止。被她这么盯着看感觉真不舒服。
「六郎君还记得为什么喜欢我吗?」
「为什么分手两年了事到如今还得说这样的话啊……不会吧,你总不会说想复合吧」
「不。单纯兴趣」
「你的兴趣很可怕哦」
小牧那圆溜溜的眼睛,与初次正式交谈的那一天没有变化。
小牧宁音外表漂亮,性格很好,想找女朋友的话她是最好的。
但是,只是这样的话我是不会与之交心的。因为当时的我,并非像现在这样对漂亮女生很友好。
她是位聪明的女性。
——三条君呢,并不是因为性格不好而被讨厌。而是因为被讨厌了,所以才表现得性格不好对吧。
所谓被一针见血,说的就是这种事吧。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打从心底里认为这家伙我赢不了。
这便是我的初恋——小牧宁音。
「我还记得哦。喜欢你的理由」
为什么我得在这种工作日的大白天跟前女友见面呢。都怪圭次。都怪他人际关系出奇的广,害得我跟小牧又重新联系上了。
究竟有谁会想和被自己甩了又伤害过的女性再会呢。至少我并没有这种特殊癖好。
就甩了她这个事实来说——我并不后悔。哪怕两年过去了,小牧依然喜欢着我也一样。我有自信不会觉得「果然当时要是继续交往下去就好了」。
稍微接触过小牧宁音那华丽的人生。将这一事实好好藏在心里带进坟墓就是前男友的工作。
「我也记得。你总说『很温柔很温柔』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没错。果然你还记得呢」
小牧很高兴地点了点头。
「因为你总在说,我还以为是精神攻击的一种呢,那话」
无论是交往前还是交往期间,这家伙都在坚持「六郎君很温柔」这论点。让我好几次怀疑这是带有什么意图的吹捧还是什么阴谋论,又或是洗脑。
「因为我决定不会说谎」
「这个我也知道」
「我是真心这么想的哦。再也没有其他人有这么温柔了」
「认真的吗……」
与说谎如呼吸一般的我相反,她的话全是真心话。
她曾说过。「如果说过一次谎,那么所有真实都会被毁掉」。
对此我如此回答。「说一句真话,就要用十句谎言来掩盖」。
我们想法的差异正是如此鲜明。
「那么接下来轮到六郎君了。我都说了结果你一句不说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哦」
「……那个,等我说完你可别说我性骚扰」
「不会说的」
「脸跟胸」
我移开视线这么说道。刚这么说完小牧就哧哧地笑了。
「交往的时候听着觉得好差劲,分手后听着却总觉得很有趣」
「我倒不觉得有趣哦」
我按着眉间叹了口气。
喜欢脸跟胸。这句话,是作为交往的女性绝对会问「你喜欢我的哪里?」这个问题的回答。要考虑各种各样的原因也很麻烦,说实话很害羞,因此我这么说了。
「无论问了多少遍,六郎君都只会说『脸,还有胸』。难道我就没有其他地方的好了吗,我超生气的哦」
「我也说了并没有其他」
「真的超差劲的。真的让人想因此分手了呢」
「有提过啊。但是结果小牧『反正肯定是骗人的。毕竟六郎君喜欢我喜欢得不得了呢』这么说完就收场了」
「不对吧。是六郎君说『你的一切我都喜欢。都想吃掉你的头发。大口大口地吃』才原谅你的哦」
「别跟那种妖孽交往,好恶心」
「哈哈哈,确实呢」
她忍不住,稍微大声笑出来。
只有在尽情笑出来的时候,小牧的面容才会一下子崩塌掉。一直可爱出众,如人偶一般工整的面容,变得些许难看。
我喜欢那一瞬间。
遇到完美的少女,喜欢上的正是她那不完美的地方。
但就算跟小牧这么说了,也肯定会被说「骗人」。所以我一直选择沉默。
面对久违的表情,稍微有一点点,内心角落感到疼痛。
毕竟连我都觉得很假。但是,那份心情是真的。
「那个时候很开心呢」
「很开心哦」
已经过了两年,最近能想起来的事情也变少了。但和小牧一起度过的时光,都如同宝物一样闪闪发光。
喝口咖啡。微温的酸味充斥口中。
「六郎君现在,开心吗?」
「就那样」
「是吗是吗。那就太好了」
「小牧呢?」
「我无论何时都很开心哦。毕竟是完美的人呢」
「这份傲慢就是缺陷啊」
对我的指摘,小牧只以微笑回应。就这样垂下视线,仅仅睁着眼。
「已经这个点了啊。——快到电车的时间了,我走了哦」
将杯底剩下的喝干,小牧站起身。她为了确认时间取出的手机,令我抬起了视线。
「啊——,那个」
贴在手机壳上,破破烂烂的贴纸。哪怕说奉承话也说不上时尚的,粉色章鱼的贴纸。
在交往期间只有一次,我们去了水族馆。
那个贴纸是,作为参观者特典发放的。并不是什么特别的东西。
将那个,都用到破破烂烂了——
小牧微微吐舌,调皮地笑了。她从椅子上站起,低头看向我,用温柔的声音说道。
「要变得幸福哦,六郎君」
「……」
那是过去,我曾对她说过的话。虽说有一半是自暴自弃,但确实是发自真心。
但是那个——变得幸福是,多么沉重的话语啊。那份幸福之中已经,不再包含彼此。我们,已经离得很远了。
小牧转过身。丢掉杯子,走出店。
只在玻璃窗外回头看了一眼,就这样往车站跑去了。
「……我已经,丢了哦」
午后的阳光很是温暖,对丑陋的我来说太过耀眼。
唯有变得像水一样的冰咖啡留在桌上。

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回想起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那是无法称之为失恋般美丽的,初恋的回忆。
就算做这种事。
也什么都回不去了。
我知道的。从小时候起就知道了。
无法回去。只能,迈开脚步前进。因为我还活着。因为我想要活下去。如果不前进,就哪里都去不了。
将剩下的咖啡饮尽。品味着口中不顺滑的苦味,我站起身。
变得幸福的方法我不知道。
但即便如此,我还是想要终结悠羽的不幸。
◆
——从一开始,就是场赢不了的恋情。
工作日白天的电车内很空。坐在右边的座位上,小牧宁音敲击着放在膝上的笔记本电脑。她正在写大学的报告。虽然离期限还早,但这种事要早早完成就是她的做法。利用空闲时间也是一直以来养成的习惯。
但是,唯独今天手上的动作很缓慢。
屏幕上倒映的自己,脸上意外的忧郁,宁音轻轻合上电脑。
即便到了现在,自己还喜欢那个男人吗?如此自问,又因毫无意义的问题而摇头。
「幸福,吗」
没有人能听见的呢喃。
回以这句话时六郎的表情,一定不会忘的吧。就如同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被抛弃了的小孩一样。那一定,和两年前的自己一样吧。
被切断了大学路的六郎,大概,憎恨着眼中所映照的一切。那倒也是。他所上的是重点学校,周遭的学生就如理所当然一样考上大学。即便是成绩不行的学生,也有着靠复读实现梦想的从容。尽管如此,可是他,一直比谁都要认真学习的六郎,却被剥夺了梦想。
考前的模拟考也是,共通一次的练习题也是,他什么都没有写。手里拿着没有芯的自动铅笔,提交连名字都没写上的纸。那副模样太过异常,谁也不敢去接触。老师们也似乎知道点什么。将他当作空气对待。
从六郎口中出来的,是一个劲的自我否定。
「我的判断太天真了。会让我去上大学。那之后再把养育费还过去。这种事,打一开始就不该相信的。一切,都是我的不足」
什么样的话语,都抵达不了六郎的心。因为宁音也是“得天独厚那一方的人”。
所以。
「抱歉了小牧。我再这样下去,会变得讨厌你的。在变成那样之前,希望能和你分手」
对这句话,无法拒绝。
正因为宁音从小就在努力,所以才能理解这份沉重。
——希望你,能够幸福。
在快要被憎恨吞噬的情况下,即便如此还微笑着的六郎。那份温柔,要怎样才能拒绝得了呢。
将身体依靠在椅背上,无所事事地抬起视线。
——我呢,想要让你幸福哦。
没能说出口的话,如今仍残留在心中。虽说经过了两年的岁月,已经磨损掉了许多。即便如此也仍微微发痒。
怪可笑的,宁音舒缓了嘴角。
从一开始,就是场赢不了的恋情。
宁音所喜欢的,是温柔的六郎。但是,那份温柔只存在于一个人,只为了义妹而存在。三条悠羽身处在那没有任何办法能撼动的位置。
在下雨天六郎带着两把伞急匆匆地离开学校的背影。只有在谈及悠羽时才能看见的温柔表情。
对悠羽温柔的六郎,她很喜欢。
正因对那是如此的憧憬,所以甚至不足以比个输赢。
到了现在也是如此。看到为了悠羽而奔走的六郎,看到他那与往常一般无二的身影而感到安心。对今后一定也不会有所改变的他感到憧憬。
「再见了」
嘴唇无声微动,宁音将指甲贴在了手机贴纸上。
◆
事态发生变动,是自发送邮件起的十二天后。
六月中旬的雨夜里。
悠羽的手机收到了一封邮件。
『三条六郎
邮件名:(无)
明天上午10点,我将拐走三条悠羽』
◇
下车打伞,我抬头看着老家的公寓。
事前已经确认过父母不在家了。
工作日上午十点。上班和上学都告一段落的这个时间点,不会引人注目这点很好。再加上今天天气预报说会有一整天的雨。多亏如此才能在不被人发现的情况下完成悠羽的搬家。
「没想到有一天会感谢大雨天」
「真是拐人的最佳天气」
而说出拐人这般危险言论的人,则是新田圭次。
准备的车有两辆。我租来的车以及圭次的车。
比我们两人稍微迟些,一名女性从圭次的车里下来。那是圭次经过这样那样的事后成功和好的女朋友——荒川奈子小姐。
问了闹矛盾的理由,说是浏览成人视频的记录暴露了。为了这种事,我都不知说啥好。结果,靠说了句「奈子酱才是最涩的」解决了。为啥能解决啊?
而那位奈子小姐,下车后迅速躲进圭次的伞下。
「呵呵。我,对干这种坏事稍微有些憧憬呢」
「奈子酱意外的很积极嘛。这一点也很有魅力哦」
「哎呀,圭次学长真是」
今天也依然很文静可爱啊。给那种垃圾当女朋友实在太浪费了。
话说别在我旁边调情。我的生命值在锐减啊。已经只剩水蚤级别的体力了。
将手伸进口袋。传来坚硬的手感。虽然两年没派上用场了,但还有着家里钥匙真是太好了。
必须告诉他们,就是因为没有收回这种东西,才会被人渣拿来干坏事啊。
「——早早结束掉去吃饭吧」
「三郎请客?」
「不,一般来说都是圭次请客豪饮的吧」
「你是想杀了我吗!」
和在稍微后头优雅笑着的奈子小姐,三人一起走进公寓。自动锁也算不上什么。我们简简单单就来到了目标家门口。
用钥匙打开门,进到家里。悠羽正站在玄关这。为了方便活动,我有告诉她要穿运动服。学校指定的上下长袖。有点怀念啊。
「早上好」
悠羽点下头打招呼,圭次举手回应道。
「好久不见了,悠羽酱。还记得我吗?」
「是新田先生吧。哥哥的唯一的朋友」
「喂,悠羽,别顺势给我来一刀啊」
无视抗议的我,圭次大方地点了点头。
「被说是挚友听着感觉真好呢,虽说原本三郎的朋友只有我一个就是了」
「……唉,是啊。毕竟没有其他选择了,所以暂且先叫他作挚友吧。随时准备降级。等再来三个朋友的时候你就是个陌生人了」
「别这么说嘛。是我不好」
说出抛弃宣言后,圭次发出了丢脸的声音。这家伙,在女朋友面前就没有要装模作样的意识吗。
将拌嘴的两个男人晾在一边,奈子小姐轻快地上前。
「初次见面。我是和圭次学长交往中的荒川奈子」
「啊,初次见面。我是六郎的妹妹,我叫三条悠羽」
「我可以叫你悠羽酱吗?」
「好的。那个,那我称呼你为奈子小姐可以吗?」
「嗯。挑你喜欢的叫就行」
两人相互之间似乎还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但同时也有对有同性的存在感到安心。到相处融洽应该不会花多久时间吧。
「怎么办六郎,我还没准备好」
「这也没办法。毕竟我也不想被他们抓到,所以才到临近时间联系。话虽如此,你也不会想让我跟圭次进房间的吧……奈子小姐,能帮下忙吗」
「当然了。我就是为此才昨晚熬夜写完报告的」
「是女神吗?」
奈子小姐很天然地作出挤肌肉的动作。这人真的是圭次的女朋友吗? 以她的规格,好男人不是随便挑。
「悠羽酱,我可以进你房间吗?」
「好的。拜托你了」
女性组为了整理行李而走进房间。
「那么,我们要怎么办呀。小三郎」
「我应该也还有私人物品,所以你就帮我吧。把准备好的东西搬到下面去」
「yes,sir」
在悠羽房间隔壁,是我原来的房间。反正现在应该被当成仓库用了吧,这么想着的我打开了门。
被从未闻过的气味刺激到了鼻子。粘粘的甜味,是香水的味道。
房间比想象的还要整齐。床和书桌,以及书架的布置与往昔无二。但是,那里的东西整体都变成了女性用的。
「这个房间,现在是母亲在用的吗」
「是吧,毕竟都提出离婚的话题了怎么可能还睡在同一个房间」
「确实。以圭次来说还真是敏锐呢」
「没跟以三郎来说迟钝了搞错吗?」
我有向圭次说明这边的情况。话虽如此,但也只是说了离婚这一部分,并没有涉及血缘关系。如果知道我和悠羽并非亲兄妹,天知道他会说出什么来。
毕竟脑袋里有九成被涩情侵蚀的圭次 (经shindanmaker调查),非常喜欢义兄妹这个TAG。(診断メーカーshindanmaker:日本比较有名的自制测试网站,测测你的XP是什么)
「那么,纸箱板在哪呢」
「应该丢在壁橱上面吧。我搬家的时候没带走。凭母亲是够不到的,是不是还留在那」
「OK」
打开壁橱进行确认的圭次。「哦,有了有了」马上就听见他的声音。
在此期间,我悄悄扫视房间。
「干啥呢,三郎」
「侦探游戏。不好意思,能先帮我搬下去吗?」
「嗯。交给我吧」
在圭次离开的房间里,我终于是能全力干了。首先是对桌子的调查。打开所有的抽屉,检查里面的东西。将床上的被子掀开,揭下床单,这里也没有。
如果我的知识跟直觉没错,应该能找到的才是。
能在今后的行动中成为强而有力的〝证据”。
打起干劲,彻底搜查整个房间。要是在陌生人家里做这种事那无疑是明确的犯罪行为。然而,这回却并非如此。
「很遗憾,毕竟我是『家人』呢。是无法被问罪的呢」
我漏出阴森的笑声。
即便母亲报警,也只会被当成是家庭矛盾处理吧。他们虽然把我赶出家门,却并未彻底断绝关系。
殊不知这份天真会夺去他们的性命。
「找到了」
只要发现第一个,其他就会陆陆续续找到。简直就像座宝山。在那之中借用一个又小又不容易被发现的东西。剩下的,就拍下能看出是在这个房间的照片。
只要有这些,就足以让那两人不幸了。
他人的不幸甜如蜜。若那是讨厌的人则更为甘甜。
本想带着清爽的心情走出房间,却在无意间注意到放在入口附近的照片。
小小的照片中映着三个人。
在正中间的是比现在年轻许多的母亲,而被抱在两侧的分别是我跟悠羽。三个人都满脸笑容。
这确实是,一家四口去动物园时拍的。悠羽的手上还抓着水蓝色的气球。
「……所以那又怎样啊」
咬紧牙关。
事到如今,我可不想回忆起幸福的过去。
父亲使用的主卧室也调查一遍,在那边也发现了些令人心情不畅的东西。确认了垃圾桶内的东西,拍下照片后返回客厅。
在这期间,悠羽也整理得差不多了。
虽说是要搬出去,但跟搬家有些不同。毕竟不能携带大型家具,因此并非那么繁重的工作。花了一小时左右,似乎就把大部分必要的东西整理完了。
「六郎在做什么?」
「入室盗窃」
「诶?」
「本来还想着如果有啥值钱东西就拿走的,但啥都没有,真叫人失望」
「悠羽酱,你知道这家伙在撒谎的吧」
圭次拍了拍我的肩膀。真是多管闲事。
「你不需要知道。毕竟那跟以往一样,不是啥正经事」
对惊讶的悠羽,我以视线传达不会回答的意志。
只能勉强接受的她点了点头,
「这是最后一箱了」
这么说道,并指向了不太大的纸箱。
我也确认完放在玄关的东西。剩下的是四个人能轻松一次性运出去的量。
「圭次和奈子小姐能先走吗? 我们很快也会过去的」
两人点了点头后马上就离开了。真的,之后一定要好好回礼。圭次给肉就行了,奈子小姐这边给什么好呢。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我希望你写下跟我在一起的信息。如果没有那个的话警察可能会出动」
「我明白了」
从记事本上撕下一页,和圆珠笔一起递过去。
在客厅的桌上,悠羽唰唰唰地动着笔。
『我和六郎在一起』
「这样就行吗?」
「嗯」
我接过圆珠笔,在下面写上了我的电话号码。这样事情就全做完了。将纸条放在显眼的地方,出门。不能忘了把门用钥匙锁上。要是被我以外的坏人进去可就麻烦了。
外面还下着好大的雨。天空阴沉沉的。明明是大白天,路灯却全都亮了。
坐电梯下楼,将抱着的行李塞进车里。
给圭次个信号,然后上车。发动引擎出发后,圭次他们的车就跟在后头。在被第一个红绿灯拦下时,悠羽开口了。
「六郎隐瞒了好多事情对吧」
「怎么会。再没有比我更坦诚布公的人了」
「但是,我知道那全部都是为了我」
发言完全被无视了。好过分。
没办法的我只能闭上嘴,将体重压在方向盘上。信号灯还没变。因为要进大路合流,所以红灯的时间很长。
「等到,你觉得可以了的时候……告诉我吧。不然我就不能好好道谢了」
「我不需要什么答谢。这只是我个人的独断专行」
「决定这点的人是我吧」
「…………」
完全如你所言。
信号灯变绿。我将脚从刹车上放开,踩下油门。
总有一天我会告诉悠羽的吧。告诉她,和我是一对没有血缘关系的兄妹。以及她是——这件事。
「我知道啦。会好好考虑的」
在这么强的雨中,我看不清前方的路。
◇
在圭次亲戚的介绍下,搬家的地点是先前选的2LDK。
虽然跟之前住的单人房相比房价压倒性的高,但一个月也没到七万。还能马上入住,实在是太感谢了。
「考虑到各种各样的费用,应该花了不少吧」
进到客厅后,圭次瞪大了眼睛说道。
我边搬着纸箱,边叹着气回答。
「如果平时没在节约可就糟了啊。真的,积累是很重要的啊」
「呜噢,这话从三郎嘴里说出来好沉重啊」
「你也好好存些钱比较好。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什么事」
「确实……我也可能会突然跟奈子酱一起同居」
是听到那句戏言了吗,后头一位感觉软绵绵的女性加入了对话。
「怎么了吗? 圭次学长」
「呜哇,没啥。什么事都没有」
对惊慌失措的圭次。奈子小姐露出一副不解的表情,但很快就又回到跟悠羽的聊天上。
「所以,三郎之后要怎么做? 你还有要做的事吧」
「嗯,等一下。虽然不好意思,但你能带上悠羽三个人去吃午饭吗? 钱我给你」
「不需要啊笨蛋。你现在经济拮据勉强维持着的吧」
「那样可不好。明明奈子小姐都特意熬夜了」
「让这种情况的挚友请客,我可不是那种混蛋啊。等你有余裕了再请客不迟」
「不好意思……帮大忙了。谢谢」
「道谢就别了,感觉怪恶心的」
哎哟,恶心心,这么笑着的圭次转向两位女生说道。
「去吃午饭吧。悠羽酱,有什么想要吃的吗?」
「啊,那个……」
「三郎好像还要忙。妨碍到他也不好,我们三个人去吧」
圭次以轻快的语气说着将两人带出去。转眼间待在客厅里的就只剩我跟纸箱。备用钥匙的话在下车时就交给悠羽了。回来的时候就算我不在,要进到家里也不会有任何问题。
到厨房泡了杯速溶咖啡,回到房间。深深坐入椅内,深吸一口气。总之,是将悠羽接过来了。多亏跟我一起来了,第一阶段算是过关。
但是,不如说这之后才是正题。
以我现在的收入,要养活悠羽是相当困难的。活下去自然是做得到,但没法给她买新衣服,就连让她跟朋友出去玩都难以做到。
那样就没意义了。
将她从血亲身边夺走。哪怕是一无是处的父母,但对她也还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两个人。即便她表现得多坚强,受伤这点是不会改变的。
那孩子很温柔。
毕竟是个连我都仰慕的温柔孩子。
必须拿出能与她所失去的事物相抵的未来。
为此,我要将灵魂卖给恶魔。原本就是个人渣。即便堕落也不会有多大差别。
将空了的杯子放到桌上,启动电脑。
开始调查手头上偷出来的物品。这一年间由于增加了不少网络相关工作,因此搜索能力变得很好。
多亏如此,不用那么辛苦就发现了目标网站。截下屏幕截图拷进U盘。关掉电脑电源,将透明文件夹跟U盘放入环保袋中。
出门将车还掉,并前往附近的便利店。将刚才的图片数据打印出来。放进文件夹后离开商店。
不经意间,看到了映在便利店玻璃上自己的那张脸。
「——哈,真够丑的」
上面映照着的是一张左右不对称的扭曲面容。左边像是在忍耐痛苦一般皱起,右边却显得格外平静。我放松了绷紧的脸部肌肉,稍微好了一些。
但是,哪怕稍微好些也依旧是张恐怖的脸。
「今后连人都能杀吗,我」
我自嘲地笑了笑,走进了附近的咖啡馆。
焦急等待的电话打来的时候,已是四个小时后了。
◆
悠羽等人吃完午饭回来后,发现家里已经没有六郎的身影。
虽然没留字条,但知道他会去哪里。不安一下子涌现的悠羽,飞一般地想冲出家门。
「悠羽酱,你要去哪里?」
「必须得去六郎那……! 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但却被奈子抓住手,悠羽只得停下脚步。然而,她的眼中燃起了强烈的意志。
如果这时候不追上去的话,六郎又会受伤的。那样一来,说不定又会从自己面前消失。
「那可不行。悠羽酱难道想让三郎的努力全部白费掉吗?」
并非平常的轻快语气,而是冰冷的男声。虽然言语很温柔,但却能从圭次那感受到些许愤怒。
「我想你应该不知道——不,实际上就连我也知之甚少。
那家伙找到这个家并签下合同,向我和奈子酱低下了头,调查自己根本不想知道的事情,拜托大人们助你一臂之力——总之,他做了许许多多的事情。
要让孩子跟父母分开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你也明白的吧。
所以那家伙啊,为了尽可能不出现问题,为了好好保护你的安全,为了守护你的生活很是努力。一边工作一边一个人做完了所有事。
一个人前去也是,全部,都是为了你啊」
「但是,我也——」
「明明那家伙赌上性命在战斗啊……如果连你都不能相信他的话,那也太悲哀了吧」
看向圭次的脸,悠羽吓了一跳。
自称六郎挚友的这个男人,面容扭曲,拼命忍着不掉出眼泪。仿佛跟说不出话来的他接力一般,奈子触摸悠羽的手。
「在去接悠羽酱的时候,六郎先生的手在颤抖着。一定是在害怕着吧。但是,他并没有表现出害怕的样子。
说实话,我并不像你们两人那么熟识六郎先生……但是,他是位坚强的人。和圭次学长一样,坚强而又温柔,是位很棒的人」
「等下啊奈子酱,趁着趋势说这种话,真的,我真的要哭了……」
年长的男人在哭泣,悠羽很久未曾见过了。
觉得很庆幸。有如此为六郎着想的人在,没有比这更鼓舞人心的事了。
「……我知道了。我,会等着」
并没有自己能做的事,悠羽只得如此承认。
但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句话想要传达——
所以她决定,将这句话托付给『悠』。
◆◇
少女将手机贴在额头上,祈祷似的闭上眼睛。
『请加油。』
看到收到的信息,青年微微一笑。虽然觉得被突然袭击了,但是感觉一直绷紧的什么舒缓了下来。
『好,我会加油的。』
若是悠羽便无法送出。若是六郎就不会接受。
正因为是『悠』才能传达得了。正因为是『三六』才能笑得出来。
这种感觉,真是奇妙。
◇
离开咖啡馆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
雨已经停了,远处的天空还能看到晴天。用合上的雨伞敲打着柏油路,今天第二次回到老家。
明明两年来一次都没回来过,没想到一天里竟会来两次。要是跟一个月前的自己,
「你又要踏进三条家家门了哦」
这么说的话,想必会被吐口水吧。甚至可能会被揍。
并不是开玩笑,这里对我而言就是厌恶到如此地步的地方。
这次在楼下按响门铃,被邀请进去。为了以防万一,我想将自己拥有钥匙一事隐瞒起来。
站在玄关前,按响内线电话机。
无法好好呼吸。感觉肺部缩成一团,喉咙在哆嗦。我闭上双眼,靠一句话支撑自己。
『请加油。』
慢慢地深呼吸。让热气从身上散去。
虽然心情依然糟透,但我镇静下来了。
门开了。有两张怀念的脸。
父亲一看见我,就将手伸向我胸前。因为在预料范围内,所以我用左手按住了他。完美接球。
「好久不见了,父亲。握手都不会握了呀」
皮肤粗糙,头发蓬乱,没刮干净的胡须。比两年前老了许多的模样,真让人感受到时间的残酷。
从很久以前,就觉得这个人很可怕。
比自己强大得多,在这个家里比任何人的收入都要高的父亲,因此这个存在可以轻易威胁到自己的生命。
但是,像这样面对面后,却并没有给我留下这种印象。
我长高了,肌肉也有了。就连按住他手的左手,也有着让他挣脱不开程度的握力。虽然收入不多,但即便不依靠他也能活下去。
——什么嘛,原来是这样啊。
这么一想后放松了劲力,视野也随之扩张。甚至有了微笑的余裕。
对站在后面的女人,极为绅士地唤了一声。
「母亲倒是稍微变漂亮了些呢」
明明很温柔地恭维她,但不知为何她整张脸都僵住了。一副见到妖怪似的脸。奇怪的事情也是有的呢。
「能让我进去吗。难得心爱的儿子回来了。想要说的话有很多不是吗?」
我用眼神示意左右,暗示邻居的存在。
看来还知道体面二字,两人老实地放我进去。
三人在客厅的桌旁就坐。分别坐在四角桌的三个边,所有人都完美拉开距离。全员彼此回避彼此的环境是很难得的。
自然,也并没有人会泡茶。
我将手压在空桌上,交替看着两人后开口说道。
「想问什么?」
「悠羽去哪了啊……」
最初提问的是女方。
「在我家哦。担心的话之后过来就行」
不过因为搬家所以并不在之前的房子就是了。想象一下她在没人的房前困惑的模样,我的笑容越发温柔。
梆! 桌子摇晃了一下。
坐在另一边的男人砸下了拳头。
「你想干什么」
「说啥干什么。不是写了吗,你没看到吗?这是悠羽的意志。那家伙突然跑来我这我也很为难哦。这就是所谓的青春期离家出走? 不过,父母这边应该会很不安吧,所以我留了电话号码表示可以来问我的嘛
」
多亏了平日里的训练,谎话随便脱口而出。完全是个不需要机械油的诡辩机器了。
「别说谎了。是你煽动了什么吧」
「又把人想得那么坏。我都还没告诉她,父亲精神崩溃到只能依靠酒精跟药物维持的状态呢。甚至于,还通过破坏东西来消解压力——这都什么事啊」
我从口袋里掏出第一张王牌。印刷在光面纸上的是一件荒凉的房间照片。
男人睁大眼睛整个人凝固了。而女人这边却因跟不上话题而东张西望。
「没事的,为了让母亲也能了解,温柔的我已经准备好了」
我印了三张。分给两人,另一张则是在我的手中。
「散落在地上的碎酒瓶垃圾,残破的窗帘,弄脏的杯子,这椅子都被压扁了哦。是被狠狠地踹飞了吧」
男人咬牙切齿,紧握着拳头。
「虽然我听说你们在争执着谁带悠羽,但法院会允许这么危险的人物和柔弱的女孩子住在一起吗?我对法律不熟所以完全不清楚呢,那么,是怎样呢。大学毕业后走上美好人生,头脑聪明的父亲应该知道的吧」
我用食指敲击着桌面,催促他回答。将他的压力施加到极限。
看到我一直在攻击男人,女人似乎放心了。两眼含着泪水,说出句梦话。
「果然六郎是站在母亲我这边的呢」
「当然了。毕竟高中时代母亲每天都会为我们准备便当嘛。就算您不是第一次,而是第二次因婚外情破坏家庭的渣女,我也会站在母亲您这边的哦」
因此我也用梦话回应她。一下子理解不过来的女人眨起了眼睛。刀刃突然刺向自己,似乎令她很动摇。
这表情真不错啊。真叫人期待。
「说什么呢六郎……这样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吗。那就把藏在衣柜里内衣下面的箱子拿过来吧。等看过里面是什么我们再谈吧。大家一起参加的家庭会议呢。机会难得,把悠羽也叫上?」
「——」(屏息声)
说着,亮出了第二张王牌。
捏在指尖,给两人看的是——珍珠耳环。
「母亲,您是在打零工吧。一周四次,在稍远一些的超市做收银工作。
以那的时薪计算,一个月的收入大概是10万。那么,这个耳环是多少钱呢。居然要花8万日元啊。还在谈着离婚事宜,恐怕连生活费都拿不到的人,是如何得到这种首饰的呢。这个世界还真是不可思议呀」
弥漫在房间里的甜味。年纪大了,还正在谈离婚事宜应该很辛苦才是,却不知为何变得比以前要漂亮。以及昂贵到不自然的礼品。
男人跟女人,我看了两人一眼后,开始触及核心。
我一直在隐瞒的真相。连对小牧宁音都没提及之事。
这是我无法告知悠羽这家中扭曲的最大理由。
「我是母亲收养的孩子,和父亲没有任何关系。所以被疏远了,没有容身之处,成了现在这样。而悠羽——是因为你们的婚外恋诞生的。
婚外恋在现代很正常? 随处可见? 是啊,我知道哦。我知道的啊。但是啊,会伤害到悠羽哦。因为那孩子太温柔了,因为那孩子所见的世界是美丽的,所以她会受伤的。至少能藏住这点就好了。只要能继续这家族游戏,就算没有我也很好。但是,如果连这都做不到的话——」
吸了口气。我睁开双眼。
「——别去碰悠羽。别让脏东西进入她的视野。像你们这种不配为人的垃圾,哪来的脸自称那家伙的父母!」
全力砸桌。手皮因此裂开,血流下来,滴到了地板上。
对我来说,这个男人是第三个父亲。第一个是血脉相连的父亲。第二个是收养我的父亲。第三个——则是这个跟母亲婚外情让她怀上悠羽的男人。
悠羽没有任何罪过。
但是,她的身世实在太过黑暗了。
唯独这件事,是我最不能原谅的。
我站起来俯视他们。已经没必要隐瞒对他们的轻蔑了。
「给你们个选择吧。 现在在这里揭露的事情,全部都告诉悠羽让她回到这个家。或者悠羽不回来,作为代价我会保持沉默。在这种情况下毎月10万。转到我的账户来。这是理所当然的吧,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嘛」
「「…………」」
两个笨蛋跟白痴一样沉默着。
如同被老师训斥的小学生一样瞪着桌子。桌子上是画了啥有趣的东西吗?
等了三分钟都没得到回答,因此我夸张地叹了口气。
「是吗。那就算了,我会转告悠羽的。告诉她『你连让他们付钱的价值都没有』。这样就行了吧?」
「我会付的……」
「嗯?」
「我说我会付钱的。一个月10万。你满意了吧?」
「听不到啊」
「你……」
「搞清楚立场啊。所谓社会,上下关系很重要的吧」
这样说后,看来是到极限了。我清楚地听到某种东西断开的声音。
男人站了起来,伸出双手想掐住我的脖子。女人则发出了悲鸣。
咚,撞击声响起。
「适可而止吧……你已经赢不了我了。靠暴力支配别人是有期限的」
被抓住胸口压到墙上的人并不是我。而是袭击我的男人。
「第三次可就揍了」
「……放开…………」
我像丢垃圾一样放开他。
「唉,算了,你们好像也听明白了。给,这是我的账户,记得在月底前支付下个月的钱」
将纸条交给坐在那无法动弹的女人,我再一次露出笑容。
「那么,我会再来的。要保重好好相处哦」
直到我离开家门前,他们都未曾再发出任何声音。
电梯的镜子所映照出的,是一脸杀气腾腾的男人。右手的血虽然早已凝固,但还是很血腥。
这副样子,可不能让悠羽看见啊。
「……该死」
深深地吐出一口气。笑不出来。
等走出公寓,被雨打在脸上时。我才终于想起来。
「忘了带伞」
自然没有回去取的力气。
步履蹒跚。或许是因为总算告一段落了吧,身体好沉重。全身淋着雨,已经不想走了。
好想就这样倒在路上,干脆死了算了。
越是思考,对自己的差劲便越发厌恶。只能靠这种方法才能活下去的我真的有什么价值吗。
「不行啊」
好久没这么痛苦过了。但也不是没有经验。只要冷静下来,活下去的理由多的是。我的价值什么的,总会有人擅自加给我的。
不过,到底是没法再努力了啊。
想见悠羽。
一心想着这个的我,在雨里走着。
◇
打开家门,闻到了淡淡的蛋香。紧接着是林氏盖饭的香味。
回想起来,今天从早上起就没有正经地吃过啥。一直很紧张,因此食欲也没有在工作吧。
脱掉鞋进屋,打开客厅的门。
虽然因为逆光而看不清楚,但那一定是悠羽吧。毕竟圭次他们的鞋子已经不在了。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饭做好了,要吃吗? 是六郎喜欢的蛋包饭哦,不过造型不是很好看,那、那个,如果这点无妨的话希望你能吃——诶。怎么都湿透了!」
「很有精神嘛」
还在想着她叽叽咕咕地在嘀咕啥呢,结果又突然大叫出声。太好笑了,我不由得笑出声。
「你可真有意思啊」
「什,笑什么啊!」
「伞跑去旅行了。所以我回来时只能两手空空咯」
「别说些意味不明的话啊。所以才说六郎总是在说谎……好啦,现在就去洗澡。擦一下吧」
她叭哒叭哒地跑着,到盥洗室取来了毛巾丢给我。我凝视着接过手的白毛巾。
手中的毛巾格外温暖。
要说的话有很多很多。必须得向悠羽说明吧,在能说的范围里告诉她发生过些什么事。
但是,在那之前。
「我说啊,悠羽」
「怎么了——」
「我回来了」
「刚才不是才说过吗。六郎好怪」
她一副笑眯眯的模样,而后笑着继续说道。
「欢迎回来,六郎」
这一刻并不是虚假的,我想要确认这一点。
第4话 愚者的一招
这天,悠羽比平时要更早起来。
早上五点。这是城市苏醒前的寂静时光。
昨天才开始入住这个家,还有些静不下心来。悠羽打开窗户让阳光照进来,大幅度伸展了下后走出房间。洗脸,刷牙并整理仪容。回到房间将睡衣换成制服,再在上面系上围裙,来到厨房。
至少要为工作繁忙的哥哥准备好早饭,这是出自于悠羽的顾虑。
昨晚的蛋包饭得到了好评,即便鸡蛋变形了六郎也不在意。
但说到底只是因为有奈子帮忙所以才能那么顺利,很难说是悠羽的实力。
「多加练习的话这种程度是能做到的哦」
只能相信奈子所说了。总之,当前的目标就是增加下厨的次数。
而且,也没打算一大早做啥复杂的东西。
沙拉跟汤,以及烤长面包。虽然多少有些生硬,但用菜刀还是没问题的。只要注意火候也就那样。只是有时会稍微搞错需要的食材,这点必须要注意。
把卷心菜、马铃薯跟胡萝卜切好放入沸腾的水中。做清汤口味。
「别去想着做多美味……」
奈子说过,想要加点隐藏味道是种杂念。厨师必须要摒除这种诱惑。尤其是不成熟的厨师。
沙拉也是单纯将莴苣跟番茄切块,淋上调味汁。只是如此餐桌上就增添了一道色彩,所以说生蔬菜真是伟大呀。
虽然做的东西很简单,但由于经验尚浅,所以花了好长时间。毕竟悠羽还没能完全掌握餐具跟炊具的具体位置。
因此,等到沙拉跟汤完成的时候,已经是悠羽起床的一个半小时后了。时间来到了上午六点半。
如果没早起肯定会迟到。
悠羽放着面包去烤,而后来到客厅右里侧六郎的房间敲起门。
「六郎。饭马上要好了,差不多该起床了?」
「我回来了」
「咿呀!」
猛地回头一看,不知为何六郎站在客厅入口处。与悠羽所在的地方完全相反。而且衣服也已经换好,一副工作结束了的表情。
「什、什么时候起床的?」
「刚才是什么声音」
「那种事怎样都好了啦! 什么时候起床的,快说!」
悠羽满脸通红,试图从自己发出丢脸声音一事上岔开话题。
六郎「诶诶……」一脸为难地挠了挠头,似乎忘了关于「咿呀」的事情。
「我在干送报纸的活。所以早上很早起」
「我都不知道」
「因为我没有说过嘛。我去洗手」
他带着多少有些蹒跚的步伐朝盥洗室走去。明明昨天发生了那么大件事,但今天还必须工作。每当知晓六郎所背负之重时,悠羽都会感到胸口紧绷。
但是,她也清楚自己能做的事情很少。在昨天短短一天里,已经深深地体会到这点了。
所以至少——
纤细的手指,触摸制服上的缎带。
洗完手回来的六郎注意到她的动作,歪了歪头。
「为啥穿制服? 衣服的话有带来吧」
「学校……」
「嗯」
「我想去上……学校」
「去上学校?」
对说错话感到悔恨。但眼前的男人并没拥有会放过这点的绅士性格。看着以纯真无垢的眼神像找到了有趣的玩具而歪头的六郎。悠羽生气了。
「别死抓那里! 我说我要去学校! 马上就开人玩笑,笨蛋,傻瓜,太差劲了!」
「开个玩笑啦」
「笨蛋!」
「抱歉抱歉,我开玩笑有点开过头了」
面对气得鼓起双颊的悠羽,六郎伸出双手安抚。
「要去学校还做了早饭吗。你啊,一下子这么努力没问题吗?」
「就这点事也算不上努力」
「嗯……」
六郎将下定决心的悠羽放在一旁。虽然看起来很从容但从刚才起眉头就皱着。那是在拼命思考发生什么事的象征。
「算了,我知道了。你想努力的话我会支持你的。话说回来,你要走着去吗? 距离比以前的家要远的哦」
「呜哇」
「又发出奇怪的声音……」
「别说是奇怪的声音! 都是突然吓到我的六郎不好吧」
「别因为被问到怎么去上学而被吓到啊」
「我讨厌正论」
「你是我吗你」
看着堵住耳朵的悠羽,六郎无奈地摇摇头。走到玄关找了什么后回到客厅。
「给,自行车钥匙」
「……谢谢。你有的啊,自行车」
「最近买的。这个家离超市有点远嘛。吃完饭后给你调整椅座,其他的也要好好准备哦」
「好~」
这么说来教科书还没准备好。之后还有什么……在这么思考起来的悠羽眼前,六郎突然皱起眉梢。
「是什么,烧焦了吗?」
「啊,我忘了在烤面包!」
果然,不可能马上就顺利起来的。
吵闹着奔走准备的悠羽,六郎也拼命地帮着忙。这般忙碌的早晨风景,与随处可见的普通家庭别无二致。
怀揣着些许不安与巨大决心,新的一天开始了。
◆
悠羽所上的高中,一个年级就有两百四十名在册学生。人数多到这个数,要在早晨拥挤的正门前遇到熟人是很困难的。
正因如此,久违的学校对自己完全是客场。感觉就像是转学到无人相识的另一所高中一样。
休息了这么久,还能不能毕业得了。又或者,会不会传出奇怪的传闻呢。这般令人讨厌的预感深深缠在悠羽脑中。
悠羽到停车场停好自行车,抱住背包,像缩成一团似的往出入口走去。
在那途中,一个巨大的身影挡在了眼前。
「早上好」
粗厚的声线。虽然并没有带刺,却仍有震撼大地的魄力。
悠羽抬头一看,在那里的是学生指导老师——熊谷。集会的时候经常见到,所以记得名字。
(完了)
即便内心已经绝望,但还是深深低下头。
「早上好」
「就这样到进路指导室来」
「是」
无端缺席不来学校一个多月。会被骂成什么样呢。
不,被骂倒无妨。最糟糕的是被告知「已经无法毕业了」一事。
跟在熊谷老师的身后走着的悠羽,一个劲地祈祷着。
◇
——拜托了熊谷老师。希望您能帮下我的妹妹,帮帮悠羽。
我来到阳台,这里能看到远方的高中。
那是悠羽所上的,也是自己曾就读过的地方。虽说已经毕业三年了,但即便如此,当初的老师也还留有几个在。
熊谷老师,是在我放弃升学的时候,比我还要不甘心的人。
没事的。那个人,一定能成为你的力量。
「加油啊,悠羽」
还来得及。
因为你还什么都没结束呢。
◇
「可恶……我的『每天心跳不已!与涩情大姐姐的同居计划!』啊…………」
到了中午,在上一个家所没有的客厅里,我孤身一人崩溃了。
度过了早上的忙碌期后,在不经意的瞬间注意到了。
跟悠羽一起生活的这个家,不能把女人带来啊。与巨乳大姐姐的梦幻涩涩日常,如梦一般消散了。
事到如今,婚恋交友APP就只是屏幕里的一个装饰。
「一想到这点……就不想付钱了啊」
双手贴地,一个人悲伤地跪倒。
一个月要三千円的APP,已经投入了九千円。足足三个月。从四月开始用,还剩一个月时间。
都怪APP上一开始写的是『不花那么长的时间是交不到女朋友的!』。什么月数越多越有利啊。完全被击溃了。
倒是考虑下中途和义妹一起生活的情况啊,运营……
说出口的话感觉都好蠢。谁能想到这种可能性啊。要是走错一步把这写到SNS上,肯定会招致炎上甚至住址都被曝光。
不过,说到底我就没跟涩涩大姐姐配对过。
哎呀,真的太好了呢。没被涩涩大姐姐找到太好了呢。如若不然,哪怕悠羽无妨我也做不出来啊。
……好想哭啊我。
承受着各方面上无法消去的伤痕,我站起身前往厨房。今天也一如既往煮方便面吃。
晚饭悠羽也会吃,所以必须弄正经的食物……不过,或许是那家伙负责做饭呢。
将煮好的方便面下肚,洗完碗返回房间。
平时还会休息那么一会,但今天开始就不能那样了。我将笔记本电脑挪开腾出桌面空间。
在桌上摆上教科书,摊开新的笔记本。手上转着自高中毕业后鲜少出场的自动铅笔。
每个月都会送十万来,家庭经济暂且还算稳定。
……这种属于乐观的预想。
虽然对我来说是无所谓,但那男人的模样,搞坏身体也只是时间问题吧。放弃悠羽,突然中断汇款的可能性是存在的。
最短是两个月,长则半年。就是这么回事吧。
在那之后,必须由我一个人支撑。支撑两个人的人生。
「前路一片漆黑啊,老样子」
唯有无尽的不安与绝望,要走到何处才能看到光亮呢。越是思考,前进的动力就越被剥削。全身被无力感所笼罩。
我露出干笑。
若是以往,到这阶段我就会放弃了吧。如同在等待暴风雨过去一般,接受一切并忍耐着。
但是,我已经不是一个人了。
加油吧。
◆
时间稍稍回溯,地点来到进路指导室。
在身为剑道部顾问的巨汉熊谷面前,悠羽只能缩成一团。
肌肉发达的身躯给人高压,武人一般的恐怖面孔,仿佛能震撼地面的低沉声线。据说他可怕到能让千米开外的婴儿哭泣。
那样的巨汉张开嘴,如同地鸣般的呢喃道。
「我很不甘心」
「……是」
听不懂的悠羽只能这么回应。
「三条——你的哥哥是个优秀的学生。截止至今我见过各种各样的学生,但像那样令人期待的孩子却很少能见到」
「额……那个」
「怎么了」
「是六郎对您说了什么吗?」
熊谷唰地凝固住,动作也开始变得不自然。
「什么都没说啊。说到底这学校的学生那么多,毕业了两年,明明有实力却没上名牌大学,也没正式工作的家伙我才不知道!」
「刚刚您狠狠地夸了一顿了吧!?」
「唔……」
清楚得令人吃惊。搞不好,不,就算搞错了,对于六郎的那两年他应该也更清楚吧。
熊谷老师露出不情愿的表情,压低了声音。不知不觉间,悠羽也摆出了听取悄悄话的姿势。
「这事你要保密啊,我被请求成为你的力量」
「……我,还有希望吗」
六郎事先做了什么,这一点从至今的流向已经察觉到了。因此,悠羽所惊讶的是熊谷对自己说的话。
彪形大汉以稳重的态度点了点头。
「虽然并不从容,但也没到不能毕业的程度。学习进度落下的话,就由我来照看吧。虽然我只能照看你的英语,不过其他科目我也能跟那老师说一声」
「太好了……」
感到安下心来,悠羽深深地松了口气。
「你有个好哥哥呢」
悠羽点了点头。
「…………嗯」
悠羽咬紧嘴唇,抑制住快要涌出的什么。
又是,六郎。
为什么。
为什么他会如此珍视自己呢。我不明白,只是觉得很温暖,差点就哭出来了。
悠羽大大地吸了口气,将涌出的东西压了回去。用还发着颤,但又强有力的声音说道。
「我会加油的。请多关照」
已经不觉得眼前的彪形大汉可怕了。
六郎开始向熊谷询问英语问题,是在刚升上高二不久的时候。
并非自己所教的学生,何况会跟熊谷说话的学生原本就很少。因此一开始,熊谷还以为「是不是找错人了」。
但是,六郎却「熊谷老师是英语老师吧」这么问了。
「为什么是我。老师的话还有其他几位吧」
「因为教得最浅显易懂的是熊谷老师哦。前几天您不是在我们班上代课了吗。那个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
「是吗……」
这种话倒是第一次听见。熊谷虽然被吓楞了,却也能接受六郎的说法。
虽然也见过自己负责的学生向其他老师提问。但是,却从未想过情况会反过来。看着给人很有压力的熊谷,一直被学生所躲避着。
「那么,你是想知道什么」
「是长文阅读的事……这里的指示语我不明白指的什么」
「已经在接触历年真题了吗」
「……果然,还是得先打好更多基础比较好吗」
对尴尬地移开视线的少年,熊谷问道。
「你上次测试的排名是」
「英语是在第七」
「那就没问题。在我们学校,这排名就有足够基础能力了。趁现在开始接触难题是件好事」
真是个有趣的学生,熊谷如此认为。
一般被称为书呆子的孩子,熊谷多少也认识。比六郎学习更好的人,都是典型的书呆子。
他们从小就被养成学习的习惯。但是,六郎却不同。在跟他聊着的途中,才知道他是在初三时开始学习的。据他说自己从未去过补习班,学习方法也是自己想的。
更少见的是他并没有那么在乎名次。当他获得第一名时当然也会高兴,但与其他学生的反应相比就是小巫见大巫了。
「我认为学习是一种很优秀的生存手段」
不知是什么时候,六郎曾这么说过。
在其他学生将时间投入到争夺名次与谈情说爱的十七岁时期,这位少年则是在寻求着自己的生存之道。
这样的人必成大器。
不知何时起,熊谷开始对六郎寄予非同寻常的厚望。
两人的关系如同师徒,甚至早早就开始讨论升学事宜。看着他稳步提升成绩,熊谷对此就如同是自己的事情一样感到高兴。
到了高三,几乎能肯定六郎能升入志愿学校,即便在教师办公室里,也经常谈论六郎的话题。而看到那样的六郎,向熊谷提问的学生也逐渐变多。
一切顺利,熊谷是这么想的。
「我,不能去上大学了」
无法忘记,十二月。在初次测验即将到来的一天,熊谷与学生的关系断绝了。
带着非常成熟的表情,露出半笑的六郎这么说道。
早已越过悲伤,也就只能笑了,他意志消散的眼神在如此诉说。
这般不甘心的事情,在人生中也是屈指可数。至少,自己还是第一次因为自己以外的事情而感到如此难以忍受的痛苦。
「对不起。受您如此照顾,结果一切都白费了」
「才不是白费」
自己清楚这不过是句漂亮话。但即便如此,熊谷还是拼命地挤出这句话。
「你的努力绝不是白费的。终有一天,必定,会有成为你力量的时候」
所以,不要道歉。
对于像在恳求一样的熊谷,六郎果然还是只能露出微笑。哭泣这种事,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放弃了吧。也许对他的人生而言,眼泪毫无意义。
所以——
当六郎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熊谷想去实现他的愿望。
对悠羽的事马上就答应了。有着学生指导老师这一立场,要和不上学的学生接触也很简单。而熊谷在这所高中执教的时间很长,因此也很容易跟其他老师传达。
本以为他的愿望仅此而已。
但是,并非如此。
六郎还有一件事,拜托熊谷帮忙。
「英语资格证,有那个能得到工作的吧。如果可以的话,能请您教我吗」
他试图重拾两年前放弃的努力。他有着明确的意志,打算以此谋生。
熊谷希望,当时所说的「终有一天」正是现在。
◇
送完晚报,在回家的路上时。我稍微绕了点路,走进了蛋糕店。
这是位于超市内,以大头女孩为标志的连锁店。说到蛋糕自然就是这里了。
虽然搁平时我是不会买蛋糕的……但今天就破例一次吧。
我看着陈列柜里,思索着哪个更好。要说到经典就得是水果奶油蛋糕和起司蛋糕,以及蒙布朗蛋糕了吧。不过抹茶红豆蛋糕看着也挺好吃。
说实话我哪个都无所谓,但悠羽会喜欢哪个呢?
因为要买两个,所以只要有一个猜中就行,不过……买哪个好呢。
悠羽的喜好我大致都记得。但要说到甜食就另当别论了。
如同世间绝大多数女生一样,悠羽也是个甜食党,有着『只要是甜的基本都喜欢』的极大防守范围。
若是这里的蛋糕,基本上无论选的哪个她都会高兴。
所以才难啊。
虽然听说「什么都可以」是最让人讨厌的话,但没想到是真的。
抱歉啊悠羽。关于今天晚饭我居然说「什么都可以」。真的,我有在反省了。
不是,说真的……买哪个好啊,这个。
「咦,六郎。你在做什么呀」
「呃」
「你呃什么啊呃」
从身后向我打招呼的,是放学准备回家的悠羽。身着夏季用清凉短袖衬衫,轻便的裙子以及酒红色丝带。肩上背着学校的背包,手里拎着个膨胀的塑料袋。
似乎是不喜欢我的反应,她鼓着脸颊把塑料袋撞了过来。
说起来,她是有说买完东西再回去来着。附近最近的超市就是这里,因此会碰上倒不奇怪。
「要买蛋糕吗?」
「买的可能性很高」
「你这是什么说法」
「不买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零」
「你这说法好恶心」
「你啊,这个年纪的女孩子不要随便说『恶心』之类的话。人的生命很脆弱的」
「诶」
听不懂你说啥,悠羽噘起嘴如此表示。
「会无法察觉到自己什么时候伤害到别人哦」
「好沉重。为什么蛋糕的话题会演变成这样」
被悠羽指摘我才想起来。说起来我刚刚是在选蛋糕。
「是呢,蛋糕。悠羽觉得哪个好」
「唔~嗯。哪个都好」
「请不要这样子……」
我对这噩梦般的回答感到为难。这样不就无限循环了吗。从一个人开始思考时起,毫无一丝进展。无法凑齐三个臭皮匠就赛不过诸葛亮吗。
对按压眉间的我,悠羽只是一脸觉得有趣的看着。这家伙到底是鬼还是我的义妹啊。无论如何至少性格不好这点是肯定的。
「呵呵,那就这么着吧。六郎选我的蛋糕。我来选六郎的蛋糕。怎么样? 感觉会很开心」
「好麻烦提不起劲」
「说这种话的人可不会受欢迎!」
「你啊,就是说这种话才会无法挽回啊!」
「难得有女孩子提出这么愉快的建议,你能说的就只有『好,YES跟我好开心』」
「你这人可真糟糕」
「别说什么糟糕!」
我看着上下摇晃着塑料袋,怒火中烧的悠羽同学。这都十八岁的人了。真的能算成人吗。
「唉……算了算了。就这么做吧」
「这么做绝对会很开心的」
「真的假的?」
说白了对我来说这跟刚才的情况丝毫无差啊。
超级自信的悠羽也加入其中,我们再次面对陈列柜。
一脸认真挑选着蛋糕的悠羽……以及,想从她的视线得到些什么情报的我。
「啊,六郎,想耍诈是吧」
「暴露了吗」
瞬间被发现了。你不是都已经专注在蛋糕上了吗。
「看向后面去」
「这是干啥。刚才起我们就在做啥啊?」
「很开心哦」
「不,没有吧」
「很开心的」
悠羽一心坚持到底。真是败给她了,我只能转过身去。并在脑海中再次思考买哪个好。
身后的悠羽正在跟店员说话。本来还想买给她的,结果她好像自己付了钱啊。大概就是瞄准这一点才让我转身的吧。
不,这到底还是想太多了吧。
「好了,接下来到六郎了。那我就先出去了」
「东西。两手提满会很危险的」
我伸出左手,要求她交出其中一个。
悠羽她则是,
「虽然很轻没问题就是了」
这么说着,很高兴地将塑料袋递给我。正如她所说,看来并没有买太多东西。
悠羽转过身向出口走去。
而我则是对一脸不可思议的店员感到抱歉,并指着好不容易决定好的蛋糕。
走出自动门后,马上就看见牵好自行车在等着的悠羽。
「决定好了?」
「总算是吧。回去了」
我缓缓地点了点头,跟她并肩走了起来。
为黄昏所染成橙黄色的街道,延伸开来的两个影子,曾几何时见过的光景,与那时起稍微成长了的我们一同前行着。
「六郎买了什么蛋糕」
「——」
「等会! 果然我们还是一二三一起说吧」
「好——」
「不许说好麻烦!」
「提——」
「禁止说提不起劲!」
「这里有个预读高手啊」
悠羽把我的不配合给全部否决了。被如此漂亮地击溃反倒是让人神清气爽起来了。
这种孩子气的游戏平日里我可不会玩,但没办法,这次就陪你吧。不是,我并没感到开心。
「开始了哦」
「好」
「一,二,三」
「「水果奶油蛋糕」」
不由得有这么个感觉。悠羽也同样预料到了吧,她很满意地一脸笑嘻嘻。并把手里拿的蛋糕盒递给我。
「给,六郎的蛋糕」
「就算交换里面的东西也没变吧」
「会变的哦。这是心情方面的问题」
「是这样的吗」
我歪着头,换过内容物没变化的蛋糕盒。算了,只要悠羽觉得满足就行。
就这么走了一会后,悠羽突然开口问道。
「说起来,为什么想买蛋糕?」
「今天开始必须要加油了。我是如此,你也一样。所以啊……就像振奋精神那样」
「是吗。说的也是」
悠羽像理解了似的点了点头,而后用笔直的目光看向我。
「一起加油吧,六郎」
「是啊」
感觉像这样时不时买下蛋糕。
到哪一天两人能把那家店里的蛋糕种类吃个遍就好了。
就把这种程度的奢侈当作目标吧。
◇
坐在对面的圭次,犹如察觉世间真理似的沉重地说道。
「当你凝视深渊的时候,深渊也在凝视你——若是如此。
那当我们在想着奶子的时候,奶子是不是也在想着我们呢」
「这家伙,再不处理掉就会对社会造成危害了」
在神圣的我家客厅里说极其无聊的话。
在被橱柜隔开的厨房里,我泡了两人份的冰咖啡拿出来。
放到桌上。没有杯垫,所以桌上会因结露而变得湿漉漉的。
在正午刚过一会的大白天里。明明是工作日,但这个悠哉的大学生却突然闯进家里。
「所以,发生啥了?」
「奈子酱她啊」
「回去。别再来了。你个宾果大赛只能拿参与奖的家伙」
「我还什么都没说啊!」
「当你提到奈子小姐的瞬间我就察觉一切了! 反正又是现充特有的说是商量实则炫耀吧。想找我商量等被甩再说」
「想想办法啊三郎」
发出没出息的声音,纠缠着抓住我右手不放的成年男性。拜托了告诉我这是梦吧。我还无法相信这种玩意竟然是我挚友。
「真是的,明明我又不是未来的猫型机器人」
能跟恋人和好的道具,到底有没有呢。虽然能用于不良目的的有很多,但我不知道这是否合适。
「再说了,圭次从能跟奈子小姐那样的人交往的时间点开始就已经是奇迹了吧。就我听到的内容,连接近的方式都是跟踪狂」
「说的也是。像我这样的人,不可能是奈子酱的男友……」
「别在别人家里萎掉啊。本来湿度就很高了,会发霉的」
「反正我这种人跟霉菌是同个级别」
「在这个家里,现充的地位比霉菌还低」
「就不能随着这个趋势安慰下我吗」
表现得像是期待落空一样的圭次趴到了桌子上。果然,那消极的样子是演的。
他又突然起身喝了口咖啡。然后,看着在我们之间拼命摇头的风扇。
「话说,好热啊」
「别说了。我也在拼命忍着呢」
六月快到头,夏日的酷暑终究开始露出了尖牙。下雨天减少了虽然不错,但连日来接近三十摄氏度的高温却很痛苦。
除了在上个家爱用的风扇外,我也给悠羽买了另一台。不过,这种也就解个闷罢了。再过会就得启动空调了。
「如果能一直坚持下去倒是意外的划算」
「我知道。但是啊,圭次,这个家里可是有三个区划」
「确、确实……」
白天办公夜里睡觉用的——我的房间。
从学校归来后使用的——悠羽的房间。
还有这个跟厨房连在一起,面积广阔的——客厅。
启动全部空调后所产生的电费,我想都不敢想。鄙人,着实讨厌这样。
「综上所述,现在的情况就是,我不打算给混蛋家伙用空调」
「你可真是,对悠羽酱太宠了」
「吵死了,被绿吧你」
「别一脸平静地说出吓死人的话啊!」
圭次呜呜地装哭起来。真是的,这家伙到底是来干嘛的。
算了,中午的时间陪他倒也不影响工作。
「喂,三郎,我买来午饭后你可要听我说哦」
「那要取决于你买的什么了」
之前这种情况他掏出干脆面过。那个时候我真想跟他绝交。
「是大学附近的便当店哦。炸鸡块跟炸虾,你要哪个?」
「哪个都……不,炸鸡块吧」
活用前几天的反省,我决定要好好做出选择。被问到事就要回答。
结果两个男人在炎热的房里吃着高热量的便当。搁旁人看来估计是地狱般的光景吧。
「奈子酱啊,不肯让我亲她啊」
「初中生的烦恼啊……」
真可以说是毫无生产性的时间了。
◇
悠羽回来的时间是在我送完晚报后不久。
最近好像是尽量在学校的自习室里学习。为了和以熊谷老师为首的教师阵容一同追回落下的部分。虽然这点不用说,但她的目标也有一部分是为了自习室里的空调。
那所学校不愧是重点高中,自习环境很好。想躲那里倒也能理解。
因为那样的原因,这段时间我也决定要学习。
以秋天的考试为目标,重新敲直我那生锈了的英语水平。要比全盛期还要好。不然就无法赖以为生。
相关的参考书都是熊谷老师让给我的。似乎是作为学校的供试用品长眠着。
「即便留着也没人用,给三条你用吧」
就是这么回事。
这样的参考书不显眼却很贵,所以对家庭经济来说帮大忙了。
而且,还能得到熊谷老师个人收集的英文报纸。好像今后会定期通过悠羽交给我。
被帮到这个地步真的好吗。
虽然浮现出这样的疑问,但那个老师的话一定会说无妨的吧。
蒙受恩惠。
我的人生毫无疑问是艰难的。但是,我并非被彻底抛弃。
因此,我还不能放弃。
「话说回来,今天好热啊……」
即便集中精力也没法顺利学习。要是平时的傍晚时间明明会好一点的。
好想用空调……
但毕竟不送早报了,所以并不够从容啊。
因为要和悠羽一起生活,所以为了配合生活节奏减少了些工作。自然而然地收入也随之减少。那部分虽然想靠其他地方来填补,但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虽然一直有这番担忧,但转眼间就演变成家庭经济危机了啊。
我将手环在脑后,依靠在椅背上。
一个人生活的时候明明都没什么欲望的。可最近的我却非常的贪婪。
想让她吃好吃的饭,想要她过上舒适的生活,想给她买可爱的衣服,想带她去开心的地方——想带给悠羽与常人无二的幸福。
这样的愿望占据着我的脑海。
「我回来了——」
就在我想这些的时候,悠羽回来了。
我合上参考书站起来,来到客厅,肩上背着包的悠羽也走了进来。
「欢迎回来」
「今天好热哦」
「那晚饭要吃清淡点吗」
「就这么办吧。不想吃油腻的食物」
在悠羽回自己房间整理的期间,我确认起冰箱里的东西。
迅速将想到的食谱所必要的材料取出。在我确认完材料没有缺少的时候,悠羽走出房间。
「要做什么」
「冷意面」
「感觉好潮! 我说,这要怎么做呀」
一下子兴奋起来的悠羽小跑着来到我旁边。她也戴着围裙准备做饭。
悠羽似乎认为所有家务都该自己负责。打扫跟做饭都是,阻止我不让我做。只有衣服是各洗各的。
虽然很感激,但我也觉得没必要那么努力。
确实我是在工作,但悠羽也要去学校。从这意义上来说应该是对等的。
我试着以此商量,
「不要,不行,不可以」
但被这么说了,根本不听我说话。提议轮班也会惹她不高兴,好难啊。
悠羽也在以自己的方式支持着我吧。
只有做饭被允许以教导的名义帮忙。因此,晚饭前的厨房往往是两个人在那做饭。
「这里有个倒入热水的锅,放了比平时要多些的盐。在烧开沸腾前切下蔬菜,跟做下酱汁吧」
「感觉六郎很擅长当料理节目的助手呢」
「如果有工作的话请务必介绍呢。悠羽的朋友里有没有艺人呀」
「那类怎么可能在重点高中啊」
「也是」
何况这里也不是啥大都市。只是个感觉相对繁荣的城市。不会为生活所困,但也没啥娱乐。
「今天的学校怎么样」
「嗯,没啥感觉。什么问题都没有哦」
「那就好」
「和平是最重要的呢」
将材料混合调制成酱汁,等水沸腾后煮意面。剩余的时间就做下沙拉,虽然简易但晚饭就这样完成了。
吃完后剩下的基本上就是各自的私人时间了。在适当的时间洗个澡,剩余的时间花在学习或是工作。如果还有闲暇也会跟悠羽两个人一起看下视频。
但是,今天太热了,啥都提不起劲。
喝着加了大量冰的水,我瘫软在客厅里。
今天好糟糕啊。可能会睡不着。
即便太阳下山气温也丝毫没有下降的迹象。也没什么风,就算打开窗户也解决不了。
但是……
一旦知晓空调的舒适就再也回不来了。
无法忘记,去年的夏天。没忍住一直用着,最终被索取了巨大数额的悲剧。绝不能让其重演。
「六郎」
「嗯——」
「好热」
「我不是说了可以开空调吗。不如说你倒是开啊。要是中暑了该怎么办」
「但是,六郎也没开」
悠羽非常不满地说道。
「如果必须要节省的话,那我也不开」
「搞坏身体就没意义了,开吧。学校那边可不能再歇了」
「…………」
悠羽径直地走过来,坐到对面的桌前。这客厅里,只有两张桌椅。
她探出身子,皱着眉头说道。
「同样的话对你也适用的吧」
「我就不用了。这种程度倒不了的」
「只要不会倒下那么勉强自己也无妨……这种事太不合理了」
我什么都回嘴不了。悠羽有股不容我反驳的氛围,最重要的是她说的没错。
「这样的温柔我可不能接受」
「……抱歉」
「不。我也,有些自说自话了」
于是两个人都停下话语。相互体谅与牺牲自我是不同的。这种事我也清楚。
不过,现实就是无法两全。
「虽然我不太想说这种话……考虑到金钱问题,能开的空调只有一台。倒不是说下个月就会破产,但会担心存不下来钱」
「如果是一台就能开呢」
「那种程度还是没问题的」
悠羽沉思着。齐肩的头发在她嘴边摇晃。
过了一会她睁开了眼睛。好像是想到了什么。
「那我们一起睡不就好了」
她竖起手指,以一脸这是个好主意的表情说道。
「不行吗?」
悠羽歪着头问道。
一段时间里,我只能楞在那里。
经过漫长的动摇与思考后,想到「在这里拒绝的话会暴露我们是义兄妹的事」这点,于是我点了点头。
……一起睡。
是什么来着? 一起睡?
◆
少女的房间是禁止进入的,而客厅又太大不能高效制冷,基于以上理由,睡觉的地方选在了六郎的房间。
「毕竟没有太多空着的地方,要是不并着就没法睡啊」
六郎的房间虽然整理得井井有条,但几乎没有多少空间。因为他几乎把以前生活的单间房内有的私人物品全都塞进房间里了。
虽然有想过拉开距离的方法,但那样一来就不得不采取奇怪的睡法了。
「不也挺好,就跟从前一样正常并着」
「真的好吗」
果然六郎他似乎对两人一起睡有些反对。但是,如果在这里让步的话他就会在酷热中睡觉了。
说实话,冷静不下来这点悠羽也是一样的。但即便如此也有无法退让的事物。
「当……当然的啦」
「铛铛铛~铛?」
「不许连读! 我都顿开了」
对生起气来的悠羽,六郎「抱歉抱歉」地道着歉,最后死心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啦,就这么办吧」
他拿起遥控器启动空调。过了一会,冷气在房间里流通。
两人望了望彼此,而后如同在细细品味般说道。
「真舒服」
「是呢」
为了睡觉时不会受寒,因此温度设定得比较高。
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了。是时候睡觉了。
悠羽坐到铺盖上,将手机放到枕边。
「那我关灯咯」
「好~」
听到六郎悠哉的声音,悠羽的心跳加快了。没犯口吃几乎是奇迹了。
顿时暗下来的房间里。在自己旁边,躺着个体格比自己大的男人。他用毛巾被盖着身子避免着凉并转过身去。
「晚安,明天见」
「嗯……晚安」
这么说了后,六郎马上就静下来了。几分钟后,在还没能冷静下来的少女旁边发出鼾声。
自己也睡吧,这么想着的悠羽也闭上了眼睛。然而,怎么躺都睡不着。
室温很舒适。疲劳感也有。
但是,就是很在意。
不久,眼睛适应了黑暗。凭借从窗外照入的月光,可以辨认出房内大致的东西。
以及青年因呼吸而微微晃动的身影。
悠羽侧躺过来,凝视着六郎的后背。
跟他两年前离开家时自己所看到的背影有着什么不同。
当时的六郎,背影看上去就要憔悴倒下般让人担心,无法依靠。
但如今不同了。不管多么蹒跚,只要在这里就能让人觉得没问题。让人觉得无论是什么样的困难,只要是他就能克服得了。
那份强大,到底是从哪里获得的呢。
是经历过何等孤独的夜晚,才会有现在的模样。
「我对六郎的事,什么都不知道」
悠羽小声嘟囔着。在不吵醒他的程度轻轻地伸出手触碰他的背。
仅仅如此,感觉就比刚才更明白了些什么。回想起来,就连碰触都很怀念。
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那是因为六郎几乎不说自己的事。自己不会发起这个话题,被问到也会糊弄过去。哪怕是身为他挚友的新田圭次,好像也有很多事不知道。
这两年间他到底在哪。又做了什么样的工作呢。
说到底又为何要离家出走呢。
——不对。
悠羽在内心否定道。
她隐隐察觉六郎的行为并非离家出走。
证据就是,在他离开后,父亲跟母亲不知为何看上去像是安心了一样。有关六郎的话题,在那个家里都是禁忌。
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了。
可是现在,他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对这件事的感受,只有开心。
「有好好睡着……吧」
要是他现在起来的话会变得相当尴尬。再等一会,听着声音。六郎依然保持着背身。发出有规律的鼾声。
不被六郎察觉,悠羽抓住了他运动衫的下摆。
在犯困前就这么做吧。
在犯困前要放开,并回到自己被窝去。悠羽这么决定了。
当然,这种事并没能做到。
◇
我从很久以前开始起床就不需要闹钟。
看来我是有着优秀的生物钟,能在需要的大概时间点起床。这个特技在我送早报期间起到作用。毕竟无论是起床时间还是深夜时间的工作,要是响闹钟会给邻居添麻烦的。
基本上在没事的日子里我也是在睡七个小时后意识就会苏醒。
所以这天我也同往常一样,在早上6点左右醒了。
因为我是一起床意识也马上清醒的类型,所以对舒适的室内也记得「昨天开空调睡了」,也没有忘记悠羽在旁边睡觉的事。
并没有睡迷糊,那我就放心了。
话说回来我左胳膊没有知觉了。这是为啥?
看到映入视野边缘的黑色某物后,虽说总算是知道原因了。
……嗯,是弄明白了。
「喂,起来了悠羽」
我晃动身体,想让元凶起来。没法动胳膊,已经完全麻了,动不了。
容貌姣好的义妹擅自将我的胳膊当枕头枕着。这就是所谓的臂枕吗。她把头枕在我的上胳膊上,舒服地睡着。
因为是这样的状态,所以我们身体的距离也很近。要是没有中间的毛巾被可就糟了。在社会意义上。在关系意义上。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一切意义上。
这不完全是那种事吗。完全没记忆,昨天发生什么事了吗。
说是一起睡,是那种一起睡吗!?(最差劲了)
「好空虚……」
这不是一大早能一个人持续下去的紧张情绪。
像人渣那种黄段子需要的是酒跟圭次再来个单间。

「求你了,起来吧悠羽。我的胳膊差不多要凉了」
「再睡两分钟……」
「那是绝对会拖延的家伙会说的时间!」
「那就五分钟…………嗯?」
她一脸迷糊的表情突然闪起了啥。是刚才的对话刺激到大脑了吗。
悠羽睁开了眼睛。在姿势上,我的脸在近得可怕的距离。虽然姑且有扭过头远离,但还是有种那有啥用的感觉。
悠羽眨了眨眼。刚睡醒的脸一下子变得面红耳赤。
「啊……」
下个瞬间,悠羽用双手遮住脸,以看不清的速度在铺盖上滚动。
「啊啊啊啊啊——痛!」
咕噜咕噜咕噜——梆!
撞到墙壁停下来了。她就这么将手脚摔在地板上,一动都不动。
「喂,没事吧」
「呜呜……都怪六郎我嫁不出去了」
「不是,我什么都没做啊」
不管怎么想那个姿势都不是我能做到的。胳膊完全被绑架,被当成枕头枕着。要说是被谁给绑的——是悠羽啊。
真凶正趴在地板上呻吟着。
「啊啊……真是够了,糟透了,不行了,谁来救救我」
「如果会这么后悔就别这么做啊」
「不对,不是的! 没错,都怪六郎睡相不好!」
不知是想到什么,她突然抬起头来一转攻势。说的话之所以会意义不明是因为刚起床吧,我想要如此相信。
「在说什么呢你」
「呜呜……」
被我正面推翻后,悠羽无力地垂下头去。
真看不下去。
「真是的,睡相不好也要有个限度啊。注意点哦」
「……是」
顺带一提悠羽的睡相并不差。不过这是以前的情报,现在还不确定。但看她那不满的回应,应该原本也不差吧。
但是,今天就是睡相差。就当成这么回事吧。如若不然我也会为难的。
踩上我给她留的台阶,少女不服气地低下头。
「我今天睡相好像不太好,对不起」
「嗯」
我太好人了。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