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称作死亡的枪(下篇)
即便如此——桐人依然用很酷的声音继续说道。
“看到这个影像会产生麻烦的对象,诗浓你有吗?”
然后桐人一瞬间出现了真心害怕的表情,不过很快便用僵硬的笑容瞒混了过去。
“啊……不……这个……应该是你吧。况且现在这个景象,看到的人极有可能都会认为双方全是女孩子哟?”
“呜……”
确实就像这样,不管诗浓的这个辩解如何牵强,但确实是有可能的。不过——这些都是在平安度过这个状况之后。刹那间,自己的真实身体濒临危机的情况已经抛到了脑后,为什么呢,没关系的,总会有办法的这种毫无根据的确信不断增大。或者说,这都是眼前这位,和美少女外表既不相称,天不怕地不怕的光剑使传染的也说不定。
诗浓,哼,发出了声鼻音。
“——察觉到摄像头惊慌失措才是不好的哟。没什么,那个……就算我被传出了是这种嗜好的人,麻烦事也会少很多的。”
“那,我不是就必须得一直假扮成女生了啊?”
“你是忘记要我告诉你吗。最初你还不是装成女生要我在街道那里给你带路……啊,消失了。”
在无声的影像中,通过两人的体势只能让人联想到是在聊些闺房私话,当诗浓准备用嘲讽的话回应对方时,直播摄影机闪现的光点,却踏上了寻找新目标的旅途。
诗浓呼的,叹了口气,坐起身来。
“感觉……说了好多话啊,是时候移动了,要不然就来不及了。”
“——是啊。”
桐人再次严肃起来,轻轻地握了下诗浓的左腕,说道。
“程序都清楚了吧。要小心哟,不要被死枪发现了。”
“嗯。太阳已经完全地沉了下去呢,应该没这么容易被发现吧。”
点点头,诗浓也站了起来。不知不觉中相依相偎了这么久,离开之后才觉得夜晚沙漠的空气似乎有一点冷。
诗浓将右眼贴在变更成夜视模式的HECATEII的瞄准镜上。
以浓淡的绿色表示出的沙漠上,如今看不到活动的物体。
在洞窟入口处,与诗浓并排站着的,使用双筒望远镜进行侦查的桐人简短的说:
“红外线也没看到。好——我就顺着北方向潜行五十米,等待莫尔塔勒的到来。你……看得到吗?就是那里。”
顺着带着黑手套的右手手指所指的方向望去,西北方向三百米开外的地方,有着一个和现在所处位置很相似的黑色岩石山。
“我看到那里有一个可以容许一人躲藏的洼地。你就走到那里隐藏起来吧。”
“……明白了。虽然很讨厌说这些多余的话,但你一定要把死枪那家伙干掉哟。”
诗浓用冷淡的语气说道,桐人笑了笑,站直了身子。
诗浓一边跟随着对方的动作,一边突然感觉到,自己还想和他再说一句话——内心有种这样的冲动。不过,还没来得及找到该说的话,桐人便朝着洞外迈出了一步。
算了吧——要说什么的话,就留到现实世界见面时再说吧。
想到这里,诗浓也走到了漫天繁星的夜空下。
将HECATE牢牢挎在肩上,朝着与桐人前进方向呈八十度夹角的路线,一同跑了出去,那时她已将全部的杂念给摒除了。
即便有数次脚陷入了细沙地中,不过诗浓还是只用了一分钟便抵达了目标地。
来到了桐人所指示的,岩石下方,和刚才那个洞窟相比差不了多少,总算是找到了可以隐藏整个身体的洼地。走进去后弯下腰,滑入洞穴当中。
趴在地上,双腿伸开顶在岩壁内,将HECATE从肩部卸下。把支架展开立在沙地上,并把保险解除。
以最快的速度将枪托顶在肩头,眼睛贴在准镜前。
这并不是要狙击,在视野的中央处,巨大的沙丘顶上有一个人正低着头站在那里。
时而吹过的风,拂起垂在肩处的黑发。纤细的身体被黑色的战斗服包裹,就像融入了夜色一般,不知为何那身影,与其说是带枪的士兵,不如说是站在幻想世界荒野处的妖精剑士。
诗浓不由得屏住呼吸,继续守望者对方,只见桐人慢慢抬起右手,从腰间拔出Phantom Sword。等离子——或者说是被魔法磷光包裹的刀身悄无声息的伸了出来,把周围照成了青紫色。由于十分的刺眼,让诗浓眯起了眼睛并调低了一些光增幅率。
祈愿——就像桐人推理的一样,死枪的杀人光线只是个虚假的能力。
但同时,诗浓又肯定着另一个死枪的存在,并且正瞄准着现实的诗乃。不过,此时,诗浓还是作出了这样一个祈愿。他不想看见,桐人被那灾祸般的射线击中,露出痛苦的表情消失掉。
再次把眼睛贴在瞄准镜前,虽然没有要射击的目标,但她还是将手指搭在了扳机上。
接下来等待的时间,比起自己经验中任何一次的狙击都要显得漫长。恐怕是只经过了几分钟吧,但逝去的这一瞬一瞬的时间就像是被延长成了永远一般。
被星光照耀的沙漠中,只有一位手持光剑的中性少年,在这个充满了杀戮的战场中他却让人感到了无法想象的美感。把这个作为自己在GGO中的最后见到的风景也不错啊——诗浓这么想到,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桐人的身影。
不过,那个瞬间终于来到了。
突然间,桐人周围的沙地中弹了。那并不是红色的光线,而是实弹的连射。不过,桐人不知道是不是从预测线中察觉到了这个危险,翻转着身体没有让一发子弹命中。数秒后,沙丘的对面,出现了一个新的身影。
随着夜风摇摆着的破败不堪的迷彩斗篷。右手持BerettaSC70。左手拿着的无名手枪枪口朝下。毫无疑问就是那名男子——单手持死枪的,名为莫尔塔勒的家伙。
死枪,在离桐人十米处的位置停了下来。
那个瞬间,诗浓有一种想要用hecate的子弹把对方的脑袋轰飞的冲动,右手的食指也颤抖起来。死枪还没有注意到诗浓的现在,可以利用狙击手的特权,仅有一次的无预测线的攻击。
不过——大概,那名男子会躲开的吧,诗浓有这样的预感。而且,虽然表面上保持住了冷静的意识,不过只要狙击,当时的恐惧就会苏醒,可能就会妨碍瞄准。僵硬的手指很辛苦的终于从扳机上移了下来。
马上就要展开一场激战了吧,但却和预想的相反,两人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桐人将右手的剑朝下,摆动着左手像是在说着些什么。大概是在说服莫尔塔勒停止这种罪行吧。
不过,疯狂的杀戮者就像是完全没有听进去似地。突然,将左手握着的手枪直直对准了桐人,大声叫了起来。
桐人被击中的话——想到这里诗浓的背部便冷气直冒,不过她还是咬着牙忍了下来。
两人再次停止了行动,开始了对话。隔着数百米的距离,交谈内容完全听不见,即便如此还是能够察觉出他们的谈话内容。他们现在可能——正在说着如今已不存在,但却在很多方面束缚着两人内心的那个世界的事情。
不知道说了多少句话,终于,一直如同仁王般站立着的莫尔塔勒的身体,猛的后曲,从肺腑之底喊出了巨大的声音。那声音响亮到了,越过了几座山丘直接传进了诗浓的耳内。
“……那,你的罪行就由我来制裁吧,桐人~~~~~~~~~~!!!”
说完,抬起握着beretta的右手,将全自动的弹雨射了过去。
战斗开始了。
桐人右手的光剑以很快的速度闪过,将极近距离的高速弹斩下,即便如此还是有一两发子弹擦过了身体。
在突击枪的齐射结束时,黑衣少年一口气缩短了十米的距离,对着莫尔塔勒砍去。
从右下方挑上的第一击。随后就这样横斩过去的第二击。向前猛踏出一步,用很快的速度将剑拉回,再径直突刺过去的第三击。将剑高高举起用大上段的架势猛劈而下的第四击。
就像是舞蹈一般连贯,剑描绘出的所有的光之轨迹都紧密的连在一起,虽然是一连串高速攻击。不过——
让人吃惊地史,死枪只是将身体侧移,低下,向后方退去,便躲过了所有的攻势。这明显就是,习惯了与持剑对手交战的动作。
像是使出全力的上段斩击被回避后,桐人的攻势停止了一瞬。趁这个空隙再次拉开距离的莫尔塔勒,右手的突击步枪再次冒出了火舌。橘红色的发射火炎延伸而去,无数的射线将桐人的身体包围。
但这次,桐人却用跳跃,趴下,挥剑,就和初次见面时在武器屋的店前展露的超绝回避技术一样。十多发子弹全部,都射进了青白色的沙地中。
在步枪沉默下来的刹那间,诗浓在心中大声叫道,就是现在!!
berettaSC70的弹夹装弹数是三十发。加上第一次的连射,毫无疑问已经全部打完了。没有子弹的枪就和铁块无异,在如此之近的距离,而且还是单挑的战斗中,根本没有多余的时间去换子弹。
桐人好像也觉察到了这点。就在射击结束的瞬间,他猛踩沙地向前笔直冲去。闪耀着蓝紫色光芒的刀刃,高举过头顶——
不过,突进只进行了一半的距离便被中断了。
莫尔塔勒的左手,掏出那把黑枪笔直伸出,鲜红色的光线连续射出。
桐人右脚蹬地,向侧面转去。紧跟着他的身体,一个接一个的红色射线刺入了沙漠之中。
不过诗浓却发现,从莫尔塔勒枪口处射出的光线,并不是要命中桐人。这些只是牵制攻击。如果被“死之光线”命中,但桐人却没有消失的话,都会有损于至今为止构筑出的死枪传说。
桐人像是察觉出了莫尔塔勒的意图。不过,既便如此要用自己的身体去承受光线的攻击,也是需要很强大的意志力的。不管如何相信自己的假说,但在现阶段那些还都不是绝对的事实。一想到万一,便反射性的持续回避起黑枪的攻击起来。
血色的光线追击者桐人,争取到了充分的距离,死枪用熟练地手法迅速换好了Beretta的弹夹。步枪再次喷出了火舌,没有调整好体式的桐人脚部被射中了一发。随后——
至今为止,都是用光剑迎战的桐人,不知何时左手拔出了Five-seveN,并连射起来。和Beretta发出不同的火光,子弹划破大气。
不知是不是没有预料到,死枪的回避动作稍迟了一些,一发子弹命中了其胸部。贯通力占优的SS90弹击穿了护甲,让死枪的身体产出了摇动。
就像不能放跑这个机会一样,桐人跃起将两人间的距离变成了零,举到再次砍去。
不过这次,莫尔塔勒没有做出回避。他将右手的Beretta径直笔出。
桐人的竖斩砍进了死枪的肩头——同一时间,突击枪发出咆哮声,应声而出的三发子弹命中了桐人的腹部。这一瞬的交错,HP都减少了一半以上的两人向后纵身一跃,停了下来。
不知何时,诗浓忘记了恐惧,被眼前波澜壮阔的死斗吸引了。
一般来说,GGO内的战斗,都是不考虑回避的单调射击,决出胜负。能够意识到对方的弹道预测线的玩家,属于三流。十发子弹能够回避三发,属于二流。在回避的同时,能够让自己的着弹预测圆稳定下来的话,就算是一流。
不过,像现在眼前的桐人与莫尔塔勒一样,在毫无掩体的空旷地带能够打出如此激烈战斗的人,在BoB出场玩家中应该是没有的。
叫做莫尔塔勒的这个男子虽然毫无印象。但这个角色就是为了“死枪传说”从一开始锻炼出来的吧。超高级的数据参数,大概是由游戏担当的家伙与现实担当的家伙两人交替登录,赚取经验值的吧。
不过,在成为莫尔塔勒之前,这个男子或许也是位枪手吧。诗浓略微有种这样的感觉。
为什么,就不能满足呢。为什么,要在现实中用杀人的行为染红自己的双手呢,难道真的就是为了玩家杀手这个肮脏的称号吗。
大概——
内心的扭曲,就是这些的代价吧。为了锻炼得如此之强,他用人心做出了交换吧。诗浓确信到。
莫尔塔勒的动作就像是超人一样。这个男子,就是在长达两年的虚拟世界中,不断夺去玩家生命的“SAO生还者”,诗浓感到自己越发体会到了这些。
这也就是说。
和莫尔塔勒交战着的桐人,应该也失去了一些什么。
想知道。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战斗,究竟是怎么生存下来的,这一切都想知道,诗浓迫切的想到。为了这个,自己一定要生存下去,必须要在现实中和他见面不可。
HP减少了绝大部分的桐人与莫尔塔勒,为了进行下一次的交战,身体一动不动的盯着对方。
诗浓将眼睛从准镜前移开,用肉眼望着远方的青色光芒。就像是在做着什么祈祷似地,随后她准备再次把脸贴到步枪前时——
余光捕捉到了一个活动的身影。
深吸一口气,将步枪调转方向,望去。
桐人和莫尔塔勒对峙的西北方向,约四百米处。生长着一棵数倍于玩家身高的巨大仙人掌,其底部一个黑影正朝着这边跑了过来。这样看去,就像是植物的根瘤一般。如果不是刚才的晃动,根本不会发现的。
诗浓集中全部精神于右眼,调节准镜的光增幅率。虽然噪点有所增多,但同时黑瘤的形状也显现了出来。
果然那是一名玩家的身影。是残留在战场上的四人中的最后一个。大个的身体上装备着厚重的装甲,戴着骑士头盔。脸径直对着桐人所处的方向,由于处在仙人掌的阴影中,其容貌无法看清。
诗浓放弃了去识别这位玩家,只是凝视着对方手持的突击步枪。虽然因为阴影无法看清轮廓,不过装载在枪械上部的特征提手却进入了诗浓的眼帘。加上枪身的紧凑,毫无疑问这就是Bullpup式突击枪,GIAT-FAMAS。
诗浓用很快的速度在脑海中检索起出场者列表。在枪械机关部后配置握把的Bullpup枪,由于其小而轻的优点,是AGI型玩家最喜欢的装备。
装备FAMAS的大个AGI型玩家,符合这个条件的只有一个。那就是上届大会中,与泽克西特竞争最后优胜的“暗风”。这也是诗浓在预选赛输给桐人之前,被她视为做大敌人的玩家。纯AGI型玩家的压倒性速度,就连全自动枪械在近距离射击,也能有五成以上几率被回避掉,如果靠近到一定距离的话,就连狙击手都无法击中。
不过,在诗浓的脑海内,这种游戏般的思考很快就被摒除了。
现在的问题是,暗风的登场会对状况有着怎样的影响。
大概他也会在一旁观望着桐人与莫尔塔勒的战斗,等到哪一方被打倒的瞬间,采用奇袭吧。
如果桐人胜利的话,毫无疑问狙击暗风就好。不过,要是莫尔塔勒胜了呢……
刚才桐人说的话在耳旁响起。——如果我败北的话,就由那家伙和莫尔塔勒交战吧——
这点本应是毫无问题的。死枪选择目标玩家的条件是限定在,一个人居住,而且在东京近郊,有过BoB的出场经验,而且选择过模型枪作为奖品,暗风成为目标的可能性很低。即便他也在名单上,但死枪现在是将诗浓当做了目标,在现实中应该没有做好杀死暗风的准备……
脑部因思考高速运转,瞬间,诗浓想到了一个被忽略了的可能性,栗然起来。
死枪——真的只有两位吗?
此时,在虚拟世界与桐人交战的莫尔塔勒,毫无疑问只有一个。
不过,单手拿着能够将心跳停止的药品,徘徊在现实世界的实行者——就算有几个人,也不足为奇。
诗浓拼命的回想起那如同遥远过去般的大会前半段记忆。
莫尔塔勒首先选中了zappa为最初的猎物。将其消灭后,又杀害了另一名诗浓连名字也不知道的玩家。随后从河底返回第一起惨剧发生的舞台,想在那里用黑枪袭击诗浓。
三次枪击之间的间隔,大概只有数分钟吧。
正确来说诗浓根本不知道。但是,应该没有到三十分钟。
能够做到吗?一个人,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于现实世界中移动,用钥匙打开门侵入房间,将药液注射进目标体内——这些真的能够办到吗?
假设包括诗浓在内的三个目标,都是住在相邻的街区,处在狭窄的范围内,这也不是不可能的。不过,现实世界有两名以上的死枪存在,这种可能性也不能否定。
也就是说。
如果就这样旁观下去,等到莫尔塔勒与暗风交战的话,死在那把黑枪下的牺牲者就会增加到五人——而且,是在倒在地上什么都做不到的桐人面前——发生这种事。
那该如何是好呢。诗浓用极高的速度思考起来。
警告暗风如今的状况是不可能的。要把所有的事情说清楚至少需要一个多小时。那么就只有两个办法了。
第一个方法就是,将其一切都交给偶然【大概就是听天由命吧】,只是在一旁看着。
另一个方法就是——狙击暗风,用一发子弹让其退场,阻止他靠近死枪。不过到那时,莫尔塔勒可肯定会注意到诗浓的,那么就在两人还保有一段距离把死枪也狙杀掉。
现在的我,做的到这些吗。诗浓无力的想到。
坐在机车上逃跑时进行的狙击,实在是有够惨的。至今为止积攒的骄傲,在那一瞬间全部都被打碎了。
现在看来,取得BoB的优胜同时也就得到了真正的坚强——这样的想法,感觉十分的滑稽。这就和以前在电视游戏中取得的较高分数而高兴的小孩一样,本质上没有一点区别。当状况从“游戏”变成“现实”时,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不是吗。
因为关系到性命,害怕是理所当然的——桐人这么说过。没有人不害怕死亡的。
不过。
五年前,十一岁的自己却办到了。不——那不能说是我做到的,而是因为偶然,还有狂躁,才勉强实现了。
我一直都在逃避着那个瞬间。想要忘记,想去消除,闭上眼睛不断地用黑暗做画笔去涂抹那段记忆。
不过,也许在内心某处,我是希望再一次看到一面同样高不可及的墙壁吧。也许我在心底里是知道的,不超越那墙壁,我就无法战胜恐惧。再一次碰到这样的危机时,我必须靠自己的意志去超越它。
那么——
就趁现在。
诗浓把左手放在HECATEII的枪身上,右手紧紧握住枪把。对着那把和自己共同经历了很多场战斗的,无言的金属,默念道。
——你是我唯一的搭档,其实至今为止我一直都没把你看做是游戏道具。很抱歉——只有这两发子弹,你一定要借给我力量。
食指再次搭在搬家上,滑动起来。十字瞄准线,捕捉到了刚从障碍物中跑出的暗风的身体,并且正中央锁定在了那跳动的心脏上。
恐怖与无力感并没有消失。大会之前,狙击时那冷静如冰的头脑,如今却被热切的思绪所占据。
不过这就是战斗。就像是那时一样。
手指微微施加力道,视野出现了绿色的着弹预测圆。摇摇晃晃的,暗风的上半身稍微有些在预测圆外,并且依据脉搏圆变得很大。无法缩得更小。
无视这些,诗浓屏住了呼吸。
没必要依靠系统的力量。我会击中的。靠我自己的意志!
诗浓扣下了扳机。
诗浓虽然没有确认暗风的胸口中央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孔,并被吹飞到了一旁。但她的右手手指却感受到了CriticalPoint,一击毙敌的手感。
用熟练地动作将步枪枪口调转方向,准镜的视野中再次捕捉到了桐人与莫尔塔勒的身影。
再次映入诗浓眼帘的是——一副意外的景象。
两人完全贴在了一起。莫尔塔勒的步枪枪身被桐人左手抓住,桐人握着光剑的右手被莫尔塔勒压了下去。黑枪掉在了沙地上。
大概是听到沙漠内传出的HECATE的咆哮声时,桐人便察觉了状况。比起自己去砍倒死枪,他大概选择了诗浓那更为有效的狙击吧。
光剑从桐人的右手滑落,插在了沙地上。失去光剑的右手猛地抓住了莫尔塔勒的脖子,同时少年用像是能够震撼大地般的声音,大叫道:
“——诗浓!!连同我一起打!!”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诗浓的嘴角浮现出了无所畏惧的笑容,低声自语道。
“——别把我当傻瓜。”
伴随着轰鸣声,巨大的火焰照亮了沙海。由纯粹之力结晶而成的50口径BGM弹,划破青色的夜空飞驰而去——
桐人右手上五厘米,戴着风帽的死枪头部化成了无数颗细微的碎片,分解开来。命中前的瞬间,诗浓确实是看到了,暴露在闪耀枪弹下的男子露出的恐惧表情。
桐人放开手的同时,失去头部的死枪身体被吹飞了一米,随后落在了沙地上。呈现个大字倒在了地上,腹部上空红光开始集结,很快变成了“DEAD”字样,并开始旋转。
没等HECATE枪身冷却,诗浓便将其挎在了肩上,一个劲儿的跑了出去。
鞋底蹬踏着细沙,发出沙沙的,悦耳音符。由于移动速度的负补正诗浓的速度无法提升,即便如此她迈出的每一部都像是在空中飞翔一样。就像是从许多事物中解脱了一般,心情变得十分轻松。
目的地前方,桐人从沙地上拾起了光剑,收回刀刃别在腰间。抬起头望向诗浓,也慢慢的,朝着对方走了过去。
拼命向前跑去,来到黑衣少年面前,诗浓在沙地上纵身一跃后停了下来。
张开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却找不到该说的话。自己现在究竟持有怎样的感情,说白了自己也不明白。
只是一股炎热的情感涌上了喉咙,诗浓用左手抓住了胸口。
站在诗浓对面的桐人,也头一次的露出了安详的微笑。他左手握拳,笔直伸出。
诗浓也闭上了嘴,微微笑了笑。抬起右拳,顶在了桐人的左拳上。
“……结束了啊。”
说完这简短的话后,桐人抬头望起星空。诗浓也将视线抬了上去。
回想起来,在这个世界看到星星,这还是第一次。
GGO的天空受到以前的最终战争的影响,时常覆盖着厚厚的云层。白天的忧郁黄昏色总是无法消褪,因此晚上的夜空总是残留着浓厚的血红色。
不过,听街道长老NPC这么说过,总有一天地面的毒气会被净化,白色的沙地会再度归还时,云层便会散去,便会恢复到繁星与星船一齐发出明亮光芒的夜空。当然,这些都只是些固定的台词,不过,或者说这里的沙漠,并不是玩家们所徘徊的荒野,而是遥远未来的约定之地也说不定。
诗浓一时忘记了说话,望着通透的夜空上多种多样的频谱之光,以及在那之间如同河流一般的宇宙船残骸绽放出的光芒。
终于,桐人开口说道:
“……大会也该是要结束了啊。不然观众们可是会生气的。”
“……嗯,是啊。”
飘浮在夜空四处的水色直播摄像头,总觉得很急躁似地REC图标不断地闪烁。
诗浓将视线移回,望向五十米外倒在地上的死枪。
虽然尸体没有了头部,不过玩家的意识依然寄宿在其内,他一定正望着眼前的星空在思考些什么吧。或者是从直播画面中望着对面的桐人与诗浓,破口大骂吧。
想着要说些什么,不过却找不到要说的话。诗浓一度闭上眼睛,抬起脸,望着桐人。
少年再次浮出了微笑,静静地说:
“我说,诗浓——开枪吧。这样,你就是优胜了。不要忘记了哟……登出之后,也要注意哟。”
诗浓笑着回应了对方,不过,却摇了摇头。
“嗯。不过,我做不到。桐人……和我,战斗吧。”
直直的黑发摇摆起来,少年微微睁开眼睛。
“不——但是……”
“我明白,现在不是做这个的时候。在我的房间里,可能真正的死枪正待在那里。但是……对于我来说,和你战斗却是必要的。这是和我的生命同等重要的事。”
桐人闭紧嘴,凝视着诗浓。那眼神就像接受了似的,继续说道。
“而且,到如今,不论是你获胜还是我,都没有关系了。登出时间也不会有差别的。”
“不过……我的装备是近距离型,而你是远距离型。为了公平起见,两人最好都离开这里,从遭遇那重新开始……”
“没有那个必要。我就想这样迎面和你决斗。不用客气。而且论攻击力来说我还在你之上。”
桐人再度沉默下来,透彻般的视线望向诗浓的眼瞳。
“……我明白了。”
简短回答道。
桐人点了点头,转过身去,踩着沙粒向前走去。走到十米外后,再次转身。
从腰间拔下光剑,伸出青紫色的光刃。左脚前向迈出,上身前倾,腰部微微下沉。
诗浓将肩上的HECATEII取下,双手将其举起。反器材步枪是卧姿专用,站立射击是根本不可能的,在这个勉强的姿势下,弹道根本无法安定下来,因为无法抵消后坐力很有可能连身体都会一同向后退去。
不过——说白了也没有下一发子弹的机会。
厚重的鞋子紧紧咬合着沙地,诗浓也微微压低身体,点了点头。
桐人也点了下头,左手放在腰上。掏出的闪出亮光的物体,看来是Five-seveN的专用子弹。
左手向前伸出,大拇指向上弹出。纤细SS90弹绽放出闪亮的光泽,高高飞起——
两人所处位置的正中,传来了细微的声音。
就在这一刻,双方同时采取了行动。
诗浓用很快的速度,将HECATE顶在肩头,不开准镜直接瞄准桐人。
桐人则用爆炸般势头猛踩地面,挥舞着右手的光剑径直冲来。
少年的速度简直堪称完美。明明相隔有十米,但仅蹬踏了两回地面,黑色的闪电便直接来到了诗浓跟前,光剑从正面砍下。
这是没有任何多余动作,极其适合必杀之名的一击。从子弹落在地面开始,到光剑在诗浓头上高高举起,大概两秒不到吧。
既便如此,诗浓还是有着是否开枪的思考时间。不过,她却没有击发。恐怕料到了会被对方回避掉吧。
诗浓将左手从HECATE上移开,向上伸出。
将大会开始,就一直隐藏在外衣袖口腕内侧的装备取出,握在手上。那是只白色的细小圆筒。小型Phantom Sword。
发出稍高的振动声响,浅桃色的能量刃伸出,在很勉强的,只差一张纸的瞬间,挡下了桐人的光剑。
不过桐人的这一击,有着不像是人类施展而出的,超高速度。如果是用其他世界的金属剑施展这一击的话,恐怕不管怎样的防御与回避都是白搭。
不过,桐人才来这个世界不久,可能还没有意识到这点。
那就是光剑的物理质量接近为零,所以攻击是没有任何惯性的。
即便攻击方的速度多么优秀,如果和防御方的能量刃碰撞,双方都会产生相同的斥力。
雷鸣般的冲击声,响彻在沙漠上。交错的两支光剑绽放出耀眼的火花,下一个瞬间,由于压力双方都向后退去。
桐人浮现出惊愕的神色,将右手收回,以抵抗惯性。
不过,诗浓却毫不抵抗的张开左手。完成了使命的白色光剑,带出光之残影,朝着天空高高飞去。
利用身体的左转,右手抱着HECATEII径直伸出。13.8公斤的重量毫不留情的向下沉去,不过诗浓却拼命忍耐着,将枪口顶在桐人的身体上。
数倍于刚才的冲击声震撼整个世界。
如同巨锤般的一击所产生的颤动传到整个右手,步枪从诗浓的手上脱离,发出厚重的声音落到沙地上。肩膀受到后坐力的缘故,诗浓向后倒去,不过她还是张开双腿拼命支撑了下来。
零距离击发的子弹,在桐人的胸口打出了一个巨大的洞。
少年再被吹飞的同时,一瞬间露出了惊愕的神色,但很快嘴角便浮现出了惊叹的笑容。细微的声音,传到了诗浓的耳中。
“——干得漂亮。”
咚的一声,桐人倒在了沙地上。身体上方出现了DEAD字样,诗浓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拼命相出来的作战手法,没有想到居然能够成功。
无法做出回应,诗浓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
突然间,头上发出了高亢的爆炸音。抬头望去,不知道从哪里飞来的,三架小型飞机呈编队状态喷出橘红色的火炎飞来。在飞到头顶的瞬间,各种各样的烟火绽开在夜空中。
和枪声完全不同,听起来十分热闹的炸裂声,一个接一个的传入耳中。数秒后,盛大的火花终于聚集到了一起,变成了一连串巨大的——“CONGRATULATION!”字样。
……优胜,了吗。
胸口深处默念道。已经不再是单纯的游戏大会,朝着异常状况发展的第三届Barrett of Bullets——虽然如此,但还是有些高兴。转过身去,抱起了插在沙地的爱枪。
刚才发射的余热依然残留在黑而优美的枪体上。谢谢,诗浓低声的说道,脸颊贴了上去。
抬起头,嘴角绽放那个出笑容,诗浓眺望其五彩缤纷的天空。很快便发现了水色的直播摄像头。
右臂向前笔出——握紧拳头,将两根手指高高伸出。几乎是同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热烈的欢呼声。古罗肯中央广场的声音,也被直播到了战场上。
雷鸣般的声音,口哨声,摆手声,压过了烟火的爆炸声,充斥着整个夜间的沙漠。高密度的音波不断摇摆,诗浓恐怕是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发自内心的露出了笑容。
就像是被从战场退出的系统音乐催促一半,诗浓按下了窗口上的登出按钮,同时拼命的将发热的脑袋冷却下来。
BoB大会虽然结束了,但考虑到死枪的状况,接下来的恐怕才是重头。移向现实的舞台,与桐人协力,揭露死枪引发的这一连串连续杀人时间。但说白了,却完全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不过——在此之前,必须得保护好自己。诗浓的手指在确认窗口上停了下来,望向刚才桐人倒在的洼地处。
快点来哟,在心中默念道。
深深吸了口气,呼出,诗浓正准备按下“YES”键时——又犹豫了起来。
回到现实,那个被狂气所驱使的杀人鬼恐怕还站在自己的身旁。考虑到这些,刚才好不容易忘记的恐惧又复苏了。
莫尔塔勒死的时候,侵入者应该也会消失的,桐人这么说过。现在也只能相信里。她咬着牙,手指按了下去。
刹那间,周围的景色融入了白光当中。光逐渐变得稀薄,变成了黑暗。右肩背负的HECATE的重量不见了,紧接着声音逐渐远去,重力也消失了。
只用了一瞬间,诗浓就变成了诗乃,并躺在现实世界自家的床铺上。
不——可能不止一个人。还不能立即睁开眼睛,不能有任何动作,诗乃对着自己说道。
身体一动不动,紧闭着双眼,诗乃开始探寻起周边的动静来。
耳朵传来了几种声音。首先是自己的呼吸声。以及以很快的速度咚咚跳动着的心跳声。
咻咻的如同擦布般的声音,是安放在AmuSphere本体光驱内的BDVD的运转声。以及空调制暖的声音。以及冒着气泡的加湿器声。
窗外,大道处传来的汽车逐渐远去的行驶声。以及同一栋公寓楼,不知何处传来的立体收音机的低音喇叭声。
——只有这些。除此以外房间内没有其他异常的动静。
慢慢地深吸一口气。进入鼻腔的是放在床头处的不亚于芳香剂的药草香皂释放的,让人心境平和的香气。
房间里除了自己,没有其他人。
虽然这么想,但诗乃还是不敢睁开眼。在床的左侧,就不会突然站出来一个看着自己的人吗——类似这种恐惧,还无法完全散去。
不,即使房间里没有,也可能是在厨房、浴室……或者是阳台……虽然是间狭小的1K【带厨房】公寓,但只要留心,能够躲藏的地方还是有很多。正因如此,躲藏在床底下也是有可能的。好讨厌。无法动弹啊。
现在,桐人——桐之谷和人,应该正在和其委托人联络吧。只要再等十五分钟,就能听见巡逻车的声音了。既然如此,一直等到那个时候才是明智的决断。
想要这里,双眼再次紧闭时——
旧式的空调突然停机了,吹出来的未经过加热的空气,拂过诗乃裸露的大腿。冷气顺着皮肤传遍全身,突然,鼻子发痒起来。
抵抗也只有两秒中。随后眉间与鼻筋收缩,背叛了自己的呼吸器官,一阵小,但却很清晰的声音——阿嚏!爆发了出来。诗乃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等候着房间某处传来的回应。
不过,还是像刚才那样,什么动静也没有。
诗乃微微的将右眼睁开。
关闭了灯光的室内,只有些许路灯灯光从窗帘缝隙间照了进来。首先转动眼球,随后慢慢活动脖子,探寻着房间的情况。
总之视野内毫无人影。但诗乃仍旧轻声将头上的AmuSphere取下,摆在枕头上。用腹肌的力量坐起身,用很快的速度,再次环视起屋内。
——什么都没有,就像数小时前完全潜行时那样。
桌子上摆放着的是矿泉水的瓶子。以及放在瓶子旁的,稍大型音频播放器。放在地板上的书包。都像是没有被他人动过的样子。
诗乃将床单掀起,吞了一口口水后,望向床与地板之间的缝隙。想当然的,那里什么也没有。
抬起头,从窗帘的缝隙间可以看到铝制拉窗锁,也是好好的放了下来。
光着脚踩在地板上,伸长脖子,这次要去探查一下厨房的情况。只有三叠榻榻米大小的空间,应该没有能够藏身的地方。
站起身,下意识蹑手蹑脚的来到墙边,按下电灯开关。不一会儿房间便充满了白色的灯光,厨房对面的玄关也被照亮了。
仔细望去,门锁也是好好的处于水平状态。诗乃依旧站在原地了一会儿,准备调查只有一墙之隔的场所——单间浴室的情况。那里也是毫无异常声响。再次踮起脚尖,从六叠间朝着厨房走去。
水槽正对面的单间浴室的门,紧紧的关闭着。门没有上锁,里面也没有灯光。
冒出冷汗的右手,握住了铝制门把手。
深深吸了口气,屏住呼吸,左手按下电灯开关,同时猛地拉开门。
“…………”
诗浓无言的望着浴室内,一段时间后。
“……真像个笨蛋。”
她低声自语道。树脂浅茶色统一色调的浴室内,当然也是,毫无一人。
这次终于能松了一口气了,诗乃的脖子,双肩都耷拉了下来,浑身如同脱力一般,她半转身,靠在墙壁上,慢慢坐了下去。
房间里,没有其他人在。而且也没有留下房屋被侵入过的痕迹。
当然也有可能,有人解开旧式门锁进入房间,通过携带终端观看GGO直播动画,在看到莫尔塔勒败北后便离去了——
如果是这样,那么侵入者应该还在公寓附近。其再度返回也不是不可能的,还是赶紧联络新川恭二进行求助比较好,但却毫无站起来的力气。
瞥了一眼冰箱上拥有时钟机能的厨房定时闹钟,上面的数字,显示着晚上零点过二分。
这三个小时是多么的漫长啊。登陆前,自己吃完优乳酪并将其包装扔到眼前的垃圾袋中,就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实现了取得BoB大会优胜的愿望,而且还亲手击倒了“死枪”这个威胁,诗乃稍微感觉自己变得坚强了一些。
不过,她又想起了在沙漠的洞窟内,桐人说的话。要想战胜过去是不可能的。这一句话的重量极其沉重。
大概可以不必继续逃避而走出直面那段记忆的第一步吧。诗浓这么想到。已经不会再做出拿起模型枪、强行揭开自己记忆的伤疤这种傻事了。
——话说回来,桐人应该会马上赶到吧。而且警察也会过来,还是先换一身衣服吧。
就这样,诗乃站了起来,仿佛现在才意识到了喉咙的干渴。诗乃来到水槽前,将净水器流出的水注入玻璃杯,一口气喝完。
正当她准备再装一杯时——
叮咚,传来一声古老的声音,玄关的门铃响了。
诗乃反射性地身体硬直起来,望着大门。门锁难道会就这样被打开吗,想到这里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或者说是警察来了,想到这里她看了下时钟,离登出才过了三分钟。这怎么说也太快了啊。
就在诗乃愣着不动时,门铃再次响起。诗乃轻轻地,不发出一丝声响来到了门前。
先把门链挂上,想到这里她畏畏缩缩的伸出左手,在手指刚碰到锁链时——
“朝田同学,在吗?是我,朝田同学!”
门外传来了很熟悉的,音调略有些高的少年的声音。
诗乃,呼的松了口气。实际上在现在这个极易出误会的状况下,一个电话也不打便来拜访什么的,要说起来还真像有些笨拙的他做出的事啊。
诗乃穿着拖鞋的脚踩在踏脚石上,将脸贴到门前,以防万一还是从猫眼中看下外面的情况吧。因鱼眼效果变得歪曲的走廊处,站着的毫无疑问,就是新川恭二。
“新川同学?怎么了啊,突然间?”
说到这话后,门外传来的依然是那听起来感觉让人很没依靠的声音。
“那个……因为你取得了优胜,我无论如何都想为你庆祝一下。”
就因为这个原因,深夜突然造访独居的女性住所,多少也应该知道一些这方面的常识吧,不过这些都是出于好意,所以诗乃并没有说出这些。而且正体不明的杀人者可能还躲藏在周围,在这种情况下,如果和恭二在一起的话也会安心一些。
“稍微等等,现在就给你开门!”
说完,看了下自己的身体,上面穿的是运动服,下身则是只穿了条短裤,这种稍微有些不像样的打扮,不过就这样吧,诗乃耸了耸肩将门把手旋转了九十度。
打开门,带着一脸害羞般笑容的新川恭二出现在了面前,牛仔裤搭配着上身带毛绒领的军服样式外套,虽然穿着了如此之多,但好像依然不够似地,从外表看上去感觉他依然很冷。
地板上的凉气从脚底板传遍全身,诗乃缩起脖子,说道:
“呜啊,好冷啊,快进来吧。”
“嗯,好。打扰了。”
恭二也缩起脖子,脚迈进屋,看到诗乃便像是见到什么光彩夺目的东西似的眯起了眼睛。
“……怎,怎么了啊……房间会变冷的,赶紧上来把门关上啊。啊,请把锁锁上。”
恭二投来的视线让诗乃有些害羞,但她还是掩饰了自己羞愧的样子,说出了刚才那番话,随后便转身朝着里屋的走去。咔嚓,身后传来了门上锁的金属音。回到六叠房间的诗乃,从桌上拿起遥控器,把暖气开大。空调发出了很辛苦似地呜呜声,吹出了温暖的空气,把寒气赶跑。
诗乃端坐到床上,抬头望去,恭二依然站在房间的入口处。
“随便你坐哪里。啊……你要喝什么……”
“嗯,不用了。”
“我很累了,你要那么说的话,真的就什么都不给你拿了哟。”
听着诗乃开玩笑似地话,恭二总算是笑了起来,坐到了一旁的靠垫上。
“……抱歉啊,朝田同学,突然造访。但是……就像刚才说的那样,我想早一些替你祝贺。”
像小孩一般抱着膝盖,眼睛向上望着诗乃。
“那个……BoB的优胜,真的是祝贺你。好厉害哟,朝田同学……诗浓。终于成为GGO里最强的gunner了啊。但是……我是知道的哟。朝田同学迟早会取得优胜的。因为朝田同学有着,其他人都没有的,真正的强大之处啊。”
“……谢谢。”
诗乃感到有些高兴,缩起的头微微动了动。
“不过,我还是不敢想象自己取得了优胜……而且……嗯,发生了许多不对劲的地方……说不定,这次的结果也会被判定无效……”
“诶……?”
“那个……这个……”
望着歪着头的恭二,究竟是不是要把死枪的事情跟他说呢,诗乃有些迷茫。就算想从头开始说明,诗乃也不知道更详细一点的事情。而且——现在再来看,刚才发生的那些事,就像是假的一样。
难道说……
发生的一切都是偶然吗……?虚拟世界被枪击的人,同一时间在现实世界也会被毒杀掉,这种事真的可能吗。对于诗乃来说,看到也只有zappa断线消失的景象而已。死枪的言行确实脱离常规,不过制造出那种角色的玩家,也不能说没有。如果zappa真的死了的话,那么死枪就是真是存在的,不过这些不到真相大白的那刻都无法确定。
反正,再过十分钟桐人与警察就要来了。说明的责任就交给桐人吧。
诗乃耸了耸肩,改变了话题。
“嗯……没什么。只是感觉有几个怪异的玩家。还有就是,你来得真快啊。大会才刚结束五分钟左右。”
“啊,那个……实际上,我在附近用携带终端观看直播。所以才能这么快前来祝贺啊。”
“这样啊……天气那么冷,当心感冒哟。我还是给你泡杯茶吧。”
不过,恭二依旧摇摇头拒绝了诗乃的好意。看着对方脸上的笑容逐渐褪去,浮现出一副迫不得已的表情,这让诗乃不禁眨了眨眼。
“那个……朝田同学……”
“什,什么?”
“直播画面里放出了……终盘时,在沙漠处拍摄到的画面……”
那番话与恭二的表情,诗乃察觉到了对方即将要说些什么了。她回想起在那个洞窟内发生的事,从脸颊道耳根都不由自主的发热起来。
“那……那个,那个是……”
到刚才为止都完全——或者说是在意识层面忘记掉了,不过自己趴在靠在岩壁而坐的桐人的膝盖上,呜呜大哭的画面,而且还做出了更加娇羞的事情。这些镜头都被恭二看见了。这些事完全都没有料到,只能说自己太笨了。
对着害羞而低下头的诗乃,恭二继续说道。本以为对方会让诗乃说出她和那人之间的关系,但内容却完全出乎她的预料。
“那个是……被那家伙胁迫的吧?被夺去了武器……而且扬言要杀了你。没办法才那样做的吧?”
“啊,啊?”
诗乃无语的抬起头。
双眼闪现出有些奇妙的神色,恭二稍微弯起腰身子向前探出。嘴唇不规则的颤抖起来,沙哑的话语声一个接一个的脱口而出。
“被胁迫,去狙击那家伙的对手……到最后,才狙杀了那家伙。因此,我不能不管……而且这些还不够哟,朝田同学。我以前也说过……要更加留意那人才对啊……”
“啊……这个……”
诗乃顿时哑口无言,究竟该怎么说呢,她拼命寻找着话语。
“那个……胁迫什么的,并不是这样。大会中,都是自己不小心……老毛病又发作了……因此变得惊慌失措起来。随后……遇到了桐人。而且,说了许多过分的话的也是我。”
“……”
恭二眼睛睁得溜圆,沉默不语,听着诗乃说出的话。
“但是……那家伙,虽然是个让人火大的人。不过,总感觉……和妈妈有些像。可能就是因为这点吧,我才像个小孩一样大哭起来……真是不像话啊。”
“……朝田同学……但是……那都是病情发作,不得已为之的,对吧?对那家伙……没有,别的想法吧?”
“诶……?”
“朝田同学,对我说过。要我等着,是吧。”
恭二跪坐在地板上身体猛地向前探出,双眼渗出紧张的神色。
“说过吧。只要我等着,总有一天你会成为我的人。所以……所以,我……”
“……新川……”
“说啊!和那家伙没什么关系。因为讨厌他。”
“怎……怎么了啊……突然间……”
大会前,在附近的公园,自己对着恭二说出“等着我”这话的景象出现在了诗乃的脑海中。
不过,她那句话的意思是等自己能从那沉重的过去里得到解脱那时。只有做到了这一点,她才能变回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成为新川恭二的“东西”——自己根本没有打算说出这些话的啊——
“啊……朝田同学,既然取得了优胜,应该够强了吧。已经,不会再发作了吧。所以,那种家伙也没有必要了。我,会一直跟你在一起的。我……会守护你一生的。”
如同说梦话一般,恭二站了起来。就这样朝着诗乃靠近,二步,三步——
突然间张开双臂,用很大的力气抱起诗乃。
“啊……!?”
诗乃因惊愕全身变得僵硬。双臂与侧腹的骨骼发出声响,肺里的空气也被挤了出来。
“……新……川……”
因为压力与惊吓,让诗乃喘不过气来。不过,恭二却加大了力道,想要用自己的体重将诗乃压倒在床上。
“朝田同学……我喜欢你。我爱你。我的,朝田同学……我的,诗浓。”
恭二沙哑的声音出现了裂痕,说出的那与其说是爱的告白,不如说是诅咒的话语,响彻整个房间。
“不……要……啊……”
诗乃拼命用双手按着床板,支撑着身体。同时双脚使劲,用右肩顶住恭二的胸口——
“……不要啊。”
虽然声音很小,但总算是将恭二的身体顶了回去。气喘吁吁的大口吸取空气来。
跌跌撞撞向后退去的恭二,脚碰到了靠垫,跌坐到了地上。因为碰撞,桌子上的蛋糕盒也掉了下来,发出沉闷的声音。
不过,恭二并没有注意到那个,他依然盯着诗乃。像是不敢相信对方会拒绝自己似的,一脸十分吃惊的神色。
瞪得溜圆的眼睛,内部变得暗淡无光——从猛然痉挛起来的嘴唇中,说出了空虚而呆滞的话。
“不行哟,朝田同学。朝田同学,背叛我可是不行的哟。只有我才能帮助朝田同学,不能看其他男人。”
恭二再次缓缓地站了起来,朝着诗乃走来。
“……新,新川同学……”
刚才的冲击还没消去,诗乃吃惊的说道。
确实,以前把他叫到自己家里并给他准备料理时,或者在公园里被抱住时,她都能感觉到恭二的体内,似乎有种危险的、攻击性的冲动。不过,因为是男生,在某种程度上那也是正常的,她也相信着看起来很正经、没什么存在感的恭二,认为他不会失去自制,做出些难以接受的事。
不过,恭二一声不吭地站在靠在床上依旧无法动弹的诗乃面前,俯视着她。恭二的眼中闪现着诗乃从未见过的疯狂神色。
难道说,新川同学,在这里,要把我……
思绪的片段在脑内闪过,最终,在诗乃的脑海中慢慢出现了个更有冲击性的恐怖画面。
只不过——
诗乃的想象虽然在方向上是正确的,但却在质上犯了个很大的错误。
嘴巴微微张开,发出慌乱的呼吸声,恭二把右手伸进外衣口袋中。像是握住了什么东西。
从口袋中拿出的手中,握着一个奇妙的东西。
那是全长二十厘米。发出艳绿色光泽的塑料制品。
尖端是个越来越细的圆锥体,平均约三厘米左右的圆筒上,斜着延伸出一个握把状的突起,恭二的右手就握在上面。而他的食指则是放在握把与圆筒结合处一个突出的绿色按钮上。
只有圆筒的尖端装上了一个银色的金属部件,稍微有些尖的前端像是有一个细小的空洞。从整体外形来看,就和小孩的玩具光线枪一样,但这个无一丝装饰的物体,却让诗乃察觉到了其明确的用途。
握着那玩意儿的右手动了起来,将前端毫无造作地抵到了诗乃的脖子上。那冰一般的感触,让她浑身汗毛竖立。
“新……川……?”
诗乃僵硬的嘴唇动了动,总算是发出了声音,但这话还没说完,恭二便低声插话道:
“不要动哟。朝田同学。出声也是不可以的……这个是,无针高压注射器。里面装的‘琥珀胆碱【succinylcholine】’的药剂。把这个注入身体的话,肌肉便会无法活动,很快的心肺功能也会停止的哟!”
如果精神有着像是外壳一样的东西并存在于大脑中的某个地方的话,那它今天到底是受到了多少次能把整个外壳都击个对穿的冲击呢——连诗乃自己都数不过来了。
寒冷从脖子开始逐渐传导并渗入到手脚末端,意识开始变得麻痹起来,诗乃还为了处理恭二话语的碎片并得出其含义,拼命让脑子运转起来。
也就是说——恭二,所说的就是,要将诗乃杀死。如果不按他所说的去做的话,他就会将手中玩具一样的注射器里的药剂注入到诗乃体内,让心脏停止跳动。
想到这里将所有的事情一并考虑,这一切都是开玩笑的吧?新川不可能会做出这种事的啊?诗乃脑海某处不断重复着这样的声音。但实际上,诗乃的嘴巴就像变成了干枯的树木还是什么的,怎么也无法动弹。而且,脖颈处——准确来说,是从左耳下方五厘米处,金属圆锥所带来的冷酷的硬度与冰冷的温度,这种触感不容许她有一丝把这些都当成玩笑。
诗乃只得呆呆的望着,因逆光而无法看清的恭二的脸。残留着些孩子气的圆润下颚微微动了起来,说出了毫无顿挫的话。
“没关系哟,朝田同学,一点也不可怕的哟。在这之后我们……就要合二为一了。我会将从见面时就一直积累的感情,现在全部献给朝田同学。会很温柔的进行注射的……所以,你不会感觉到一点疼痛的哟。不用担心。就交给我吧。”
话语的含义,诗乃依然无法理解。那近似于日语的声音,听起来就像是他国语言一样。只是,耳朵深处,不断地听到,这样两个词组。——“无针高压注射器”“会让心脏停止跳动”“注射器把”“心脏停止”“注射器”“心脏”。
这两个词……最近,从哪里听过吗。
到这里,诗乃方才想起了在遥远的虚拟世界里所发生的事。月夜的沙漠,小小的洞窟内,脸蛋如同少女一般的少年确实是这么说过。好像是被注射了什么肌肉舒缓类药品。
那就是说——难道——难道是。
诗浓的嘴唇痉挛般的动了起来,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那……你……你就是,另一个‘死枪’吗?”
抵在脖颈上的注射器,颤抖了一下。恭二将一直以来和诗乃说话时憧憬的表情隐藏起来,嘴角露出笑容,说道:
“……诶,好厉害啊,不愧是朝田同学啊……居然看破了‘死枪’的秘密了啊。是的哟,我就是‘死枪’的一只手。还有就是,在这届BoB大赛前都是我一直在操控着‘莫尔塔勒’哟。如果你能看到我在古罗肯酒馆处枪击泽克西特时的动画的话,那我可是会很高兴的哟。但是,今天,我是负责现实世界这一边的职务。但是,朝田同学去接触其他男人可是不行的哟。即使是我的兄弟。”
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惊讶,让诗乃的身体变得僵硬起来。
恭二有兄弟,这种话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不过,他小的时候总是因为疾病而住院,除此以外恭二什么都没有说,诗乃也没有过问。
“兄……弟……?……莫尔塔勒……赤眼的ZAZA……是你的……哥哥,吗?”
这次轮到恭二出于惊讶睁大了双眼。
“诶,居然了解到这个地步了啊。大会中,莫尔塔勒……亮一哥居然连这个都说了啊。难道说,哥哥也看中朝田同学了吗。不过,安心吧,朝田同学,谁都不会碰到你的。其实……今天,我本来不打算往朝田同学身上进行注射的哟。虽然哥哥会因此而发怒的……但是,朝田同学,在公园内,说了要成为我的人了啊。”
说到这里,恭二听了下来。嘴唇上陶醉的笑容再次褪去,表情再次变得阴暗起来。
“……明明是这样的……朝田同学,居然和那个男人……你被欺骗了哟,朝田同学。我虽然不知道那家伙跟你说了什么,但我很快就会超过他的。请你忘了他吧。”
注射器依然顶在诗乃的脖子上,恭二用左手紧紧抓住诗乃的右肩。就这样把她压倒在床上,随后自己也来到床上,跨坐到诗乃的大腿上。在此期间,依旧像是在说梦话一般,说道:
“……放心吧,我不会让朝田同学一个人的。我很快也会一起来的。我们两人,就像在GGO里那样……不,我们会在更加幻想的地方,在那个世界转生,成为夫妇,一起生活。一起冒险……生孩子,一定会很快乐的。”
听着完全疯狂了的恭二的话语,诗乃用部分麻痹了的思考,总算是得出了两个结论。——桐人和警察很快就要来了,所以必须要说点什么。
“但是……如果你不在了的话,莫尔塔勒会很困扰的……而……而且,我也没有被死枪击中。如果就这样死了的话,好不容易塑造成的死枪的传说,就会被大家怀疑的。”
完全干燥了的舌头总算是动了起来,让诗乃说出了这样的话。恭二将右手的注射器,从运动服的衣领处神了进去,移到诗乃的锁骨下方,露出了抽搐般的笑容。
“没关系的哟。今天我们有三个目标。哥哥,还找来了另外一个施行人。他也是SAO时代的公会成员。之后,只要他代替我就行了。而且……我不会让朝田同学,和泽克西特与鳕子那些人渣一样哟。朝田同学,并不会被死枪杀掉的,你是只属于我的东西。朝田同学……如果要让你上路的话,我会找个很远……没有人烟的山林之中,把你运送到那里去的,然后我会马上来找你的哟。所以,在路途中请等着我哟。”
恭二的左手,就像是害怕似地,畏畏缩缩的隔着运动服摸起诗乃的腹部。一开始是两三根手指,接下来则是手掌全部。
因厌恶和恐惧浑身冒出鸡皮疙瘩,诗乃拼命的继续和他说话。如果突然剧烈活动,甚至声音大一点的话,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大概会毫不犹豫地按下注射器的按钮吧。虽然不愿意那么想,但恭二的声音跟表情里,隐藏着让人确信这一点的疯狂。于是,她极力稳定下来,说道:
“……那,那个……你还没有,在现实世界中,使用过这个注射器吧……?这样的话,还……还,来得及的哟。还能重头再来的哟。寻死什么的,是不行的哟……你不是接受了,高级认定考试了吗?不是要去预备校学习了吗?你不是要成为医生的吗……?”
“高级认定……?”
恭二歪着头,将这个像是很陌生的词语反复说了几遍。终于,嘴中传出了“这个啊……”的声音,他把左手从诗乃身上拿开,伸进自己外套的口袋中。
拿出的是一张细长的纸片。
“要看吗?”
露出了自嘲般的笑容,将纸片举到诗乃眼前。
像是什么打印纸似地,也是诗乃很熟悉的——模拟考试成绩单。不过,并排陈列着的得分与偏差值,无论哪一科都是极其惨烈的数字,这让诗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新……川……这个是……”
“你就笑我好了。偏差值,居然会是这样的数字。”
“但是……你,父母……”
看到这样的成绩,怎么还会继续允许你使用AmuSphere呢,这样的话还没待说出口,恭二敏感的神经就像理解到了这层意思似的。
“呵呵,这样的东西……可以用打印机制作出很多哟。而且,我对父母说是用AmuSphere进行远程教育。但是给我的那些费用无论如何都和GGO的使用费还是差了一截,不过,那点钱在游戏中想挣多少就能挣多少……”
突然间恭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鼻子上出现了皱纹,紧紧咬着牙,犬齿毕露。
“……比这个,低贱的现实,要好太多了。双亲……学校的那帮家伙……都是些愚蠢到了极点的家伙。只要能够成GGO最强的玩家……那样,我就满足了。就是这样……‘史贝盖尔’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存在的……”
恭二手部的颤抖通过注射器传到了诗乃的身上,难道现在要按下按钮了吗,这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明明是这样的……都是泽克西特那个人渣……说什么AGI型是最强的……都是因为这个谎言的缘故……史贝盖尔连突击枪都无法装备……畜生……那个畜生……”
恭二的话表达出了他那数不尽的怨恨。明明全都只是游戏里的事,但他的怨恨却明显地超过了某个界线。
“现在……就连GGO的续费钱都挣不到了……GGO可是……我的全部啊……为此我明明牺牲了现实中的一切……”
“……所以……所以……你才要杀泽克西特……?”
难道,就是——这样的原因吗,想到这里,诗乃问道。恭二眨了眨眼,再度浮现出了陶醉般的笑容。
“是的哟。能让‘死枪’成为GGO……不,是全VRMMO中最强的传说,作为祭品来说,没有比那家伙再适合的人了,不是吗?杀掉泽克西特与鳕子,再加上今天的大会上杀掉zappa以及夏侯惇,不管玩家再怎么蠢,也应该发觉死枪的力量是真家伙了吧。最强……我是,最强的……”
那无法压抑的快感,让恭二的身体颤抖起来。
“……现在,这个低贱的现实世界已经对我没用了。走吧……朝田同学,让我们一起去‘下一个’世界吧。”
“新……新川同学。”
诗乃拼命的摆动着头,回应道:
“不行哟。还……还能回头的。你,还能重新再来的。和我一起,去警察那里……”
“不可能的。”
不过恭二的眼睛就像是在看着远方似地,只是不住的摇着头。
“今天……将zappa心脏停止的,就是我。使用这个注射器。嗯……这不是注射器。这个……这把枪,才是真正的‘死枪’。”
内心充满了绝望的念头,诗乃感到很强的凉意。
“意外的,很简单哟,一点也不可怕,很快就不能动了哟。一点也不痛苦。所以,朝田同学也是,不用害怕哟。一瞬……只要一瞬就好了……”
不——不是这样。即使肌肉松弛剂让身体无法动弹,意识却还是体会到了地狱般的痛苦。诗乃——诗浓亲自目睹了这一切。
“……现实世界什么的就不用管他了。来吧,和我融为一体吧,朝田同学。”
突然间,恭二的左手抓起运动服上衣,向上卷起。诗乃下意识的伸出右手,想要阻止,不过却被注射器猛地顶在了胸口。
“拜托了,不要动哟,朝田同学。这个世界最后的回忆,应该是件美丽的事啊。”
身体颤抖着的诗乃将右手放回到了原来的位置,恭二再次脱起她的上衣。衣服通过胸口,移到脖颈处时注射器离开了一瞬间,随后又顶在了裸露的腹部上。
诗乃的双手朝上伸出,任由恭二将运动上衣向上移去,离开手部。里面只剩下一件黑色的无袖上衣。
恭二的视线慢慢移到了薄薄布料上隆起的地方,紧接着诗乃的那个部位感受到了物理压力。
“……朝田同学……朝田同学……朝田同学……”
重复着揉搓,同时恭二伸出左手,抚摸起胸部侧面。齿间,鼻腔呼出了慌乱的气息,那暖暖的感触碰到了诗乃的胸部,一股极强的生理厌恶感传遍诗乃全身。
隔着布料蠢动了一会儿后,恭二的手终于伸进了无袖上衣内,而且直接伸到了脖颈处。肌肤暴露在外的感觉,让诗乃在巨大的恐惧中还感受到了难以忍受的羞耻感,她只得紧紧闭上眼睛偏过头去。
恭二的视线在诗乃的肌肤上游走,仿佛是小虫子爬动一样。无法抑制的怒火和懊悔终于涌了上来,化作眼泪出现在了诗乃的眼角。
“啊啊……朝田同学……好漂亮啊……真的好美啊……”
恭二的手指十分得粗糙。其手指只要一触碰到诗乃耳旁娇嫩的肌肤,就会引起一阵细微的刺痛。不过恭二就像是没有觉察到诗乃的表情,依旧像是说梦话一般继续说道:
“朝田……我的,朝田同学……我一直,都喜欢着你哟……在学校里……诗乃被卷入的那起事件……从我听到的那时起……就一直……”
“……诶……”
恭二的话语,就像出现了些延迟似的,传到诗乃的耳中,当她意识到的时候,不由得双目睁大: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
“我喜欢你……憧憬你……一直以来……”
“……那……你……”
这,难道说,诗乃在心中默念着,并用孱弱的声音问道:
“你是……知道那个事件……才和我,搭话的吗……?”
“是的哟,当然。”
恭二用左手和注射器的前端玩弄着诗乃的上半身,并很热情点了下头。
“用真的手枪,射杀坏人的女生,全日本也就只有朝田同学哟。真的很厉害哟。我就说吧,朝田同学拥有真正的力量。、我很憧憬朝田同学。我爱你……爱你哟……比任何人都要……”
“……怎么……会……”
——这是多么荒唐,多么难受啊。
眼前的少年,曾一度是诗乃在现实世界中除了亲人之外唯一能够新人的人。不过——他的精神,却和诗乃并不是同一个世界。从最初开始,就相距很远,两人之间就有很大的差别。
诗乃的内心终于被绝望的黑水填满。视觉,听觉,五感全部都丧失了,世界正逐渐离她远去。
诗乃,失去了力气。
失去了焦点,变得恍惚的视野里,只有恭二的双眼,如同黑色的洞穴一般漂浮在那。黯淡无光,就像是和黑暗的世界紧密相连的通路一般,那双眼睛——
是那个男子的眼睛。
终究还是回来了啊。从夜路的阴影处,橱柜的缝隙间,随后又从死枪的帽檐深处,那名男子躲藏在各种各样的黑暗当中,伺机而动。
手指变得冰凉。从末端开始,身体与意识的联系被切断了。魂魄慢慢变小。缩成一团。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至今为止度过的十六年,是在一个极度悲凉,残酷的世界当中。它夺走了连脸都没见过的父亲,夺去了母亲的心,出于恶意这次甚至连诗乃的一部分灵魂也带走了。
大人们个个都隐藏着如同望着珍禽异兽,甚至比这更加厌恶的眼神。同年的小孩们,也是对她施以毫不留情的辱骂。
而且连这样都不够,还想继续从诗乃那夺走重要的事物的这个世界,她是绝对不会承认的。这绝对不是唯一的“现实”。
对——这不是现实。这只是无数平行世界的其中之一,然后刚巧发生了不止一件的坏事而已。在其他世界里边,一定有着一个“什么都没发生的世界”存在着吧。如果没有和新川恭二认识,没有发生邮局事件,父亲没有因事故死亡,过着平凡生活的诗乃,一定有着这样的世界。在黑暗中缩紧手脚,变成小小的凝固无机物,诗乃的魂魄正寻求着能够绽放出温暖笑容的自己。
就像是水晶振荡器停止前的计算机一样,诗乃失去了思考的原动力。
在仅存的意识当中,诗乃感受到了些许讽刺。
无法忍受现实的残酷,逃避到梦想之中的自己,某种意义上和恭二很相似。
在学校被责备,双亲的期待,考试的重压,他放弃了这样的“现实”,投入到虚拟世界寻求解救。在虚拟世界能够得到最强称号的话,在现实世界被深埋入虚无绝望深渊中的自己也就应该有着些价值存在。不过,这个愿望也破灭了,他,已经坏掉了。
虚拟世界,究竟是什么。
人类的时间是有限的。把“现实”变得如此稀薄,生活在许多个“架空”的世界内,这样究竟能得到些什么呢。
诗乃在名为GunGale Online的世界中,也在寻求着同恭二相同的强大。随后,她曾一度就像找到了通路似的。
不过,从记忆的沼泽中伸出的冰冷的手臂终究是抓住了诗乃,想要把她一同带走,可为什么却一点抵抗也做不到呢。眼睛也无法睁开。不行了,所有的一切。
如同深深的水底浮上的水泡一般,断断续续的思绪中,突然想到。
那名少年,又是如何呢。
被关押在虚拟世界这样的牢狱中两年,夺走了数条人性命的少年。在长长的战斗中,一定也失去了重要的人吧。他也应该很不甘心吧。一定也憎恨着这个夺走了自己许多东西的虚拟世界吧。
少年的话语又出现在了脑海中。
但是啊,诗浓。
即便如此,我也会继续战斗下去的。
——你真的是很强啊,桐人。
在深邃的黑暗底部,诗乃低声自语道。
——明明被你帮助了的说……却让你的这番努力白费了,对不起……
桐人说过一登出就会找警察来这里。已经过了几分钟了呢,诗乃也记不得了,看来已经赶不上了吧。如果知道诗乃被杀掉的话,他究竟会怎么想呢。只有这点她有些在意……
想到这里,就像是连锁反应一般,这种心情变成了微微的灯火,驱散了些黑暗。
桐人——光剑使联络委托人应该已经结束了吧?难道说,他正在朝着公寓赶来吗?即便这样要想救诗乃也会晚了吧,当在这个房间中桐人遇到恭二时,恭二会怎么做呢。逃走吗,还是放弃……或者是,用手中的注射器,对着他刺去。考虑到刚才恭二对桐人高涨的怨恨,这点是极有可能的。
自己会死在这里,可能是必须得接受命运的安排吧。
不过——如果把那少年卷进来的话——这就——
是另外一回事了。
……所以说,必须得做点什么。
缩着手脚,塞着耳朵闭上眼睛的年幼的诗乃低声念道。站在她身旁,将手搭在她纤细的肩膀上,围着浅黄色围巾的诗浓对她说:
……我们一直都是只看着自己。只是为了自己而战。所以才会没有留意到新川的内心吧。不过——虽然有些晚了,至少最后这一次,要为他人而战。
在黑暗深底处,诗乃慢慢睁开双眼。白皙,纤细,却强有力的手伸到她的面前。诗乃畏畏缩缩的张开手,握住了诗浓伸来的手。
诗浓微笑着,把诗乃拉了起来。色泽淡薄的嘴唇微动,传出了这般简短,而清晰的话。
走吧。
两人蹬踏起黑暗深渊底部,朝着水面上方摇曳的光芒跳去。
眼睛猛然睁开的同时,诗乃与现实世界再度连接上了。
诗乃无袖上衣已经被脱下,上半身一丝不挂。恭二依然发出急促的呼吸声,并且正用舌头舔舐着诗乃的右锁骨处。
右手的高压注射器依然顶着诗乃的胸口,同时左手向下移动,想要脱去诗乃下身的短裤。浅蓝色的内裤一半露了出来。
诗乃瞬间领悟了现在的状况。脑袋顿时冷静了下来。
短裤由于尺寸很贴身,恭二像是陷入了苦战。他的左手猛地拉扯起来,布料也被猛地拉直了。配合着对方的动作,装作被对方拉扯着,诗乃的身体向左偏去。注射器前端滑落下来,落到了诗乃身体不远处的床单上。
不能放过这个机会,诗乃左手抓住注射器针管,同时右手将恭二的下巴向上猛地一推。
咕,发出一阵像是被击倒的声音,恭二向后倒去。压在身体上的重量消失了。诗乃又多次伸出右手,拼命的想把注射器拉过来。如果这个机会失去的话,希望也就破灭了。
不过,用惯用手握住握把的恭二,与身体容易倾倒并用左手握住注射器针管的诗乃,开始了争抢,这怎么说也太不利了。调整好体势的恭二,强行把右手向后拉,并发出怪叫挥舞起左手。
“……!!”
他的拳头猛地打在了诗乃的右肩上。左手松开注射器的同时,诗乃从床头侧滚了下去,背部撞到了写字桌上。抽屉也因为碰撞落了下来,里面的东西洒满一地。
背部受到猛击让诗乃一时喘不上气,随后她挣扎般的大口吸着空气。恭二则是爬到床上,用手按着下颚,但很快就抬起头凝视起诗浓来。
恭二眼睛睁得溜圆,泛着唾液光芒的嘴唇抽搐起来。像是咬了舌尖似的,冒出一丝血色。终于,从他的嘴中,传出了嘶哑的声音。
“为什么……?”
不敢相信似的,恭二左右摆动着头。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朝田同学,应该少不了我啊。能够理解朝田同学的人,有我一个就够了。我明明一直,帮着你的说……明明是想要守护你的啊……”
听到这话,诗乃回想起了数天前的事。从学校回家的途中,被远藤埋伏,索取金钱时,被路过的恭二救了——
这么说,那也,不是偶然的吗。
恐怕恭二一直以来,都是跟在放学的诗乃身后,一直看着她回到家中,随后再回到自己家中,登入GGO,等候着诗浓。
固执——只能这么说。虽然感到他有些危险,但却没有意识到他的本质。这就是不和他人正面交流的报应吗,得出这点结论的诗乃也感到极其伤痛。
“……新川同学。”
诗乃僵硬的嘴唇动了起来,说:
“……虽然很辛苦……但,我,还是喜欢这个世界。今后也会喜欢的。所以……我不要,和你一起走。”
准备站起身,右手按在地板上,其手指碰到了一沉重,而冰冷的东西。
诗乃立马察觉到了。是一直以来隐藏在抽屉里处的东西。是她在现实世界,所有恐惧的象征。作为第二届BoB大赛参加奖而得到的模型枪——“弗罗基奥斯III”。
探寻着握住枪把,慢慢的将沉重的枪举起,将枪口对准恭二。
枪就像是用冰块雕制而成的,感觉十分冰冷。右手也变得迟钝起来,麻痹感顺着手臂向上传导。
这就是现实中的冷感,诗乃很快便明白了。内心已经对此产生了抗拒,但她依然忍耐着。那不可名状的恐惧,如同黑水一般在胸口扩散开来。
涂成白色的壁纸,如同浸没在水当中一般摇曳着,其内部的灰色水泥慢慢浮出。板材风格的地板也褪去了颜色,变成了绿色的漆布,窗口也变成了木质的柜台,回过神来,诗乃已经处在古旧的邮局当中。
准星中央对准的恭二的脸,突然间也变得软趴趴的溶化开来,失去了原型。肤色变成了油脂般的土棕色,额头处深深的皱纹,张开的嘴巴内,参差不齐的黄色的牙齿暴露在外。右手上握着的注射器,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黑色的老式自动手枪。随后——诗乃手中的枪,也发生了变化。
出现的景象就和诗乃预料的一样,她害怕起来。就像是要反胃似的,胃部猛地发生了收缩,背也变得僵硬起来。
不要啊。不想看。现在就想把右手的黑星扔出去,并逃离这个地方。
但是,如果在这里逃了的话,一切就都白费了。性命以及自己重要的东西。
在这五年间,一次也没有握枪,面对这段恐怖的回忆。虽然害怕死枪的阴影,不过她还是透过准镜,扣下了扳机。这场战斗带来的记过虽然永恒下去。不过——
既便如此,我还是会继续战斗下去的。
诗乃咬着牙,拇指扳下击锤。发出一声硬物开裂似的声音,所有的幻觉在一瞬间都消去了。
跪坐在床上的恭二,边望着诗乃手中的弗罗基奥斯III,并微微向后退去。不知是不是出于害怕,激烈的眨起眼来。
嘴唇颤抖着,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想做什么,朝田同学。那……那不是,模型枪吗。你难道认为用那种东西,可以阻止我吗?”
诗乃用左手扶住写字桌,给无力的双脚注入力量,站了起来,回答道:
“你,你说吧。我有着真正的力量。而且没有别的女生会用手枪枪击别人,对吧。”
“……”
恭二的脸色惨白,并僵硬起来,他又向后退了几步。
“所以说,这不是模型枪。只要扣下扳机就能射出子弹,把你杀掉。”
瞄准着恭二,诗乃将脚微微侧移,准备朝着厨房跑去。
“我……把我……把我,杀掉……?”
如同说着梦话一般,恭二不断晃动着头。
“朝田同学,要把我……杀死……”
“是的。你一个人,去‘下一个’世界吧。”
“不要……讨厌……我讨厌……这样啊……”
恭二的眼睛突然失去了神色。呆着仰望着天,瘫坐到了床上。
右手松开,高压注射器从手中脱落,看到这里,诗乃迷茫该不该把我这次机会。不过,如果刺激他的话恐怕这次对方会完全失去理智朝着自己扑来吧,就这样慢慢的,朝着厨房移去。
当恭二的身影刚从视野中消失,诗乃便跑动起来,朝着大门冲去。
只有五米的距离,却显得极其漫长。极力不发出脚步声,不过当穿过厨房,将要抵达门槛处时。
地毯十分滑溜,诗乃失去了平衡。为了保持平衡右手摆动起来,模型枪此时飞了出去落到了水槽中,发出悦耳的声音。
虽然没有倒下,但左膝磕到了地上,剧烈的痛感传遍全身。但她还是站了起来,右手握到门把上。
不过,门却没有打开。此时才发觉门锁正处于九十度状态,她咬着牙将门锁旋开。
当门锁打开的声音传到手指上时——
向后迈出的脚踝,被冰冷的手抓住了。
“…………!!”
屏住呼吸回头望去,爬在地上的恭二,依旧是一副失掉了魂魄的样子,并用双手抓住了诗乃的脚。没有看见注射器。
为了挣脱束缚,诗乃的脚使劲晃动着,同时拼命向前伸出手去,想要将门打开。不过,虽然手指能够碰到把手,但却无法抓住。恭二用很大的力气拉扯着诗乃的脚。
还差十厘米就又会被拉近厨房中,诗乃用左手抓住门槛,拼命抵抗着。
现在应该可以把声音传到外面去的,虽然想叫喊,但喉咙就像塞住了一样,空气无法进入,发出的声音也是极其的微弱。
恭二力量已经超乎了常人。诗乃背对着他,纤细的身体某处,被对方那超常的臂力扯住,左手松了开来。诗乃以很快的速度被拉进了厨房。
同时,恭二的身体再次压了上来。诗乃握紧右拳,想要再度猛击对方的下颚,可击出的拳头微微偏离了目标,被恭二的左手抓住了。手腕就像被老虎钳抓住似的,发出咔咔的声音,激烈的疼痛顿时在诗乃的脑内散出了火花。
“朝田同学朝田同学朝田同学!”
恭二的口中发出怪异的声音,诗乃一瞬间也没能注意到那是在呼喊自己的名字。嘴角流淌出冒着白泡的唾液,两眼失焦的恭二的脸,慢慢靠近。诗乃下意识的偏头躲避。
左耳下,脸颊,脖颈感受到了暖而湿漉的器官蠢动,一股极强的厌恶感传遍全身,但她还是拼命忍耐着。左手在地板上拼命寻找着能作为武器的东西,但却什么也没碰到。
没有放弃的左手朝着头上方伸去,碰到了墙壁。不,那不是墙壁,而是水槽下方的收纳柜。如果能够把那个门打开的话,其内侧应该收纳着厨房小刀以及才到。
不过,诗乃拼命将手指前伸,但还是差了数厘米。左脚踏着地面想要向上挪动,但却被恭二的右手抓住了,同时朝着腋下抱去。
诗乃的腰被抬了起来,恭二的右手抓住了短裤的皱褶部分。猛地一拉,裤子前方的纽扣便飞了出去,撞到了浴室门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听到这个声音,难道是什么东西被破坏了吗,诗乃想到这里虽然有些害怕,不过她还是咬着牙,左手手指对着恭二的脸打抓去。她很后悔自己的指甲太短了,不过还是使足全力抠着对方的皮肤,恭二发出了痛苦的声音同时向后仰去。
不过,恭二松开手也只有一刹那。右眼布满血丝的恭二,放出了野兽般的吼叫声,将满是唾液的嘴使劲张开。
露出上下两排牙齿,就想是要撕裂诗乃的肌肤似的缓缓靠近。诗乃再次想要用左手阻止对方,可手腕却被恭二的右手抓住了。
双手被压在地上,如果恭二的脸再贴近一些,反倒是可以咬住对方的脖子,想到这里诗乃的嘴角也变得紧张起来——就在这时。
冰冷的空气,拂过诗乃的肩膀。恭二抬起头,朝着诗乃身后望去。他的眼睛与嘴巴都惊呆着,张大开来。
下一个瞬间,不知何时被打开的门外,冲进一个像是黑色旋风的什么东西——什么人,一个膝击撞到恭二脸上。
发出咚咚的声音,爬起来的诗乃吃惊的望着滚到里屋去了的恭二,以及谜样的侵入者。
陌生的年轻男子将口鼻流血倒在地上的恭二压制住。
略长的黑发。同样是黑色的外套。一瞬间,诗乃还认为是公寓内的其他房客,当这名男子——少年略微回头,叫喊到时,诗乃终于明白了他是谁。
“快逃,诗浓!去寻求帮助!”
“桐人……”
吃惊的说道,诗乃慌忙坐了起来。虽然想要很快站起来,但脚就像不听使唤一样。
扶着水槽边缘,终于站了起来。果然他是刚从潜行的御茶之水那里赶来的啊。这么说来,警察应该就快到了。他激励着软绵绵的双脚,朝着大门处走了几步——
诗乃想起了重要的事情。
恭二是拿着致命武器的。必须得告诉桐人才行。
转过头,准备告诉对方注射器时。
被压制的恭二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如同猛兽般咆哮起来。将桐人的身体弹飞,同时压在了对方的身上。
“你……你啊啊啊啊啊啊!!”
恭二的叫声就如同用扩音器放大了一般,那音量达到了能够震破他人耳膜的程度。
“不要碰我的诗浓啊啊啊啊!!”
恭二的左拳打在了准备起身的桐人脸上,发出沉闷的声音。同时右手伸进外衣口袋中,掏出了那支灾祸般的枪型注射器。
“桐人——!!”
诗乃大叫起来。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
与恭二狂吠几乎是同一时间。
高压注射器,透过桐人外衣胸口处的缝隙,顶到了里面的T恤衫上。
噗咻!!发出了,小小的,刺耳的,不过却听的很清楚的声音。
这一点,就和装备了高性能消音器的枪械发射的声音一样。
当然,诗乃知道的也只是在GGO游戏中虚拟枪械发出的声音,实际的消音器发出什么样的声音她也不清楚。不过,传到耳朵处的这个声音,对于诗乃来说就是极其具有威胁的东西。回过神来时,她已经奔跑了过去。
几步便穿过厨房,来到了里屋,无意识的寻找起武器来。她选中桌子上摆放着的音频播放器,右手猛地抓起。
这台机器对于诗乃来说是她长年爱用,具有相当年代的东西了,和最近的壁挂式收音机要相差很多。她以腰部为支点,将这个不到三公斤重的金属长方体猛地向后轮去——
对准露出陶醉般笑容,呆呆地扬起脸来的恭二的头部左侧,借助半回旋的身体重量,不假思索的把收音机砸了过去。
击中的瞬间,不管是声音还是手感,诗乃几乎都没有感受到。不过以很快的速度被击飞的恭二的头部,碰撞在床底框架处产生的冲击音却清晰的传到了耳中,并残留在脑海内。
经过半秒钟,头部左侧与右侧都被猛烈击打的恭二,才发出了呻吟声,并到了下去。高压注射器也从他的右手上,缓缓滑落下来。
说到底这个器具,也不知道能不能连续发射药品,不过诗乃还是将其从恭二手中取了下来。恭二翻着白眼,不知还在那里低语着些什么,除此之外毫无一丝动弹的迹象。
迷茫着究竟该用带子还是什么东西把恭二的手绑住,但在此之前还有一件事要做。诗乃转过身来。
“桐人……!”
发出细微的声音,面朝躺在地上的少年,蹲了下来。
拥有和游戏中有些相似的较高声线的少年,眼睛微微睁开确认了下眼前的诗乃,用沙哑的声音说:
“被打败了……难道说,那个……是注射器吗……”
“哪里!?被击中了哪里!?”
把注射器放在一边,诗乃就像是要将桐人的外衣扯碎似的,将其脱下。
在喊救护车前,必须得做些应急措施,但究竟怎样才能把胸口的毒液弄出来呢——脑海中一次又一次浮现出这种浑浊的思绪,手指也颤抖起来。
外衣里,稍微有些退色了的蓝色T恤的一部分,差不多在心脏上方,染上了一种不吉利的黑色。难道注射器的发射药液居然有如此“贯穿力”吗,恐怕这种单薄的T恤也是无法阻止药液的穿透吧。
“在……在这附近……”
桐人的脸扭曲起来,用手指着染色的部位。诗乃深吸一口气,用手抓住衬衫的衣摆连同外衣一起猛地掀起。
少年白皙消瘦的腹部与胸部袒露在外。其中央略偏右,被染色的位置——有一个怪异的东西贴在上面。
“……!?”
诗乃哑然的望着那东西。
是个直径约三厘米的圆形。浅银色的圆盘外,包裹着黄色橡胶制成的吸盘样的东西。圆盘的边缘延伸出一条接口样的突起,像是可以和什么东西连接上似的。
金属圆表面全部浸湿,顺着一条线朝下方流去。那透明的液体,恐怕就是恭二所说的“琥珀胆碱”这种致命的药品吧。
诗乃慌忙望了望四周,从纸巾盒中抽出两张,小心翼翼的将液体拭去。将脸靠到数厘米的距离,仔细望着谜样的吸盘周围的肌肤,确实是不是有高压液体侵入的痕迹。
不管怎么看,桐人的胸口都没有任何伤口。大概是高压注射器的前端,被隔着T恤顶在了这个直径数厘米的金属圆上,发射出的所有药液都被这堵墙壁给阻挡了下来吧。尝试着将手掌放在吸盘上,咚咚咚,强健而有力的心脏跳动传了过来。
诗乃眨着眼,视线上移,看着依然闭着眼不断呻吟着的桐人的脸。
“我说……听我说。”
“呜呜……不行了……呼吸……很痛苦……”
“我说你,听我说啊。”
“……可恶……一下子要留遗言什么的……我还想不出来啊……”
“这个,贴在你胸口的,是什么啊?”
“……诶?”
桐人睁开眼睛,望着自己的胸口。很吃惊地扬起眉毛,同时用右手指着金属圆。
“……难道说……注射,打在这个上面了?”
“好像……是这样。……这究竟是什么啊?”
“……这个……大概是,心电图检测装置的电极吧……”
“啊……啊?为什么要戴这个……难道你,心脏不好……?”
“不,我的心脏很好……这个只是应付死枪的对策……这,这样啊,以为很着急出来,所以还忘了一个没弄下来……”
桐人呼的吐出一口气,说道。
“真是的……不要吓我啊。”
“这个……”
诗乃双手抓住桐人的脖子,掐了起来。
“——这是我该说的话吧!我……我还以为你会死了呢!!”
诗乃大叫起来,不知道是不是紧张感突然一下消失了,眼前突然变得昏暗起来。脑袋嗡嗡作响,她又看了下倒在不远处的恭二。
“他……没关系吧?”
听完桐人的话,诗乃畏畏缩缩伸出手去,抓住恭二的右手腕。所幸,这边还是有着很明确的脉搏。是不是要把他绑起来呢,诗乃重新思考起来,但无论如何都不想再看见恭二那张在闭上眼睛后就变得天真无邪的脸,所以诗乃转开了脸。恭二的事,她再也不想去想了。虽然没有觉得愤怒或者悲伤,但空虚的感觉慢慢在心中扩散开来。
坐到地板上,诗乃冷漠的看着落在地上的无针高压注射器——或者说是真正的“死枪”。终于张开了嘴,说道:
“总之……你能来,我很感谢。”
桐人露出了熟悉的微笑,摇了摇头。
“不……到头来我什么也没做到……而且,来晚了很抱歉。不管怎么和警察说都说不通……你没,受伤吧?”
诗乃摇了摇头。
“这样啊。那个……怎么说呢,诗浓。”
刚才一直就露出不自然的表情并且低着头的桐人,脸颊泛出了红色说道。
“穿……还是先穿上衣服吧……”
诗乃眨了眨眼,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只穿着失去了纽扣的短裤。她慌忙用单手挡住胸,将落在地上的运动上衣拾起时,突然间两眼落下了泪水。
“怎……怎么……”
头脑就像是变成海绵一般,什么也无法思考,眼泪顺着脸颊滑落的势头越来越快,泪珠一颗一颗的滴落。
诗乃闭紧嘴,身体一动不动,任由泪水不断流出。如果此时说些什么的话,可能会大声哭出来的吧。
桐人也沉默着,就这样一动不动。
终于,觉察到了远处传来的警灯声,但眼泪却没有停下的意思。大颗的泪珠接连不断的落下,诗乃终于发现到填满胸中的空虚,其实是由深深的失落转化而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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