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称作死亡的枪(上篇)

“火大!”哐当!“……那个男人!”

用运动鞋尖不断踢着秋千铁柱的诗乃叫道。

离自家公寓很近的一所小公园的角落。天空早已变成深红色,这里虽然原本拥有两个游乐用具以及一个沙坑但却是个徒有其名的公园,因此即便是周日也没有小孩子的身影。

在站立着的诗乃身旁,坐在秋千对面的新井恭二眼睛瞪得溜圆。

“……真,真是少见啊,朝田同学……会说这么直接的话啊。”

“因为啊……”

将双手插进黑色制服裙中,靠在铁柱上,诗乃一副不高兴的样子。

“……傲慢,讽刺,性骚扰的家伙,而且直到来了GGO内不使用剑战斗不也可以么,真是的……”

愤愤不平的怒斥着“那名男子”,期间还用脚踢了一下沙子。

“而且最初还装扮成女生,还让我带他到店铺并为他挑选装备!差一点连钱都借给他了哟。啊,真是的,一定要让他得到惩罚才对……”

突然结束话语看了下身旁的恭二,发现他正挂着一幅担心似地的微妙表情。

“……怎么了?新井同学。”

“没什么……说起少见,不如说是第一次见……朝田同学,对其他人说出这番话来……”

“诶……是这样吗?”

“嗯。朝田同学,一般来说……不是对他人没什么兴趣的么……”

“…………”

说到这里可能也是这样,诗乃这么想到。本来就完全没有想和人积极处好关系的意思,不管答应与否就出现的麻烦人——类似于远藤一行人,想到这里就很烦,如果再持有在此之上的情感,那简直就是浪费精力。

而且诗乃本身的问题就有很多,根本没时间考虑他人。——虽说如此,但那名叫做桐人的男生却微妙的让诗乃大动肝火,在初接触之后过了二十四消小时,依然占据着意识中的大部分。

这也是想当然的。在GGO中受到那种程度的挑拨态度,还是第一次,一回战后的休息时间里突然被抚摸头发,就像是C4塑胶炸药爆炸一般深深的让她大吃一惊,之后的二回战中还让诗乃无法定位着弹预测圆,从而射失了两发。

“……我,很恼火啊,即使这样也。”

在可以触及的范围内的最后一块小石头踢飞,诗乃嘟囔道。

“诶……这样啊。”

恭二既然盯着诗乃,终于像是想到了什么似地睁大眼睛,趁势说:

“那这样……在某个区域伏击他?如果能够狙击的话我愿当诱饵,啊,但还是正面战斗比较解恨,对吧。我去找两三名力气大的机枪手吧。或者是使用光线枪的MPK也行啊。”

诗乃呆呆地眨了眨眼睛。随后她抬起右手,打断了正说着PK计划的恭二的言语。

“诶,这个……嗯,我不是想这样。怎么说呢……虽然火大,但那家伙的战斗方式还是十分正直的。我想在公平的条件下,堂堂正正地和他一决高下。虽然昨天输了……但还是了解了那家伙的战法,这样就有了复仇了机会了。”

从裙子的口袋里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时间。

“还有三小时就是BoB的本大会了。在那个舞台上,这回一定要给他脑袋上开个洞。”

将右手食指直直伸向昏暗的彼方。瞄准线的前方,指向的是刚升起来的红色月亮。


昨晚,Barrett of Bullets预选赛K组决赛。在诗乃/诗浓面前出现的,意外的是那名男子——但就和她所料的一样——应该是初学者的,桐人。

从一回战到准决赛,诗浓都是靠只HECATEII的一发子弹解决并晋级的。与对手从相距最短二百米,最大五百米的这种条件开始比赛,这对于擅长一千米以上长距离攻击的狙击手来说是具有压倒性不利的,但与此同时距离越近的话反器材步枪的威力也会飞跃性的增加。

如果在二百米的距离,发现接近的敌人,瞄准,诗乃有自信不管什么铠甲以及防御力场都是无法防御住那必杀弹的一击。——但在二回战时,对于接近的敌人,使用了三发子弹才好不容易解决掉对方。

然而,却和缺乏常识,将光剑装备为主武器,手枪为副武器的只能够在极近距离作战的桐人进行决胜战,这可比至今为止遭遇的所有战斗都要容易取胜,但。

在随机选择得出的场地“旧市街地G”,也就是前文明的大厦街区遗迹。竖立着许多障碍物,是狙击极其不利的地形,所幸地图的正中央有一条高速公路贯穿其中。

确认视野中没有敌影后,爬上了长长的阶梯,来到高速公路。广阔的道路两旁被高高的护栏围住,要想登上来总共只有一个连接点,以及两个紧急楼梯。诗浓在高速公路的一头,利用不可视障壁勉强摆出伏射姿势。在这个地方,无论桐人从那个入口登上来,都能立马进行攻击。

但,桐人却从意想不到的地方发起了攻击。

在高速公路左侧,从相当高的大楼楼顶,毅然而然地跳出了惊人的距离,对着趴在地上的诗浓,做好了承受落地伤害的觉悟落了下来。这些都是悄悄进行的。

但桐人也有一个失误。GGO世界的天空时常被黄色的薄云覆盖,都忘记了确认太阳的位置。桐人所选的大楼正好背对太阳,那仅有一瞬出现在高速公路上的小小身影也没能逃过诗浓的眼睛。

很快的速度单膝跪地,诗浓将HECATEII对准上空。此时的桐人就和完全肉搏一样,为了牵制发现了自己的诗浓,而用左手的FiveSeven进行攻击。一发子弹命中了左脚,但诗浓的身体却一动不动,锁定了黑色的身影。

那一瞬间确定了胜利。飞翔中式无法改变轨道的。因此要回避步枪弹也是不可能的。

绿色的着弹预测圆,因为诗浓那过剩的骄傲情绪没有收缩到目标点,但也已经收缩到了将桐人胸部中央处了。诗浓扣下扳机,狰狞的女神随着轰鸣声释放出了致命的一弹。

但。

同时桐人将右手的光剑展开,能量刃从右下向着左上以很快的速度挥过——与此同时,超越音速的五十口径的BMG弹完全被切成了两半。诗浓的眼前,很清楚的看到了空中朝着左右分开的光的碎片。

咬着嘴唇,在第二发子弹装填完毕时,地面响起了声音,桐人很快便落在了眼前。沥青马路出现了些裂纹,这家伙明明也受了相当大的伤害,但对方却头也没回便将HECATE的枪口弹开,同时将右手的光剑架在了诗浓的脖颈处——

完全无法动弹。

诗浓用嘶哑的声音说:“……还在等什么。赶紧砍啊。”

桐人则是用冷静的声音回答道:“抱歉,我不砍女人的。你还是认输【Resign】吧。”


“~~~~~~~~~~~!!”

只要一想这些事,当时的那份屈辱便在现实世界中重现,指向月亮的右手粗鲁地放了下来。目光转向脚旁的地面,想要找寻更多可以踢飞的石子,却遗憾的发现石子都被踢到远处的植物丛中去了。诗乃只好将脚后跟撞了撞身后的铁柱,用这种方式替代踢飞石子发泄怒火。

“……给我记住哟,这笔账我一定要双倍讨回来的……”

鼻子喘着粗气,恭二从秋千上起身,依然煞有介事般的皱着眉头望着诗乃的脸。

“……有,有什么事吗?”

“那个……没关系吧?做那样的事……”

恭二的视线落到了诗乃的右手上。看见她的手慢慢握成拳头,食指与大拇指伸出,下意识地做出握紧手枪的形状。

“啊……”

连忙张开手,轻轻摇了摇。确实,如果是以前的话,因为做出这样的举动,只要意识到“枪”,马上就会胸口悸动起来。但刚才,却不可思议地完全没有察觉到。

“嗯,嗯。我感觉……就是有些愤怒什么的,没关系的。”

“这样啊……”

恭二抬起头,一直望着诗乃的眼睛。突然伸出双手,抓住诗乃的右手。那温暖,带有些许汗水的手掌的感触,让诗乃反射性地地下了头。

“怎……怎么了啊,新川君。”

“我感觉……有点担心……朝田同学,不像是平常的朝田同学……那个……我,如果有我能做的到的,尽管吩咐就是。本大会,我虽然只能隔着显示器支持你……但如果有其他,我能做到的事话……那个……”

诗乃的视线一瞬间望了下恭二。轮廓清秀纯朴的脸上,只有两只眼睛,释放出了让诗乃难以应付的带着内心情感的灼热视线。

“平……平时的我,你这么说也……”

平时的自己是什么样子,诗乃想不起来,她低声地说道。随后,恭二的双手加大了力度,迫不及待地说:

“朝田同学,平时一直很COOL……超凡脱俗,面对什么样的状况都处事不惊……明明和我遭受同样的待遇,却没有像我一样逃离学校……很厉害哟,很强。朝田同学,我一直,憧憬着你。你……是我的理想啊,朝田同学。”

被恭二激动的心情所吓到,诗乃想向后退去,但身后却抵上了秋千的铁柱。

“但,但是……我并不强哟。你也是知道的不是吗……我只要一看见枪什么,就会发作……”

“诗浓就不会这样不是吗。”

恭二再向前迈出半步。

“诗浓,能够将那样大的枪械操作自如……在GGO里,也是最强玩家之一。我,认为那应该是诗乃真正的样子。一定是的,总有一天,现实中的朝田同学也会变成那样的。所以……我很担心。因为那个男人的关系,朝田就会发怒,变得动摇。我……我,想成为你的力量……”

——但是啊,新川同学。

诗乃微微移开视线,心中默念起来。

——我也是,很久,很久以前能够普通的笑,普通的哭。我也不想成为“现在”的这个样子。

确实,在现实世界里,诗乃也想变得像诗浓那样坚强,这也是她最大的心愿。不过,为了克服对于枪械的恐惧,也没有必要把各种各样情感都舍去啊。

说不定,在心底,还是想过的更普通一些,和朋友欢笑,交谈什么的。可能也是因为这点,在古罗肯的街角处一见到那位迷路的新手少女时,便用平时的诗浓无法想象的热情帮她做了这样那样的事,因此当知道对方是男生的时候,才会那样愤怒吧。

对于恭二率直的表现,诗乃感到很高兴。虽然很高兴,但还是认为对方的想法跟自己的愿望有些偏差。

——我是……我想,希望的是……

“朝田同学……”

耳旁突然传来的私语声,让诗乃睁开了眼睛。不知何时,自己连同身后的铁柱都被恭二的双手抱住了。

无人的公园几乎被黑暗笼罩,但叶已落光的林荫树另一头的街道上,还是有行人过往的。如果看见现在的诗乃和恭二的话,不管是谁都会把他们当做是恋人吧。

想到这些,诗乃反射性伸出两手将恭二的身体推了回去。

“…………”

恭二用伤心似地眼神望着诗乃。见状,诗乃慌忙解释道:

“抱,抱歉。要说的话,我还是很高兴的……你,在这个街道上唯一一个,和我心灵相通的人。但是……我现在,还无法不去惦记这件事。这是我的问题,而且不通过战斗就无法解决,我是这么认为的……”

“……这样啊……”

看着恭二寂寞地低下了头,诗乃胸口充满了罪恶感。

诗乃的过去——恭二、应该是知道的。在他不来上学之前,远藤一行人便将这件事传遍了整个学校。知道了这些,依然让自己的心靠近自己的话,就要给予回应,把所有都献给他,这种事她也不是没有想过。恭二失望,就此离开自己的话,自己一定会感到相当的孤寂吧。

不过,为什么在意识的角落,桐人的容貌会闪过呢。那过剩的自信。与自己的强大相对应的绝对确信感。和他战斗,如果要取胜的话,就要将自己的力量,全部释放才行。

是的——现在自己的内心,依然被恐怖的记忆所笼罩,所以想要打破那黑色的硬壳,变得自由。愿望也就这一个。为了这个,才要在黄昏的荒野去战斗,并取得胜利。

“所以……到那时为止,你能等着我吗?”

用细微的声音说道,恭二依然沉默着,被种种情感的漩涡所充斥的眼睛凝视着诗乃,终于点了点头,微笑起来。谢谢,嘴唇微动,诗乃也跟着笑了起来。


离开公园与恭二告别,诗乃急忙回到自己家中。在路途中的便利店购买了矿泉水与当做晚饭的芦荟味优酪乳。平时的饭食菜单都会尽可能考虑营养搭配自己去做,但三小时过后就要登录潜入,在此之前胃不知怎么的就是不想吃东西。

小小的袋子发出沙拉沙拉的声响,诗乃爬上楼梯后,进入了自己的房间。仔细锁上电子锁后,亟不可待地穿过厨房,来到里面的六叠间。瞥了一眼墙壁上的钟。

BoB大会是在晚上八点开始,现在还有一些时间,但还是早点登入,检查下装备与弹药,将精神集中,这些都是要耗费许多时间的。

用很快的速度脱下斜纹粗布短裙,与衬衣,挂在衣架上。将上身的内衣也脱下,放在角落的蓝子内,地板上传来的寒冷气息让她缩起身子,套上背心与运动衫,短裤这种感觉很舒服的衣装。

设定好空调的温度,打开加湿器的开关,诗乃吸了一口气,坐到床上。从袋子中取出瓶子,拧开盖子,喝了些许冰冷的水。

由于AmuSphere的感觉信号中断机能,在潜行中从现实中来的干涉近乎百分之九十九都会被排除,但为了能舒服的进行游戏,并保持这种心情,诗乃还是学会了种种必要的经验与窍门。在潜行前,要控制食量,少去厕所这也是想当然的,气温与湿度也要注意,以及不要穿不舒服的衣服,这些都是很重要的。曾有一次,盛夏时节,喝了许多凉水登入了GGO,在中立区域战斗时突然肚子猛烈疼痛起来,AmuSphere检测到异常信号后,紧急进行了切断处理。当然,等到肚子感觉好了一些再度登陆时,虚拟体早已死亡被传送到了街区。

核心向VRMMO玩家,因为有钱人的需求,像是引入了一种个人用感官完全切断的潜行系统“Isolation tank”。这是兼高级NETCAFE的休闲设施,诗乃在上个月,“钱我已经付了”在说着这话的恭二的引领下来过这种店。

登陆用的房间完全是个室,在房间内的浴室洗过澡后,按照程序全裸着进入了一个占据房间大半空间的胶囊当中。胶囊内部极为宽广,并注入了按比重调节好了的大约四十厘米深的液体。

横躺在内部的身体浮了起来,支撑着头部啫喱材质的头枕完全没有感觉。戴上囊壁上挂着AmuSphere,将沉重的舱门关闭后,胶囊容器内部完全被黑暗与静寂所笼罩。

说实话,在此空间单单体验浮游感就十分有趣了,但恭二还在GGO里等着自己,所以不去不行,随后诗乃登入了VR空间。

进入后吃了一惊,确实比起平时,感觉虚拟世界的五感信息要略微清晰一些。身体感觉低到了极限,恭二说过因为“切断”程序的缘故,没有任何杂音,不管是何种原因,此时就连敌人的皮靴踩在沙地上发出的声音都能听见,这种感觉也只有高昂的使用费才能体会到也说不定。

不过,此时诗乃也感受到了某种,无法用言语形容的不安感。

和现实中的肉体完全分离,反倒是更加在意那边的身体。进入VR世界,处于完全潜行中,导致现实世界中的自己就如同失去了一切知觉的人偶一般躺在那里,极其微小的恐惧被那个tank【前面提到的Isolation tank】增幅了。

当然,这和“恶魔的机器”NearvGear相比起来,AmuSphere被施加了大量的安全对策。感觉切断系统也不可能被设定成百分之一百——所以说Isolation tank真的会有效吗——因为音,光,震动等其他刺激,很容易让安全程序做出回应,让使用者回到现实。

即便如此,处于潜行状态的肉体基本上还是无防备的。虽然在某种意义上和睡眠差不多,但在Isolation tank中登入的诗乃,不知怎么的还是无法将脑海中产生的不安感给拂去。结论就是,即使有些噪音进入,世界上唯一安心的场所——也就是从自己那小小的房间进行潜行才是最棒的,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思考着这些事情,一边用勺子舀着优酪乳,待优酪乳吃完后。用洗洁精冲洗了下勺子,并把优酪乳的杯子扔到可循环垃圾袋中。随后在洗脸间刷牙,顺便方便了一下,洗完脸和手后,回到了房间。

“——好了!”

啪,诗乃拍了拍脸,躺倒床上。将携带终端设定为指示灯闪灭状态,门与铝制窗都上了锁,周一要交的作业就留到白天在做吧。将现实世界的种种事情暂且都从脑内排除才算得上是准备完成。

戴上AmuSphere,按下墙上的开关把灯熄灭。望着变成昏暗色泽的天花板,要打到的敌人的容貌一个接一个的出现,消失。

最后出现的是,一头艳丽的黑发与红色嘴唇的光剑使——桐人的身影。左手持手枪,右手握的光剑指向地面,露出无畏的笑容直直地望着这边。

诗乃的体内,斗志的灯火点亮了。大概是那个男的就是她在杀戮的荒野中所寻求的最强敌人吧。能够给予诗乃打破那噩梦般过去的力量,在某种意义上——也是最后的希望。

全力去奋战。绝对要打到他。

深呼吸,随后慢慢呼出,诗乃闭上了眼睛。念出那让灵魂进行切换的关键词,这次自己的声音却一反常态的,有力,清晰。

施加在水平躺卧着的身体上的重力突然消失了,紧接着一股细微的浮游感传遍全身。

接下来天地朝前方发生了九十度回旋。就像从坡度缓和的溜溜板上落下一般,从脚尖开始触碰到了硬质的地面,落了下来。等待调整好虚拟身体的五感之后,诗浓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如同流星一般拖着尾巴划破无星之夜空的大型霓虹灯。用大红色显示立体文字列“The Bullet of Bullets!! the ultimate battle royal!!”于大楼之间持续不断地闪烁着。

诗浓出现在了贯穿古罗肯市街区中央的大道北侧,总督府塔楼前的广场上。平时都是几乎看不见人的区域,但也就是今天,这里聚集了大量的玩家。手拿吃的喝的在此处喧闹着。这些也都是想当然的,此刻正是为出售即将开始的BoB本大会参赛选手彩票的时候,此时的广场聚集了GGO内流通着的半数以上的货币。

虚拟窗口上标示着赔率,将现场气氛炒热的局东——能将声势搞得如此巨大的并不是玩家,而是运营公司安排的“官方投注站NPC”——,兜售怪异极秘情报的预测屋周围也是在这个时间才围有大量的玩家。十分在意的诗浓走到NPC旁,抬头看了看,发现自己的赔率相当的高。果然是因为昨天在预选赛上败北的缘故啊。想着这些,她搜寻起了桐人的名字,发现他也是个大冷门。

哼,发出一声鼻音,干脆将全部财产都押自己好了,但此种想法的纯度却像是减弱了似的,诗浓就这样转过身去,钻进人群中离开了。当然,因为她在前两届都晋级到了BoB本大会,所以其虚拟体的外表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但却没有一个人敢上来搭话。诗浓是那种“一但被其认定为敌人,就会毫不留情地对那人目露凶光”,她的这种WILD CAT般的性格也是众所周知的了。

赶紧到等候大厅内集中精神,诗浓朝着总督府走去,不一会儿,身后传来了呼喊自己名字的声音。

“诗浓!”

在GGO世界,能够用这样的口气喊她的玩家也只有一个。诗浓转过身,不出所料,朝着自己走来的,就是数十分钟前刚在现实世界中告别的新川恭二的虚拟体史贝盖尔。身着都市迷彩服的M型修长瘦弱虚拟体,不知是不是高兴的缘故,脸色泛起潮红色。

“诗浓,你来得好晚啊。我很担心哟。——发生,什么了吗?”

注意到诗浓笑了起来,史贝盖尔歪起了头。

“没,没什么。……刚才才在现实世界中见面,这么快又在这里见到了,有些微妙的感觉啊。”

“……这是因为,我的虚拟体比现实中要帅一些吧。比起这些,怎么样,胜算。战术什么的,想好了吗?”

“胜算,要说的话……也只有加油了。也就是将基本的索敌,狙击,移动这些动作重复而已。”

“这也是。但……我相信你,相信诗浓你一定会获胜的。”

“恩,谢谢你。你,接下来要做什么呢?”

“这个啊……在某个酒馆观看比赛的直播……”

“那么,结束之后就请陪我在那个酒馆喝庆功酒或者喝闷酒吧。”

诗浓再次微笑着说,史贝盖尔低下头一会,随即马上抬了起来。突然抓起诗浓的右手,将她拉到广场的角落。也不知道是不是离开了其他玩家的视线,史贝盖尔猛地回头,一副急切的表情望着诗浓,眨了眨眼,说:

“诗浓……不,朝田同学。”

在VRMMO内部叫玩家现实世界的名字是违反规则的,听着不可能不知道这点的史贝盖尔的言语,诗浓大吃一惊。

“什……什么……?”

“刚才的话,我能相信么?”

“刚才的,话……”

“你说要我等着……?朝田同学当确信了自己很强大的时候,那时,就和我……和我……”

“一,一下子你说些什么啊。”

脸颊感到很热,诗浓连忙将脸藏进围巾内。但史贝盖尔却向前迈出一步,再次抓住了诗浓的右手。

“我……真的,对朝田同学……”

“抱歉,现在不要说这些。”

用些许强硬的口气说道,诗浓摇了摇头。

“现在我必须集中精神于大会上。……如果不使尽全力,是无法取胜的……”

“……这样啊,那倒也是……”

史贝盖尔松开了手。

“但,我,是相信你的。相信你,我会等你的。”

“恩。……那,我也该去做准备了……我走了。”

再继续和他说话的话,可能会影响大会的,意识到这些的诗浓向后退去。

“加油,我会支持你的。”

史贝盖尔说出这番依然让诗浓脸颊发热的话语,诗浓面向他点了点头,露出僵硬的微笑,随后转过身去。走出建筑的阴影,朝着总督府入口快步进发,诗浓的背部一直感受到一股火热的视线向自己投来。

通过玻璃大门,走进人烟稀少的建筑物内,总算是放松了下来。

可能是自己的态度暗中示意了那些吧,诗浓靠在大大的石柱上,思考起来。

恭二的好意自己确实是感受到了。但说实话,现在处理自己的事情都让自己忙不过来。

对于死去的父亲毫无记忆的诗浓,让她记忆很深的男性的脸则是,经常出现在脑海中,成为发作诱因的,五年前在邮政局持枪抢劫的那人。那深邃般的,毫无光芒眼睛,就像潜伏在周围的黑暗当中一样,注视着诗浓。

和其他女生一样,找个男朋友,每晚通电话,周末一同去玩,诗浓不可能不向往着这种生活。但,就这样和恭二交往的话,总有一天可能也会从他身上看到“那双眼睛”的。想到这些就恐怖不已。

如果,让自己发作的诱因变得并不只是“枪”,就连望着男性都会感到恐怖的话——到那时候,就连生存下去都会变得很难了吧……

嗡,的声音让诗浓抬起了头,不知不觉中电梯到达了地下二十层的待机大厅处。现在什么都无需去想,击中于眼前的这场战斗,就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诗浓迈出了脚步。


和地上的广场完全相反,这么宽敞的大厅内几乎没有人影。如今在这里的都是些BoB本大会的出场者。而且像是大部分的人还没到场似的,望过去,中央只有大约十人左右的样子。

靴底发出声响,诗浓朝着中央处的控制器走去,在场的男性玩家们都一言不发,只是投来犀利的目光。虽然里面有几个人是熟人,但此时的杀气实在太大,因此根本没几个打招呼的。

下意识中目光开始左右扫视,寻找着黑衣少年桐人的身影,但却没有找到。在大会开始前本还想在那个可憎的脸面前说出胜利的宣言以及激发斗志的说,真是可惜啊——想到这些,诗浓皱起了眉头。

就这样等着也是浪费时间,还是赶紧检查一下自身的装备吧,诗浓站在控制器前。将手掌放在了参加登录的触碰板上。

绿色的光芒顿时将右手照亮,眼前出现了一个是否移动至整备室的对话框。按下YES后,身体被青色的光效包围,周围的风景也消失了。

出现的是,黑色金属围城的小型房间。房间的右侧是长椅,以及并排摆放着的柜子。虽说如此,但实际来说道具的操作都是通过安置在正面的触控屏进行的。

确认了下时间,离大会开始还有三十分钟。随即手指移到触控屏上将分身HECATEII实体化。紧接着,掏出副武器MP7,随后将两把枪的弹夹拔出确认一下装弹情况。

装备上备用弹夹,双筒望远镜,还有其他必需品,身体护甲也穿上,离所持最大重量也只差一点了。总之整备是完成了。

抱起巨大的步枪,诗浓坐在了长椅上。闭上眼睛,把脸贴在墙体上,用那硬直的触感,让脑部变得冷静。

漫长,漫长的等待过后,大会开始的人工预告音响起在了狭小的房间内,在这之前诗浓的身体一动未动。

甜美的女性声音开始了100的倒数,在此期间,诗浓的眼睛依旧是紧闭着。数字离零越近,传送到耳中的音效也就越大。

“2……1……ready……go!”

身体下的长椅触感消失了,仅一瞬间,靴底就与干燥的大地发生了接触,发出了咔咔的声音。此时,诗浓才睁开了眼睛。

被夕阳的红色光芒照射,如同燃烧起来的荒野,无边无际。


试着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把充填进假想的肺里的冰冷空气,用同样长的时间吐出。

随着平稳下来的呼吸跟心跳的节奏,绿色的弹道预测圆也在重复着收缩跟扩大。

从瞄准镜里探视前方,视野中央里有一个玩家正屈着身子,在灌木丛里慢慢爬行着。他用双手抱着的是Howa89式小型步枪,看起来没带着副武器的样子,取而代之的是全身到处都有明显的凸起,应该是把武器的重量调整到最低程度,空出装备容量从而换上高出力的对光学枪防护力场跟高性能对实弹复合装甲的吧。连头部都装备上了附带脸罩的厚重头盔,就像个巨大的陆生乌龟一样。

就距离1200米以上的现状而言,就算是对物狙击枪HecateII,要贯穿那种装甲然后给对方致命的伤害也是不可能的吧。要是对方能站着不动被射中两发的话倒还有可能,但敌人也不是新手。一旦对他进行狙击,估计马上就会消失在遮蔽物的阴影里,短时间内都不会再出来了吧。要是在原地悠闲地等着他探出头来,听见第一发子弹的发射音而前来这里的其他玩家一定会一窝蜂地跑近来,被机关枪打成马蜂窝吧。

藏身在一块大岩石跟矮树丛之间的诗浓,在手指紧扣着扳机的同时,默念着,给我过来。距离在800米以内的话,她就有自信在装甲薄弱、被伤害系数高的脸上来一发招呼,让他直接从舞台上退场了。

可惜她的愿望并没实现,那名男子改变前进方向渐渐远去。他小心到了就连背上也好好地披上了装甲,一点空隙都没有。虽然觉得很遗憾,但还是放弃这个目标,等下一个来到附近的敌人似乎才是正道——边这么想的诗浓把右眼从瞄准镜中移开时,注意到了那个男的右腰间摇晃着的几个球状物。

那是大型的等离子手雷。而且是两个。是因为没带副武器,用这个来替代护身吗?确实,在遮蔽物多的场地展开近距离战的话会是可靠的代替品,但在这个游戏里所谓“便宜有效的道具”,通常都是带着那么一点点的机关的。诗浓再次紧绷起所有神经,眯起眼睛靠在瞄准镜上。

直到刚才为止都是瞄着对方背部的准心,现在得稍为向右下调整。把随着身体动作摇动着的金属球放到瞄准线的十字中央。

吸了一口气。然后又吐了出来。再吸了一口气——咕,地吞下。

消去一切杂念,把手中的钢铁跟自己一体化的瞬间,预测圆急速凝聚成小小的一个光点。下意识地拉动手指,而扳机亦随之扣下。

冲击传遍全身。从枪口发出的闪光在一瞬间内把视野染白。然后马上恢复过来、取回色彩的瞄准镜里,那家伙的右腰间摇动着的手雷之一啪地弹了开来。诗浓马上把脸从枪上移开。

远远的山丘中爆起了橘红色的火花,把周围的矮树一口气吹飞了。几秒之后,才传来像是远处落雷的声音。连确认的必要都没有,那家伙的HP一定是在一瞬间内被清空了吧。

而这时的诗浓已经站了起来,收好Hecate的支架背到背上。发射声响与火花可能会暴露自己的藏身地,因此对狙击手来说最危险的时候就是狙击之后的几分钟。快速地扫视了一下左右,她便沿着一开始就定好了的路线全力离开。

这附近都是茂盛的灌木丛,视野很差;而且附近的敌人们应该都把注意力放在猪头那边的华丽爆炸了,被袭击的可能性很低;但即使能在脑里想明白到这些情况,她依然没有放慢脚步的意思。跑了一分钟以上的时间,终于到达巨大的枯木根部附近之后,她才松了一口气。试着抬起头来看,在厚厚的云层之间,血色的太阳依然高高挂着。

从Barrett of Bullets本大会开始,已经过去了将近30分钟。因诗浓的狙击而退场的玩家,应经有两名了。将窗口调出确认特别设置框,剩下的人数已经减少到了二十一名。虽然已经有九位玩家退场了,但比起上届大会的步调还是慢了些。

但仔细想想也是正常的。上届的舞台是“市街区M”,是个障碍物很多却只有变长两公里的狭窄四方形,频繁的发生遭遇战。不过这回选择出的舞台是“荒野S”,是个有着深谷,森林,河流的十公里多边长的四方形。就算是在西南处一个类似于小村庄般规模大小的地方,发现敌人也很困难。

诗浓用手移动着地图,将周围的地形铭记在脑海中,随后关闭了窗口。

从腰后拿出双筒望远镜,眺望着前方。

诗浓现身处的位置是,四边形区域的东北方向的丘陵地带的一角。在确认了北部以及东部没有其他的玩家后,开始重点检查起西南方向来。

赤茶色岩石与灌木连生的皇帝,朝着下方延续大概有三公里,在那之前是一条蜿蜒的河流。南北走向的河流将区域左右分隔,桥上只有三个据点。其中一处上方搭建着座钢材制成的铁桥,可以看见桥身黑色的影子映于红色的河流上。

埋伏着想要进行突然袭击的玩家,一定会将那座桥当做目标的。自己也是,只要能躲在某处,狙击那座桥的话——边想着这些,边开始巡视起对面河岸出的茂密森林以及岩石阴影处。随后——

“!”

在离桥五十米距离的灌木丛中,突然闪出了光芒。由于距离,并躲藏在灌木深处几近黑暗的地方,因此完全看不见人影。但,毫无疑问,刚才那就是金属反射的透过树叶间隙射进的太阳光。诗浓用很快的速度爬了起来,猫着腰,以防万一再次用双筒望远镜检查了下周围,随后开始了移动。


诗浓在岩石阴影之间不断移动,适时地寻找低洼地带并躲藏起来,不到十分钟便前行了两公里。被红色的阳光照射着闪闪发光的宽广河流,以及横架在上方的铁桥用肉眼便能很清晰的发现。一边乞求着目标不要移动,一边在岩石的缝隙间架上步枪,眼睛贴在准镜前。

果不其然,刚才被诗浓锁定的那片茂密丛林下,可以清楚地看到一名匍匐在地上,架着小型枪械的男子。他毫无防备的将背部暴露在外,一门心思的盯着大桥。而且护甲比刚才那位被击中手雷而炸死的乌龟要薄很多。

如果命中头部或者背部中央的话,一击毙敌的可能性很高——边思索着这些,将手伸向准镜倍率调节旋钮,此时的诗浓却觉察到了男子身上出现了一股强烈地紧张感。所持的小型枪械,粗犷外观的M1加兰德突然贴到了脸前,进入了射击态势。

难道被发现了么,刹那间诗浓想到了这点,不过很快便领悟到了自己刚才的想法是错误的,随后她将HECATEII的枪口向上抬了抬。

预想之外的是,从铁桥的另一侧,有一个正趴在地上朝着这边匍匐前进的人影靠近。居然有人在序盘就想挑战过河,这点让诗浓多少有些吃惊。

要想横渡河流,恐怕要等到战况几近结束的终盘才行啊。自己所在的区域已经没有其他敌人,或者是子弹耗尽,想要前往东南角处的补给站或是西南方向的村落武器屋,才不得不去冒这个危险吧。

究竟是什么样的豪杰,在桥上前进并且被其他玩家瞄准了呢,诗浓这样想到。男子装备的突击步枪,是很少见的稀有SG550。这难道是,诗浓将倍率调至最高,朝着男子头盔下望去。

“…………”

熟悉的胡子脸,毫无疑问这便是到前几天为止诗浓所在的小队领队,戴因。本以为他是个不打算过河的稳健派,没想到居然有如此充满拼搏的一面啊。或者单纯就是——没有考虑任何战略战术。

真是的,诗浓微微舒了口气,在心中念叨道。

——虽然很抱歉,不过你和那位加兰德男,不管谁胜出我就狙击掉谁。

总之还是到更高的地点去望着眼前这场遭遇战吧,想到这里诗浓将准镜倍率回调,将大桥全貌尽收眼中,就在这时——

一阵冰冷的战栗感,在诗浓的后颈闪过。

在自己的身后,有某个人。

笨蛋!你自己才是,只顾着找狙击机会,放松了背后的警戒啊!……在脑里大叫着的同时,她的右手离开了Hecate。就像设置了机关一样把身体转过180度,用左手拔出副武器的“MP7”短机关枪。

将短机关枪对准身后的那人,同一时间对方也把黑色的枪口对准了诗浓。不管怎么样,要避开这一战已经不可能了。接下来就只能一边互相看着对方HP缩短,一边等着自己的子弹射光——做好这样的心理准备,就在准备扣下扳机的那一刻。

来袭者像是要制止诗浓一样快速地举起了右手,低声说话了。

“等等。”

“呜……!?”

诗浓睁大双眼,把视线从枪口移向对方的脸。

一直长到背后的,乌亮的黑发。就算被夕阳照耀着也依然雪白的肤色。闪耀着坚强的意志的,细长的黑眼。

视为仇敌的桐人,就像是想把诗浓的上半身压住一样,架起了左手握着的Five-seveN。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途中,诗浓心底里,燃起了好几种感情混合起来的火花。那让她忘掉了眼前的枪口,下意识地露出了狰狞的尖牙,打算一口气射出左手MP7里的所有子弹。

但是,桐人再次用冷静的声音说出的话,让诗浓好险地停下了打算扣下扳机的手指。

“先等一下。我有个提议。”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

诗浓用极其微小,但却混着烘烘杀意的声音向对方说道。

“这种情况下提议还是协妥都是不可能的!双方拼个你死我活,只有这样!”

“想杀你的话,我早就杀了!”

桐人的话里,明显带着某种压力般的感触,让诗浓不自觉地合上了嘴唇。那简直就像是在说,比起被枪口所指的这个情况来说,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

而且,虽然很不甘心,但他说的话确实没有错。既然他有能力接近到几乎是贴身的零距离,那么早就可以在她身后射出子弹,甚至以光剑将她斩落了。

“……”

对着无话可说的诗浓,桐人再进一步地说话了。

“现在在这里交火的话,枪声会被那边的家伙们听到的。”

桐人的视线有一瞬移开到诗浓的背后,看向现在正要发生另一场遭遇战的铁桥。

“……?什么意思……”

“我想把那条桥要发生的战斗看到最后。拜托你在那之前都别出手。”

“……看完了,之后又要怎么办啊。然后我们再来大杀一场,你不会想说这种笑话吧。”

“根据情况的话……我会离开这里。不会向你攻击。”

“我可是说不定会在背后狙击你的哦?”

“真变成那样的话也没办法啦。请你谅解,那边快要开始了!”

桐人似乎很在意那边的情况而再次看向了那边,然后让人惊讶地放下了左手的Five-seveN。他就在被轻机枪指着眉间的情况下,把手枪收回了腰间的枪包。

满怀怒火的诗浓,多少也有些吃惊,随后也卸下了肩上的力气。

只要再往扣着扳机的手指上加一把劲,MP7的4.6毫米子弹20发就会一口气把桐人的HP削到0了。但是,跟视为最大的敌人的这个男人之间的战斗,要是以这么不明不白的形式分出了胜负,也确实不是诗浓所希望的。

桐人的话,说不定就算不靠预测线也能避开远距离狙击。在抱有这样的预想下去准备正面战斗的对策,费尽脑汁后才终于想出了那么几个。既然是要打的话,那她希望在30人的出场者里赢到只剩他们两人,然后绞尽身体里最后一丝气力跟他展开死斗。

“……这件事结束之后,下次你能跟我认真决一胜负吗?”

“好的。”

凝视着点下头来的桐人双眼大约半秒之后,诗浓也放下了短机关枪。虽然想着以防万一,警戒着放下枪时被光剑所斩而把手指紧扣在扳机上,但桐人马上趴在了诗浓的左边,几乎贴身地在灌木丛中藏好了身形。然后他从腰囊里拿出了小型的望远镜,迅速地放到了眼睛前边。

这边的事别说其次连第三顺位都排不上的那种态度,让诗浓心情五味杂陈,觉得既是生气又是没好气但现在还是先把这些疑问闷在肚里,诗浓也把MP7放回左腰间。然后再次双手抱起Hecate,通过瞄准镜看向对面。

离铁桥很近的灌木下,男子依然架着加兰德等候着。在桥上缓慢移动的戴因,终于走完了将近桥长一半的距离。

战斗开始大概过了两分钟,诗浓才像回过神来一般,歪过头去询问自己身旁的桐人的意图。情报收集确实很重要,但在这个大会中,说白了谁打倒谁都没关系。只要活到最后就好。

当然,全部的参加者,可能躲在某个地方等着只剩下两个人才出来,但她想到的这点事大会活动所不允许的,因此不能长时间呆在一个地方。不过像现在这个场合,桐人完全可以等着戴因与加兰德男子决出胜负,然后在诗浓狙杀那名胜者之后,利用空隙时间解决掉诗浓,应该可以做到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的。他完全没有冒着危险,前来阻止诗浓狙击的必要。

对方的能言善辩也让诗浓满肚子火,脑海中的疑问不断增长,让她无法继续忍受下去了,诗浓眼睛贴着准镜就这样低声地说:

“……我先说明一下,不论桥上那位SG550……戴因,还是灌木丛中埋伏着的,好像在服务器上的名字是M1,都不是什么厉害的家伙。两人,都是很常见的AGI速射型……你究竟想看到些什么啊?”

听完这话,透过双筒望远镜向前观望着的桐人,用很低的声音作出了一个让诗浓很意外的回答:

“你没发现吗,这里不止他们两人。”

“诶……?”

“桥右侧五十米处……河岸的草丛中。我一直在看着那边。”

慌忙移动步枪,朝北——河流的上流方向望去。

河流两岸上,和河堤一样净是些赤色的裸露土地,但在向水面倾斜的部分却生长着茂密的枯草,随风而动。

可以发现其中的一处,枯草的晃动略微和周围有所不同,诗浓集中精力朝那里看去。

“……啊……”

有了。一名身着褐色迷彩斗篷,深色的风帽朝下的玩家,正朝着大桥徐徐移动。肩膀上挎着的是把,折叠形态的贝雷塔SC70/90突击步枪。

“那家伙,居然持有……贝雷塔啊。”

诗浓眼睛眯了起来,将记忆中BoB本大会出场者名单,在脑海中呼出。

因为有过曾作为佣兵被各种各样的小队雇佣的经验,GGO内的大部分强力玩家,其武装还有战术倾向诗浓都有所掌握。不论是团队作战的玩家,还是那些经常只身潜入迷宫的玩家,就有所调查。说到本次大会,容貌和名字,战斗方式都和记忆一致的包括桐人在内,三十人也只有二十人,而那位使用贝雷塔的迷彩斗篷男,完全没有记忆。

耸了耸肩,视野再度回到大桥那时,桐人说出的一番话,让诗浓很是吃惊。

“诗浓,你见过那家伙吗?”

“诶……?”

“昨天,在预选赛一回战结束后。那时,斗篷的颜色还是黑色的。”

“啊……那个,这是有点让人不舒服……这个,名字是……”

“莫尔塔勒。参赛登录名是字母组成的,mortale fucile。”

“莫尔塔勒 富西莱”桐人用毫无把握的语调说道。

难道没有记住吗——想到这里,诗浓将昨天的记忆也调了出来。再怎么没注意名字也好,对于曾经有一面之缘、还说了好一会话的家伙,要像这样在瞄准镜里看到后才想起他的存在,对于诗浓来说还真是失态啊——

“啊……那都是因为后来你的骚扰,让我满肚子火才忘记了。”

怒火和记忆共同回想起,从准镜上移开的眼睛放出带有烈火的视线,直接盯着桐人。

“抱,抱歉。……看啊,两人在桥头接触了。”

“这个仇我一定会报的。”

最后瞪了桐人一眼,诗浓的右眼又贴到了准镜前。

持续匍匐向前的戴因,终于爬过了铁锹,到达了覆盖着土石的河堤处。依旧是低着头,四处张望。

因为是别人的事,所以即便看着戴因被打死也无所谓,本应是这样的,可诗浓却多少有些躁动起来。

你的身旁有两个人啊,怎么还这么悠闲啊……

诗浓在心中默念道,就在这时,不愧是习惯了PVP的玩家,戴因好像是察觉到了正面三十米开外,躲在棺木从下的敌人。满脸胡须的脸庞立即紧张起来,用很快的速度做出举枪姿势。

但,果然还是M1加兰德男更快一步。

灌木从中发出一阵闪光,随即连续五条火线袭向戴因。略晚一些,喀喀喀的发射声音传入了诗浓的耳朵。

Springfield M1加兰德,是第二次世界大战时大出风头的美军主力小型半自动步枪。使用小口径高速突击步枪弹,被步兵当做主流携带枪械,但它却是很久以前的产物了,体积大,重量重,无法全自动射击,每次只能射击八发子弹虽然有着如此之多的缺点,但使用的7.62*63毫米——通称30-06弹的威力多少弥补了一些缺陷。

装备要求的STR有些严格,但却和速射力占有的AGI玩家却意外的很适合。能够搞出这样的突然袭击,而且命中了对方如此之多的子弹的话,不怎么成熟突击步枪玩家可能会就这样将子弹全部射出吧。

瞄准戴因的五发子弹,命中了散发。大概HP也掉了七成吧。不知是不是确信了自己的胜利,躲在灌木丛中男子抱着一把大型步枪冲了出来,朝着趴在地上的戴因冲去。可能是想从近距离将最后的三发子弹送上吧。

但戴因却像是不打算就这样老老实实接受败北似的。

后转起跳站起身,把步枪端起一口气射出了十多发子弹。全自动射击发出啪啪啪的声响,同时空弹夹在空中飞舞,细而尖锐的光束朝着加兰德男子袭去。

身着绿色迷彩,体格有些健硕的男子,不愧是AGI型的玩家用很快的速度回避了袭来的射线。好像是命中两三发,虽然让身体有些失去了平衡但其却没有停下脚步。不一会儿就缩小到了十米之内的必中肉搏距离,zappa男用很快的速度将脸贴在加兰德枪身上,进行瞄准。为了阻挡对方的攻势,戴因也将550的枪托顶在肩膀上,采取精密射击姿势。

接下来,直到将敌人的HP削减殆尽,都是依靠着自身的技术以及爱枪还有自信。诗浓不由得握紧了满是汗水的手掌,想要给胜者冷酷的一击,诗浓将贴着准镜的右眼眯了起来——

就在此时。

从迎面相对着的戴因与zappa男的右手方向,突然袭来了大量的子弹。两人惊讶的停止了行动,转过头去,但能做到的,也只有这个了。

被击中的是戴因。袭来的七八发子弹一个接一个的命中了其身体的各处部位,戴因带着一副惊讶的神情,就这样倒在了地面上。呈现一个大字的身体上,出现了一个红色的“DEAD”发光字体,开始不断的旋转。这样戴因便从舞台上退场了,在决出最后的胜者之前,他只能这样度过这一段无聊的时光。

诗浓将步枪略微向右移去。

乱入这场决斗并抢夺了猎物的人,果然就是那第三名男子,叫做莫尔塔勒的使用Beretta的人。从草地中跳出,如同仁王一般站在那里面对着二十米开外手持加兰德的zappa男。长而破烂的暗色迷彩斗篷随风摆动,脸深藏在帽檐的阴影之中,看起来一副阴森的样子。

诗浓多少也有些迷茫,扣着扳机的手指也舒缓了一些。虽然出现了预想外的情况但却不会影响她的计划。这回就把HECATEII的女神气息送给ZAPPA男与莫尔塔勒之中的胜者吧。

zappa男像是叫喊了起来,不过只能看到其嘴巴在动却无法听到言语。随后M1发出了咆哮,30-06弹朝着莫尔塔勒袭去。

不过,斗篷男却手持Beretta像是在空中滑动一般,完美的回避了攻击。连让人思考的时间都没有,这次轮到莫尔塔勒的枪口喷出了火花,只射出了一发子弹,这一发5.56毫米弹完美的命中了zappa男的身体。随后莫尔塔勒毫无造作的向前走去。

zappa男身体摇摆起来,但很快便果断的射出了下一发子弹。——但又被莫尔塔勒用滑行般的动作回避了过去。莫尔塔勒的前进步伐依旧没有停止,同时用Beretta放出的子弹当做回礼送给对方。和刚才一样zappa男的身体某处又中了一弹。

接下来又发生了和刚才完全一样的景象。弹仓变空了的zappa男,慌忙把手伸向腰间,掏出新的弹夹压入到加兰德步枪中。在此期间莫尔塔勒依旧在缩短着距离。

“……那家伙,好强啊。”

诗浓不由得念叨道。

莫尔塔勒的动作毫无气势。能够做到如此冷静,其着弹预测圆的变化也会变得很小吧。

不——这和冷静多少有些不同。像是没有生气一般……就像是地下遗迹迷宫深处出现的不死系creature的感觉……

装弹完毕的zappa男,再度把加兰德顶在肩膀上。

不过这时莫尔塔勒接近到了触手可及的距离。

像在叫喊着什么,zappa男的步枪发出了火光。不过,让人惊讶的是,莫尔塔勒只是偏了下头便回避了极近距离射来的子弹,同时将手中的Beretta扔到地上——

左手抓住Beretta的枪身,朝着上空举起。同时掀开斗篷,右手用很快的速度从腰间拔出一把大型手枪。

是把没有见过的枪械。看起来多少不像是实弹系。难道是光学枪械吗。

确实是,在如此之近的距离防护护盾会大幅削弱,在只有对人作战的BOB比赛中,使用这种光学枪械。看来那人对自己的能力很有自信啊。

至今为止都沉默不语的莫尔塔勒,其帽檐深处像是传出了什么叫声似的。将右手紧握着的漆黑枪械,对准zappa男的脸。对方的脸因屈辱,放弃——以及困惑扭曲起来。

突然间,诗浓感到了身旁的桐人猛地吸了口气。虽然没有挨在一起,但还是可以知道桐人此时身体上的紧张感。

就在诗浓惊讶时——

莫尔塔勒的手枪,发出了红色的光线。在近乎为零的距离能量弹命中了zappa男头盔正中,散出绚丽夺目的光芒,把两人一同照亮。

这就是决胜的一击,诗浓想到,同时搭在扳机上的手指紧张起来。不过,本应和戴因一样倒在地上身体上方出现旋转DEAD标记的zappa男,却只是向后退去了几步同时加兰德步枪从手中滑落。

看来,HP还有微量的剩余啊。明明就可以胜利了的,看来你的计算还是有些误差啊,莫尔塔勒先生,诗浓微微苦笑起来——

“——!?”

zappa男的眼睛瞪得溜圆。接下来,嘴巴张开形成一个0字。

双手缓慢举起,紧紧揪在胸口。

随后,圆圆的身体向后仰到极限。就这样倒在了地面上。难道这回HP才变成零了吗,就在诗浓想到这些时——zappa男的动作依然没有停止,在沙地上抽动起来。两次,三次,嘴巴张大到极限,看起来像是发出惨叫似的,声音却无法传到这里来。

“怎,怎么……怎么了啊……?”

诗浓呆然的说道,几乎同一时间,zappa男的身体出现了干扰噪点,突然间消失掉了。

完全无法理解瞄准镜中看到的景象,诗浓皱起了眉头。

通常在GGO内,HP变成零后身体会被显眼的特效包围同时四散开来,意识会立马转移到街道处的存盘点那并在那里重生。

不过BOB大会就不是这样,就像数十秒前倒下的戴因一样,死亡者的身体以及意识都会残留在DEAD标记那里,只能等候到决出最后的胜者。应该毫无例外的啊。

不过,被莫尔塔勒这个迷彩斗篷男用光学枪械击中的zappa男,却发出了谜样的苦痛并消失掉了。仔细想想的话,可能是现实中发生了什么事情,AmuSphere进行了强制中断——大概是这样吧。话说回来,这个时机也太巧了吧。就像是——莫尔塔勒的枪击造成的影响,超越了游戏的框架一样——

“……连续三次,那应该不是偶然……”

身旁桐人发出的沙哑声音,把诗浓从思考中带了回来。

睁大眼睛,慌忙抱起HECATEII。手指紧张起来,捕捉起莫尔塔勒的身影。

迷彩斗篷男,在进行完华丽的枪击战后却没有要离开的样子,将黑色的手枪高高举起,像是在叫喊些什么。近身战斗景象大多都是会在各个街道进行直播的,他很有可能是在吸引摄像头拍摄自己似的。不得不承认他很有实力,但却是个轻薄的男子。

这样的话,退场景象应该也被直播了吧,诗浓在心中默念道。也是时候拒绝桐人了,依旧贴在准镜前的诗浓,低声说道:

“可以了吧。我要狙击那人了。”

“嗯……啊,等等。——你有一击狙杀掉对方的自信吗?”

“诶……嗯,因为有些距离,我也不敢说百分之白能够射中,不过……”

“那,就罢手吧。那家伙很有可能会反攻回来的。”

听到桐人僵硬的声音,诗浓抬起头,用冷冷的视线望着对方。

“什么,你害怕了吗?”

桐人放下双筒望远镜,用略许青白的脸看着诗浓。

“不是这样……对,我是害怕了。那家伙,很难对付的。”

“啊?”

“不能让他接近——总之我的目的达成了。就在这里登出吧。你也一样,诗浓。现在没有工夫继续大会了。不快点,阻止那家伙的话……”

对于桐人用很快的语速说出的话,诗浓惊呆了。现在还只是大会序盘,还剩下许多要打倒的人。而且这个人,就连BoB大会的基本规则都不明白啊。

“我说啊……我虽然不知道你想干什么,但做不到哟,登出什么的。你没有看大会规则吗?在比赛过程中是无法登出的。”

“什……什么?”

这次轮到桐人一副惊愕的表情了。

“无法登出……为什么会这样!?”

“你看下主菜单目录?没有按钮了吧……啊。”

诗浓方才想起自己还在狙击当中,她急忙将眼睛贴在准镜前。不过,视野当中的迷彩斗篷男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将倍率下调。莫尔塔勒那随风飘摆的破烂斗篷,消失在了左手方向的大块岩石阴影处。在那之后,岩石缝隙之间还是可以见到摇动着的身影,不过很快就完全消失掉了。看来是朝着河流下流,也就是南侧走去了。

“……啊啊,走掉了。”

肩膀卸下了力气,同时眼睛离开准镜,都是你的错,诗浓用责备的眼神望着桐人。桐人依旧在看着系统窗口,最后还是接受了登出按钮不见了的事实,叹了一口气消去了窗口。

“咕……究竟怎么一回事啊?”

“我还想这么问呢。……没办法,我再陪你五分钟吧。为什么不要我狙击你得给我解释清楚。”

将围巾向上提了提,诗浓继续说道。

“BoB大会中是不能登出的……你也看到了吧,主要都是因为博彩的原因。”

“赌博?为什么呢?”

“第一届大会还是允许登出的,只要在五分钟内再连接进来就可以。因此,出场者三十人中有五人,因为是同一个强力小队的成员,频繁的在大会中登出登入,在现实当中交换敌人的情报。还有武器什么的,隐藏在那里……BoB大会由于是三十人进行厮杀的BattleRoyal比赛,为了防止团队协作什么的所有的通讯器材都无法使用,如果有一个终端能够进行情报交换的话那就会变得极其有利。结果,到最后只剩下了这五个人,其中四人登出超过了时间限制。留下的是等级最低的家伙,所以赔率也是很大……因为这五人都在他的身上押了重金,所以在博彩会场也发生了暴动。GGO的credits可是能够转换成现金的。”

“……原来如此……”

“原本放任玩家不进行干涉的扎斯卡也看到了这个问题,从第二届开始便不能在游戏中登出,除此意外相同小队所属的玩家在预选赛中也会被分到同一个组。当然,因为现实世界的缘故导致切断,或者是拜托某人取下AmuSphere进行登出,都不会允许重新接入的。第二届大赛时的优胜候补,就是因为要上厕所而掉线了,然后在厕所里哭了起来,这是很多人都听说过的事。——说到这里,你该明白了吧?”

“啊啊……我明白了。真是的……不看规则是我的老毛病了。再也不会这样了。”

将身体转过来看着桐人,对方则是双手抱头,像在念叨着些什么。

“……现实中做点什么的话就能登出的……要怎么联络呢……而且安岐护士也不看直播的……无法向那个男子说明啊……”

“我说,这回轮到你说明了哟。一究竟想干什么啊。那个莫尔塔勒又是什么人啊?”

“…………”

桐人闭上嘴,闪着黑色光泽的眼睛望着诗浓。嘴唇微动,发出沙哑的声音。

“你知道……死枪【Death-Gun】吗……”

“啊…………?Death……Gun……?”

疑惑了有两秒钟,随后诗浓终于从记忆仓库的某个角落成功的找到了些模糊不清的情报。

“哦……就是那个毫无根据的传言吗?让名叫泽克西特的上届胜者,还有……薄盐鳕子这些人消失掉了的,GGO当中的死枪?还有什么他们被击中了,在现实中也真的死去了。这些话听起来真傻。”

这些话,在团队作战中,以及酒馆中多次听过。不过按照常识去考虑,这些都是不可能的。有很多玩家都认为他们是因为现实中的某些事情突然引退了,也有些玩家认为这是他们和游戏进行永别的宣言但很快就会回来的。只要他们本人回来后,这些传言就会消失掉的——当时的诗浓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因此很快就忘记了这些。

“那……什么?你的意思是,莫尔塔勒那家伙,就是死枪吗?……即便是玩笑也太无趣了,又或者说这又是什么计谋吗……?”

嘴角露出苦笑,眼神中充满警戒的神色,诗浓盯着桐人。不过,身旁的少年,却露出了焦急的神色,一个劲儿的摇头。

“两者都不是。是真的,死枪的传言。泽克西特还有薄盐鳕子这两人在现实中真的死了。死因是——心脏衰竭,而且从死亡时间来推断就是在GGO中被枪击的那一瞬间。”

“……诶诶……?”

这次的话完全超越了诗浓的理解范围。她花了数秒才明白桐人的意思。

“死了……?泽克西特……?”

“是的。我看过尸体的照片,还有尸检报告。——不过,一开始我也认为这些都是偶然。只是碰巧心脏病发作。……直到刚才我见到了莫尔塔勒的枪击。我才意识到这都是真的……所以……可恶,眼看着他杀人。昨天的那个时候,明明就感觉到他有些奇怪的说……”

桐人猛地闭上眼睛,右手搭在额头上。

“不过……这也不能得出,莫尔塔勒就是死枪啊……?”

“意大利语。”

“诶?”

“mortale是致命的意思,fucile是枪的意思。也就是……死枪。而且你也看到了吧。被那家伙的红色射线击中的玩家,很痛苦的消失掉了。VRMMO明明是感觉不到疼痛的,能够让他那么痛苦,肯定是现实中的身体发生了什么能够超过中断阈值的事情。——三次就不是偶然了……要赶紧回到现实,阻止那家伙……不……等等。”

突然间睁开双眼,桐人凝视着诗浓。

“死掉的话……HP变成零的话,就能退场了不是吗!?”

“……不行哟。”

诗浓抬起下巴,指向的正是刚才的战场大桥的方向。

“你看吧。虽然zappa消失了,不过戴因的身体上出现了DEAD标记,依然残留在死去的地点。直到大会结束,他的意识都会停留在那里。无聊的看着直播画面,连动弹以及说话也做不到。”

“意识……还残留着?”

“是的。我在上届比赛中,可是悲惨的躺在地上有一个小时哟,那可是很辛苦的。”

“也就是说……即便变成尸体,回路依旧与现实的身体连接着……也就是说,死枪也有可能袭击尸体……?”

桐人再度抱起头,说出了一句让诗浓不能置若罔闻的话。

“可恶,本想万一发生什么情况就让诗浓死掉就好了……”

“什……”

诗浓说不出话来,发射性的用右手紧紧抱住HECATEII,左手握住MP7的枪把。

“你这家伙果然是这么盘算的啊……!”

本想拔出短机关枪,对准前方的桐人——不过,桐人的右手如同黑色的电光一般伸出,紧紧地抓住了诗浓的左臂。

“你这……”

“我是为了保护你!”

并排站在狭窄洼地处的诗浓与桐人,视线在极近距离相交错,散发出锐利的火花。

“这种场合下已经没办法再说大会的事情了。还不明白吗,现在已经是——事关真正的生与死的情况了!”

虽然声音很低,但诗浓还是从对方颤抖的语气中体会出了认真的感觉,她吸了口气。沉默了数秒。

“……好疼啊,放开我。”

随后诗浓低下头,念叨道。虽然实际上感受不到疼痛,不过被抓住的左手手腕却感受到了一股如同被灼烧的热度。

“我知道了。总之……一段时间内我会把大会的事情,忘记的。”

虽然诗浓十分憎恨,并将桐人当做最大的敌人,不过产生的战意却像是落到了内心某个角落了一样。她感觉到以如今心理状态,要想进行那期望的死斗,荡气回肠的激烈战斗是绝对不可能的。

听到诗浓的话,桐人点了点头,松开了右手。再度躺在了地上,仰望着天。

“但是……不过……”

抚摸着依旧能感受到热度的手腕,诗浓对着桐人将心中的残留的几个疑点一并问道。

“这个……在游戏中杀掉现实的玩家,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且,那家伙也被禁止登出,他是怎么群人现实的玩家的呢?而且,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泽克西特等人死去的消息呢?”

对于这几个连续的疑问,桐人微微苦笑起来。

“……方法什么的我也完全不明白。不过,Nearv……不,AmuSphere是不是会对使用者有影响,这些未知的部分依旧有很多。死枪的杀气,怨恨……这些负面的情绪应该是相当得大,可能就是这些让NERDLES系统受到了某种程度的影响,给予了被枪击者超越了游戏系统框架的伤害……使得心脏停止了跳动……这些,也不是不可能的……”

“难道是,不会吧……虽然你说是那是负面的情绪,不过根据至今为止的说法,那个……应该可以说是超能力吧?不过如果真是这种异常的人的话,应该不会出现在游戏中而是在现实里啊。”

这一番不禁脱口而出的话,诗浓感觉到记忆产生了回放,打了个寒颤,不过好在那血色的光线只在脑海中闪现了一小会儿,所以没有什么大的影响。

“……?”

“没,没什么。……不是在游戏中,而是在现实中杀人才对啊?”

“正因为异常,才会选择这个游戏的舞台吧。——如果你问的是怎么在现实里确定他是谁,我也不是没有办法……我和死枪莫尔塔勒,以前曾在游戏中见过。他在那个当中,也是不断地重复着PK行为。并不是为了赚取金钱,道具和经验,只是为了那种快感……那个游戏已经不存在了,但他却没有忘记这些,在这个世界依旧进行着相同的勾当……我对他的印象就这些。——询问扎斯卡调查死枪的IP地址几乎是不可能的,不过如果能知道他在以前那个游戏中的登录资料的话,就能够查出那家伙的本名以及住址了。”

桐人紧咬着牙,凝视着即将沉入地平线的太阳。

“……如果昨天那时就能想起来的话……就能和菊冈取得联络,将死枪的真身逮捕了的……”

“菊冈,是谁啊?”

“啊……他是总务省,虚拟世界关联部署的官员。他和我是熟人,并拜托我调查这件事。泽克西特以及鳕子的事也是从他那里听说的。”

“这样啊……那,你来这个游戏并不是为了玩咯。”

总算是接受了似地,诗浓点了点头,桐人露出一副抱歉的表情,同时耸了耸肩。

“就这样吧。只不过作为GGO玩家总感觉有些不爽。”

“没什么。我也是……有相同的感受。”

“诶…………”

“没什么,无须在意。——总之,在大会结束之前是无法登出的。假如有GM现在正在看着这里的话,可能zappa会用英语大声呼喊想让GM听见吧……只不过,百分之九十九GM是不会采取行动的。因为扎斯卡对玩家的活动几乎是不干涉的。”

“……不管死枪谜之力量如何,他也应该不会是美国运营公司的人,因此也不会超越游戏规则的。只有期望他赶紧被其他玩家打败,变成DEAD状态就好了……”

“不要有所期待。那家伙,居然能够回避那么近距离发射的子弹。作为玩家来说我想也应该有相当强悍的实力。”

“……在以前的那个游戏中,他也是相当的老练。无论如何都想避免跟他正面交战啊……在这几千,可能还会有其他出场者被杀害也说不定。可恶,该怎么办啊。”

听到桐人这番焦躁的言语,诗浓调出窗口确认起战况来。

“那个……还剩下十六人。败北的十四人当中,掉线的……还只有一个……啊。”

就在这个瞬间。

因CUTOFF退场的人数,从一上升到了二。刹那间,诗浓首次感受到了身体某处有股寒冷的气息在窜动。

目击到了zappa消失的瞬间,听到了桐人的说明之后,她还是无法相信死枪的存在是真实的。在游戏中应该是无法杀人的,在内心深处是这样想的。

不过,当诗浓得出这一切都是谬论却又发现窗口上的数字发生了变化时,她就像是看到了某人的姓名陨落的瞬间,并相信了这些。

不只是游戏中,实际上连现实世界的玩家都能杀掉的人,也就是和“那个男子”一样的人确实是存在于这个战场的某处。

不……难道说是……

突然,地面变得倾斜起来。颜色,光线也逐渐远去。

难道说——“那个男人”从某个黑暗当中回归了吗——要来向我——复仇吗——

“喂……喂,诗浓。”

感觉到桐人的手搭在了自己的肩膀上,诗浓突然睁大了眼睛。

“啊…………”

没什么事,她摇了摇头,将桐人的人推了回去。

“刚,刚才,又有一个人被杀了……还剩下十五人。”

“……这样啊。”

桐人深深吸了口气,慢慢呼了出来。

“这样下去的话,可能还会有很多人被干掉的。果然得把那家伙打倒不可……不……等等。”

“怎么了吗?”

“为什么刚才,死枪不杀掉那两个人呢?他如果向做的话应该做得到的啊。”

“…………”

“对吧?根据莫尔塔勒的言行,他应该不是单纯享受杀戮的快乐,还要将自己的力量在GGO内……不,是全VRMMO世界的玩家面前夸耀,这应该也是目的之一。这样的话,在袭击时被外部直播正是个绝佳的机会啊,但他却只杀了一个,而放跑了另一个,这有些说不过去啊。”

“也就是说……死枪并不是要放过戴因,而是想杀却杀不了……是这个意思吧?”

“这样想也是正常的……就和那家伙说的一样,他可能同时往两个目标AmuSphere之间传送了什么致死的力量……难道说,是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游戏系统的制约吗。那家伙的黑枪是光学系的。戴因的装备,可能有着某种阻止死枪力量的因素吧……”

在地上不断翻滚的桐人,用修长的手指抚摸着姣好的下巴,沉思般的说道,闭上了眼睛,又猛然睁开。

“继续想下去也是浪费时间。”

他看了下手表。

“那家伙离开已经二十分钟了……已经走的很远了。我们去调查一下刚才的战场。你就呆在这里。”

眼睛朝着四周快速巡视一番,坐了起来。

“——我也一起去。”

“不……”

“不论待在哪里,遭遇可能性都不会有太大的变化。而且……虽然说组队有些讨厌,不过万一遭到了袭击,两人也好撤退一些。不如说打倒对方的几率也会大一些。”

“…………”

桐人用严肃的表情望着诗浓。数秒后,轻轻了点了下头。

“确实是这样。不过,如果遇袭的话请不要交战。逃跑是最优先的。好吗——这已经,不是游戏了。”

桐人的脸靠近诗浓,黑色的眼睛直直的盯着诗浓。

“绝对不要射击哟。”

诗浓就想要隐瞒内心激烈的跳动一般,把脸转到一旁。

“……你才是吧。”

说出的话语比起以往要更加轻柔一些,在冰冷的风中飘摆起来。


将HECATEII挎在肩膀上,左手握着MP7,诗浓追赶着走在前方的桐人。途中不断向后方巡视,确认枯死的树木阴影中有没有人影。

不知何时,诗浓听从桐人的指示开始了行动,说是讨厌还真的是讨厌。不过,谜样少年的话语,就像是久经沙场的小队指挥官一样,那语气就像是十分习惯下达命令一样,不知不觉中诗浓便听从了对方。

而且——从刚才目击了因断线退场者数量增加的那个瞬间开始,内心伸出就像是某种寒冷的气流在窜动一样,时而还会有心脏突然收缩的感觉。虽然不想承认,不过诗浓还是清楚的。

这大概就是……恐惧吧。自己正在害怕。

不能去想,只要那么做了,可能就会想到“那个瞬间”。不经意间,从身旁的树荫处——或者是树上,泥土当中——那个迷彩斗篷会突然出现吧。用右手的黑色手枪发出红色光线,命中自己的胸口。被击中的“负面情绪”通过网络,传输到现实世界中躺在自家房屋中的诗乃体内,并用寒冷的手将心脏捏碎。

大概是很痛吧。

……一定是的。zappa一定也感受到了那种苦痛吧。那种疼痛——十分讨厌。

是的,诗浓十分明白。刚才桐人说,要自己待在原地,而自己之所以会拒绝这些,并不是出于战力上的原因。单单只是不想一个人呆在那里而已。敌人是那么可怕,留在那里应该是很恐怖的。

想要和桐人战斗,这种想法依然存在。必须得报在预选决胜赛时的仇。

不过在这同时,自己不由想着想和他呆在一起吗。想要他守护着自己不被恐惧的家伙袭击。所以,不想离开他的身旁。

到头来——诗浓的坚强,也就只有这种程度。

这些都只是限定于虚拟空间,用数据子弹交战时的强大。都只是虚张声势罢了。当死枪这种现实的危险出现时,自己就变得像小孩一样,并朝着讨厌的对手寻求帮助。

也就是说,这一切都变成了无谓的抵抗。诗浓不管变得如何强大,在诗乃那段记忆之前也是毫无用处的——大概就是这样吧……

“等等。”

突然间肩膀被抓住,诗浓抬起了头。不知何时桐人来到了她的身旁。

“前方可供隐蔽的地点很少。不要放松警惕。”

就和说的一样,干枯的森林在不远处便到头了。前方是一片赤茶色的荒芜大地,直接连着大桥与河流。黑色的铁桥前躺着的是戴因的身影。

“啊……嗯,我知道了。”

不知何时忧虑被打消了。现在,只要考虑怎么才能活下去就行了。诗浓对着自己这样说道,同时点了点头。


从森林中走出,一阵夕阳下的强风拂过脸颊,带起些许头发。太阳完全消失在了荒野那头,深红的大地染成了深绀色。又过了四五分钟,自然光也消失了,暗淡的星光让人不得不将护目镜取下。到现在,诗浓依旧在祈祷着能够从这个异常的状况中逃离。

敏锐的巡视四周搜寻着敌人,诗浓与桐人在荒芜的大地上小跑前进,来到隆起的河堤旁。发出厚重的水流声,由北向南流淌的河流上,最后的夕阳残照就像是火星舞动一样。正对面不远处,钢筋铁骨的黑色大桥延伸至对岸。

对岸五十米左右的距离也是一片红色的荒芜大地,更远处连接着长有奇妙岩石与仙人掌的沙漠。从铁桥延伸出一条蜿蜒的道路,就在沙漠前,可以看到一座变成了废墟的小型建筑。假如那个废墟还没有其他玩家使用过的话,很有可能那里安放着可以获得武器与弹药的宝物箱,不过这种情况下没有闲暇的时间去悠闲的补充道具。

随后,在大桥前方,见到了呈现出一个大字的戴因。腹部上方,发出红色光芒的立体文字在不断旋转。身旁掉落的是他的爱枪SG550。虽然能够捡起来使用,但这和通常情况下的掉落武器不同,大会结束之后还是会返回到原持有者手中的。

稍微远一些的地方,残留着zappa所持的M1加兰德步枪。马上便想起了刚才那个景象,诗浓慌忙转过头去。即使道具重量限制还有剩余,但却极其不想去拾取那把枪。

桐人慢慢走到戴因身旁,说道:

“那个死掉的人,应该……还能知道周围的状况吧。”

诗浓点了点头,轻轻的说:

“嗯,能够看到进入视野的东西,声音也能听见。只不过,他眼前的景象会显示在大会直播画面上的。”

“这样啊……那,我们的对话他也听的见咯。”

“嗯。”

诗浓走在荒芜的沙地上发出沙拉沙拉的声响,来到戴因身旁立即停了下来。望着满脸胡须的戴因,虽然对方的眼睛紧闭,看起来就像是死人的脸一样,不过他应该还是可以通过直播窗口看到身旁的诗浓才对。

轻轻耸了耸肩,诗浓低声的说:

“戴因,你辛苦了。比起上届来说,你取得了更好的排名……大概。而且,这次的大会可能会被判无效的。好像发生了什么奇怪的状况……就是因为那个袭击了你的莫尔塔勒的缘故。”

站在身旁的桐人,皱起眉头望着戴因的尸体。

“真是让人着急啊……这个戴因,从这么近的距离看到了死枪的射击景象。应该会察觉到了什么……”

“这也是没办法的。为了不让情报走漏,才会采取这个手法的。啊……话说在前,戴因。我和这家伙——”

抬起下巴指了指桐人,诗浓继续说道。

“并不是组队了哟。只是为了紧急避难罢了,之后请不要撒播什么奇怪的言论哟。”

“先别说这些,怎么样诗浓。他带有什么特殊的装备吗?”

说完,诗浓单膝跪地,仔细审视起戴因的身体。

“抱歉,我稍微看下装备。——嗯……防护护盾发生器,身体护甲,都是高级品但却没有奇怪的东西哟。我和你也装备了类似的东西。我说,戴因,死枪那家伙为什么不用光学枪械射击你的?难道是你看起来很邋遢吗?”

手指指向戴因的下巴问道,但尸体却没有回答。随后诗浓站了起来,桐人挂着一副纠结的面容无奈地叹了口气。

“结果什么也没查出来。——诗浓,可以移动他的尸体吗?”

“诶?虽然不可以……但你这是为什么呢?”

“不是……我担心死枪刚才只是看漏了,当他重新折回这里,再发现尸体的话,这次可能会攻击的。因此想把他移动某个地方隐藏起来……”

“哦,这样啊。”

就在戴因的面前,上演了zappa被死枪击中并消失的景象。他大概也是知道被死枪击中的家伙会真的死去这个传言的,再听到刚才那番言论,大概也会对此变得半信半疑吧。

“戴因……希望死枪不要回到你这里来。还有就是,如果你闲的话就祈祷我们可以平安脱险吧。”

说完,诗浓紧了紧围巾。

“……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能够采取的作战计划有三个。”

桐人抄起手,低下头。

“首先,计划一就是找个地方隐藏起来继续等候,死枪被谁打倒,或者——等到其他所有玩家都被打倒,只剩我们俩的那个时候。到那时,我们只要相互射击死掉的话,那家伙就会取得优胜,大会也就结束了。”

“……但是……”

“是啊,不过采用这个的话,会有更多的人牺牲的。——我也不是什么圣人君子,比起不熟的人,自己的命与和我有关的人……也就是诗浓的命要更重要一些。不过……知道真相的我们如果不采取行动持续隐蔽的话,就要做好为了自己不管他人死活的觉悟。”

“…………”

“计划二就是尽可能不让死枪发现,我们打倒所有的玩家。有你的狙击的话,大会应该会很快结束的。不过,死枪,包括其他玩家也都不是吃素的。我们真的能不让死枪察觉和其他玩家接触吗?或者发生了最坏的情况,那就是其他被干掉的玩家会变成无法动弹的尸体,这些尸体很有可能会被死枪发现的。”

诗浓点了点头。和文字描述的一样,在手脚还有嘴巴都无法动弹的情况下,被那个死神般的破斗篷接近,想想就浑身发毛。

“计划三就是——更加积极的方案。搜寻死枪,把他打倒。但这在某种意义上和自杀无异。面对手持一枪就能杀掉我们的对手,我们还得遵守游戏规则和他战斗。”

诗浓再次点了点头,深呼吸一口气,缓慢吐出。确实,除了桐人的三个提案外,像是没有其他可以采取的行动了。

“……你觉得那个计划比较好呢?”

视线从望着围巾下,向上移去望着桐人,问道,黑衣少年说出了一番出乎意料的话。

“计划四。”

“……什么!?”

不禁发出声来,诗浓突然间,察觉到了桐人要说些什么。

“在这里分别。我单独去执行计划二……尽可能打倒其他所有的玩家。剩下三个人的话就自杀。你在身后的树林里,找个林木密集的地方多起来,等到剩下两人时朝自己开枪就可以了。”

“…………”

猛地吸了口气,诗浓盯着桐人秀丽的脸庞。脚旁躺着的戴因立即从意识中被抛开了。

胸口深处,心脏依然被名为恐怖的细长毒蛇缠绕着。不过,那燃烧着发出青白色火光的自尊的碎片,瞬间让她忘记了这冰冷的感触。

“……不要把我当傻瓜。确实之前我是输给了你,但我不认为综合实力依然输给你。要我边担心着你会不会被死铳杀掉,边看着屏幕发抖?我绝对不要。我并不反对在这里分手。不过那时,我会一个人战斗。”

“……诗浓。”

桐人用强烈的目光注视着诗浓。

“……会变成这个状况,某种意义上也是我的责任。昨天那时,如果我阻止那家伙的话这件事就不会发生了。不过,我却被常识锁束缚,曾一度想要和死枪交战一次来判断其力量——我就死这么想的。所以,我必须得去。但,你就……”

“我也是……有着要去战斗的理由……”

是的——在这里不能逃,诗浓这么想到。

如果在这里害怕死枪,找个洞穴躲藏起来的话……就再也不会相信诗浓的坚强了吧。这是唯一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超越那段记忆的希望,如果这个也错过了的话,现实中的诗乃可能今后每一天都会活在害怕那段恐惧的记忆再度发作的当中吧。

只有这点是最讨厌的。死枪之力能够带来的“死”虽然很害怕,但“活”在漫长的恐惧之中却一样也很可怕。

难道说——并不是桐人,而是现在这个状况,才是命运给予的试炼吗。和死枪战斗。打倒他。如果能够和拥有真正杀伤力的对手交战,那段脑海中的回忆就能被消除掉——

刹那间,诗浓的脑海中闪现出了这个念头。不能逃,正当她想将这话告诉桐人,准备开口时……

细微的声响,传到了诗浓的耳中。唰啦,像是什么东西弹起诱发出的小小音符。

“等等。”

抬起右手,诗浓以很快的速度朝着四周望去。沿着河岸延伸的河堤,铁桥,还有河对岸的沙漠,身后的枯树林——哪里都没有人影。

不过确实是,传来了异样的音符。现在听到的是,刺耳的风鸣声,低沉的河流声,还有身后树梢间随风相互摩擦的声音——在这嘈杂的音符当中,确实是……

“!”

又听到了。这并不是枪声。也不是武器发生摩擦的金属音,更不是鞋底与石头发出咬合声。左前方……不过那里却只有汩汩流淌的水面。

凝视着反射着真红色夕阳残照的睡眠。水流变得缓和起来,也并没有翻起浪花。就在那如同摇动的镜面般的表面——

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水泡。白色的半球数秒钟浮上一个,随后破裂,发出噗通的声音。

瞬间,诗浓左手下意识移动起来。将MP7水平架起,扣下扳机。

枪体紧凑的全自动冲锋枪,如同敲击着双面大鼓一般发出咆哮声,将二十发子弹全部射出。河面上出现几根水柱,击穿水面的声音传到耳内。

“把SG捡起来,你也来射击!”

将打空了的弹夹取下进行更换的诗浓大声叫道。随后桐人也行动了起来。用脚将戴因的SG550挑起,在空中接住于腰部价好。这一次,传出了类似于二重奏的声音,水面就像是沸腾了一般变成了白色。

潜入水中,规则上也没有禁止。只不过,过了三十秒后HP会开始减少,由于使用急救包恢复HP时会变得行动迟缓,就是因为这个游戏系统规则,将HP自动减少这个行为简直是十分愚蠢。

不过,刚才浮出的水泡,表示了水面下方有什么东西。难道说,不会是,两人的思绪产生了交集。如今,延伸出的几条贯穿水面红色光线,一想到这里,心脏便突然疼痛起来。

将新的弹夹压入MP7内,再次扣下扳机,由于看不见目标所以着弹预测圆也是很不规则的。数秒后,二十发子弹再次打光,同一时间桐人的步枪也安静了下来。水面上泛起的几束波纹也逐渐散去,再次恢复了平静。

打倒了吗。如果真是这样,就要赶紧从这里离开。因为在那个位置,由于反射的原因无法看到水面以下。

诗浓犹豫起来,就像是在等水面平静下来那个间隙一样。

突然间,水面割裂开来。一个黑色的巨大身影,展示出了相当高的数据参数能够体现出的夸张跳跃力,飞到了空中。破烂的斗篷随之展开,就像凶鸟的翅膀一样。

只用这一跳便来到河岸,袭击者落到了离两人五米开外的地方,低着头。维持着那样的姿势,如同机械一般戴着雨帽的头部开始转动,黑暗中灾祸般的视线照射到了两人的身上。

毫无疑问,这就是莫尔塔勒,DeathGun,叫做死枪这个名字的男子。曾见到他朝着地平线那头走去了,实际上是潜入了河底又回到了原来的地点。究竟是用什么方法回避了溺水身亡的呢,这点诗浓完全看不透。

咬着牙,诗浓将MP7的弹夹卸下。用迅雷般的速度从腰间掏出新弹夹,装填上去。桐人将子弹打光了的SG550扔到一边,把手伸向Five-seveN。

不过,在两人还未进入攻击态势前,死枪的右手伸进了斗篷的间隙内。枯树枝般的削瘦手指,抓住了放出暗黑色光芒的枪把。

被充满黑暗色泽的枪口对准的瞬间,诗浓浑身感到发冷,并颤抖起来。腿也失去了力气。心脏也缩了起来。桐人也停止了行动。

用黑枪牵制住两人,死枪把左手放到嘴边。从帽檐阴影处取出的是,如同细细针管般的两支连在一起的器具。虽然诗浓从未见过,但还是察觉出来那就是某种呼吸辅助用道具。将道具收入斗篷内,死枪发出了刺耳般的笑声。

“……我知道哟,刚才的战斗被谁看着。可能会有谁过来捡枪的。所以特意潜入水中……没想到会遇见你们。我的运气真好。能够按照定好的顺序,碰上目标……对了。”

桐人身体刹那间紧张起来,这一点也被目光敏锐的死枪觉察到了,死枪将手枪对准的目标换了个人。

“不要动哟。刚才的战斗你也看了吧,应该也知道这把枪的能力。可能的话,我想等到直播摄像头来后再射击的。如果你们能等到那个时候,我会很高兴的。”

“……莫尔塔勒。”

左手搭在Five-seveN,右手摆在光剑上,维持这样的姿势,桐人用干燥的声音说道。

“你的能力我知道了,虽然我还没有弄明白。只不过,你赶快住手吧。你马上就会被逮捕的,不要再加深自己的罪孽了。”

“……你说什么?”

“你的本名,住址我都知道。并不是说谎,莫尔塔勒……不,‘赤眼’的ZAZA。”

咻,传来了莫尔塔勒猛吸一口气的声音。

“……桐人……果然是……”

“是的,在四十九层与你交战过,把你送进黑铁宫的就是我。”

“……呵,呵……没想到啊……”

诗浓注意到莫尔塔勒握着的黑枪,发出了断断续续的颤抖。这或许是反击的机会,不过冻僵的手指却完全无法动弹。身着迷彩斗篷的削瘦身体,释放出了肉眼就能感受到的强烈杀气,让诗浓畏缩起来。

“这样啊……是你啊……好久不见了啊……”

莫尔塔勒阴森而带有金属质感般的声音内包含的负面情绪,就像是黑色的焦油黏在肌肤上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我可能不知道吧,莫尔塔勒。那个世界的玩家资料,某种程度上都被外部进行了监视。你就是住在哪里,是谁,只要查询留下的记录就会清楚了。所以,不要再做愚蠢的行径了。”

桐人的话让死枪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又发出了干干的笑声。

“……你说说这又怎么了?我,只不过是在自家玩游戏罢了哟。法律不可能连这个都要管吧。”

“只要能够很快抓住你,彻底调查你和你的AmuSphere的话。谜题很快就会解开的,你也会受到制裁的。你就是个杀人犯。不管你用那把枪啥多少人,谁也不会称赞你的。”

“……我不知道你们能查到何种程度,只不过死枪的能力可是秘密哟。而且……你有说我的资格吗?你有资格……说我是……杀人犯吗……”

莫尔塔勒的声音发出了微妙的扭曲,随后停了下来。突然,发出了咔嚓的声音将枪重新握好。不知是不是极度紧张的缘故,右手腕颤动起来。

——要开枪了吗。想到这里诗浓屏住了呼吸。

不过,莫尔塔勒却只是咻咻的做了几次深呼吸,随后手腕搭了下来。

“……你还不值得我射杀哟。我让你看这最后一次的演出吧。”

伸出左臂,看了下手表。

“首先就从……这位小姐开始吧。”

手枪再度举起,直直的……对准了诗浓的脸。

无法动弹。说不出话。

思考完全麻痹。诗浓如同竹竿一样站在那里,只能看着要杀死自己的对手。

冰冷的风将莫尔塔勒的斗篷吹起。空气将帽檐微微抬起,红色的残照从深处射出。黑暗当中,慢慢的浮现出了对方的脸庞。

土色的肌肤。嘴角与额头布满皱纹。工字型脸颊。还有那如同黑暗洞穴般的无光泽的眼睛。在诗浓眼前显现的是,怎么也无法忘记的那张脸——那个男子的脸——

突然间,男子的右眼下出现了红色洞穴,流出了红色黏糊液体。紧接着右眼变成了白色粘液掉了下来。不过,男子却笑了。终于抓到了你了,说着这些并笑了起来。

高频率的耳鸣将一切的声音打消。地面倾斜开来,视野也变得狭窄起来。

发作/恐惧/不想死/要发作了/救我/救我

浑浊的思考在脑内扩散开来。冰一般的狙击手诗浓消失了,变成了双手沾满血,惨叫着的五年前的诗乃。

站在眼前,腹部与肩膀,脸庞都被流出大量黑色血液的那名男子,呲牙咧嘴的笑了起来,同时扳下了右手紧握的黑星上的击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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