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铁假面
1、
(冒牌货)
(奴隶)
在旁听皇后与加贝拉的王女言语交锋之时,奥巴里·比朗的瞳孔中显现出活力。而且他的脸色越来越发青,手脚也开始不断震颤。
(是的,那家伙是冒牌货。是一个披着皇太子皮的奴隶。)
奥巴里忽然想起了那个假冒的基尔·梅菲乌斯的眼神。毫无杂质,十分纯粹,充满了惊人的杀气。每每想起,奥巴里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就到此为止吧”
随着足音走近,一个人出现了。奥巴里回过头去,那人——左右手腕被人扶着,缓缓向前走来。他正是龙神教的长老。长老刚才说话的对象不是奥巴里。
他是要对皇后梅丽莎说些什么。
无论是对碧莉娜还是对皇后,这位访问者的到来令人有些意外。长老言道——
“没时间在啰嗦什么了。现在很紧急,梅丽莎”
“您这是什么意思?”
“皇帝格鲁,死了。”
在场的每一个人几乎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一个拍子过后——
“说……说什么?”
发问的人是梅丽莎,她就像一个有情感缺陷,不知如何表达的孩童一般。
“皇帝死了”长老重复了一遍,“他比我预想的要早些死掉了——作为命运之图中心的格鲁死了,索隆对我而言已经没用了。我马上就要从这里离开,到一个新的地方积蓄力量。”
“怎么会这样”
渐渐梅丽莎的脸上恢复了表情,那一瞬间的感情变化让人无比惊讶,现在的她嘴巴就像死鱼一般一张一合。
“陛下死了?您要离开索隆?那么——那”
皇后没继续说完。所有的士兵都骚动起来了,碧莉娜也是当场呆住了。
(格鲁陛下死了?)
这突然发生的事情叫人怎么相信啊。而且碧莉娜也不愿意去相信。
并非碧莉娜对皇帝抱有好感。而且自己作为基尔·梅菲乌斯的妻子,皇帝就是无法回避的敌人。
“我想给孙儿起个名字”
碧莉娜的脑海中闪过了皇帝的面容。
“我格鲁·梅菲乌斯,就算是以妇女孩童对象,曾经许下的诺言也绝不反悔。”
老人答应了王女这个既没好处也没坏处的请求。
“人会聚集到一柄强大的剑身边”老皇帝看着剑斗表演,并与身边的碧莉娜谈到,“正是有强大的剑守护着,人民的生活才会和平安宁……难得与加贝拉和解了,到了明年除了这‘野蛮的’的剑斗之外,我也希望将加贝拉的飞空艇表演项目引进来。公主,到时候可要麻烦你帮忙了啊。”
“怎么可能!”
年轻的将军萨斯大吼一声,打断了加贝拉王女的思绪。他拔出剑来——
“陛下死了?说什么鬼话!不,就算是真的,那是谁干的?不会是你们做的吧,你们这群邪教徒!”
萨斯怒吼着,大步流星地冲向长老。原本他就是个性情直率的年轻人,对突然进入梅菲乌斯政治中枢的龙神教十分反感。武人就该武人一样守卫梅菲乌斯的国土,这一点自从他继承家业后便牢记在心。
“立刻带我们去陛下那。不然的话,我就把你那枯槁的脑袋割下来……”
萨斯就差几步逼近长老,长老自下而上挥了挥手。一阵清风而起,看起来对萨斯不痛不痒。但是萨斯的神情很不轻松。
不,表情变得十分痛苦。萨斯当场跪了下来,他咬牙切齿地发出“啊啊啊啊”的大叫。脸上血气上涌,脖子血管鼓胀起来。
士兵们发出了惊恐的声音。不管是敌人还是友军,大家都是如此。闷声倒地的萨斯身体里,突然放射出了闪电。所有人都对着不可思议的魔道感到恐惧。
“给我呆在一边,小鬼”
长老的表情也有些痛苦。碧莉娜,还有对眼前状况哑口无言地守望着的奥丁而言,他们也许不知道长老的肉体因为使用了“力量”快到极限了。
但是长老仍旧使用最后的力气,朝梅丽莎方向伸出了手。皇后还以为自己会和萨斯一样下场,一瞬间脸色都变得苍白了。
“牵住这只手,皇后”
长老的语气有些紊乱。
“牵起这只手,与我一道离开。我会向你展现新的命运之图与未来。”
“那,那么”梅丽莎的胸口大幅地起伏,“那会变成什么样?陛下死了,离开了梅菲乌斯,将来会变成什么样?我,不,我腹中的孩子怎么办?这个被预言指明要掌握梅菲乌斯还有天下的孩子怎么办?”
“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这个孩子啊,梅丽莎”
长老刚才那沉重的都要闭上眼睑,突然猛地睁开。
“在黄金率崩坏的命运之图上,唯一没有消失的光芒就是他。他是我构筑理想通向未来所剩下的唯一希望。他指的就是你腹中的孩子啊。”
“……”
“跟我来,皇后。你该牵手的对象不是加贝拉的王女,而是我。我会亲手指引这个孩子成为霸王。”
“万万不可!”
碧莉娜突然地发出声来,她本能地察觉到到了长老邪恶的意图。
然而,皇后朝空中伸出了手,与长老的手重叠到了一起。
瞬间,皇后头部垂下,整个人失去力量倒了下去。长老就这么将皇后抱住。他用一只细长的手扶住了失去意识的皇后背部。
“必须有个守卫贵妇人的骑士才行。你叫萨斯是吧,小鬼。你跟我一起来。”
长老说完,刚还在痛苦挣扎的萨斯站了起来,双手接过皇后将其抱住,宛如一个被操纵的人偶一般。
“等,等一下”
奥丁有些迟地发出了制止声。他看向部下们。
“抓住他。他想拐走皇后殿下。”
奥丁大吼着。刚才还像雕像一般四肢无力的士兵们渐渐取回生命力,浅黑色的手腕注入力量。他们拔出剑与长老对峙。
白刃闪着光芒将老人包围,长老闭上了眼睛,接着发出“嗯”的声音,朝士兵们伸出双手。
“哇啊”
先头的士兵当场被击飞。
闪电落到眼前的地面上。
地面立刻燃起一团黑烟。
抬头向上看,当然看不到乌云,那里只有很高的天井。即使如此,闪电还是一道道地降下来,一瞬间,闪电射向了四面八方。这里那里,到处都变化出了电磁的龙。这些龙一个个站了起来,士兵们或是舍弃剑逃跑,或是被其一脚踩扁。
奥丁将军也是生来第一次目睹魔道技巧,他目瞪口呆地连鼓励士兵们战斗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碧莉娜虽然也想夺回皇后,但是面对着不间断的闪电,她也无法前进。
“勇敢的公主啊”
突然传过来一个声音。
在青白电击不断闪现的那头,长老的眼睛泛着青光说道。
“暂时就把这一切让你们。这个国家的领土、百姓,还有即将胜利归来的皇太子。但是,你给我记住了。人所支配的王国、人所编制的历史是何其渺小,何其短暂。我总有一天会回来的。在这片土地上展现我创造的新世界。”
碧莉娜没有立刻回答对方。
对她而言,碧莉娜丝毫不了解这个老人的情况。
“等一等,魔道士”
碧莉娜咬着嘴唇说道。
“难道存在没有人的国家、历史、世界吗?这就跟说梦话一样。既然如此,我们会咬紧牙关、尽全力地在这片土地上生存,用我们的手与鲜血编织一个又一个小小的历史。就让我期待一下您所说的未来吧。”
长老一瞬间露出了憎恶的表情,但是他没有回应。就在闪电的那一侧,皇后、萨斯,还有几名老人都消失了。
2、
(母后)
这期间,有个不出一声的细小身影躲在阴暗角落中。
她是芙萝拉·梅菲乌斯。
她是那种就算本人在场,也不会为他人留意到,完全没有存在感的少女。
母后差不多是半推半就地被长老带走,从神殿里消失了。尽管施法的人已经离开,但是青白的闪电依旧在鸣响。
奥丁赶忙让部下追击,同时派出一个人向神殿入口传达命令。
“神殿已经被包围了,料想他们也不会逃到哪去。但是他们或许知道什么不为人知的暗道。去向伊莉娜殿下请求派兵增援。”
神殿中充满了士兵们的吼声,还有响亮的步伐声。
他们都将芙萝拉丢在那里各自忙碌,和平常一样。皇太子前往恩德之后,索隆很快就陷入了混乱,在宫廷内芙萝拉只是孤身一人。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与这个女孩无关,事件自然地发生、发展、结束。
芙萝拉对母亲消失在阴暗中的事实没有多少悲伤。对义理的父亲——皇帝格鲁的死也是如此。事件接二连三地发生,又如何苛求芙萝拉这般年幼的少女表露出多么丰富的感情呢?
(母亲也觉得我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啊。)
芙萝拉萌生了一种自暴自弃的想法。现在父亲死了,母亲也跑了。
男人们发出嘈杂的声响,芙萝拉开始移步。现在母亲、父亲都不在了,这里已经没有自己立足之地。那么自己该前往何处?自问自答的芙萝拉无法知晓。芙萝拉憧憬、尊敬的姐姐现在也是遥不可及。曾经一起看画册、玩人偶的姐妹已经不知道消失到什么不为人知的地方,现在姐姐只会因为自己所不知晓的事情而欢喜、叹息、激动。
低着头的芙萝拉向前迈了一小步。
“要到哪去?”
在谁都不会干涉的芙萝拉领域内,一个黑影拖着泥脚踏了进来。黑影发出令人惊悚的热量,释放着野兽的体臭味。
这个男子从芙萝拉身后抓住她的肩膀,用令人窒息的力量将芙萝拉的双臂倒剪住。
“芙萝拉皇女!”
碧莉娜察觉到事态喊出声来。
从皇女身后紧贴上去抓住芙萝拉的男人,从某种意义上讲,他与芙萝拉的境遇相似。
被皇后邀请来到这个阴暗的地方,结果什么都没做,便被凄惨地扔在了一边。
这个男子正是原黑兜团团长奥巴里•比朗。
他将腰间的大剑拔出,架在了芙萝拉的眼前。
“就算皇后、长老都离开了,我……只有我是不会被骗到的。我绝不向冒牌的皇太子屈服。”
奥巴里吐着唾沫星子说道。
“这家伙是人质。现在立刻就给我把那些说皇子是真人的家伙带过来,我要在他们面前暴露那家伙的真面目。”
奥巴里一边盯着周围动向,一边以颤抖的少女为盾,向神殿的墙角处移动,然后背贴着墙站着。
现在这里还剩下奥丁为首的数名士兵。银斧团将军让部下退下。
“不要动”
奥巴里发出一声吼,将剑顶住了芙萝拉的脖子。少女发出高声的尖叫,士兵们立刻停住不动。
“请住手”碧莉娜走近后大声喊道,“不要做无谓的抵抗了。立刻释放皇女殿下。”
“闭嘴,你这加贝拉派来的毒蛇”
呸——奥巴里•比朗随地吐了一口痰。
眼球充血,完全一副精神失常的模样。同时,他又表现地像一个濒临绝境但又不放弃胜利的武将。实际上,他此前一直被软禁在索隆,那段期间理性早就消失了。而这段期间,他的表现虽然算不上是“正常”,但至少他正取回作为一个武将的心境。
“就是你们这群家伙在暗地里不断使坏,才使得真相被扭曲。你刚也听到了吧,皇帝陛下驾崩了。梅菲乌斯马上就会是一片火海。导致这一切的元凶就是那个奴隶。要杀了那个男人,不,必须要杀了他,赌上我黑兜团将军的荣誉与性命——”
奥巴里现在举着的剑,是用布条绑在了自己的右手上。曾经他用剑就好像是用自己的手脚一般灵活,而如今不这么绑着恐怕连剑都拿不稳。奥巴里•比朗是个武人。正因为他在战场上勇猛杀敌、立下功绩,才有当初的地位。也是因为如此,如今却落得如此下场,实在令他难以回首。
但,至少——
至少作为一个梅菲乌斯的武人在最后也要轰轰烈烈。不管肉体受了多少伤害,也不允许自己的尊严受到丝毫的屈辱。
也许这只是单纯的复仇心。既然他让我的未来一片黑暗,那么我也得将那个把自己逼到此番田地的人的未来给夺去——奥巴里也许带着这种半吊子的心情。但是这思绪的好几成是,作为一个梅菲乌斯的武士要为国献身的矜持、自负。一种努力不让自己的国家走向错误的正义感。
是的,正义、忠节、义气,它们都有各自的表现形式,但归结到每个人的身上,其实不过是当事人某种思绪、感情。现在毫无疑问充满奥巴里•比朗的胸中的感情正是这种东西。
所以,奥丁向前走了一步说道。
“别冲动,奥巴里将军。嘴上说着担忧这个国家的未来,但实际却把剑对准了皇女殿下。你的正义到哪去了?”
被这么指摘,奥巴里冷冷地笑道。
“皇女?你们还这么看待她啊。正因为有对她的这种看法,所有才有作为人质的价值啊。”
也就是说,皇帝去世,皇后消失,梅丽莎带来的孩子芙萝拉已经没有作为皇族的价值了。要讨伐皇太子的奥巴里所揭示的正义是对皇室正统血统的尊崇。他没有向芙萝拉下跪的理由。
“那么,你要怎么做呢,银斧团将军?”奥巴里的身体动作、表情看起都很造作,他抿着薄唇冷笑道,“我可不想和您在这里废话。虽然你想要争取时间,但是皇女能等得及吗?你赶快给我去把皇太子叫来。”
“皇太子殿下不在这里。等到皇太子殿下归来——”
“那就全力地去叫回来啊”奥巴里吼着,刀身跟着震颤,“还是说你们再弄出一个假货引我上钩?那也没关系啊。不管你们准备多少个冒牌货,我都会一个不剩地将他们全杀了。”
芙萝拉流出了眼泪。母后、姐姐、父皇都不在,自己是多么的没有价值,自己可以存在的地方一个都没有,这一点她现在是完全清楚了。
“我说过了不许接近!”
奥巴里移去视线要制止对方接近的人正是加贝拉的王女。但是加贝拉的王女——
“没想到梅菲乌斯的猛将居然害怕一个手无寸铁的女孩。真是难看。”
“什么?”
“说的正是您啊,那位殿下已经没有作为人质的价值了。为了不让骚乱继续下去,我们完全可以将您连同芙萝拉一起射杀。会得出这样的结论没什么好奇怪的。但是这个事实不会公开,人们所知道的真相是夺走芙萝拉皇女性命的是精神错乱的奥巴里•比朗,是您杀死她的。”
奥丁的脸色不禁变了,碧莉娜又一步的向奥巴里走去。相对的原黑兜团团长难掩狼狈的神色。要是现在袭击了王女,结果会如何?自己的性命自然是不用说了,而且那个比任何人都要想守卫国家的自己恐怕会落到比奴隶更凄惨的下场,永远地为世人唾骂。这是作为一个武士最恶劣的下场。奥巴里绝对不想这样。
“所以,奥巴里将军,将这个没有价值的人质放开吧。”
“混蛋,我怎么能因为你的几句鬼话就放手,小姑娘。”
“混蛋也好小姑娘也罢”王女说道,“这里有一个比你手上更有价值的人质,我,加贝拉国的王女碧莉娜·阿维尔。”
“什么?”
“将我当做人质如何——我是这么提议的,奥巴里•比朗。”
所有人都无语了。在神殿的深处,奥丁的部下还在按照命令搜索长老他们,部下们杂乱的脚步声清晰地回荡在墙壁之间。
抓住对方绝句的空当,碧莉娜再向前走了一步。
“别过来”
“英雄大人,请将芙萝拉殿下放回这边。我,碧莉娜·阿维尔以自己的名字起誓,绝不逃走或躲藏。”
“事到如今叫人如何相信你们的名号?随便找来一个奴隶将其推上王座,图谋从背后控制梅菲乌斯的你们还怎么可以信任——”
在这紧张万分的时刻,碧莉娜公主不禁露出了笑容。
想要操纵这个国家——确实碧莉娜当初是抱着这个目的来到梅菲乌斯的。
老实说,现在的碧莉娜没有能打破僵局的对策。
然而她此时——
不知为何,碧莉娜·阿维尔现在十分准确地理解了奥巴里·比朗所持有的大义。这点或许只有她一人明白。
将王族、皇族的血统视为正义、规范的本身,可以说是这个世界、这个时代绝对的铁则。
碧莉娜·阿维尔深刻地明白这一点。毕竟自己亲身经历过类似的事端。所以,在碧莉娜·阿维尔看来,奥巴里·比朗这位身材巨大的将军是不是也是用相同的观点来看待自己这个十四岁的少女的呢。也许在奥巴里的眼里,碧莉娜王女本人与这个世界上所有的王冠、御座一样,是正义的化身。
不知为何——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原将军的此番举动,在同国的军人奥丁还有趴在御座下的士兵们看来,完全不像是被追地走投无路的谋反者而被迫无奈采取的暴行。不过,现场恐怕只有一人——碧莉娜·阿维尔明白奥巴里的感受吧。
所以,自己必须要行动起来。如果就这么任时间耗费下去,自己恐怕得眼睁睁地看着芙萝拉去死。这样一来,谁都无法拯救。无论是可怜的芙萝拉,还是同样可怜的奥巴里·比朗,以及基尔皇子离开索隆后决意留守的碧莉娜自己。
因此,奥丁将军趁着奥巴里视线集中在碧莉娜公主身上的时候,向自己的部下使了眼色。无言地理解了命令的数名士兵,左右散开进入夹击奥巴里的位置。
王女又向前进了一步。
“我都说了不要过来!”
奥巴里怒吼着横向地挥动剑。这原本只是一记牵制性的恐吓。瞬间——
“王女!”
有人慌忙地发出声来,此时奥巴里察觉到了左右逼近的士兵。
看向士兵的奥巴里很快就察觉了他们的意图,他一脸愤怒。
“你们!”
芙萝拉发出悲鸣声被奥巴里按得更紧,剑再次架到了少女的脖子上。
突然,一声巨大的轰鸣,奥巴里的脚暂时离开了地面。
不,不只是他。碧莉娜、奥丁、芙萝拉,还有不管老少的士兵们都是感觉到脚底的震动。
就在此时,围观神殿的老百姓们都发出了骚动声。
隔着台阶的神殿入口往里面的位置,突然雷声作响,然后冒出黑烟来。
(是着火了吗)
很多人都这么认为。不是谋反者他们,就是进入神殿的奥丁他们放的火。
但是,下个瞬间他们都目击到了。
像个武将模样坐在折凳上的伊莉娜·梅菲乌斯也不禁站了起来目瞪口呆。
从神殿崩坏的地方,一艘飞空船浮了起来。
但是它与使用魔素飞行的飞空船不同,这首银色的飞空船底部喷射出了火焰,烟雾也随之扩散开来。飞空船发出的声音就好像是幼龙大声嚎叫一般。
迎着升起的朝阳飞行的飞空船船体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所有人都目送着这艘不可思议的飞空船离开。它以难以置信的速度高速飞行,很快就变成了一个闪烁的星点,接着便消失不见。
和向前倾倒的奥巴里一样,芙萝拉也倒在了地面。
还好奥巴里的腿和腰十分强壮,他好不容易站定。他将那只没有拿剑的手再次伸出去想要抓住少女地肩膀。
就在自己身心有所松懈的时候,一个人影冲到了奥巴里与芙萝拉的中间。
是碧莉娜。
就像在地面滑行一般的碧莉娜更早一步地将芙萝拉的双肩抓住,两人同时向侧面扑过去。
“开枪!”
发出命令的是奥丁。
收到命令的士兵们叩响扳机。因为刚刚经历了不可思议的地震,士兵们大部分的子弹都偏离了目标,不过还是有一二发击中奥巴里的身体。
“可恶!”
奥巴里一脸完全不在乎样子举起剑来。他晃悠悠地拖着步子走向敌兵,一名士兵想要吓唬对手而举起了步枪,但他没能逃开。他打出的最后一发子弹击中了脚边的地面,结果这名士兵被奥巴里用剑砍进了脑袋死掉了。
“可,可恶”
奥巴里为了寻找下一个牺牲品而再次举起剑。
此时,枪声再一次地响起。
这一瞬间,原黑兜团将军奥巴里·比朗看到什么、听到什么,又感觉到了什么呢。
举起的剑缓缓滑落。
掉落地面的剑发出碰撞的钝音,奥巴里那巨大的身体突然失去“力气”,向后方倒了下去。
奥巴里·比朗呈大字型倒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而枪声没有停止,直到最后他得仍表现得像个鬼神一般。
终于枪声停止,士兵们确实感觉到敌人已经死掉。此刻,神殿内归于寂静。当碧莉娜·阿维尔看到奥巴里的尸体的时候,她不禁萌生了一种寂寥的感受。
在她眼里,那具尸体就像是祖父,就像是父亲,就像是两位兄长,还有碧莉娜自己本人。
芙萝拉·梅菲乌斯在碧莉娜搀扶下从神殿中走出,来到了这个洒满阳光的世界。忽然,周围围观的群众们发出呼声,听起来就好像是异国的音乐一般。
不知何时,太阳已经升起。
伊莉娜立刻走到了妹妹身边。
姐姐说话的对象首先是碧莉娜·阿维尔。事件的经过在芙萝拉的头顶上被交代着,一开始进入芙萝拉听觉领域的人声突然消失,什么也听不到了。
忽然,伊莉娜抚摸着妹妹的头发。
一瞬间有些呆滞的芙萝拉马上抬起脸来看向姐姐。
但是伊莉娜并没有看着自己的妹妹,姐姐向走上前的士兵下达着各种指示。
“仔细地将神殿搜索一遍。要注意可能还会发生什么诡异的事情。”
自己虽然得到自由,但是却失去了生存的地方。
父母都不在了,失去了作为皇帝女儿的立场,自己究竟还剩下什么呢。
但是,朝阳十分耀眼。早晨的这段时间,虽然吹来的风有些寒冷但却意外的令人舒适。
想想,伊莉娜也是同样处境。所以她才会如此拼命地创造自己的居所,将其守护,并在那里生存下去。
从异国而来的碧莉娜王女也是如此。
曾经那个被称为“蠢货”,却不断赢得胜利成为帝国中心人物的年轻人也是如此。
(我也要——)
我必须要以自己的力量创造生存的居所。
姐姐的想法与自己的考虑,或许在方法上、形式上各不相同吧。然而对芙萝拉·梅菲乌斯而言,仅仅是下定这么一个决心就足够沉重、坚实,同时令自己安心。
一片漂浮在低矮空中的云彩,现在正一副犹豫的样子,它想着该不该让风吹动自己遮住太阳呢。
(长老看到的希望恐怕是这位皇女吧。要是作者写后传,芙萝拉肯定是重点。)3、
当欧鲁巴把剑从扎菲尔的尸体中拔出的时候,喷出的血液沾污了他的脚边。
一瞬间,周围人都无言地看着。
在戴兰的士兵们看来,如果说突然发生的杀戮是梦魔作怪,那么将加害者杀死的这个名为基尔·梅菲乌斯的男子也足够诡异的。
“他是魔道士”
欧鲁巴故意说明。
虽然欧鲁巴是第一次看到这些士兵,但是他们的精神状态皇太子是十分明白的。在这不可思议的力量面前,铁剑、枪、子弹都毫无用处。长年累月的锻炼,在魔道士操纵的火焰、雷光面前都毫无意义。
就是如此令人恐怖、让人动摇。在西方与格尔达战斗的期间,欧鲁巴是切身体会到了这点。
“他应该是阿里翁派出的暗杀者。目标大概是库伊涅斯,因为被我阻挠所以目标变成了我。但是,你们看!”
欧鲁巴踩在了扎菲尔尸体上。
一个不敢用剑交锋的暗杀者,根本没有作为敌人的尊严。欧鲁巴展现出来的就是这种态度。
“现在他为我的剑斩杀,只是一具横躺在脚边的尸体。没有什么东西是我们的钢铁无法斩断的!让阿里翁的那些笨蛋好好明白这一点!”
欧鲁巴举起了剑。
“嗷!”第一个回应的是帕席尔。“嗷!嗷!”接着梅菲乌斯的士兵跟着大喊。
听到战斗的吼声,要是不回应的话那就不是戴兰的武人了。
“嗷!嗷!嗷!嗷!”
所有人都高举着武器或者拳头。
无论对手是谁,都能战胜。无论对方用什么手段,只要手中有一柄剑即可。
这个异国的年轻武者做到了。自己有什么理由做不到?
在男人们的吼声中,欧鲁巴转过身去,飞身骑上了新套上嘴圈的马匹。
部队要抓紧时间出发。在此期间,凤·蓝被抬到了安全的屋子内休息,拜安由其他的龙丁带回栅栏。很快,一切都准备就绪。
“那么我们出发了”
马背上的欧鲁巴向库伊涅斯·普鲁托斯告别,他理所当然地牵起缰绳,从戴兰的北门出发。驾驾驾——紧跟着的骑兵铁蹄连续地叩击着地面。手持步枪和长矛的步兵紧随其后。
库伊涅斯左右抱着到现在还有些兴奋的孙女二人,目送着军队离开。
对守卫国境的普鲁托斯家而言,与梅菲乌斯人交谈这还是第一次。
(原来如此,他是个武人啊。)
库伊涅斯对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抱有此番感想。皇子拥有不输给戴兰武者的勇猛,但是他却是和戴兰的武者不是一类。
皇子散发出来的气场有些沉重。
(眼神很暗淡呢)
回头想想,库伊涅斯觉得确实如此。那种感觉就跟作为戴兰武者典型的艾力克公子一样。
背负国家——两位年轻人都抱着这样的觉悟。这一点能明显地从他们身上感受到。
不对,正因为他们还年轻,所以才无法将内心藏住吧。
库伊涅斯有些迷茫了,要是艾力克公子平安归来,自己该如何向他传达这一点呢。虽说作为年长者,自己有将艾力克公子好好引导成为戴兰武者的自负,可是艾力克公子以后要走的道路是他没有经历过的,而且自己也不能装作什么都知道的样子向公子提供建议。
(还不能放松呢)
库伊涅斯不止一次地露出苦笑。
欧鲁巴的部队北上中。
他们朝十几分钟前卡赛利亚军队渡过的那条河流前进。
戴兰的士兵们举着火把,指出可以骑马渡河的位置。
以欧鲁巴、帕席尔为首的线头部队竞相渡河。
“帕席尔,离开点”水面溅起水花,欧鲁巴怒吼道,“我都看不到前面的路了。你这么粘着我就跟看小孩一样。”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遭遇奇怪的袭击。万一时刻我可是您的盾。”
(那绝不是阿里翁派来的人。)
欧鲁巴心中这么想道。虽然他本人是这么认为的,但是没有能说出口的证据来。
谜团还有许多。
那个格尔达的手下要暗杀我,之前是在搜索什么呢?而且格尔达现在还活着的话,他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放弃了吞噬西方,转而向大陆的中央部出手?)
推测、猜想无法得出结论。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虽说欧鲁巴多次与魔道有过接触,即使自己用剑与之对抗过数次,然而魔道的真面目是什么他完全看不清。
(要补充必要的知识才行呢)
既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那就得入手情报才行。但是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战端已经拉开,可不是停滞不前的时候。
这是欧鲁巴一贯的风格。
(开始之前,采取连同伴都受不了的慎重态度。)
(一旦进入战斗,就会变得同伴心脏都要被吓出来般的大胆。)
欧鲁巴彻底贯彻这一行事风格。
欧鲁巴一心地驱马北上。
在越过河川的数分钟之后,欧鲁巴看到了横躺在地上的士兵们。
“基尔皇子!”
在脚边传来喊声的同时,欧鲁巴拉紧缰绳。一开始,欧鲁巴还没认出来对方是谁。他流着的血与黑暗同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露出半边脸、半个身子的妖怪一般。
“基里亚姆!”
欧鲁巴不禁喊出声来。
那个熟悉的巨汉脸上、身上好几处都受了伤。斧子戳进了地面,从一侧支撑着巨汉的身体。他的双手抱着某个东西。看到他如此狼狈的模样,部队快被消灭的事实显而易见。
基里亚姆带着泪光的眼神看向了欧鲁巴。
“真丢脸。但是我们把这个给抢回来了。”
基里亚姆这么说道。
欧鲁巴明白这绝不是什么小事,他触碰着基里亚姆用颤抖的双手递过来的东西。
(啊)
欧鲁巴看到了。
那是铁假面。
自奴隶时代起便成为自己象征的这个铁假面,戴在了他之外的人脸上,现在还在不断地滴着血。看起来就像是铁假面自己流出的血一样。欧鲁巴甚至有种看到自己尸体一般的感觉。
“谁干的?”
欧鲁巴没有察觉到他将脑内回响的声音说了出来。
“是他们”
基里亚姆将手指向前方的黑暗处,欧鲁巴忽然回过神抬起头来。
那是兰斯·马兹珀西科的部队。
他们杀了“欧鲁巴”之后,便迎击冲上来的梅菲乌斯军队。两军数量相当,然而梅菲乌斯军队毫无秩序胡乱攻击,相对的阿里翁军队有组织地进攻。梅菲乌斯军队最后崩溃了。
作为重要战力的基里亚姆在战斗的早先阶段就受伤也是一个不小的打击。因为他无论如何都要夺回欧鲁巴的假面,单身一人挑战兰斯。
“真有勇气”
兰斯回应道。兰斯的长枪割开了基里亚姆的头盔,在胸口的甲胄上戳了个洞。原剑斗士的基里亚姆如飓风一般挥舞着巨斧,但是没能伤到兰斯分毫。
最后基里亚姆失去了战马,但总算是勉强夺回了铁假面,还有里面战士的脑袋。
他注意到的时候,半数的士兵已经倒下了。
基里亚姆不禁吓了一跳,就在他要发出撤退信号的时候,基尔·梅菲乌斯率领部队从南方出现了。
兰斯心想——
(增援到了啊)
兰斯调转马头向东北方前进。敌人的部队更多。先将己方部队移动到便于撤退的地区,同时给予对方打击、延缓对方追击速度。
这种作战兰斯是信手拈来。
既然要辅佐那个嗜血的卡赛利亚,做到这种程度也是理所当然的。就在卡赛利亚袭击敌人据点,醉心杀戮的时候,兰斯带着部队将迫近的敌人搅乱,或者将他们分断开来。
可是——
“殿下!”
基里亚姆和帕席尔都喊出声来。
此刻,马背上的欧鲁巴做出了难以置信的举动。
不只是基里亚姆和帕席尔,基尔率领的士兵们也都哑然了。基里亚姆和帕席尔多少还对欧鲁巴本人有些了解,所以他的这般举动实在是不像平常的那个他。
“喂”
不禁忘记立场的基里亚姆追上欧鲁巴。欧鲁巴的半边脸就好像被染黑了一样,给人一种骇人的魄力,马背上的欧鲁巴仅仅挥了挥手就将基里亚姆推倒在地。
基里亚姆胸口那个东西呈抛物线飞出了去。那个首级上的铁假面已经不见了。
“你将那个东西拿着”
马背上的欧鲁巴就像毫无感情的死神一样说道。
“用斗篷将它包起来,别让任何人看见。欧鲁巴是铁之虎。这样就够了。他的素颜如何没必要让人知道。”
欧鲁巴说完后采取了十分矛盾的行动,他用力踢向马的侧腹。
同时,兰斯·马兹珀西科回过头看向身后。敌人部队正追击而来,其中一骑飞快地冲了上前。
(哎)
阿托尔的独眼龙笑了。
他用手抓起本来夹在侧腹的长枪,手掌滑向了枪柄的位置。
“第一小队,掉头!”
兰斯大叫,马匹画着圆弧,数名骑兵急速地回转着。
兰斯之所以以独眼龙之名闻名天下,是因为他指挥的骑兵队是阿托尔最强的。这支最强的骑兵队十分擅长圆周运动。知晓这种动作重要性的兰斯彻底地将这项锻炼加入了部队日常的训练之中。当兰斯从属阿里翁之后也是如此。
当被敌兵追击来到比较宽阔的路面时候,部队便会掉头。以少数人为单位依次调转方向的骑兵队发出突击。敌军恐怕也是难以想到正被追赶的敌人会突然掉头攻过来,敌军自然会动摇,接着便被击溃。
这次,兰斯为先头的四名骑兵一个个地冲了上去。
一瞬间,骑兵将急速冲向前方的马匹停下,调转方向,架好长枪迎着追兵方向吹过来的风冲上去。
但是单骑突进的敌兵丝毫不见动摇,反而以不输给己方的势头迎击。
(嚯?)
这样的猛者还真是少见呢。
现在,兰斯只盯着这个人。
恐怕这个人对敌军而言也是十分重要的吧,要是从正面将其击溃,便能增加敌军的混乱。
接近了。
双方的斗篷都被吹向身后的气流卷起,他们同时举起了长枪。
对兰斯来说,战场就是自己的日常生活。无论是对死亡的恐惧,还是战斗渐至佳境的兴奋,他都能好好地对应。现在他沐浴着对方凛冽的杀气,心中依然十分平静。
就在下一瞬间——
对手逼近了,兰斯紧握住枪柄,此时——
(什么?)
兰斯的右眼瞪大究竟是什么原因呢?
是因为急速冲上来的敌人脸上带着明明被自己杀掉的人的铁假面?
还是说,看到敌人抬起枪尖,似乎要用全力将它掷出?
铁假面的一骑——欧鲁巴用嘴巴咬住咬住缰绳控制住马,同时将长枪掷出,一口气拔出腰间的剑。
拔剑的动作本身,就是如同横向攻击一般。
兰斯·马兹珀西科伏下身子躲过长枪,但是欧鲁巴的这一击确实出乎了他的意料。
尽管如此,能躲过去果然还是本领高超。
咣——刀枪交锋,二人错身而过。
看到这一骑能毫发无伤地与兰斯错身而过,阿里翁的敌兵们十分惊讶,连追击都能顾得上。欧鲁巴不慌不忙地突破敌阵,减缓速度,转过身去。
“你是什么人?”
兰斯大喊道。身体晃悠着的兰斯快速摆正体势,在战场上从他嘴里喊出这句话来实在是鲜见。
“欧鲁巴”
铁假面的武士回答道。兰斯咬紧了嘴唇。
“怎么可能,明明已经被我杀了!”
兰斯的声音听起来就好像要吃掉对方一样,欧鲁巴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
此刻,帕席尔率领的梅菲乌斯军队追了上来。
兰斯·马兹珀西科的判断从没有失误。“撤退”兰斯大叫着,从欧鲁巴的侧面通过。
欧鲁巴并没有再追上去。听库伊涅斯说了事情的经过后,他判断北部要塞的周边恐怕是这次的主战场吧。
“跟我来!”
欧鲁巴怒吼着。
东方的天空抹上了点点淡白。
欧鲁巴脱下反射着朝阳的铁假面,将它高高地举向天空。
“这场胜利是铁假面的勇士欧鲁巴带给我们的。不要让他的血白流。追击卡赛利亚·杰亚米路!”
第八章剑
1、
恩德公子艾力克其人正处于这场战斗的中心。
周围一个个全副武装的恩德士兵以肉身为盾守护着公子,然而他们一个接着一个地粗声喘息,一个接着一个地吐血倒在了艾力克的脚边。
一开始,艾力克就将长柄的斧枪投向逼近的敌人,拔出剑与敌人战斗。
同时,阿里翁的卡赛利亚王子也是毫不手软。
对恩德士兵而言,他们自然是想拿下对方的总大将。然而面对卡赛利亚,刚才他还在自己的眼前,下一个瞬间就翻身躲过右边刺过去的长枪,同时驱驰马往左边跳跃从背后将恩德兵斩杀。
双方的总大将陷入混战之中已经过去了十分钟了。卡赛利亚不断移动,不断杀死对手。他那纤细的身体仿佛丝毫不知疲倦。
艾力克是位优秀的武者,但是面对迫近的敌人也难免焦虑。而且现在还能看到戴兰那边烧红的天空。这份焦躁感将仅剩的体力毫不留情地夺去。
“就是现在”
突然一声高喊。
是卡赛利亚。看到敌人阵型一角崩坏,卡赛利亚猛地冲进这个小小的突破口,不断前进。
风翻卷着赤红的斗篷,它吸食人血,撒发着不祥气息。
“公子,请退后——”
虽然担任肉盾的士兵这么说,但是艾力克已经无路可退的。而且,刚刚还这么劝诫公子的士兵,在下个镜头里就被卡赛利亚的太刀刺穿了喉管死掉。
“你的性命我收下了!”
卡赛利亚高兴地大喊着。
“谁会等死啊”
艾力克应声回应。
二人刀剑交锋。
“戴兰陷落了哦,公子”
卡赛利亚笑道。既然是以艾力克公子为对手,将戴兰陷落的消息告诉他,一定会让他更加的焦躁——然而我们的这位卡赛利亚王子只是单纯地想嘲笑对手、以此为乐罢了。
“男人们都会成为阿里翁的奴隶,女人们都送给士兵,小鬼们高价卖给沿岸诸国。”
(怎么会)
艾力克仅仅是回以严峻的视线。公子勉勉强强将砍向肩膀的铁剑弹回。下一剑瞄准的是脑门,艾力克也总算是防住了。艾力克公子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一剑接着一剑,艾力克全身的每一块骨头仿佛都在打颤。卡赛利亚的身材并非十分高大,挥出的剑也没有那么沉重。但是,他总是能瞄准对手的要害处,而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刺出剑,这对那些力量型的士兵而言过于凌厉。
(我们都是源于相同的王朝)
“确实”
看穿艾力克心思的卡赛利亚笑着说道。
“所以,我们阿里翁才会收下你们的土地、财产、文化,还有人民。”
卡赛利亚手上的这把剑是阿里翁首屈一指的锻造师普埃尔科斯打造的。这把为火与水精灵所加护、由已故的锻造师打造的剑,要是所有者能将其力量引发出来,能轻易地将岩石一分为二,且不伤及剑刃分毫。
现在,艾力克的剑已经被砍断了。
卡赛利亚毫不停滞地砍下下一剑。艾力克拼命地将身体扭向另一侧,但是肩膀还是被砍伤了。
公子没有发出悲鸣声倒是值得赞扬,卡赛利亚的下一剑近在眼前。此时,有两名部下察觉到了公子的危机,其中一人因为专心主子而被敌人从背后用斧子砍倒,另一人因为距离太远赶不上。
卡赛利亚——阿里翁的胜利就在眼前。
卡赛利亚这么想到,同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了背后的气息。
他想起来了。
战马的蹄声、士兵的吼声、部下的动摇、吹来的风——身后的那股气息让卡赛利亚·杰亚米路回忆起了这些明明才过去不久的记忆。
“卡赛利亚殿下!”
战场的那头一名大叫着的传令兵赶了过来。当卡赛利亚注意传令兵的时候,他与艾力克之间的道路已经被恩德的士兵给挡住了。
“我在这里”
卡赛利亚愤恨地大叫。
“从戴兰派来的援军攻过来了!”传令兵的声音透过四起的尘烟传了过来“是梅菲乌斯军。举着梅菲乌斯军旗的大量铁骑朝这边过来了!”
“居然是梅菲乌斯。”
艾力克和卡赛利亚同时低吟道,他们的脑中都想起了那个男人的身影。
瞬间——
卡赛利亚·杰亚米路陷入了忘我的境界。
那感觉就好像不知何时额头里被埋进了一根锐物,它突然迸发出热量,让自己明白自己还活在现实之中。
(是他。)
在戴兰的主城内,就差一步就可以“将军”。然而在那个节骨眼上,被这个男人阻挠了。而且自己还没能杀掉这个对手。
(是他啊!)
这回我明明可以为战争画上休止符,可那个男人又一次地出现在了我的背后!
屈辱、愤怒,卡赛利亚的铁剑释放出了更强的热度。同时他又仰天大笑,无法抑制。
卡赛利亚想都没想到,这家伙居然送上门来,给自己这个报仇的机会。
他背向艾力克,一个命令都没有下达,便猛抽马鞭从士兵中强行突破。只要是挡路的士兵,不管是阿里翁的也好,还是恩德的也罢,卡赛利亚都会左右挥剑砍倒对方。现在的卡赛利亚已经分不清敌友了。
结果,卡赛利亚所感受到那股气息,正是站在硝烟那头的男子。
此刻,地面开始泛出淡白的光亮。
在晨光之中,一支部队正逼近,它的先头是位年轻人。
卡赛利亚下意识地将慌忙追上来的部下手中的火把夺去,将火把举过肩头,照亮前方。
“报上你的名字”卡赛利亚高声地喊了出来,“我是阿里翁王国第一王子卡赛利亚·杰亚米路。想要这颗脑袋的话,就报上你的名字。”
“梅菲乌斯皇太子基尔·梅菲乌斯”
对手回应道。
与卡赛利亚的声音相比,更加安静、平稳,渗入人心。
然而欧鲁巴的眼中寄宿的战意如熊熊燃烧的烈火一般,他将手中的长枪扔掉,拔出了剑。
“嚯,梅菲乌斯皇子!”
卡赛利亚也将火把扔了出去。
火把在空中划着弧线照亮前方的路,卡赛利亚同时踢着马冲了上去。
基尔·梅菲乌斯采取相同的行动。
空中,火把上松明的火星缓慢地落向地面。
黑暗,也渐渐被朝阳染白,黑与白浑浊着。
在这个瞬间,在这片混乱的战场上,一股莫名战意刮起的“风”席卷了所有人。
如同舞台上演绎的一幕,右边卡赛利亚骑着战马飞驰而来,左边基尔伏身冲向对手。
那两匹狂奔的战马口吐白沫、眼球瞪圆,双眼中都映射出对手的姿态。
刹那间,阿里翁军总大将的剑一闪而过,梅菲乌斯军指挥官挥剑将其弹开。
刀兵相接,火花四射。
他们错身而过,接着再度交手。
二人拉开距离调转马头。
又一次碰撞!
这回二人让马前进到最极限的距离再挥下剑。
就在双方互相砍杀的地面,先前卡赛利亚扔出的松明仍散发出光亮。
反射着松明火光的两柄剑泛出绯色光芒,纵横交错的战斗空间内只留下了残光。
两人的力气、技巧都十分相当,可以说平分秋色吧。
“库哇”
卡赛利亚发出怪鸟般的叫声,无拘无束地挥着剑。
“切”
基尔·梅菲乌斯也回应着弹回攻击。
当然,基尔并非一味防守。
只要看到对手露出空隙就会下手。欧鲁巴从上下左右各处发动攻击,但并非攻向敌人的致命处。卡赛利亚或是低下头,或是挪开身体,或是举剑抵挡,十分漂亮地回避掉对手攻击。
卡赛利亚·杰亚米路一开始脑子里感受到的那股热量,现在他明白是什么了。
是愤怒。
是憎恶。
要是这个男人还继续活下去的话,那么自己将永无宁日。
刺向额头的铁剑会映出那个男人的嘲笑。即使抱了女人睡觉,自己恐怕也无法安眠。只要一想起那个男人嘲笑的嘴脸,卡赛利亚就会大叫着跳起来。就算鞭打数百名奴隶,或者将他们的脑袋都砍下来,即使自己沐浴在着惨绝人寰的尖叫与血柱之中,自己的身体仍会痛苦难耐。
仅仅是与对方邂逅两次,阿里翁的王子已经产生了这样的执念。
然而同时,在接下对手的剑,这边在不断地打退对手攻击、眼前闪过无数火花的时候,卡赛利亚的愤怒、憎恶这些感情都随着碰撞的钢铁发出的响声云消雾散了。
感情、思考都失去了形态,它们显得毫无用处。在这场战斗之中,卡赛利亚自身化为铁剑的一部分沉浸到了厮杀之中。
这和那时候一样啊。几乎忘记呼吸处于无意识地战斗中的卡赛利亚突然想了起来。
那天,正是他第一次拿起剑。
自出生那天,卡赛利亚就一直觉得欲求不满。
他经常会变得十分暴躁。某种正体不明的情感一直在他的体内搅动,只要一有机会,他就会将这份情绪释放出来,咬尽眼前所有的一切。
有一天,当兰斯·马兹珀西科被带来要成为自己的剑术师傅的时候,卡赛利亚猛烈地反对。想让自己对别人言听计从,就算让我咬断舌头也别想。
兰斯十分彻底地把卡赛利亚揍了一顿。
当然,卡赛利亚也是拼命地还击。
这一刻,卡赛利亚第一次体验到了“卡赛利亚”这个形态消失的感觉。愤怒、暴躁、荣耀,这些在钢铁碰撞散射火花的瞬间都消失了。仿佛这世上所有伟大的文化、各种色彩都归于虚无。
那之后,卡赛利亚都会赶赴战场,冲锋陷阵。那时,他吼叫、他兴奋、他砍下对手首级——这些不过都是为了让自己体尝那种与钢铁化为一体的感觉。
当然兰斯还是自己的师傅。要是单纯地比较剑术技巧,卡赛利亚比起要被钢铁吞噬的基尔·梅菲乌斯要胜上一筹。
但是,与兰斯的对练没有“杀死对手”的前提。
而与基尔为对手,自己必须拼上性命。
所以,他冲进了这个这赌上性命充满杀意的漩涡之中。情感这种东西早已崩坏,他们所处的现实已经被吞噬。
另一边——
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欧鲁巴陷入了相同的心境。
正因为两人旗鼓相当,所以在这一瞬间他品尝到了无与伦比的快感。胜利与败北,生与死,当全身心置于这两者之间的时候,欧鲁巴那颤抖的身体发出了欢喜,并沉迷其中。
皇太子的假面、周围的状况、恩德公国,这一切都被抛到了脑后。现在的欧鲁巴完全融入了剑的世界。
和卡赛利亚一样,欧鲁巴现在的肉体、灵魂仿佛失去了形态,任凭漆黑的血液流淌着,在这斗争的漩涡中随波逐流。
但是——
就在和卡赛利亚数十次交锋的刹那,他的后颈部感受到强烈的热量。
头顶上是炎炎烈日。
扑面而来的是欢呼。
欧鲁巴的呼吸已经紊乱了。
同时,某人的手触碰了自己的肩膀,欧鲁巴刚察觉到这只手将自己向后拉,远离着斗争的漩涡。
(希克)
欧鲁巴不禁愣住了。这是剑斗卷起的沙尘产生的幻影吗?这只手的主人就像是美貌的剑斗士希克的。
这大概是死者的幻影吧,欧鲁巴想到。幻影忽然变成格威那粗壮的胳膊,接着它又变化成纤弱洁白的少女手臂。
这些手臂拉着欧鲁巴的时候,他的脑子里闪过了无数次的厮杀场面,一个又一个的画面刺激着他的神经。
(是啊——是啊)
欧鲁巴直视眼前的斗争漩涡,再次思考。
用剑战斗对欧鲁巴而言,是他唯一的生存方式。
无论是在剑斗场,还是成为皇太子的影武者,他一直都是这么过来的。只要自己有丝毫的松懈,欧鲁巴早就成为地上一具冰冷的尸体。现在他的命运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之前,经过图立尼亚森林的战斗,欧鲁巴就明白这已经不是他一个人的战斗了。
察觉到这点的时候,沙尘幻影的希克笑了,格威点了点头,少女也自豪地松开了手。
欧鲁巴体内充斥的黑血也得以平息下来。
与此同时,欧鲁巴被束缚的五感得以解放,伸向四周。
下一个瞬间,欧鲁巴稍微得移动马匹的位置,接着从正面逃开。
卡赛利亚认为对手露出了空隙。
卡赛利亚的剑掠过刚刚欧鲁巴所在的位置,然后他立刻牵动缰绳驱驰战马追上去。
突然,一股新的战意猛吹过来。
他是提着长枪突击而来的帕席尔。
刚刚还在欧鲁巴后方的帕席尔,察觉到“撤退”行动本身就是为了让自己去“补刀”。
这一突击让卡赛利亚回过神来。他慌忙地停下,哑然地看着一击长枪从眼前划过。
“太卑鄙了!”
卡赛利亚狂吠道。难得自己身心溶解、处于一种虚无恍惚的感觉之中,刚刚这一击就好像给自己浇了盆冷水一样。
马背上的欧鲁巴微笑着。
“太年轻了”
“啥”
“只要能拿下你的脑袋,还说什么卑鄙不卑鄙。到时候我会说,我是堂堂正正地与阿里翁王子单挑,十分漂亮地干掉了你。”
虽说欧鲁巴比卡赛利亚要小几岁,但是正如欧鲁巴所说的,从某个方面讲,卡赛利亚还只是一个娃。
卡赛利亚被说得面红耳赤,当然他回过神的时候,自己对自己现在的处境也不得不理解了。
刚好此时兰斯·马兹珀西科来到了王子这里。
“撤退,要撤退了,王子。”
兰斯拉住缰绳停住马大声喊道。
“不撤退的话,我就来当你的对手,卡赛利亚。之前我也说过,就算是扛也要把你扛回去。你想变成那副惨样吗,卡赛利亚!”
这一天,卡赛利亚·杰亚米路两度饱尝败绩。
而且是同一个对手。
卡赛利亚吠着别人也听不懂的话语,猛烈地踢着马肚子退去。
2、
“冲啊!追啊!”
“胜利就在眼前!”
恩德与梅菲乌斯的联合军开始追击败走的阿里翁军。
阿里翁的士兵们看到总大将卡赛利亚·杰亚米路下令撤离战场后,将士们也喊着“撤退”开始逃命。
战场上,只要有一方开始败退,那么整个战局就会一口气向另一边倾斜。稍微迟些逃走的阿里翁士兵立刻就会被各处涌上来的敌兵杀掉。
其中,兰斯·马兹珀西科为了让总大将逃走,自己便拿起枪负责殿后。
“冲啊,冲啊!”
追击的一方也是看到了胜机之后,便关心起“讨伐了敌人某位有名的将领可以获得不少赏赐”这样的事情,结果不少的士兵反被杀掉。
此时此刻,阿里翁方面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败北。
北方的吉冈还有一千士兵,东边还有法昂多·库里赛乌姆率领的部队。因为梅菲乌斯的参战,局势对我方十分不利。只能暂时将此地舍弃,立刻重新编制阵型才是。
然而——法昂多也陷入了意想不到的苦战。
自戴兰大火之后,法昂多开始追击已无余裕西进的加贝拉军,然而挡在他的前方的是西方联合军部队的指挥官莫洛多夫。法昂多与自己同父异母的兄弟卡赛利亚一样都是未尝败绩的猛将,但是眼前的这个敌人却能与其相匹敌。撤退战中,莫洛多夫不可以呆在一个地方太久。
当莫洛多夫还想着自己要是撤退敌人便会前进的时候,他的弟弟尼鲁基夫率领着部队上前换下了哥哥。
加旦国的莫洛多夫快速地下达指示,他将皮内珀族的步枪队配置在撤退的路线上。同时,由陶利亚的纳托克队长率领的骑兵和海利奥的比夏姆率领的步兵担任支援。
“哎哎,滚开,给我闪开”
就在军马的铁蹄抬起甩开泥沙跳跃的时候,法昂多破口大骂。咣——护肩散射着火花。应该是子弹击中护肩被弹起了。然而,这个高大的武将毫不动摇。
法昂多现在已经杀了十人以上的敌兵了,要是平常的话,面对自己的猛攻,敌人早就如蝼蚁一般被蹂躏了。然而,这次的对手太缠人了。
而且莫洛多夫、尼鲁基夫兄弟两和法昂多一样,身材高大,枪术高超。面对这样的敌人,这支常胜军也必须做好觉悟才行。
此时,敌人的身姿也映在了双龙的眼里。
“要干掉那个敌人吗?”
当莫洛多夫退后,尼鲁基夫上前,兄弟二人交错而过的时候,哥哥搭话说道。
“要是敌人的数量再少一些的话,那家伙的脑袋早就被我提在枪尖了。哥哥怎么看?”
“很强。要是和那个敌人胶着更久的话,我方也会危险的。要是我将你讨伐了,敌人的势头肯定会变得更猛,一口气就会将加贝拉军吞没。想和我比比功劳的话,就不要和那家伙过于纠缠。”
“明白”
当和哥哥分别之后,尼鲁基夫多少有些冷静了下来。毕竟是以撤退为目的的战斗,自己也不该有什么好犹豫的。要是真的想着只凭自己一支枪就能颠覆战局,那只能说明自己还十分幼稚。
就在双龙争取撤退时间的时候,泽诺王子率领的加贝拉军已经通过山间的小道,在西侧重新构筑阵地。一到达此地,泽诺王子就就开始配置部队,同时计划着怎么延缓敌人步伐并与戴兰方面取得联系。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戴兰方面派来的使者乘坐飞空艇到达了。
年轻的加贝拉王子骑在马上,听取使者报告。
“哈”
泽诺王子的喉咙里蹦出笑声。
根据报告,艾力克公子反过来利用卡赛利亚王子的陷阱现已攻入敌阵,然而阿里翁方面看到戴兰有机可乘便出手袭击。接着——(估计这是使者美化的)
“基尔·梅菲乌斯啊”
正如他说的,梅菲乌斯的皇太子出现,千钧一发之际出手相救——
“我那个时候也是这样啊。这个皇子很清楚自己何时何地出现才是最具效果的。难道敌军、友方的全部动向都在这个家伙掌控之中?”
泽诺叫来侍奉在自己身边的见习骑士,让他将此事通知全军。
泽诺高举着刻有加贝拉王家纹章的剑大喊道。
“现已无后顾之忧。既然敌人想要上前,那么我们就用剑将他们挡回去!”
不久之后西方联合军也通过了小道,进入了加贝拉军的阵地。莫洛多夫、尼鲁基夫在队伍的最后方。
法昂多·库里赛乌姆想着终于把敌人逼上绝路了,不过,没想到敌人就躲在这么近的地方,他多少觉得有些怀疑。明明他们原本的阵地已经被我们给烧毁了,却只是撤退到了附近的位置,在谁看来都觉得不自然。
“那群家伙在小看我啊”
法昂多的鼻子吐出粗犷的气息。己方的行动多少有些迟缓了下来。他拉动着拴着铁球的锁链发出声响,将武器架好之后,背向军队准备下达再突击的命令。
“法昂多大人”
一个士兵冲到了马的跟前,法昂多拉紧缰绳怒吼道“搞什么啊”。那愤怒的模样简直像是要把那个碍事的士兵吃掉一样。
“摩尔刚大人有传话——”
法昂多闻言便问道。
“说什么?”
法昂多愣住了。眼睛瞪圆、张开嘴巴的样子就像一个小孩一样。
“撤退?怎么可能,弟弟他究竟在搞什么啊?难道没有攻下戴兰吗?”
虽然他面露不满,但是这次战争的总指挥是卡赛利亚。虽说要是法昂多尽全力战斗的话,不管是多么不利的战局,他都能取得不错的成果吧。然而,在听了事件的说明之后,自己也觉得局势很不乐观了。魔道士的传言还在继续——
“嗯,嗯,嗯”
他一脸紧绷的表情,果然单靠自己还是不行的。
“真是的,撤退,撤退!”
法昂多的脸看起来就像在热水了泡了很久一样。
当机立断是法昂多的看家本领,也是他的长处。法昂多果断地将占领地区舍弃,部下们也急忙跟着他撤退。
“好!”
看来泽诺王子也开始行动了。
并非追击敌人。包含西方联合军在内的大部分军队都留在了此地,泽诺王子只是带了五百骑兵经过戴兰北上。
与此同时,向北撤退的卡赛利亚·杰亚米路虽然多次打退敌人的进攻,但是基尔·梅菲乌斯与恩德公子艾力克率领的联合部队却不断地冲上来。
追击的一方与被追击的一方,两者都是血汗淋漓,脸上因为马蹄踏起的尘土被染得黑乎乎的。
卡赛利亚也不例外。平常他那在阳光下泛着光的洁白肌肤也被染黑了。
“加贝拉,还有混蛋梅菲乌斯”
他曾听闻包括恩德在内的这三国处于战争一触即发的状态。所以卡赛利亚才不顾父王的反对,执意地向恩德进军。而且自己的想法也得到了将阿里翁军招入恩德的杰雷米亚公子的证实。
“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完全没听说过!”
另一边,在戴兰以北数十公里的地方,基尔让部队暂时停下来,与到达的加贝拉部队汇合。
梅菲乌斯皇子基尔、恩德公子艾力克、加贝拉王子泽诺,三人骑马并肩站在一起,相对的前方,卡赛利亚部队正尘烟滚滚地向北前进。
太阳慢悠悠地升了起来,终于大地洒满了光明。
(终于——)
沐浴阳光时有如此深切感受的人,正是艾力克·路·多利亚。
三人并排的身影在阳光地照射下被拉长。
“对不住”
公子艾力克首先开口。
“我中了敌人的奸计。因为我浅薄的决断,给加贝拉还有梅菲乌斯的各位带来了很多麻烦。如果只有我一支部队的话,也许早就被击退——”
一旦肩负了一个国家,相信他也有很多难处吧。
恩德公子道歉后便沉默了下来。
“没什么”
泽诺王子拍着艾力克的肩膀说道。
“毕竟阿里翁是一个强敌。而且这也不是恩德一国的问题。如果阿里翁的矛头对准的是加贝拉的话,果然还得仰仗两位的救援才行,不是吗?”
基尔·梅菲乌斯接下话题点了点头说道。
“这次是结束了,但难保没有下一次。”
清晨,空气变得澄澈,周围一片安静。方才,席卷着荒野的呼唤声、怒吼声,还有厮杀地血雾飞腾的战场仿佛都远去了。阳光将昨日的污秽清洗干净,新的一天开始了。
“包括梅菲乌斯在内,以后三国不得不合作的情况还有很多”
这话的意思是,彼此不仅仅将会是共同协力的关系,有必要建立三国同盟。
泽诺和艾力克都没有异议。
当然,为了实现这一点,他们还有许多不得不去完成的事情。
基尔·梅菲乌斯——也就是欧鲁巴,在战争结束的此刻,已经将目光投向了“故国”梅菲乌斯。
卡赛利亚他们回到吉冈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
他派出传令的飞空艇,让国境处的飞空船前来迎接。
在归国的船上,卡赛利亚一言不发。
在吉冈港口时候。
副官兰斯·马兹珀西科整编着到达的士兵、确认他们的人数。本来,他还有更为优先的事项要做。然而他没能注意到那一点,恐怕这是兰斯在这场战争中犯下的最大错误。
卡赛利亚·杰亚米路一到达港口,便快步走向了某个地方。
这是远离仓库街的一所房子。与别处的屋子不大一样,这里有武装的士兵看守着。他们是阿里翁士兵。“让我过去”王子连这句话都没说便走了进去,在察觉到主君那令人恐惧的气氛而左右后退的士兵眼里,卡赛利亚粗暴地推开了门。
伴随着凌乱地脚步声,王子冲到了二楼的某个房间前。
那里住着杰雷米亚·阿曼·多利亚公子。
明明还是早晨,屋子内已经充满了黑睡莲的烟雾。不,应该是昨晚几乎都没睡而用药粉一直在逃离现实吧。
杰雷米亚看到王子站到了自己眼前,忽然地睁大了眼说道。
“这,这不是卡赛利亚王子嘛”
烟管扔到了地上,杰雷米亚慌忙摆正姿态。
“我暂时被留在了此地,之前您是去了什么地方呀?”
“戴兰”
卡赛利亚露出了微笑,露出了任谁看到都想回以笑容的柔和笑脸。
杰雷米亚的胸口一下子就像是被揪住了一样,接着,他也渐渐展露出笑脸。
“正,正是。那么呢?那么,戴兰怎么样了?不,既然是卡赛利亚殿下,那些与艾力克为伍的人全都扔进大火里了吧?接下来以戴兰为据点,终于要将反抗我等统治的势力各个击破……”
“总有一天的话”
卡赛利亚歪着脑袋,保持笑脸,将手伸向了腰间。
“总有一天,我要让戴兰化成火海。赌上阿里翁王族之血,一定,一定!但是,首先——”
“首先?”
卡赛利亚的腰间发出一道闪光。
杰雷米亚·阿曼·多利亚是否察觉到了自己的末路呢。
脑袋滚落到地板上,在屋内墙角的一面脏污的镜子前停了下来。杰雷米亚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的死。
“首先是你的血。这般污秽的血根本无法满足我的饥渴。嘛,我就顺手送你一程吧。”
卡赛利亚十分平静地将剑上的血迹擦干净,接着他用之前上楼的步调走出了这栋建筑。
阿里翁军不足两千的士兵从吉冈港口出发了。
在此之前,为了威吓阿里翁,基尔、艾力克、泽诺在戴兰的北方摆下阵势。听到阿里翁军出航的消息之后,阵营中的士兵们高举着枪、剑,大唱凯歌。
同时,确认法昂多部队已经撤退的西方部队也前来汇合了。
将领莫洛多夫无言地朝基尔走去,二人同样一言不发地伸出拳头,顶在一起。
“哦呀,哥哥”从后面跟上来的尼鲁基夫歪着脑袋,“什么时候,哥哥与基尔皇子感情这么好了?”
“是一流的武将的话,只要在阵中呆上一日便自然明白”
莫洛多夫自豪地说道,旁边的欧鲁巴露出了苦笑。
至此为止,出征阿里翁也算是结束了。
但是,正如欧鲁巴此前所说的那样,阿里翁、卡赛利亚仍是野心勃勃。
此次的战争被后世称为“戴兰的灾祸”。
这也正是后来数次交手的“阿里翁狂王”卡赛利亚与“梅菲乌斯龙皇” 基尔·梅菲乌斯之间的首次会战。
3、
帝都索隆,英雄归来。
本来应该是一大早就该放起烟花,人山人海的民众夹道欢迎才是。毕竟皇帝格鲁·梅菲乌斯驾崩的消息宣布后还不足五日,举国上下哀悼,所有人不得穿着颜色艳丽的衣服,酒馆、妓院、竞技场等娱乐设施一律关闭。
前往恩德公国救援,打败了阿里翁远征军的英雄,其功绩让民众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希望。英雄的飞空船降落时候,以及欧鲁巴走下飞空船时,都没有掌声与欢呼。
当然,皇子在回到索隆之前就得到了皇帝去世的消息。
基尔·梅菲乌斯——欧鲁巴当场失去了言语。在详细听闻事件经过的时候,也未出一声。
撒有格鲁·梅菲乌斯鲜血的石板与他的血液一样变得冰冷。究竟是何人下的杀手,关于此方面的情报并不详细。但是,皇帝死后,龙神教的长老、皇后、萨斯等不到十人,乘坐着一艘奇妙的飞空船——应该是特意藏在神殿内的——逃走了。据推测很可能是他们干得好事。
(格鲁)
(死了)
欧鲁巴的沉默,被大半的家臣们理解为皇子对生父去世的消息感到无比悲伤。
再赘述一下,欧鲁巴与格鲁并没有血缘关系。他们二人的生长环境迥然不同。自欧鲁巴作为影武者以来,他只是与格鲁说过数次的话,而且没有一次他们不以命相搏。
所以,欧鲁巴遭受意想不到的冲击而陷入沉默——这么说是不对的。
实际上,欧鲁巴确实感到了某种冲击,将其形容为“沉重的打击”恐怕也不为过。
然而欧鲁巴自身现在抱有的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呢?是对突然到来的胜利感到怅然若失?是对可怜的独裁者悲惨下场的怜悯?还是说自己没能亲手杀掉对手而感到悔恨?不明白,欧鲁巴不明白。
自从降落到索隆之后,欧鲁巴一直被这正体不明的情感折磨着。
欧鲁巴甲胄上披着的羽织外套别着黑纱,穿着同样丧服贵族们一道迎接了皇子。他们沉默无语,只是抬着脸看向了同一个地方。
(真是可怜啊)
在船内时也是,人们都感觉到了皇子阵阵的心痛。
(赢得战争的胜利,本该意气昂扬地凯旋,可紧跟着就是父亲去世的消息,这实在是—)
(虽说他们彼此刀兵相向,但果然还是父子啊)
(母后也早早地去世了)
(虽说是英杰人物,但皇太子还太年轻。真是苦了殿下了。)
伊莉娜·梅菲乌斯也站在了贵族的中间。欧鲁巴知悉了她在索隆的所作所为。皇子将奥丁等人叫上前来。
“真是辛苦你们留守索隆了”
欧鲁巴只是说了这一句。
之后,欧鲁巴没有回到自己的房间,而是避开了他人前往了某个场所。
那是耸立在市街中央的黑塔。
黑塔的地下曾经是龙神庙。后来,格鲁为了新建龙神殿,便将神庙移了过去。本来,在举行正式地葬礼之前,皇族的遗体是要运往新的神殿内的,然而也要看具体情况。掌管神殿的长老们以及分裂国家的逆徒现在还未洗清杀害皇帝的嫌疑。所以,皇帝的遗体现在被放置到了黑塔地下的某个灵堂内。
地下,几乎都是圆筒形的窟窿。
原本墙边矗立着的历代皇帝雕像、绘画、豪华的装饰品等,全部都移到了神殿之内。
洞窟内回荡着脚步声,欧鲁巴没有让任何人陪同,独自提着灯走着。
他的脚步停下。
欧鲁巴看到了暂时从神殿内搬运过来的祭坛,它就放在了棺木的旁边。
欧鲁巴打开了馆盖,但并没有进一步地靠近,只是长久地站在这个“父亲”安眠的棺木前。
欧鲁巴在想着一些不得不要对格鲁说的话。
比如,憎恨。
皇帝长久以来都没能分清自己的儿子与冒牌货。终于到最后看穿了这个冒牌是奴隶时,却变得为时已晚。对欧鲁巴而言,当然是感到十分的安心,但同时——
(不如索性……)
表明自己的真实身份,向这个夺去了自己一切的为政者,倾吐憎恨。
或者谦卑地向统治这个国家的经验者讨教治国之道。
或者向真正的皇族正统皇帝表明,自己要取代他统治这个国家的决心?
欧鲁巴本人也搞不清楚想要什么。
“你是什么人?”
提出这疑问的格鲁声音,反复在欧鲁巴脑子里回响。
(那么)
欧鲁巴的内心反问道。
(你又是什么人?)
不相信任何人,也不为任何人所相信的皇帝,现在想想只是个孤独的老人。然而就用这一句话将皇帝晚年概括的话,欧鲁巴的内心表现出强烈的反对。
他久居梅菲乌斯帝国的王座。虽经历了数次战争,仍守护住了大半领土。他用高墙、铁剑的力量守护了国民。这数十年里,至少都市内几乎都没有出现过饿死人的情况。但就算如此,这些繁荣都是基于皇帝的独裁统治,以上百上千的奴隶性命换来的。这个不惜一切也要统治国家的男人一生,仅仅用“孤独”二字将其概括,欧鲁巴是不允许的。
(可恶)
自觉内心紊乱的欧鲁巴踢着石板。
欧鲁巴很清楚牺牲掉的奴隶们与被镇压着的最底层人民。倒不如说,欧鲁巴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所以——
(我是不是该笑呢)
(朝棺木吐口水,践踏你的遗体?你看看你,一个原本都够不着你的脚边,根本不会认识的奴隶,居然将你一生都在守护的东西夺走了。你就好好在地下后悔吧——我该如此痛骂?)
欧鲁巴带着这样思绪,本来的情感连一半都没有爆发出来。明明自己已经赢了,却没有这样实感。而且——
(比如说,我是不是误会格鲁了?)
不管欧鲁巴怎么地否定,他都没有办法无视这个疑问,将其从脑中挥去。
(居然说是不是误会了?)
(正是因为误会他,所以我的家臣才会变多,才能悠然地看着老百姓和奴隶在田里收货作物。结果,我的故乡被烧了,兄长死了,母亲也被杀——)
(正是因为误会他,所在在我的眼前才会死了那么多的人。我亲手杀死的不可计数。)
就算这以后,再也不会有拿起铁剑的机会,欧鲁巴手上的鲜血味道也绝不会消失。溅到身体上的内脏颜色、强烈的臭味,欧鲁巴也绝不会忘记。
正是有了这些牺牲,欧鲁巴才能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沿着不知道在哪里的道路前行。当道路变得清晰的时候,他的眼前燃烧着的是复仇的火焰。
于是,欧鲁巴沿着复仇之路一直走下去,在就要到达终点的时候,欧鲁巴的目标与这团火焰一起消失了。
(不——)
欧鲁巴长久地叹息。
(我的目标早就消失了吧。当我干掉奥巴里的时候,这团火焰就燃尽了。)
那么——欧鲁巴的内心提出新的疑问。
那么——你究竟是为了什么来到此地?
欧鲁巴答道。
(我明白)
欧鲁巴不是为了打倒皇帝格鲁。将独裁者打倒,戏剧就会落下帷幕——世间才不会有这么单纯的童话呢。
现在,欧鲁巴正是认清了这一点才站在了这里。
“你是笨蛋呐”
欧鲁巴没有嘲笑,也没有踢棺木,只是这么说着。
“当一个暴君就好了?做一个今天杀十人,明天杀百人奴隶的皇帝?将家臣的全部财产夺走,让他们的不满在接下来的战争中一扫而空,觉得当这样的皇帝好玩吗?”
就在欧鲁巴痛骂的时候,他的眼里忽然看到了站在棺木中的黑影。
它和人一样四肢健全。
虽然欧鲁巴看不清它的脸,但确实能感知到它的存在以及欧鲁巴说出那番话时,它投过来的强烈的视线。
欧鲁巴装作没察觉到的样子,继续编织着语言。
“你想一个人将未来的一切全部背负就是落得如此下场!你——”
(你就是我)
某个人回应了欧鲁巴。
(你想要去的地方,我已到达。你想要走的道路,我已走过。)
黑影一步步地朝欧鲁巴接近。欧鲁巴没有逃,也没有抵抗。欧鲁巴就这么盯着他,黑影渐渐巨大化,直到其巨大的脚部吞没欧鲁巴的头顶。
此时——
“您在与陛下交谈吗?”
从背后传来的这一声轻柔言语,仿佛包含无限的力量一般,使包裹着欧鲁巴的黑影支离破碎、云消雾散。
如大梦初醒的欧鲁巴转过身去。
刚才的一切并非魔道使然,因为对象是碧莉娜·阿维尔。如果真的是某人变化成公主的模样,他也不会像凤·蓝那样将魔道之力隐藏而不显露出来。
而且,刚才看着自己的那个幽灵黑影的正体,欧鲁巴也察觉到了。曾经在宫殿室内,龙神教神殿地下,与皇帝格鲁·梅菲乌斯交谈的那个黑影,应该与他是同种类的吧。虽然欧鲁巴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
“妨碍您了吗?”
“没有”
欧鲁巴左右摇着头。碧莉娜走上前与欧鲁巴并排站着,两人的中间有些空当。碧莉娜在棺木前停下了脚步,朝棺木看去。
“格鲁·梅菲乌斯皇帝陛下,真是让人难以捉摸呢”
只有一盏灯照着的地下显得有些昏暗。碧莉娜的眼神却熠熠夺目。
她的眉头抖动着说道。
“将警戒自己的家臣喂龙,鼓励奴隶之间互相残杀,向我的祖国加贝拉开战。真是难以原谅。但是,与我亲声交谈的那位陛下,与做出这些事情的陛下,就好像完全不是一个人。”
“——”
“与陛下一起在剑斗场观摩时,陛下曾与我开玩笑似地打了个赌。当我提出那个赌约想要借兵的时候,陛下却认真地予以了回应。每每与那位陛下交谈的瞬间,我都会感到窒息一般的紧张,但绝不厌恶。如果现在要让我说的话——如果能再多些时间,能更多地与他交谈,再与陛下相处久些、缩短与那位陛下的距离的话,我也许能更加地理解陛下——我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我也是”
欧鲁巴也盯着棺木说道。
“我也有同样的想法。虽然他是无法原谅的‘父亲’,他做过的许多事情还有待商榷,但那位陛下是真正的皇帝。是一位能够指引我前进方向的引路人。”
“好不负责任的发言”
碧莉娜·阿维尔轻轻地闭上眼睛,一道泪光划过脸颊。欧鲁巴没办法装作没看到少女落泪。
“现在想想——这样的言辞未免有些不负责任。为什么,为什么不在后悔之前多花些与父亲共处,去理解他呢?”
“他就是那样的父亲,是不会将我的话听进去的。”
“不是的,不是的”
公主摇着头。
“您努力地去理解过父亲吗?您有稍稍尽力去理解过自己吗?”
公主凑近说道。欧鲁巴没能回答上来,碧莉娜翻动着长发又一次说道。
“事已至此,已经迟了,太迟了。不去穷尽言语,而互相坚信彼此无法理解——如此一来,父与子、兄与弟、母亲与女儿之间便会引发争斗。这样的事情已经太多了。同国的百姓互相流血战斗,向流着同样血脉的家人刀剑相向——这样的事情我已经受够了。”
“公主”
碧莉娜双手捂着脸。虽然刚才说话的语气十分平淡,但是自身的感情没法抑制住,眼泪顺着洁白的手指一颗颗地滴落下来。
欧鲁巴将手放在公主肩膀,碧莉娜“不要不要”讨厌地将其挥开。
在碧莉娜轻声啜泣时——
“我已经不会去后悔。像小孩子那般因为太迟了而后悔,恨得咬牙切齿、原地跺脚的事情已经做不出来了。”
我就是像小孩子一样哭——旁边的公主似乎如此控诉着。欧鲁巴侧过脸看着她。
(想想——)
欧鲁巴忽然想起了本已忘记的事。
对了,说起来,碧莉娜已经数次亲眼目睹过骨肉相争。
还不到十岁的碧莉娜曾亲眼看到过代代侍奉加贝拉的忠臣,一位名叫巴托尔的男子发动了叛乱。当自己与祖父吉奥鲁古被挟为人质的时候,多亏了祖父的机智与碧莉娜的行动力,才得以挫败阴谋。
接着,当欧鲁巴与碧莉娜邂逅,他们被卷入了加贝拉的猛将纽卡奥的反叛阴谋中。这个纽卡奥正是公主的婚约者。慨叹加贝拉与骑士之道的他,将剑对准了公主本人。
在来到梅菲乌斯之后,扎德·考克谋反未遂,已经与皇子结成同盟关系的西方与梅菲乌斯开战,这回是父子相争的内乱——骨肉相残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也许欧鲁巴本人还不清楚,公主故国加贝拉也发生了兄弟二人矛盾冲突的问题。
其中,有众多的思绪。有人坚信自己的正义将其贯彻到底,有人为了满足自己的野心图谋不轨,也有人只是担忧国家的未来。
看着这些人为了自己的任性而白白流了那么多的血,公主自身的情感早就激动不已。更让公主感情错乱的是,皇帝格鲁·梅菲乌斯的死让原本饱和的情绪爆发了。
——欧鲁巴如此想到。
“公主说了好多不像您自己说的话呢”
欧鲁巴说出口的言语未免有些辛辣。正如预想的那样——
“‘不像我说的话’是什么意思”少女通红的眼睛紧盯着欧鲁巴,“您究竟知道我什么?”
“有我不知道的事情吗?”
“不,您不知道。您对自己,对自己赢得的战争完全没有兴趣。您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是漠不关心。”
看到公主这么明白的说着,欧鲁巴不禁想露出苦笑,但还是拼命地抑制住了。
“并非什么事情都已经晚了。确实,我和父亲没能互相理解,招致了这样悲惨的结局。但是,当我这样站在父亲的灵前,自己头一次萌生出了一种情感,想想好好考虑父亲的事情。他既是皇帝也是父亲,至今为止他究竟是在考虑什么,想着以后如何行动——现在我也总算知道了。”
“——”
“从某种意义上讲,这是父亲还活着的时候绝对不会发生的情况。我和父亲一直用言语互相试探,刺探对方脸色背后的所思所想,那时我恐怕不会有深入考虑父亲事情的机会。我不会说‘父亲去世真好’这样的话,但是我不否认这是一个契机。”
“但是……但是,这未免也太凄凉了。直到生离死别,才能想到对方的事情,这也——”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固定的形式。心意相通、互相理解固然也有,但因事件、方法不同,人际关系的结果也会不同。人与人可以互相携手、成为伙伴,这样的一种形式存在着。但是两人觉得彼此已经无法再理解对方,便以命相搏直到消灭对方,这也是人际关系的一种形式。”
(怎么会)
碧莉娜并没有嘟囔着发出声来,话语随着一声呜咽被吞了下去。
欧鲁巴点点头说道。
“公主所说的我自然明白。事实上,双方没能相互理解,因累积的种种误会而相互争斗的情形确实不鲜见。就跟我不在后,梅菲乌斯仍与西方开战一样。就跟恩德与加贝拉的争端一样。这些争端都是人一手造成的,这是多么的令人悲伤、痛心。十四岁的公主胸中那份痛楚,也不不亚于在可恨的婚约者面前哭泣那时所感受的苦痛吧。”
虽说这是欧鲁巴故意这么说的,但是不是什么地方失败了,现在这位公主盯着自己更厉害了。
不止如此,欧鲁巴居然朝这个红肿了眼睛盯着自己的公主露出了笑容。
“但是,碧莉娜·阿维尔哟,你并非只是一个‘十四岁的公主’,也不可能仅仅如此。至少我所知道的碧莉娜,是一个让我觉得十分可靠的伙伴,一个只要稍微大意就会被斥责让我不敢放松的对手,是一个无数次让我振作起来的少女——这种时候,不该流出眼泪,说些已经无可挽回的话语来控诉。只要,向以前那样对我露出冷漠的脸就好了。”
(什么嘛?)
碧莉娜的眼神在拷问着,赤红的视线多了几分激动。
欧鲁巴面对着碧莉娜,承受着她笔直射过来的视线。
“皇子,请让我们二人以后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互相理解对方。然后我们一起创造一个新的国家吧。不,可不只是创造国家就完了。不和我一起建设好这个国家,我碧莉娜决不饶恕,就算是拿着枪威胁你——”
碧莉娜就这么张着嘴巴,是因为欧鲁巴刚刚模仿发出女性的声音。
看着看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生气呢,还是觉得奇怪,或者说因为这莫名其妙的举动,欧鲁巴看到公主的脸染得通红。
“你就是这样轻易地偷走了我的心。将我原本要走的蜿蜒曲折的道路,一下子就变得单纯笔直。”
欧鲁巴低语着。
碧莉娜的眼睛瞪圆了。现在欧鲁巴露出的微笑,就跟曾经某日的傍晚,透过墙缝射进来的赤红夕阳映照下的他露出的表情一样。
接着——
“碧莉娜,你是多么惹人怜爱。”
“说什,什么”
碧莉娜吞吞吐吐地。不知何时欧鲁巴的手抚上了她的双肩,而公主未曾察觉。欧鲁巴方才手中拿着的灯被放到了墙壁上。灯光从旁照着二人的侧脸。
“你哭泣的脸,慌乱的模样都展现在了我的面前。你是贤明的王女,反正我的这张脸早就被你看透了,就跟刚才你在我面前表现得和小孩子模样一般。是的,我们二人并没有过多的言语,也没有太多的时间共处,但是自我第一次见到碧莉娜王女,我就知道王女是让我尊敬的存在、一个麻烦的对手,同时也是一位让我安心的女性。碧莉娜,你是怎么看待我的?”
“我,我是,我也……”
“就如同我们二人,生长的土地不同,男女差别,各种迥异的价值观念……只要我们将这些隔阂彼此、名为‘立场’的壁垒一个不剩地去掉就好。让我们创造一个充满无限可能的国家吧。在众多的战争中我失去了很多东西,我已如此决意。碧莉娜·阿维尔,如果能将此与你一起分享,没有比这更好,更让我觉得放心。”
“……”
现在,碧莉娜的脸宛如火烧云一般赤红。这与刚才表情迥然不同,不管是怎么样的一个木头人都该看出来了吧。欧鲁巴在这个瞬间,将手从碧莉娜的肩上拿开。
(啊……)
碧莉娜带着这样的表情无意识地用视线追着拿开的手。她看起来像是刚刚察觉欧鲁巴放在自己肩头的手,现在她的肩膀如灼烧一般散出热量,让碧莉娜不知怎么办才好。
欧鲁巴向后退了半步。
“格鲁皇帝确实是伟大的父亲”
欧鲁巴说道。突然一下子返回话题,碧莉娜一瞬间觉得有些奇怪。
——
“不敢说将这个国家的一切都继承,但至少一部分就让我——不肖的基尔·梅菲乌斯来承担吧。但是,现在的梅菲乌斯就算有了父亲,但也没有母亲。”
欧鲁巴说着,当场单膝跪地。
如曾经欧鲁巴深深地低下头单膝跪地面对皇帝格鲁时那样,公主屏住了呼吸。
“加贝拉第三王女碧莉娜·阿维尔殿下,高贵的公主啊,能请您成为梅菲乌斯的母亲吗?”
口中说出了这番言语。
碧莉娜终于发不出声来。
墙壁上因为壁画被挖掉而生出一个坑,灯光在石板上能投射出两道影子。
虽然想着要说些什么才行,但是无法开口。碧莉娜呼吸急促了起来。
这样的情形究竟重复了多少回了呢。
欧鲁巴没有起身。
他闭上嘴巴,就那么跪着。
这短短的数分钟,对这二人究竟意味着过了多久呢。
现在的欧鲁巴已经感觉到脖颈后出汗了。
“皇太子殿下”
这声音从欧鲁巴头顶上传过来。他看不到公主的表情。
“您所想说的事情,难道就只有这些吗?”
“——”
“总觉得言语不够呢。居然让我这个女性来点明——皇太子殿下您连一些让女性觉得十分害羞的话都不说——这是要侮辱我吗?”
欧鲁巴无言地提起膝盖站了起来。
刚刚处于与碧莉娜正面相对的位置。
欧鲁巴闭着的嘴巴张开了。
当然,他自己很明白。
欧鲁巴清楚他需要说什么。
这件事,从很久之前欧鲁巴就明白必须要说。
然而,现在他的后背仍在隐隐作痛。
不知何时起,墙壁上的灯火将自己的身体引燃,却只有背部一块火热地、火热地燃烧着。
背部在灼烧。
烙印在灼烧。
奴隶的刻印在灼烧。
“王女,我——”
从背部一下子喷出来的火焰,从前后左右将欧鲁巴包围住。
欧鲁巴闭上了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花了稍许时间。
他再一次盯向前方。
那里是碧莉娜·阿维尔。
当自己直视因那些矛盾的情绪而产生的动摇时,火焰消失了。
“王女,我确实有许多不得不说的话”
碧莉娜点了点头。
“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话”
“我知道”
碧莉娜露出微笑。
“时间还有很多,殿下。这以后,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就算是让我用一生去等待也没有关系,然而我绝不是一个慢性子的人。您是十分了解这一点吧。呐,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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