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追憶的白狼」

第60章 「追憶的白狼」

  在完成收復巴納利斯的任務之後。

  亞爾斯終於可以揹著露姬踏上返國的歸途。

  先前冰天雪地的銀白景色,像幻覺似地消失無蹤。穿梭在巨樹之間的亞爾斯不經意地抬頭一看,赫然發現晴朗的陽光正從樹冠層的縫隙間傾瀉而下,在地上形成了無數道富有幻想色彩的瑰麗光柱。

  而如此宜人的天氣,自然讓他原本急促的腳步放慢了幾分。

  就在這個時候,趴在亞爾斯背上的露姬突然發出了疑問。

  彷彿在耳邊呢喃一般,露姬輕聲地提出問題──亞爾斯為什麼要拒絕蕾蒂的邀請?

  那是發生在收復巴納利斯之後的事情……正確來說,也不過是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情。

  蕾蒂主動向亞爾斯伸出手,希望他能陪伴自己一起走下去。

  她將深藏內心多年的想法全都釋放出來……向亞爾斯提出了邀請。

  ──再次前往外界吧,這次你不再是孤身一人,而是有著能夠真正信賴的夥伴。

  蕾蒂伸出的對亞爾斯來說無異於救贖之手。

  而亞爾斯在聽到邀約的當下,也確實感到心中的大石頭彷彿被移開了。

  除了露姬她們幾個女孩以外,終於有其他人能夠在不同意義上肯定自己。

  因此,他確實充分考慮過伸手回應的可能性。

  然而,亞爾斯最後還是沒有接受蕾蒂的邀請。

  於是,露姬拐彎抹角地詢問亞爾斯──他之所以拒絕蕾蒂的邀請,是否和過去發生的事情有關?

  於是,亞爾斯不情不願地打開記憶的門扉。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發生在亞爾斯連記憶都還模糊不清的年紀……

  自從進入學院生活之後,那些每天都為了任務奔波的日子,逐漸在亞爾斯的腦海裡淡去,化為塵封於角落的記憶。

  儘管如此,還是有許多記憶無論如何也難以忘懷。

  每當他觸碰到這些記憶的時候,往往會伴隨著一股苦澀的傷痛。

  換句話說,這些記憶與其說是回憶,不如說是「創傷」。

  因此,亞爾斯原本準備開啟的雙唇,自然會顯得無比沉重,就像被掛鎖牢牢鎖上一樣。畢竟一般來說,不會有人想要再次揭開自己過去的傷疤。

  但若是此刻,或許就能說出來──亞爾斯在心中暗忖。

  如果是現在──儘管身處外界,氣候卻如此舒適宜人,在澄澈空氣和蔚藍天空包圍之下,就算提起那段無聊的往事,也許就不會太過掃興吧?

  那真的是一段無聊的往事……不過,亞爾斯並不完全是為了說給露姬聽。

  沒錯,為了再次告誡自己,重新替心靈捆上束縛的鎖鍊,刻意揭開過去的傷疤或許不失為一劑良藥。

  但即使真是如此,這種事情終究也只能做一次而已。

  因為這是一道永遠無法治癒、同時也永遠難以忘卻的傷疤。

  身為挖掘亞爾斯記憶的始作俑者,露姬或許是察覺到了他的猶豫吧,她只是不發一語地等待他整理好自己的心情。

  如果露姬能就這樣趴在自己背上入睡,自己應該多少能更輕鬆地開口吧?

  不,就連這樣的想法,在此時此刻也不過是企圖逃避的感傷。

  亞爾斯微微瞇起眼睛──彷彿是被外界的明亮景色照得睜不開眼。

  露姬說的沒錯,透過傾訴這段記憶,或許有機會發現自己無法察覺到的事情。雖說可能性微乎其微……但是如今的自己不僅進入學院就讀,身邊還有一位搭檔,一切都已經和當年不一樣了。

  亞爾斯回憶起過往,挖開至今仍然怵目驚心的傷疤,輕輕觸碰深藏其中的那些記憶。即使事已至此,他的心裡還是帶著些許徬徨和遲疑。

  因此,亞爾斯還需要一點時間,才能真正下定決心開始講述這段往事。

◇ ◇ ◇

  亞爾斯所要講述的故事,並不是什麼足以流芳百世的恢宏史詩,單純只是一段少有人知的往事──在過去的亞魯法軍中,曾經存在著一支大放異彩的部隊。

  特殊魔攻部隊,通稱【特隊】。

  這是一支新成立沒多久的部隊。雖然在軍隊裡有許多類似的組織,其中也不乏被冠上「特別部隊」之名者,但是說起「特殊部隊」這四個字,幾乎所有人都只會聯想到【特隊】,甚至可以說是這支部隊的正式名稱了。

  只有被認為具備足夠指揮能力的魔法師或高官政要,才有資格以個人名義申請成立新部隊。而其基準並不是單純地視排名順位來決定,還會把申請人的國內功績和服役年數也納入考量。

  不過在大多數的情況下,成立新設部隊都是軍方高層的決策,由個人所發起的新設部隊,可說是例外中的例外。

  而軍方高層在宣布成立新部隊的同時,通常就會在命令書上一併載明隊長和隊員的姓名。當然,這樣的指名具備強制力,並非視個人意志自由參加。

  而在高層授意下成立的這些部隊,基本上都是派往外界的戰線防衛部隊,又或是專門負責支援或調查之類的工作。

  另外,每支新部隊在成立的時候,都無一例外地必須經過將官階級的軍方人員批准。因此那些不是出於防衛目的,而是打算主動向魔物發起攻勢的新部隊,基本上很難獲得成立許可。

  這是因為主動打入外界、驅逐人類威脅──亦即魔物──的做法,在當年還只是一股不成氣候的潮流。軍方在決定作戰方針的時候,往往會傾向於貫徹防守的思路。大多數的高層都以人民安全為第一考量,也就是認為無論如何,都要把牆內世界的安危列為最優先事項。

  然而,「特殊魔攻部隊」這支【特隊】的情況,就不太適用前面所說的基本原則了。因為【特隊】不僅是以當時而言罕見的「對魔物殲滅部隊」,而且還是經由個人申請所成立的部隊。

  由維札斯特・索卡連托提出成立申請的【特隊】,背後實際上是出自貝利克的意旨。而從貝利克特地找來老友維札斯特出任隊長一職,便不難看出他有多麼重視這支部隊。事實上,亞爾斯這名少年的存在就是如此重要。

  畢竟亞爾斯只用了短短半年的時間,就完成了一般來說需要花費好幾年的特殊訓練課程。

  在貝利克看來,亞爾斯作為魔法師的實力和未來性可說不可限量,為了讓亞魯法高層──亦即周圍的高官政要──也能夠認知這一點,眼下的當務之急是盡快讓這名少年累積足夠的實績。

  這是因為亞爾斯所接受的特殊訓練課程,是以淪為孤兒的孩子為訓練對象,引發了不少批評和質疑的緣故。

  除此之外,亞爾斯本人是個出身不明的士兵,而且也還太過年輕,若是將這樣的少年投入實戰,不僅是違反軍規的行為,同時還會招來國際社會的輿論譴責,不難想見軍方人士一定會出現反彈聲浪。

  雖然必須採取有點強硬的手段,但是亞爾斯正是值得讓他做到這種程度的寶貴存在──貝利克當時就已經如此判斷。當然,對於在前總督的命令下啟動的魔法師培育計畫,貝利克本人原先也抱持質疑的態度。儘管如此,這項備受爭議的計畫確實存在著可能性,值得為其獨排眾議,甚至暫時無視倫理上的禁忌。沒錯,有些事情一旦去做,勢必要冒著一定的風險。儘管人類和魔物之間的戰爭,目前還能保持相互抗衡的狀態,可是敵人的存在本身就是個威脅,而且蘊藏著超乎想像的進化可能性。人類若是一味採取守勢,總有一天會走進死胡同,甚至面臨種族存亡的危機。

  既然如此,就不能為了保護兒童權益的名目,從而埋沒這位亞魯法有史以來的第一天才,畢竟亞爾斯的力量完全超出了常識邊界。

  基於這樣的原因,貝利克才成立了【特隊】,暫時性地安置亞爾斯於其中。當時的貝利克才剛就任總督之職,在政敵環伺的情勢下,他這個軍方首腦的位子其實坐得還不算安穩。考量到可能發生的意外情況,書面文件上的提案兼申請人便用了維札斯特的名義。

  而貝利克之所以指派維札斯特出任隊長一職,一方面是期待手腕高超的他能夠巧妙地駕馭亞爾斯,另一方面也希望他可以藉此進入軍方高層。因為貝利克的身邊還沒有幾個值得信賴的夥伴,作為總督的根基尚不穩固。

  由於其中包含著這樣的目的,因此被選入【特隊】的這些成員,可以說集合了眾多貝利克陣營的魔法師。為了避免引來無謂的關注,貝利克在挑選成員的時候特地下了一番功夫:他沒有盡可能地選擇優秀的人才,而是刻意找了各種被視為怪咖的邊緣人物。

  然而事與願違,貝利克的心思,最後似乎造成了反效果。這種彷彿故意標新立異的部隊成員編制,在頃刻間就讓【特隊】成了亞魯法全軍的關注焦點。

  作為亟需累積實績的新設部隊,哪怕是有些強人所難的任務,【特隊】也只能硬著頭皮承接下來。因為以個人名義申請成立的部隊,必須拿出實績證明自己實力,否則很有可能面臨強制解散的危機。

  儘管背後有著如此曲折的來龍去脈,不過亞爾斯加入的這支新部隊,可說開出一個相當亮眼的先例。不,就算用「光芒萬丈」來形容也不為過。作為新設部隊的【特隊】,創下了前所未有的任務達成率。這支部隊令人匪夷所思的精彩表現,甚至成了軍隊內部茶餘飯後的熱門話題。

  幾個月的時間就這麼過去了,【特隊】也在外界積累了許多功績。每天為了任務忙得不可開交,已經成為這支部隊的日常。就在這種日子的某一天──

  「唉~不行了、不行了……我的腰痛死了。」

  步履蹣跚地走進部隊待命室的這名男子,像摔倒似地直接躺到四張併排在一起的椅子上。儘管他看起來才二十來歲,卻一副相當吃不消的模樣。

  話雖如此,他也不是一頭栽倒在椅子上。為了避免身體因撞擊而疼痛,他還先以膝蓋跪於椅面,才慢慢倒臥上去,由此可以看出他的小心謹慎。除此之外,他看起來也沒有嘴巴上說的那麼精疲力盡。

  趴在椅子上的這名男子──林德洛夫・梅加,就這樣把臉轉到一旁,正好形成了能窺視桌子底下的姿勢。

  只見他那雙像是隨時都會睡著的眼睛,突然睜得跟銅鈴一樣大。

  「雖然和白色相比,我個人更喜歡黑色。不過妳這番慰勞戰友的心意,還是相當值得讚賞喔,艾蓮娜!!」

  坐在對面的女性隊員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倏地合攏了桌下的雙腿,整張臉也瞬間漲得通紅。當然,這支部隊的成員都是身經百戰的猛將,所以她會臉紅並非像一般女性是出於害羞,而多半是因為憤怒吧。

  而紮在她後腦勺的淡色金髮,也隨著身體轉瞬間的動作一同晃盪。

  這名被稱作「艾蓮娜」的女性隊員,留著遮住一隻眼睛的斜瀏海,另一側的頭髮則稍微勾到耳後。

  至於年齡,相對於二十六歲的林德洛夫,艾蓮娜如今才二十二歲。再加上林德洛夫的階級也比艾蓮娜高,因此兩人是前後輩關係。但是如果從魔法師的排名來看,艾蓮娜的排名則遠比林德洛夫高。

  艾蓮娜立刻挪動大腿,巧妙地遮擋裙子的縫隙。

  「林德洛夫先生,這已經是這禮拜的第五次了。你差不多也可以去死了吧。」

  話音方落,艾蓮娜的臉上浮現冷笑,把她剛才放在桌上閱讀的資料,隨手扔到一旁的椅子上──

  就在下一個瞬間,只見整張桌子突然浮到半空中,更令人驚訝的是,桌面居然硬生生地從中間斷成了兩截──艾蓮娜高高抬起的一隻腳,在由下往上踢起桌子時順勢將之劈成兩半。

  「──!!慢、慢著!我是個弱不禁風的書生啊……噢噢!」

  只見艾蓮娜修長的美腿宛如戰斧般高高揚起,林德洛夫則像是被吸引過去似的,目不轉睛地盯著某處──也就是包裹住秘密花園的精巧黑色布片,隨著大腿動作的牽引而改變形狀的光景……沒想到這名男子在這種情況下,居然還有心情為眼前的美景發出感慨。

  「『黑色』其實也非常可以嘛!」

  「你、你還看!!」

  艾蓮娜靈巧地改變姿勢,將秘密花園隱藏起來。她這次臉頰泛紅,就確實是出於害羞的緣故了。可是宛如拉滿的弓弦般高舉的那條腿,依舊蓄勢待發,完全沒有要恢復原本姿勢的意思。

  「你放心吧,林德洛夫先生,我會讓你腦漿迸裂的屍體隆重入土,享受到光榮殉職的待遇。」

  「慢、慢著!先、先等一下!!」

  林德洛夫蜷縮在椅子上仰望著艾蓮娜,整張臉孔都因為恐懼而戰慄。儘管如此,他那副求饒的模樣,還是感覺有點像演戲,該說這傢伙是天生如此嗎?或許他就是那種即使半隻腳踩進棺材,依然會嘻嘻哈哈的可悲男人。

  然而,艾蓮娜絲毫不理會林德洛夫的討饒,美腿彷彿斬除邪惡的寶劍,直接在空中畫出一道優美的弧線,以驚人無比的速度掠過了他的鼻尖。

  「──!!唔噗!!」

  躺臥著的林德洛夫理應不可能做出迴避動作,但不知道他是走了什麼狗屎運,居然在千鈞一髮之際躲過了這一腳。只見林德洛夫整個人瞬間飄浮到半空中,就這樣「撲通」一聲地摔到地上,側頭部狠狠地撞上了地板。

  艾蓮娜不屑地冷哼一聲,不再理會無藥可救的林德洛夫,而是以眼角瞥向旁邊說道:

  「……我說亞爾斯,這種敗類根本不值得你出手相救喔。」

  「不,艾蓮娜小姐,若是有人死在待命室裡,再怎麼說都無法蒙混過關。因此妳如果真的要這麼做,至少請選擇在外界動手。」

  亞爾斯面無表情地回答艾蓮娜。

  他在艾蓮娜的腳跟即將砸下來的前一刻,俐落地一腳踢飛林德洛夫身下的幾張椅子。

  由於林德洛夫整個人瞬間從半空中墜落,所以原本應該直接正中他臉龐的這一腳,最後就只是剛好掠過他的鼻尖。不過艾蓮娜在出腳的時候,很有可能已經察覺到亞爾斯來到自己身後,連他會及時救下林德洛夫這件事也預料到了。

  雖說只要稍有差池就會導致無可挽回的悲劇,但是兩人之間這種「你追我跑」的互動方式,打從這支部隊成立以來就已經是家常便飯。換句話說,這是幾乎每天都會上演的「固定戲碼」,甚至可以說什麼事都沒發生,反而才是非常事態。

  而不幸被捲入這場「鬧劇」中的亞爾斯,只能說是倒了八輩子楣吧。

  「林德洛夫先生也是,你如果再不稍微收斂一點的話,總有一天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你喔。」

  「別這麼說嘛,亞爾斯。既然生為男人,這就是無可逃避的宿命。你再過幾年也會明白這個道理。不對,是不得不察覺這個真理。畢竟這股發自本能的衝動力比多是無法抑制的欲求啊。」

  「請你不要灌輸奇怪的知識給亞爾斯!林德……洛夫……先生!」

  「咕哇!」

  依然躺倒於地板說著話的林德洛夫,整張臉孔突然扭曲起來。

  艾蓮娜以看垃圾的眼神俯視著林德洛夫,格外用力地踩在他身上。

  「我、我覺得讓亞爾斯看到這樣的場景……對他的教育會產生不良影響──唔嘎!!」

  「吵死了,你這個人渣。」

  艾蓮娜再次將全身的重量集中到腳跟。而當她倏地抬起頭來的時候,臉上的表情已經完全變了個模樣。只見她向亞爾斯露出開朗、甚至可說帶著一股清純感的笑容。假如只看她的上半身,大概沒有任何人料想得到發生在她腳下的事情吧。

  「亞爾斯,你可別把林德洛夫的話當真喔。比這傢伙更加出色的大人,在我們隊上大有……」

  艾蓮娜說到這裡,突然像是沉思似地轉開了視線。

  「在亞魯法軍裡大有人在喔。」如此改口之後,艾蓮娜,彷彿想要掩飾剛才的失言,再次露出滿面笑容。

  「我也包含在妳所說的出色大人裡面嗎?艾蓮娜少尉。」

  就在這個時候,一道豪邁粗獷的聲音突然在房裡響起。

  「──!維札斯特隊長……哎~我想想,撇開您炫耀女兒時傻乎乎的表情不說,我想隊長您應該稱得上是出色的大人吧。」

  「唔!這、這是身為父親的自然表現啊。」

  「話說回來,艾蓮娜,妳差不多也該把妳的腳移開了吧?……連隊長都這麼說了。換句話說,看著女性露出傻乎乎的表情是男人的天性。妳應該要成為一位心胸寬大的女性啊,艾蓮娜。」

  聽到林德洛夫這麼說,維札斯特目光冰冷地俯視匍匐在地的他。

  「別把我和你相提並論,你的情況就只是下流而已。」

  「咦?隊、隊長……」

  「先別扯這些了,林德洛夫,快點起來把房間收拾乾淨。」

  「是。」

  垂頭喪氣的林德洛夫低聲地應答。

  在那之後,其他隊員也陸續走進待命室裡。他們才剛結束任務歸來。當然,從這層意義上來說,林德洛夫和亞爾斯其實也才完成任務。

  由於最近這幾天馬不停蹄地前往外界,全體隊員都累積了相當程度的疲勞。

  而這些累壞了的隊員,在看到室內滿目瘡痍的情景,只是露出「又來了」的無奈神情。對他們來說,這才是能夠感受到日常生活的光景。雖然身體已經疲憊不堪,但是眾人臉上居然浮現出半是傻眼、半是安心的表情。

  【特隊】是由十五名隊員組成的部隊。儘管偶爾也會全員出擊再拆分成小隊行動,不過通常是由六到七名隊員來執行外界的任務。

  就如前面所說,【特隊】的隊長是維札斯,林德洛夫則是第二把交椅。順帶一提,林德洛夫無疑是一名優秀的指揮官,但是由於他本人這種糟糕的性格,因此在被選入【特隊】以前,幾乎不管走到哪裡都遭到人們白眼相待。

  照理來說,像林德洛夫這種優秀的指揮官,應該是想去哪支部隊都能如願……不過其他隊員都暗自認定,貝利克特地把林德洛夫安插到這支部隊中,肯定是為了重新教育這位「問題兒童」。

  而亞爾斯當然也是同一類人物。先前已經說過好幾次,不論是好或壞的意義上,這支部隊都匯集了許多有個性──或者說脾氣古怪的魔法師。

  儘管隊員們的個性鮮明,可是所有人都把亞爾斯視為獨當一面的魔法師,沒有人將他當成小孩子看待。因為他們承認亞爾斯是足以託付後背的戰友。當然,亞爾斯本身的資質是最主要的因素……不過部分原因也是因為他總是一副不苟言笑的模樣,說話的語氣也極度冷淡平板,聽起來簡直就是機械的合成音似的,幾乎感受不到人類的氣息。一言以蔽之,就是完全沒有小孩子應有的樣子。

  儘管只是題外話,當初部隊成立,成員們首次碰面時,甚至有隊員打從一開始就在懷疑亞爾斯的年齡。還有人說出一句非常傳神的形容:「這小子簡直像是披著小孩子外皮的沙場老將」。

  正因如此,全體隊員平常和亞爾斯說話時都沒有什麼顧忌。儘管亞爾斯的資質和實力比所有人都強,不過這些落拓不羈的隊員根本不會去管這種事情。

  「亞爾斯,你應該更注意整體戰局的形勢。如果沒有事先掌握好全體隊員的職責和行動,和別人組隊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其中一名隊員向亞爾斯如此說道,語氣像在進行方才任務的檢討會。

  「是啊,你選擇優先解決高等級別的魔物,其實也不是錯誤的選擇,只是在某些情況下,這很可能變成一步壞棋。」

  靠在牆邊一角雙臂抱胸的另一名男子,也發表他的看法。

  「像這次就是這樣,我們只能被迫配合你採取行動。你能幫忙掩護隊友的背後當然是件好事,但是這樣子會讓其他人下意識地產生依賴心理喔。」

  「是,我以後會多加注意的。」

  亞爾斯頭也不回地淡淡應了一句,語氣完全不像有打算和隊友攜手合作的意思。

  話雖如此,其他隊友也未對此感到不愉快。因為儘管亞爾斯是這副愛理不理的態度,可是聽完別人的意見之後,他一定會在下次的任務中改進行動方式。而且全體隊員都很清楚,大局觀這種東西只能透過經驗來學習。

  然而,就算撇除這點不說,亞爾斯的成長速度也實在令人瞠目結舌。他沒有在哪裡學過這些東西,完全是天賦異稟。

  因此其他隊員也不介意亞爾斯的態度問題,而是毫不客氣地提出各種建議或嚴厲的忠告。

  「真是受不了呢~你們這些人實在性情乖僻耶。亞爾斯還只是個孩子喔。」

  更正,還是有一名隊員例外。

  艾蓮娜莫名地偏袒亞爾斯,說出這句半開玩笑的台詞,並將手放到這名少年的腦袋上。她沒有撫摸少年的腦袋,就只是把手放在上面而已。

  在艾蓮娜溫柔態度的背後,潛藏著她對亞爾斯未來的殷切期待,這是全體隊員早已心照不宣的事情。

  而身為當事人的亞爾斯之所以沒能察覺到這一點,純粹是因為他還只是個小孩子的關係。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正在收拾著椅子殘骸和一分為二的桌子──突然在這時抬起頭插嘴道:

  「但是,他比我們在場的任何人都強。」

  「…………」

  林德洛夫說的這句話是眾所周知的事實,只是每個人都沒有說出口。

  道出這個事實的林德洛夫,從來不曾針對外界的協同作戰事宜向亞爾斯下達任何指示或命令。也許他本人也不知道該怎麼指揮亞爾斯吧。

  說得更直接一點,林德洛夫在思考面對亞爾斯這種「超越常理的個體力量」,該不該用普通的團隊作戰模式來約束他的行動。

  雖然在正常情況下,團隊作戰是組成隊伍的核心意義,但是對於亞爾斯這樣的存在來說,團隊作戰反而有可能成為多餘的枷鎖。

  不,照理來說,確立合作無間的團隊默契,才是部隊能夠常勝不敗的不二法門。如果從這樣的脈絡來看,問題果然在於亞爾斯只是個孩子。

  【特隊】的每一個人都非常清楚,亞爾斯是「魔法師培育計畫」的二期生,關於這項計畫軍隊內部流傳著許多負面的流言蜚語。

  其他隊員之所以絕口不提這件事情,是因為這項計畫的第一期畢業生剛結訓沒多久就在外界全軍覆沒;而如今還在軍中服役的第二期畢業生,實際上也只有亞爾斯一個人。

  看著手下隊員面面相覷的樣子,維札斯特有些傷腦筋地嘆了口氣。

  「是啊,團隊合作是部隊的生命線。雖然我沒什麼資格說這種話,但是等你嘗到苦頭的時候就太遲囉。說是這麼說,不過最後要怎麼做,還是由你自己決定吧,亞爾斯。你的才能與其說是令人驚訝,恐怕更應該用空前絕後來形容。我想你很快就會跳脫出常人的框架了。但正是因為如此,你更不能單憑感覺行事。你就一邊思考其中的道理,一邊先把這些理論都記起來吧。」

  維札斯特把手邊的資料捲成圓筒狀,輕輕地敲了一下亞爾斯的腦袋。

  「我明白了。」

  這小子真的聽明白了嗎?──聽著亞爾斯一如既往的平板語調,維札斯特忍不住用鼻子哼了口氣。

  「雖然隊長說得很了不起的樣子,但是他本人也是個違反命令的慣犯,所以這番話可以說是過來人的肺腑之言喔。」

  「艾蓮娜,妳未免也太溺愛亞爾斯了吧?」

  維札斯特不由得如此說道,只是聲音顯得霸氣全無。在不知情者的眼中看來,維札斯特被指派擔任【特隊】隊長,確實像是受到冷遇,而這其實正是貝利克所希望呈現的效果。

  「我這樣做只是剛好而已哪,畢竟這支隊伍裡盡是一臉凶相的大人。而且真要說起來,隊長您也非常賞識亞爾斯的才能嘛。您剛才的那種說法,好像已經篤定他將來會成為一流魔法師了呢。」

  艾蓮娜帶著意味深長的笑容,一語道破維札斯特的真正想法。在【特隊】裡,她比誰都賞識亞爾斯的才能,而她本人也從不掩飾這樣的態度。

  為了避免被繼續追問下去,維札斯特朝剛才自己進來的房間入口走去,卻在半途忽然轉過頭,環顧全體隊員開口:

  「對了對了,我知道你們都很累,但是不好意思,有個東西必須趕快讓你們看看。」

  只聽維札斯特有些強硬地轉換了話題,而他那副苦澀的表情,則透露了「有麻煩事上門」的訊息。

  假如只是單純的麻煩事,眾人其實早就習以為常了,不過「要讓你們看某樣東西」倒是挺不尋常的狀況。

  不論正反面意義上,【特隊】目前都是軍方內部最受矚目的部隊。畢竟他們接連完成了諸多困難的任務。這支部隊的表現可說是勢如破竹,穩健地在軍中累積起名聲和實績。

  因此上級指派給【特隊】的委託自然源源不絕,光是要挑選出下一個執行的任務,就是一件勞心費力的差事。但是,最近開始出現了基於嫉妒心理的惡意委託,也就是想透過刁鑽的任務讓【特隊】的戰績留下汙點。

  維札斯特和新任總督貝利克是多年老友,這在亞魯法軍中是人盡皆知的事實。因此那些對新體制感到不滿的貴族軍人和高官政要,在覺得自身權力受到相當程度威脅的情況下,便遷怒似地把強人所難的任務硬塞給【特隊】處理。簡單來說,就是帶著政治色彩的任務。對貝利克而言,這種亞魯法的高層和軍部仍然各懷鬼胎的狀況,實在是令他頭痛不已的巨大難題。

  在維札斯特的帶領之下,亞爾斯和【特隊】的全體隊員,來到了位於軍方本部的研究所區域。

  這一帶區域專門負責研究以及生產,除了開發新魔法和製造AWR,能在外界派上用場的軍用隨身物品、軍服之類的用品也多出自於此。

  此刻亞爾斯等人所在之處,是該區域某座研究所的地下室,主要作為存放物資的儲藏庫使用。

  這裡有一整排像倉庫一樣的小房間。來到其中一個小房間的前面之後,維札斯特掏出自己的特許證,放到感應器上面。

  房門立刻向一旁滑開,天花板挑高的房間迅速地亮起燈光。整片空間像是空倉庫,幾乎空無一物──除了一樣東西以外。

  「隊長……這是什麼玩意兒啊?」

  林德洛夫目瞪口呆地如此問道。其他隊員也紛紛浮現出類似的表情,又或是因為一股奇妙的預感,露出蹙起眉頭的不安神情。

  坐鎮在房間中央的是一座巨大的籠子。牢牢地焊接在籠子邊緣的鐵柵欄,不僅每根都有人類的手臂那麼粗,像是為了保險起見,除了縱向的鐵條,還以橫向的鐵條包覆,形成交錯的十字。

  而關在籠子裡的東西……

  「魔、魔物!?」

  也不知道是誰輕聲呢喃。在這樣的情況下,也不能怪這名隊員出現如此反應。

  因為從牢不可破的鐵格子之中,傳來了低沉凶惡的威嚇聲,在房裡形成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回音。

  忽然之間,籠子裡的那個東西微微動了一下。與此同時,從天花板垂落的陰影也稍微偏離開來,因此能更清楚地看到那個東西的樣貌。

  只要仔細一看便會明白,那個東西絕對不是什麼魔物。牠並沒有魔物特有的扭曲外表和詭異體色,而是擁有甚至可用「雄壯」形容的威武面貌。

  牠的整體外表就像現代早已滅絕的「狼」。不,對於不知道什麼是狼的人來說,大概只會覺得牠是一頭身型巨大的狗吧。

  全身包覆銀白體毛的牠,有一條宛如鞭子般彎曲的長尾巴。那雙凶惡的眼眸彷彿瞪視著獵物,裸露出的牙齦傳達著明顯的敵意,上頭還長有兩排銳利的尖牙。伸出的利爪就像彎刀一樣翹起,每當牠用利爪刨抓地面的時候,室內都會響起一陣刺耳的尖銳聲響。

  然而,儘管牠有著類似狼或狗的外表,可是牠的體型大小明顯相當異常。就算只是稍微粗估,牠的體長也至少有三公尺以上。

  如此巨大的身軀加上持續不斷的凶惡低吼聲,也難怪會有隊員把這頭動物誤認成魔物。

  「這傢伙是從實驗室誕生的動物。據說是用來探查魔物的『魔犬』。」

  「這是……狗嗎?」

  「嗯,總之牠的基因被做了一些調整。這傢伙似乎能夠自行產生魔力,並且運用這些魔力在外界探查魔物。正如你們所知,探查魔法師是相當稀少的存在,因此軍方才特地開發出這樣的探查犬。說起來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維札斯特一邊捲起手上的資料,一邊向驚愕不已的全體隊員進行說明。

  「若是有更多這樣的探查犬,在執行外界任務的時候,就能夠大幅減少被魔物先發制人的情形。說了這麼多,總算要進入正題了。在接下來的一段日子裡,要麻煩你們帶著這傢伙一起前往外界,似乎是要在那裡蒐集實驗數據。」

  「隊長,您、您是說帶著這傢伙一起行動嗎?可是牠明顯對我們抱持著敵意耶。」

  林德洛夫的說法確實有其道理。從籠子裡傳來的低吼聲絲毫沒有止息的跡象,只要看到籠子深處那雙燃燒著憎惡的眼睛,以及寒光森然的成排尖牙,任何人都不認為牠會乖乖地和人類一起執行任務。

  「這樣的確沒辦法呢……」

  艾蓮娜忍不住蹙起眉頭嘀咕,維札斯特也只能面露苦笑地回答道:

  「哎,確實是這樣沒錯。為了讓牠獲得生成魔力的內臟器官,多少有些強硬地重組了遺傳基因的程序,結果好像導致了其性情上的缺陷。正因如此,我才會先叫你們過來看一下狀況。順帶一提,這項實戰測試的委託任務,有一些不能言明的隱情,所以就算想拒絕也沒那麼容易。」

  「換句話說,這項任務並不是研究班提出來的囉?唉,所以是來自更高層的指示……也就是像之前找我們麻煩的那種任務吧?可是這次未免也太離譜了。」

  作為維札斯特輔佐官,艾蓮娜包辦了確認命令書和撰寫文件之類的行政作業,她非常清楚【特隊】所處的立場和軍方的內情。因此她的聲音裡會流露出厭煩的情緒,說起來也情有可原。

  「別急著下定論啊,隊長。」

  一就在這個時候,一名理著平頭的粗獷男性隊員插嘴說道:

  「在實際和牠接觸之後,或許意外地會有辦法喔。畢竟牠只是隻動物,被獨自關在這種鐵籠子裡,肯定嚇壞了吧。」

  話音方落,這名男性隊員便一副沒什麼好怕的樣子,大步走近籠子。

  「…………」

  其他隊員則在一旁靜觀其變。

  「我不管牠是基因重組動物或什麼鬼,總之只要搔搔牠的下巴,牠就會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棄械投降啦……就像這樣~」

  只見他舉起手來,準備把手伸進鐵格子裡面。

  就在下一個瞬間──

  魔犬撲向男性隊員的那條手臂,導致整座籠子跟著猛烈地搖晃起來。

  「哇啊啊啊──!!」

  男性隊員在千鈞一髮之際收回了手臂,那凶暴的利牙在他面前咬了個空,發出「咔嚓」的巨大聲響。

  險些一屁股坐倒在地的男性隊員,硬是裝出若無其事的樣子,轉過身來向其他隊員說:

  「哎,畢竟只是隻動物呢,看來還是很難和牠溝通交流。」

  「…………」

  其他隊員都不禁翻了翻白眼,艾蓮娜更是忍不住伸手扶額,小聲地嘟囔道「這個蠢貨」。

  「瞧你一副信心十足的樣子,沒想到放棄得倒是挺快的嘛。」

  「哎呀,我們的常識完全不適用於這傢伙啊。真是的,研究班還真是製造出了不得了的怪物呢。」

  男性隊員吁了一口長氣,接著聳了聳肩,彷彿在說「真是夠了」。

  「真要說起來,被搔弄下巴會感到開心的是貓好嗎?你如果會把狗看成貓,我看你還是先去治治你的眼睛吧。」

  亞爾斯彷彿附和著對其投以冷眼的艾蓮娜,指著籠子的方向說道:

  「話說回來,看牠流口水的樣子,應該是完全把你當成獵物,打算捕食你的意思吧?」

  「居然還好意思說什麼『牠畢竟只是隻動物』?你這不是完全被人家當成獵物了嗎?」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則是很識相地噤口不語,也就是避免遭到砲火波及的明哲保身之道。面對眼前狀況,維札斯特沉吟片刻之後開口:

  「那麼,亞爾斯,你要不要試試看呢?按照你剛才的說法,這純粹是實力的問題,只要讓這傢伙認知我們不是獵物就行了吧?」

  「──!!您在說什麼啊?隊長。這樣亞爾斯要是有個三長兩短該怎麼辦!」

  艾蓮娜立刻開口制止。她是【特隊】裡唯一一個對亞爾斯疼愛有加──甚至可說是過度保護──的人,從某種角度來說,這或許也是一種母性本能的表現。

  「妳的擔心只是杞人憂天吧。嚴格說起來,這也不是被當成獵物的問題,而是要讓這傢伙理解人類是比牠更加高等的存在,也就是人類才是牠的『主人』。除了亞爾斯以外,我們隊上沒有更適合的人選了吧?」

  「話是這樣說沒錯……」

  「我無所謂喔。」

  亞爾斯沒等結論出來,就逕自朝著籠子走去。

  只聽「咯噔咯噔」的規律腳步聲在室內輕輕響起。

  在他走近至籠子間隙伸爪可及的攻擊範圍之後,那頭魔犬果然再次發出威嚇的低吼聲。然而,由於亞爾斯的身形比魔犬小了許多,因此魔犬這陣低吼聲與其說帶有殺意,不如說比較接近威嚇。

  「亞爾斯,夠了!再繼續靠近會有危險的!」

  亞爾斯無視艾蓮娜的制止,自顧自地又往前走了一步。準確來說,他並不是無視艾蓮娜的呼喚,而是因為視線和意識都集中在魔犬身上,所以完全沒有聽到艾蓮娜的聲音。

  此刻的亞爾斯陷入了一種不可思議的感覺之中。不僅是因為全神貫注的緣故,更是因為儘管外界也有動物存在,可是他從未見過如此雄壯優美的生物。

  在走近細看之後,亞爾斯的心神完全被吸引住了。

  這頭被囚禁在牢籠裡的孤獨野獸,是人類為了追求力量而製造出來的產物。儘管有著非凡的威儀,卻又流露出一種脆弱感。亞爾斯甚至有股錯覺,彷彿在這頭魔犬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就在這個時候──

  或許是出於動物的本能──亞爾斯不同於先前的那些人類,完全沒有散發出恐懼的情緒,因此魔犬似乎也不由得感到焦躁。再這樣下去,自己的地盤會被侵踏──牠的心裡大概浮現了這樣的危機意識。

  伴隨著一聲咆哮揮舞而出的利爪,硬生生地從鐵格子掠過。

  雖然沒能劈開鐵柵欄的束縛,但仍在鐵柱上留下了深深的爪痕,同時也在室內響起了一陣尖銳刺耳的金屬摩擦聲,簡直有如震耳欲聾的尖叫。

  「…………」

  這道巨響不由分說地喚醒了亞爾斯的下意識反應。儘管這並非出自亞爾斯本人的意志,但面對遭遇攻擊的事實,他在外界培養出來的生存本能立刻做出反應。亞爾斯馬上切換到戰鬥狀態,一股猛烈的魔力奔流,登時從他的全身上下迸發而出。

  就連對亞爾斯的力量早已習以為常的其他隊員,也沒料到會在並非外界的生存區域內遇上這種狀況。朝著四周擴散的龐大魔力餘波,讓他們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唔噢!?這也太過火了吧!」

  「儘管情況緊急,不過他要是能夠控制一下自己就好了。」

  維札斯特嘆息著如此說道。其他隊員聞言,也紛紛強撐著面子附和隊長的話。

  「沒、沒錯,這、這小子還不夠成熟呢。」

  「就憑你這副雙腿發抖的模樣,不管說什麼都毫無說服力啦,林德洛夫。話說回來,我實在無法想像這小子以後會變成什麼模樣。」

  「是啊,我們幾個倒還好,可是那隻狗是不是很不妙啊?」

  「你是在擔心哪件事情?是那隻狗一直不願意合作的態度?還是怕亞爾斯一個不小心就把牠宰了?」

  「……兩者皆是。嗯,不過我確實挺同情那隻狗的。」

  隊員們一邊小聲地交頭接耳,一邊不忘保持警戒。

  「話說回來,我要是有這樣的孩子,還真不知道該說是好是壞呢。對了,我記得你家小鬼頭的年紀……」

  「嗯,和這小子同年。只是我實在很懷疑亞爾斯是不是個孩子。」

  「他雖然是個令人安心的戰友,但是以小孩子的標準來說實在有點……這已經不是討不討人喜歡的問題了。」

  「實在很悲哀呢。」

  聽到其他隊友的竊竊私語,艾蓮娜惡狠狠地瞪向了聲音的來源,用尖銳的視線譴責這兩個口無遮攔的傢伙。

  「啊!對、對不起,我不是這個意思。」

  「抱、抱歉。」

  兩名隊員大概也意識到剛才自己的發言有欠妥當,一齊把雙手合在面前表達自己的謝罪之意。然而,姑且不說艾蓮娜,身為當事人的亞爾斯根本就毫不在意。說到底,他有沒有聽到這段對話都還是個問題。

  艾蓮娜憂心忡忡地看向出神的亞爾斯,以盡可能溫柔的語氣對他說道:

  「亞爾斯!好了,已經夠了喔。再這樣下去那孩子未免太可憐了。」

  或許是艾蓮娜的聲音根本沒有傳進亞爾斯耳裡,亞爾斯一聲不吭地又朝著籠子踏出了一步。被亞爾斯震懾住的魔犬頓時變得更加緊張,在場眾人都能清晰地感受到牠的身體瞬間變得僵硬。

  說時遲那時快──室內突然響起一道劃破空氣的巨大聲響。

  亞爾斯像是回過神似地轉過頭,這才發現剛才的那記清脆聲響,是來自維札斯特那雙合起的厚重手掌。

  擅長風系統魔法的維札斯特,大概是在擊掌的同時發動了魔法,因此放大了掌聲的振動和音波。

  「好,已經可以了喔,亞爾斯。」

  「…………」

  亞爾斯依舊沉默不語,再次將視線轉回魔犬身上。

  「「「────!!」」」

  令人驚奇的事情發生了。

  只見魔犬在籠子裡後退了幾步,發出討好似的輕柔嗚咽聲,接著便緩緩地蹲坐在地,並且深深地垂下腦袋。牠的鼻尖和尾巴都貼到了地上,先前一直籠罩在身上的那股凶惡氣息,也彷彿騙人似地消失得無影無蹤。這副用全身表達服從之意的溫順模樣,看了甚至覺得有點惹人憐愛的味道。

  魔犬沒有和亞爾斯視線交會,而是低下頭緊盯著地面。這個姿勢代表著放下敵意,並且願意任由對方處置自己,在弱肉強食的自然界裡,幾乎等同於把性命交到對方手中。

  維札斯特不由得露出微笑,扯開嗓子大聲宣布:

  「很好,這頭魔犬就暫時由我們特殊魔攻部隊接管。照顧牠的工作由亞爾斯全權負責,在外界執行任務的時候,你要隨時帶著牠一起行動,沒問題吧?」

  和嚴肅的態度相反,維札斯特的表情帶著幾許溫柔的味道。

  (也罷,即使是亞爾斯這樣的孩子……在飼養動物的過程中,或許能夠改變什麼也說不定。)

  這下子就不必煩惱該怎麼拒絕委託了──維札斯特不由得感到鬆了口氣。不過真要說起來,他如果想要拒絕,總是能找到理由唬弄過去的。因此說到底,維札斯特的表情其實是出自於關懷亞爾斯的真情──也就是期待潛移默化的情操教育,能夠為這位令人頭痛的天才兒童帶來改變的契機。

  在那之後過了三天,魔犬正式來到了【特隊】的部隊室。聽說研究班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成功地把牠拖出籠子帶來這裡。

  儘管眾人緊急訂製了項圈和特製的牽繩,可是要打造出不會被輕易咬爛的成品,同樣也是花了好大一番功夫。

  繫在魔犬脖子上的是一個沉甸甸的項圈,上頭連著一條由粗重鎖鍊製成的牽繩,是以能夠讓好幾名大男人合力牽引為前提的設計。

  光是看到如此費心的項圈和牽繩,就不難想像當魔犬失控的時候,會是多麼令人束手無策的棘手狀況。更別說負責拉著魔犬牽繩的人,是年齡和體格都還只是個孩子的亞爾斯,其他隊員自然難以掩飾心中的不安。

  而魔犬的龐大身軀和強烈存在感,更是讓部隊室感覺變得更狹窄了。不過作為眾人焦點,魔犬倒是意外老實地趴在地上閉目養神。只見牠巧妙地收攏前腿,擺出把腦袋置於前腿上的姿勢。

  除此之外,這頭魔犬似乎具有相當高的智能。據說在大多數的情況下,只要打個手勢就能夠讓牠領會意思。

  儘管隊員們對此感到半信半疑,不過根據研究所職員的說法,只要再過一陣子,牠似乎就可以聽從簡單的命令行動。當然,在目前這個階段則僅限亞爾斯的命令。

  因為牽繩太過粗長,光是手腕根本捲不住,所以亞爾斯是把牽繩直接纏繞在整條手臂上。儘管如此,魔犬也從來沒有對他做出強行拖拽之類的動作。

  附帶一提,【特隊】現階段的處理方針,是盡可能讓魔犬習慣其他隊員的存在,尤其是強化彼此的溝通交流。畢竟在沒有融入部隊的協作體系的情況下,就算想透過實戰測試牠的探查能力,也無從得知牠能夠發揮多大的價值。然後,研究所方面也答應出借倉庫作為狗屋,讓魔犬在訓練以外的時間和夜晚的時候有個休息的地方。

  維札斯特迅速地掃視了領著魔犬的亞爾斯,以及遠遠圍著這一人一狗的其他部隊成員。

  「好啦,你們接下來就要一起執行任務,如果不給人家取個名字,未免太沒感情了。所以說,大家就先來幫這傢伙想個好名字吧。」

  維札斯特的語氣彷彿在扮演歡迎新人的上司,可是這位新人的面相實在有點凶惡,看起來完全沒有要融入隊伍的意思……因此所有人會在第一時間把目光轉到亞爾斯身上,說起來也是情理之中的反應。

  首先打破僵局的人是艾蓮娜。只聽她以溫柔的語調,向個頭不到魔犬一半的亞爾斯輕聲問道:

  「亞爾斯,你有什麼中意的名字嗎?」

  「…………小白。」

  聽到這個答案的其他隊員,頓時忍不住以手扶額,沉默地連連搖頭。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像在說「別鬧了」。

  「這名字未免也太直接了。而且牠的毛色其實更偏銀色一點,嚴格說起來不算白色。」

  維札斯特也不禁提出了忠告。畢竟這個名字實在太隨便,而且牠雖然只是一隻狗,但很快就要成為軍隊的一份子,因此不能取這麼平凡的名字。

  彷彿認同維札斯特的說法,睡著的魔犬沒有睜開眼睛的跡象──或許牠是真的睡著了也說不定。

  「那麼,隊長您有想到什麼好名字嗎?」

  艾蓮娜代替繃著臉孔的亞爾斯如此問道。

  「我想想……哼哼,其實呢,先前我老婆懷孕的時候,我有準備一個給男孩子的名字。『戈爾曼斯』──你們覺得這個名字如何?」

  室內頓時變得鴉雀無聲。片刻過後,艾蓮娜小心翼翼地問道:

  「……這麼說起來,隊長女兒的芳名叫什麼?」

  「噢,我女兒叫『費莉涅菈』。其實我也有為女兒想一個名字,只是後來被我老婆否決了。」

  「我姑且問一句:您替女兒想的名字是?」

  「『戈爾涅雅』!」

  除了亞爾斯以外的其他隊員,都露出了目瞪口呆的表情。艾蓮娜先是用手指將瀏海撥到耳後,接著輕輕地搖了搖頭,像是代表全體隊員似地說出了最直接的感想。

  「真是慘不忍睹的命名品味……」

  「──!!雖、雖然最後確實被我老婆打了回票,但這可是我想了三天三夜才想出來的名字啊!我希望我女兒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堅強健康,並且成為一個有上進心的好孩子。」

  「是是是,我能夠理解您的心情,可是這個名字只會讓人聯想到肌肉發達或虎背熊腰的男人婆。您真該好好感謝您夫人的明智決定。」

  「呃,我承認『費莉涅菈』的確是個很棒的名字,但是……」

  「夠了,隊長,就到此為止吧。您再繼續說下去,有可能會影響到隊伍的士氣。」

  被艾蓮娜如此搶白之後,維札斯特也只能乖乖地垂下腦袋不吭聲,就這樣垮著肩膀走到旁邊。

  「那麼,歡迎大家提出自己的想法……應該說請盡量提出意見。麻煩大家認真參與討論。」

  看來這場取名大會的主持人棒子,已經移交到艾蓮娜手上。雖然這樣會讓維札斯特這個隊長威嚴掃地,但是在這種情況下也是不得已的事情。

  「話說在討論名字之前,應該先弄清楚牠是公的還是母的吧?」

  突然有人如此發言。

  「嗯,說的也是呢。」

  艾蓮娜同意對方的看法,再次轉頭看向亞爾斯,微微歪頭詢問他「公的還母的?」。

  艾蓮娜之所以不親自上前確認,是因為魔犬只願意親近亞爾斯一個人。不,與其說是願意親近,更正確的說法是牠已經認定亞爾斯為主人。只不過從其他隊員的眼中看來,作為動物的魔犬也確實很喜歡亞爾斯。

  「牠是公的喔。」

  亞爾斯立刻回答,好像早已確認過這件事了。

  「大家都聽到了吧?所以我們來幫牠取個威風的名字吧。」

  「等、等一下,如果牠是公的話,不就更應該採用『戈爾曼斯』這個名字嗎……?」

  「隊長,請您閉上您的嘴巴!我們只要觀察狗的反應,看牠接不接受我們給牠的名字就行了。因為如果是狗中意的名字,牠很有可能會有一些反應。」

  「唔……」

  遭到致命一擊的維札斯特,更加沮喪地垂下了肩膀。只見他有氣無力地走到亞爾斯身旁,抱著膝蓋坐到地上。

  「好啦,時間寶貴,大家認真想想吧。畢竟我們可不能讓隊伍的新成員叫『戈爾曼斯』這種丟臉的名字。」

  聽到艾蓮娜這麼說,維札斯特登時想出聲抗議,但是艾蓮娜立刻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於是他只能不甘不願地把不滿吞下去。

  在那之後,全體隊員列舉出了自己能夠想到的所有名字,可是魔犬對於這些名字都沒有什麼明顯反應。而且說句實在話,這些名字都算不上有品味。就在亞爾斯提議的「小白」即將敗部復活、反過來成為呼聲最高的選項的時候──

  「你們覺得『尼凱』這個名字如何?這是我家以前養的那隻貓的名字。」

  聽到這位隊員的發言,魔犬的耳朵突然抽動了一下。艾蓮娜察覺此事之後,示意這位隊員繼續說下去。

  「你該不會是要說什麼不吉利的事情吧?像是那隻貓後來死於非命之類的。」

  「雖然牠在一年前過世了,但牠可是壽終正寢的啊!唉~牠真的是個乖孩子呢,總是在家裡等著我回來,是我唯一的家人啊。」

  目光望向遠方的這名隊員,眼角甚至浮現些許淚光。可是周圍的人注意到的不是他對貓咪的熱愛,而是作為一名單身男子的悲哀。再加上【特隊】裡的單身率相當高,因此其他隊友也很快就感染到這股哀傷的情緒。

  艾蓮娜先是不置可否地應了一聲,接著用眼角餘光瞥了亞爾斯一眼,發現這名少年只是默默地在一旁看著。維札斯特將亞爾斯的反應理解為他沒有意見,於是總結似地開口說道:

  「我記得『尼凱』是代表勝利的女神。雖說這隻狗是公的,不過就意義上來看還滿不錯的。帶有勝利之意的名字,對我們隊伍來說也是個好意象吧。」

  「的確是呢,這是個簡短有力的好名字。」

  就在艾蓮娜如此附和的同時,魔犬再次抽動了一下巨大的耳朵,並且緩緩睜開一隻眼睛。比起說牠表示同意,更像只是總算睡醒了。總而言之,這場毫無建設性的討論,便在其看似同意的反應下畫上了休止符。

  從那天開始,眾人帶著尼凱前往外界或訓練場,展開了好幾次為了實戰所展開的合作訓練。最後尼凱似乎也習慣了隊員們的存在,完全融入整支隊伍的運作之中。只是若是亞爾斯不在旁邊,牠好像還是不太願意被其他隊員直接碰觸。

  值得一提的是,尼凱的戰鬥能力相當於D級別的魔物,而在探查能力方面,則是已經確認能夠涵蓋兩公里左右的範圍。尼凱在感知到魔物存在時,會向隊員發出通知並且暫時退到後方,接著便根據戰況從旁協助部隊的掃蕩作戰。

  在承擔探查工作的同時還要從旁提供協助,這對普通的動物來說無疑是沉重的負擔,但是由於尼凱擁有相當高的智能,因此即使人類沒有下達命令,牠也能夠獨自做出最佳的選擇。

  除了正規的訓練時間以外,隊員們也會利用空閒時間加緊訓練尼凱。而眾人的努力很快就得到了回報,不過短短一個月的時間,尼凱已經完全理解了隊伍的各種陣形和協作行動。

  至於另外一個意想不到的附帶收穫,則是亞爾斯也在這段過程中出現了有趣的變化。和尼凱一起行動的亞爾斯,似乎潛移默化地的受到了影響,開始重新思考和學習「團隊合作」的概念。只是亞爾斯當然不同於尼凱,畢竟他只花了兩天的時間,就完全掌握了基礎理論的知識。

  在那之後沒有多久,尼凱的項圈便被取了下來。儘管在離開籠子的時候,還是必須戴著項圈,不過在外界進行演習時,即使沒有項圈的束縛,似乎也已經不用擔心牠會脫離控制。就連牽繩也不再是粗重的鎖鍊,而是更換成了普通的皮製牽繩。

  當亞爾斯帶著尼凱行動的時候,尼凱總是會寸步不離地跟在他的身旁。

  因為尼凱的到來,亞爾斯整個人出現了明顯的變化。

  其他隊員和維札斯特都隱約感受到了他的改變。

  在最一開始時,亞爾斯是前往研究所的倉庫照料尼凱的飲食起居,但是沒過多久,尼凱便直接住進了部隊室。全體隊員不僅特地為牠保留了一個空間,甚至還幫牠蓋了一座木造狗屋。由於尼凱的體型相當龐大,因此這座狗屋也大得出奇,連大人都能夠自由進出其中。

  很快地,尼凱迎來了首次實戰的日子。

  在首次的外界任務中,尼凱的表現完全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

  牠沒有流露出絲毫動搖,而是穩健確實地執行自己的任務。

  每當有魔物接近,尼凱會比誰都要早察覺敵人的存在。然後牠便會朝著魔物所在的方向吠叫,藉此通知其他隊員有敵人靠近。除此之外,牠還懂得透過連續吠叫或不同音量來傳達距離的遠近。雖然牠的基本動作是來自訓練的成果,但是其他部分確實是牠憑藉自身的高度智能融會貫通的成果。

  最後,該次魔物掃蕩任務的討伐數字,居然達到了平常的一倍以上。不管任誰來看,都得承認這必須歸功於尼凱的貢獻。對於負責訓練牠的全體隊員來說,這樣的結果當然也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在任務結束後的部隊室裡,全體隊員熱烈地議論著尼凱的功勞,每個人的臉上都浮現出在外界罕見的燦爛笑容。

  在那之後,為了慶祝尼凱的活躍表現和正式加入部隊,眾人甚至為牠舉辦了一場盛大的派對。

  隊員們特地為尼凱準備了帶骨的肉塊,結果維札斯特的賀詞還沒說完,口水直流的尼凱就已經忍不住撲咬上去了。雖然在派對一開始就發生這種突發事件,但是在整個活動過程,氣氛都十分熱絡。

  不過,中間還發生了另一件小插曲:維札斯特在酒酣耳熱之際,居然拿了一杯酒給尼凱喝,把艾蓮娜氣得直接將他拉到一旁正坐說教。對每位隊員來說,這場洋溢著溫馨和歡樂的派對,肯定會成為他們畢生難忘的回憶吧。

  沒錯,如果沒有這樣的活動,魔法師身而為人的某些部分,將會被外界的險惡環境磨耗殆盡。哪怕只是暫時的寬慰,這段幸福時光的記憶,依舊有助於提升隊伍的向心力和士氣。

  畢竟在外界保持「日常生活節奏」的行為,其實可以在不知不覺之中讓當事人的心情安定下來──哪怕只是一時半刻也好。

  在那之後,為了歡迎正式成為隊員的尼凱,全體隊員特地訂製了新的項圈送給牠。那是一個相當豪華的項圈,在帶有光澤的皮革項圈中間,掛著一塊銀色的名牌,上面豪放地刻著「尼凱」這個名字。

  這兩個字是亞爾斯親手刻上去的。

  面對尼凱連雙手都無法環抱的粗壯脖子,試圖幫牠繫上項圈的亞爾斯意外地陷入苦戰。最後在艾蓮娜協助之下,總算是成功把項圈繫了上去。為了不讓尼凱感到侷促,他們特地留下足以放進手臂的空隙,然後才把項圈的扣環扣起來。

  而尼凱在那一刻發出的長聲嚎叫,是牠從未在訓練中發出過的叫聲,聲音裡有著濃濃的得意和喜悅的味道。

  即使是在任務以外的時間,亞爾斯和尼凱也幾乎形影不離。亞爾斯甚至連晚上都不回自己的房間,而是待在部隊室裡和尼凱一起過夜。

  看著亞爾斯蜷縮在尼凱懷裡沉睡的安詳面容,維札斯特也不禁感慨萬千,重新意識到他還只是個孩子的事實。而其他隊員在看到亞爾斯的這副模樣後,似乎也大幅改變了過去對他抱持的印象。

  在每月一次的休假中,亞爾斯和尼凱會在軍方本部找塊空地玩接球遊戲。不過,他們玩的接球遊戲可不是普通的「你丟我撿」。亞爾斯會用魔力和魔法,使勁地把球扔到一百公尺以外的地方。

  畢竟尼凱的身體能力遠在人類之上,如果不是這種級別的接球遊戲,根本光是玩都玩不起來了。先前曾經有個隊員只是正常地把球扔出去,結果在球離手的瞬間,尼凱直接一躍而起,在空中把球攔截下來。牠強健的四肢和透過魔力強化的移動速度,實在是令人咋舌不已的驚人力量。

  順帶一提,由於最初的橡皮球沒兩下就被尼凱咬爛了,因此現在用的球其實是由原本要拿來製作抗衝擊服的特殊素材製成。

  時光飛逝,尼凱加入【特隊】已經過了五個月的時間。

  今天幾乎所有的隊員都集合到部隊室裡。

  儘管【特隊】的任務變得比以前繁重許多,不過姑且不說肉體上的疲勞,隊員們在精神上仍然保持著高昂的士氣。而這果然還是得歸功於尼凱的貢獻。

  此刻坐在桌前的維札斯特,先是掃視了一圈全體隊員的表情,然後才愁眉不展地開口說道:

  「這次的任務有一點棘手。」

  聽到維札斯特這麼說,隊員們只是聳了聳肩,彷彿表示「不是每次都這樣嗎?」。「這次的任務有點棘手」,這句話已成了維札斯特的口頭禪。在【特隊】歷來執行的眾多任務中,確實沒有哪個任務可說是「不棘手」的。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沒有丟下任何隊友,就這樣一路走到今天──隊員們的臉上都依稀流露出幾分自負。

  「不,這次的狀況不同於以往。」

  站在維札斯特身旁待命的艾蓮娜,一臉嚴肅地附和維札斯特的說法。

  「雖然這次任務是直接來自貝利克總督的指示……但是毫無疑問是個為人擦屁股的爛差事。」

  維札斯特露出無比苦澀的表情,接在艾蓮娜後面補上這句話。

  儘管維札斯特現在已經能夠稍微冷靜地說明原委,可是他最一開始從貝利克那裡接到這項任務的時候,整個人其實氣憤到青筋暴起,甚至直接把命令書揉了個稀巴爛。

  艾蓮娜用眼角餘光確認了一下上司的狀況。為了讓好像又要重燃怒火的維札斯特冷靜下來,她只好接過話頭繼續說:

  「這次是緊急事態。從以前開始,為了收復外界的領土和拓展亞魯法的支配領域,我們幾乎是馬不停蹄地趕赴一個又一個任務……

  但我想大家應該也隱約察覺到了,我們所接到的這些任務,主要是來自外界進攻綜合司令部的莫爾威魯鐸中將。而且這些任務全都有得到參謀本部的許可,因為莫爾威魯鐸中將在參謀本部裡擁有相當的勢力。」

  事到如今,已經沒有隊員會對這樣的事實感到驚訝。雖說還沒到恨之入骨的程度,但是莫爾威魯鐸明顯把維札斯特視為眼中釘。因為還只是上校階級外加平民出身的維札斯特,在目前的亞魯法軍裡是表現最為亮眼的當紅炸子雞。

  再加上剛就任總督職位的貝利克,立刻起用維札斯特,由他設立新的部隊,看在莫爾威魯鐸這種軍方有力人士的眼裡,自然感到非常不是滋味。

  雖然貝利克正在現行體制的框架下,一步一步地鞏固自己的政治基礎,但是那些貴族出身的高官政要和高級指揮官,仍然是一股盤根錯節的強大政治勢力。換句話說,貴族派系是和貝利克爭奪總督之位的敵對勢力,而莫爾威魯鐸中將正是貴族派系的領頭人物。先前甚至還有傳聞指出,貴族派系打算推舉自己支持的無雙魔法師。即使貝利克已經成功坐上了總督之位,這種險惡的情勢依然沒有緩和。

  因為有這樣的背景,【特隊】從以前開始就經常受到這類「惡整」,只是莫爾威魯鐸中將濫用職權的惡意騷擾,最近有變本加厲的趨勢。

  儘管特殊魔攻部隊在組織架構上是隸屬於參謀本部,不過在實質上可以說是擁有獨立部隊的地位。雖說背後實際上有貝利克暗中支持,但是從檯面上的名義來說,這支部隊是由維札斯特個人所創立,同時也由他來擔任指揮官。正因為不屬於任何指揮系統,才會是所謂的【特隊】。

  因此,對於參謀本部的不合理命令,【特隊】其實並沒有必要無條件服從。話雖如此,在貝利克和【特隊】的政治基礎尚未穩固的情況下,面對千方百計地想要鬥垮己方的政敵,維札斯特不能給對方任何的可乘之機。

  基於這樣的前提,【特隊】沒有特別迴避那些不合理的命令,而是盡可能地把每項任務都處理到盡善盡美的地步。雖然幾乎每次都是走鋼絲般的驚險作戰,但是多虧有亞爾斯這張王牌和尼凱的加入,他們到目前為止都沒有遭遇過失敗。

  「然後,莫爾威魯鐸中將麾下的部隊,因為不甘落於我們【特隊】之後,從前些日子開始也頻繁前往外界,不過,唉~……真的是無聊透頂的意氣之爭呢。」

  艾蓮娜有些鬱悶地嘆了口氣,隨即重振精神再次開口說道:

  「兩天前,他們在東南七十五公里的地點,追丟了追擊目標的蹤影。」

  其他隊員聽到這裡,已經大致察覺到這次的任務內容,不由得露出興味索然的表情。

  「也就是說,上頭是要我們去討伐這個追丟的目標囉?」

  彷彿是替所有人表達心聲,其中一名隊員沒有看向艾蓮娜,而是直接對維札斯特語氣尖銳地質問。在他的話語裡能夠感受到強烈的不滿和憤慨。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反應,畢竟莫爾威魯鐸老是指派不合理的任務給【特隊】處理。如今他本人的直屬部隊出了這麼大的紕漏,居然還好意思叫【特隊】出面幫忙解決。這次的任務說白了就是幫別人收拾爛攤子,因此當然沒有人想當這樣的倒楣鬼。

  而且既然這頭魔物甩開了一整支部隊的追蹤,就代表牠是實力非同小可的對手,如此一來也有導致人員傷亡的疑慮。簡直就是糟糕到不能再糟糕的狀況。

  然而──

  「沒錯。既然我們身為軍人,就必須服從上級的命令。而且在目前隸屬於本部的部隊裡,我們是功績最顯赫的一支部隊。雖說背後是莫爾威魯鐸中將在搞鬼,但這項任務在形式上依舊是來自貝利克總督的命令。換句話說,這是沒有拒絕餘地的任務。」

  維札斯特說到這裡,暫時停頓了一下,向艾蓮娜使了個眼色。於是艾蓮娜一邊低頭看著手邊的資料,一邊用白皙的手指敲打著桌邊的虛擬鍵盤。

  維札斯特的背後──也就是全體隊員的面前,立刻就浮現出一道巨大的虛擬螢幕。眾人不必細看也知道,那是外界的地圖。

  在這幅地圖的東南區域,浮現一顆紅色的光點,艾蓮娜用眼神示意大家看向那顆光點。

  「根據目前掌握的情報,目標是A級別的蜘蛛型魔物【阿剌克涅】,其逃脫的路線為……」

  艾蓮娜一邊說、一邊敲打鍵盤,螢幕上的那顆光點登時延伸出一條虛線。

  「「「──!!」」」

  看到那條虛線所指示的位置,全體隊員頓時倒抽了一口涼氣。接著,一名隊員憤恨不平地開口:

  「居然偏偏是那個地方……該死,那群混帳是安裝完追蹤信號之後故意放跑目標的吧!別開玩笑了,這不是明擺著說『我們就是要坑你們』嗎?」

  這名隊員以有些嘲諷的語氣,比手畫腳地說出這番話,情緒激動到離破口大罵只有一步之遙。

  「發脾氣就免了吧。沒錯,非常不幸地,目標逃往的地點正是鄰國庫列比迪多的排外統治領域。」

  每當有國家收復外界疆土的時候,各國便會透過元首會談或政治協定的方式,商定該地區的領土權究竟屬於哪個國家。而在各國得出結論以前,只要該地區位於人類生存區域向外延伸一百公里的範圍內,原則上就是由最靠近的國家獲得暫時的統治權。適用於這條原則的區域,就是所謂的「排外統治領域」。說得具象一點的話,就是把各國的疆界線直接向外界延伸出去。

  而本次的目標所逃往的地點,正是庫列比迪多的排外統治領域。儘管庫列比迪多是亞魯法的鄰國,可是兩國之間的關係稱不上友好。

  除此之外,莫爾威魯鐸的直屬部隊在本次的風波中,並非執行得到國際承認的領土收復作戰,純粹只是亞魯法當局進行的魔物掃蕩作戰而已。

  基於這樣的緣故,因為自國的疏失而導致A級別魔物逃脫,甚至把目標魔物驅趕到其他國家的管轄區域內,這無疑會導致政治上的嚴重失分。更別說目標魔物有可能遇上庫列比迪多的部隊,若是因此造成人員傷亡,這筆爛帳到最後肯定會算在亞魯法的頭上。

  說得直接一點,就是亞魯法不僅沒有成功解決掉目標,甚至還把負傷的猛獸趕進別人家的庭院裡,因此當然無法放任那頭猛獸在別人家裡胡作非為。作為最基本的應對措施,貝利克應該已經立即聯繫了庫列比迪多的高層。然後他大概已向對方保證亞魯法會負起責任,將以最快的速度完成討伐目標魔物的任務,以此平息這次的風波。

  「為什麼偏偏是我們啊……」

  也不知道是出自誰的口中,只聽某位隊員低聲發洩著無處宣洩的怒氣。

  假如是A級別魔物的話,最起碼也要出動以二位數魔法師為主體的部隊。有時候就算動員無雙魔法師也不奇怪。

  然而,若是以【特隊】目前的戰力來說,二位數魔法師就只有艾蓮娜和亞爾斯。雖然隊伍成員大多是經驗豐富的沙場老將,但是他們並不是特別出類拔萃的頂尖高手,整支部隊基本上是由三位數魔法師所組成。

  如果從團隊作戰的角度來說,眾人有自信不會輸給二位數魔法師構成的精銳部隊,可是考慮到隊員的平均排名和基本戰力,要說沒有任何不安肯定是自欺欺人。

  這裡必須再次強調,【特隊】之所以能夠一路披荊斬棘,亞爾斯的存在絕對功不可沒──甚至可以說是完全建立於他的存在之上。

  對於目前還是二位數魔法師的亞爾斯,其他隊員早已認定他是次世代無雙魔法師的有力候選人,但那終究是將來的事情。畢竟不管怎麼說,亞爾斯現在都還只是個稚氣未脫的孩子。

  在這股凝重的氣氛當中,林德洛夫一邊在內心冒著冷汗、一邊悄悄環顧周圍其他隊友的模樣。

  林德洛夫在【特隊】目前的編制中,是僅次於維札斯特的二把手角色。維札斯特本身是個大忙人,基本上都隱身於幕後工作,因此,【特隊】實質上都是由林德洛夫擔任指揮官的角色。

  看到隊伍士氣異於尋常的低迷模樣,林德洛夫不由得在內心暗呼不妙。

  雖說【特隊】有著優秀的團隊默契,但是恐懼和退縮之類的負面情緒,在外界會明確地影響到魔法師的正常行動。只見【特隊】的全體成員散發出一股陰鬱的氣息,完全不同於平日眾人那種凡事一笑置之的豁達態度,讓林德洛夫不由自主地湧起不祥的預感。

  就在這個時候,彷彿是要用鼻息吹散這種不安的氛圍般,只聽維札斯特突然大聲地開口說道:

  「哈!你們的表情未免也太鬱悶了吧……雖說這件事情很令人火大,但是如果換個角度來看,倒也不是那麼糟糕的情況。」

  「隊長,您這是什麼意思?」

  剛才發出不滿聲音的隊員立刻反問。

  「你們仔細想想,面對捅出了這麼個大婁子的愚蠢長官,我們如果能夠漂亮地收拾好這個爛攤子,不僅可以讓他欠下我們一個大人情,同時還能掌握到足以讓他下台一鞠躬的把柄。你們說,這難道不是最完美的狀況嗎?」

  維札斯特露出壞心眼的笑容,其他隊員也像是被感染似的,臉上紛紛浮現出幾分笑意。很快地,所有人的表情都變成了開朗的笑容。

  「真的是好大的爛攤子呢。」

  甚至有一兩名隊員已經有心情開這樣的玩笑。看到維札斯特只用一句話就扭轉了原本的沉重氛圍,林德洛夫不由得暗暗地在心中佩服不已。

  艾蓮娜也卸下了陰鬱的表情,帶著笑容以更加嘹亮的聲音說道:

  「那麼,事情就這麼定了!由目前在場的全體隊員共計十五人組成隊伍,並由林德洛夫上尉擔任指揮官。」

  「欸!!」

  「嗯?怎麼了?林德洛夫,你有什麼不滿嗎?」

  「不、不是,我想說既然這次的任務是如此重要,還是由隊長您親自指揮會比較合適吧……」

  「我這裡還有其他必須處理的工作。別擔心啦,你的指揮本領比我要高明許多,只要按照平常的方式去做就行了。」

  林德洛夫有點在意維札斯特所說的「其他工作」,但他最後還是以有些開心又帶點困惑的微妙表情點了點頭。

  若是單從身為魔法師的能耐和排名來看,自己就算把腦袋搖到掉下來也該拒絕這個請託,不過至今已經多次代理指揮官職位的林德洛夫,對自己的指揮本領倒也有一定的自信心。

  再加上維札斯特已經重振了整支隊伍的士氣,因此林德洛夫也不由得湧起一種「總會有辦法」的感覺。

  就在這個時候,維札斯特像是要再推最後一把似地說道:

  「沒問題的,你們肯定辦得到的。聽好了!去把目標給我確實地抹殺掉。我會準備好勝利的美酒等待各位歸來,你們可別忘了啊。那麼,我們完成任務後再見。」

  「完成任務後再見!」

  全體隊員一齊喊出慣例的口號,在敬禮的同時猛然併攏雙腿,地板登時被震得一陣晃動。

  「在完成準備之後,就馬上動身!」

  維札斯特的嚴肅臉龐浮現出一抹微笑,接著便以豪邁的嗓音下達命令。

  全體隊員立刻匆匆忙忙地趕往更衣室,亞爾斯和尼凱也跟在眾人的身後走了出去。

  至於走在最後面的林德洛夫和艾蓮娜……

  「林德洛夫、艾蓮娜。」

  則是突然被維札斯特叫住,兩人不由得一臉納悶地轉過頭去。

  只見維札斯特已經收起方才的威嚴氣勢,臉上露出非比尋常的認真表情。感受到這一點的兩人,立即併攏雙腿,齊聲應答。

  「亞爾斯就拜託你們多加照顧了。」

  林德洛夫和艾蓮娜,立刻就明白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更準確來說,當初在設立這支部隊的時候,就只有他們兩人被特別叮囑過這件事情。說到底,只要是和亞爾斯一起執行過任務的人,都會深切地體認到某個事實──其他隊員如今肯定也有同樣的想法,儘管嘴巴上沒有說出來,可是每個人都能感受到這個事實。

  那就是亞爾斯的潛在力量和可能性,對於全體人類的未來有多麼地重要。他們甚至現在就已經可以斷言,他早晚會坐上無雙魔法師的寶座,君臨全體魔法師的頂點。

  在戰鬥方面的天賦自不用說,亞爾斯能夠使用的魔法數量和威力,也全都是出類拔萃的程度。再加上他的魔力量深不見底,即使是執行長期任務也絲毫沒有耗盡的跡象。在以三位數魔法師為主體的這支部隊裡,亞爾斯和其他隊員的實力差距簡直就是天差地別。

  除此之外,亞爾斯的驚人成長速度更是令人瞠目結舌。他會最大程度地吸收消化每天積累的經驗,並且馬上就具體地反映出來。原本在經驗方面還頗有自信的其他隊員,如今已經沒有太多可以教導亞爾斯的東西,甚至得絞盡腦汁才能想到該給他什麼建議。

  正因如此,眾人當然會對亞爾斯的將來發展抱持期待。無雙魔法師在戰場上的表現,甚至足以左右一個國家的未來。亞魯法先前坐在無雙魔法師寶座上的人,是位列第九席的希絲緹・涅庫索菲亞。她在各方面上的活躍表現,為整個亞魯法帶來了莫大的利益。

  尤其是在專精的防衛戰上,希絲緹一個人就足以匹敵上百名的普通魔法師。只是就連這樣的她,都只能勉強擠進第九席的位子。假如亞爾斯真的躋身於無雙魔法師的行列,究竟能夠爬到多高的位置,又會有多麼輝煌耀眼的英雄表現呢?

  這名少年光芒萬丈的未來,對全體人類來說是無可替代的珍貴資產。

  思及此,林德洛夫忍不住用力吞了口口水,帶著下定決心的眼神,輕輕向維札斯特點了點頭。

  然而,彷彿是在暗指林德洛夫的覺悟不夠充分,只聽艾蓮娜以鏗鏘有力的語氣開口說道:

  「交給我吧,隊長。雖然林德洛夫先生不怎麼靠得住,但是我一定會緊跟在亞爾斯身邊的。」

  艾蓮娜信誓旦旦地拍了拍胸脯,向維札斯特做出了這樣的保證。

  現在回想起來,當初貝利克和維札斯特可說是用盡了千方百計,才成功把艾蓮娜這位公認的實力派魔法師挖角到【特隊】。

  雖然艾蓮娜一開始表現得興趣缺缺,但是在安排她和亞爾斯見過一次面之後,她立刻改變了態度,欣然同意了入隊的邀請。

  艾蓮娜原本隸屬於希絲緹麾下,儘管年紀輕輕,卻已經獲准指揮一支擔負防衛任務的部隊。本來就是希絲緹學生的她,是一位經歷過無數生死考驗的女中豪傑。

  艾蓮娜不僅在實力方面無可挑剔,同時也沒有貴族或當時軍方高層的派系包袱,作為亞爾斯的護衛兼保母,可說是再合適不過的人選。

  而上面這樣的說法,其實也適用於林德洛夫。他之所以會被選入【特隊】,並不是出於他作為魔法師的本領,而是因為其足智多謀而得到維札斯特的賞識。維札斯特老早就注意到艾蓮娜和林德洛夫的存在,因此當貝利克向他提出成立【特隊】的想法時,他在第一時間就指名要讓這兩個人加入隊伍。

  艾蓮娜和林德洛夫都把維札斯特的叮囑牢記於心,各自斂起表情,朝更衣室的方向走了過去。

  這裡插句題外話,在外界的魔法師活動據點裡,通常不會特別設置男女分開的更衣室。由於幾乎每次的出動命令都相當緊急,因此隊員們在任務之間的空檔期,基本上都是留在部隊室裡待命。一旦有緊急狀況發生,便立刻前往更衣室進行換裝,接著就這樣直接出擊。

  活動據點的更衣室多半相當簡陋,不過好歹還是有隔板存在,形成一個個類似隔間的小空間。所以女性隊員也不會在男性隊員面前暴露裸體──除非有色狼故意跑去偷看。

  【特隊】的更衣室同樣也不例外,只是用簡單的隔板做出隔間,然後每個隊員各有專用的置物櫃。不過,因為物理空間的限制,尼凱再怎麼樣也沒辦法擠進更衣室裡。

  因此每當【特隊】準備出擊的時候,尼凱基本上都是在通道上等待亞爾斯換裝完畢。像這種時候,牠會先在狹窄通道的深處靈巧地掉頭轉身,尋找一個方便坐下的好位置,接著在原地滴溜溜地轉上好幾圈,這才老實地一屁股坐到地板上。

  於是,亞爾斯今天也一如往常地在自己的小空間裡開始換裝。

  【特隊】成員在前往外界的時候,大多數人還是會選擇穿戴軍隊配發的制服,不過制服本身允許一定程度的修改。除此之外,為了顧及在外界便於行動或容易穿脫的需求,軍方也同意魔法師針對自己的武裝或服裝進行改造。

  至於相關的範圍限制,就只有一條不成文的規定:「不得損及身為亞魯法魔法師之品格」。這種充滿個人風格的改造制服,甚至已經成了亞魯法軍的一大特色。

  附帶一提,亞爾斯在更衣室裡有兩個置物櫃,其中一個吊著軍服,另外一個則是收著AWR之類的武裝用品。已經出過幾十次任務的亞爾斯,快手快腳地脫下衣服扔進置物櫃,身上頓時只剩下一套內衣。

  接著他從置物櫃裡抽出褲子,流暢地套進雙腿。就在他繫好腰帶、並伸手拿起上衣的瞬間──背後響起了隔間的薄門被打開的聲音。

  「我進來囉,亞爾斯。」

  一道女性特有的溫柔嗓音傳進亞爾斯的耳中,語氣裡透著一股雀躍的味道。

  「怎麼了嗎?艾蓮娜小姐,我還想說妳最近總算放過我了呢。」

  亞爾斯停下穿上衣服的動作,轉過頭去輕聲嘟囔。只見身上僅穿著內衣的艾蓮娜,迅速地用放在背後的手關上了隔間,看起來一副有點歉疚的樣子──話雖如此,這只不過是表面的態度而已。事實上,從她的表情可以看得出來,她根本沒有一絲一毫的內疚感。

  也不知為什麼,艾蓮娜老是不請自來地溜進亞爾斯的更衣室裡,在旁邊照看著他換衣服的過程。在這只能容納一個人的更衣室裡,當然會令人覺得擠到喘不過氣來,可是就算亞爾斯顯露出綁手綁腳的模樣,也幾乎沒有對她任何遏止作用。

  不過自從尼凱加入部隊以來,艾蓮娜已經幾乎不再這麼做了。

  此刻的艾蓮娜身上只穿著一套蕾絲內衣,胸口部位可以看到女性那道特有的溝壑。即使每天都忙於執行任務,她那穠纖合度的身材曲線,依舊保持著令眾多女性豔羨的完美比例。

  但不管怎麼說,艾蓮娜終究是長年在外界活動的魔法師,因此她的身上總是大小傷不斷。亞爾斯和艾蓮娜初次見面的時候,甚至還相當冒失地脫口說出:「真是可惜了這麼美麗的身體。」

  儘管在話語出口之後,意識到自己過於失禮的亞爾斯也馬上為此道歉,不過當事人艾蓮娜倒是一副不以為意的樣子,甚至對他說道:「這些傷疤正是身經百戰的印記喔。」

  因此,如今的亞爾斯也不再認為艾蓮娜的傷疤是什麼「瑕疵」。不過,每當他發自內心地讚嘆艾蓮娜的身體很美麗的時候,艾蓮娜都會露出很古怪的表情,彷彿在拚命掩飾某種從心底湧起的情感衝動,讓他有股摸不著頭腦的感覺。

  而今天的艾蓮娜,同樣毫不顧慮亞爾斯只想盡快逃離現場的神情。

  「我不會放過你喔。你前幾天不是又扣錯了釦子嗎?而且你老是沒有帶著閃光球和信號煙就出發。」

  「哎,反正其他人會帶一大堆,我根本沒必要自己帶吧?」

  「你這樣的想法是不行的喔~!不好好準備裝備的人,只會化為外界的屍體!」

  身上只穿著內衣的艾蓮娜,就這樣豎起手指開始說教。附帶一提,這句訓誡是她從前上司希絲緹那裡照搬過來的。

  「……我明白了。話說回來,因為這裡真的太窄了,能麻煩妳出去嗎?」

  雖然亞爾斯的聲音並沒有帶著怒意,但是語氣裡已流露出非常困擾的味道。

  縱使艾蓮娜有著魔鬼般的身材,但看在十一歲小男孩的眼中似乎也沒那麼有吸引力。不,或者該說亞爾斯這名少年是個特例吧。

  事實上,艾蓮娜在亞魯法軍裡可以說是數一數二的美女。思及此,亞爾斯突然回想起一件事……那就是根據艾蓮娜本人的說法,她之所以會跑來亞爾斯的更衣室,主要是擔心自己會被其他男性隊員偷窺。

  實際上,儘管亞爾斯不曾親眼目睹現行犯,不過其他男性隊員似乎確實偷窺過艾蓮娜的更衣過程好幾次。而其中罪行最為重大的林德洛夫,還曾經不小心在艾蓮娜面前說溜了嘴,結果差點直接丟掉小命。

  亞爾斯實在是無法理解偷窺這種行為的意義何在。

  撇開亞爾斯不說,艾蓮娜在【特隊】之中戰鬥力首屈一指。因此包含林德洛夫在內偷窺過她的男性隊員,最後全都被修理到需要驚動治癒魔法師的程度。因為先前才發生過這樣的事情,所以現在還有膽子偷窺艾蓮娜的男性隊員,應該只剩下林德洛夫一個人而已。

  如此說來,艾蓮娜之所以跑來亞爾斯的更衣室,是因為在這裡可以馬上察覺到林德洛夫的動靜?──不,憑艾蓮娜的本領,只要她有意,隨時都能做到這種事情。

  儘管如此,艾蓮娜仍老是打著這種破綻百出的藉口,悄悄溜進亞爾斯的更衣室裡,因此亞爾斯愈來愈不明白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呵呵~」

  滿臉笑咪咪的艾蓮娜,這次果然也沒打算理會亞爾斯的抱怨。

  「好啦,你趕緊把衣服換好吧。」

  在無可奈何之下,亞爾斯只能一如往常地無視艾蓮娜的存在,繼續剛才停下來的更衣動作。

  「你能這麼懂事真是太好了呢。」

  艾蓮娜似乎早已料到亞爾斯會妥協,將手掌輕輕放到他的腦袋上──她平常只要一有機會就會做這個動作。

  亞爾斯有些難為情地撥開艾蓮娜的手掌。

  不過,今天的觸感和平常不太一樣,亞爾斯忍不住瞥了一眼艾蓮娜的表情。

  沒錯,雖然說艾蓮娜經常把手掌放到亞爾斯的腦袋上,但她還是第一次加上輕輕摩挲的動作。然而,儘管亞爾斯一臉納悶,艾蓮娜仍然掛著充滿喜色的笑容,四兩撥千斤地應付過去。

  雖然亞爾斯覺得不太對勁,但是在時間緊迫的壓力下,也只能不發一語地繼續更衣。在狹窄的空間裡,亞爾斯把腦袋和手臂套進手裡拿著的襯衫,就在這個時候,他的手臂突然傳來奇妙的柔軟觸感──這也是每次都會遇上的狀況,真的非常礙事。

  「哎呀,這樣很癢耶。」

  這次亞爾斯似乎碰到了她的肚子一帶,只見艾蓮娜露出惡作劇的笑容如此說道。

  「妳如果有意見的話,麻煩回去自己的更衣室換衣服。」

  聽到從其他隊員更衣室傳來的開門聲,亞爾斯的心裡不禁感到一陣焦急,但是他陡然停住了抓起下一件衣物的手,眉頭也不由自主地皺了起來。

  位於他眼前的那樣東西,是軍方配給的加厚襪子。

  儘管這種厚襪相當耐穿,可是得花很大的功夫才有辦法穿上去,因此亞爾斯平常都是坐到地板上穿,但偏偏艾蓮娜此刻占據了更衣室的一半空間。

  然而,要他像平常那樣扶著艾蓮娜的肩膀來穿襪子,感覺又有點不是滋味。

  於是亞爾斯在賭氣之下,迅速地抬起自己的右腿,一口氣把右腳尖塞進襪子裡。但事與願違,他的腳掌沒能一口氣穿進去,襪子就這樣卡在腳趾尖的位置。

  因為用力過猛的關係,亞爾斯整個人頓時重心不穩地倒了下去。

  「────!!」

  結果他的整張臉,就這麼好死不死地埋進了艾蓮娜的雙峰之中。剛把手臂套進襯衫的艾蓮娜,還沒有扣起襯衫的釦子,因此她那只穿著一件內衣的堅挺酥胸,就這樣溫柔地承接了黑髮少年,將他的小巧腦袋輕柔地包裹了起來。

  「亞爾斯果然還只是個孩子呢。」

  雖然語氣帶著開玩笑的味道,但是艾蓮娜的表情和話語一致,透露出一股溫柔之意,彷彿在關注著令人擔心的孩子一般。

  要不是嘴巴被堵住,聽到艾蓮娜這句評語的亞爾斯,肯定會不滿地說出幾句反駁吧。可是處於這種狀況下的他完全無可奈何。

  「在穿襪子的時候,一定要先把襪子捲起來才好穿喔。」

  就在亞爾斯默不作聲地推開聳了聳肩的艾蓮娜,打算和她拉開一定距離的時候──

  艾蓮娜突然把亞爾斯的腦袋環到自己懷中。

  在用力收緊雙臂的同時,艾蓮娜微微地動了動嘴唇,輕聲地說「你一定不會有事的」……只是亞爾斯的幼小心靈,還無法理解這句話的深意。

  身處艾蓮娜懷中的亞爾斯,只感受到無盡的溫柔氣息,彷彿被巨大的花瓣包裹了起來。他可以聞到一股幽微的熟悉氣味。這股令人安心的香氣不僅挑動著他的嗅覺,甚至讓他感覺整個人都被包覆進去,陷入如夢似幻的恍惚之中。

  對於從未見過母親的亞爾斯來說,這或許是他第一次接受到來自女性的真情關懷。

  原本想要掙脫擁抱的亞爾斯,很快就不由自主地慢慢放下了掙扎的雙手。

  於是他輕輕地閉上了眼睛,全心感受著這股從未體驗過的神秘肌膚溫暖。

  從本部出發的【特隊】成員,大約在四小時之後──也就是剛過中午沒多久,踏入了庫列比迪多的排外統治領域。

  當然,他們之所以能夠這麼快速地抵達目的地,不難想像是有其他部隊事先幫忙開闢出最短路線。貝利克顯然在幕後安排調度,派出了許多部隊把沿途的魔物清理乾淨。

  事實上,在前來這裡的路上,尼凱只發出過一次通知有魔物存在的吠叫聲。而且因為距離上完全可以直接迴避,所以一行人可說是極為順利地來到了目的地。

  不同於亞魯法,庫列比迪多在開疆拓土的事務上並不怎麼積極。正因如此,在保留著原始自然生態環境的外界裡,這一帶的樣貌和原生林幾乎沒有什麼兩樣。同樣是向外界延伸一百公里的範圍圈內,亞魯法的周邊區域則是到處都有戰鬥遺留下的痕跡。

  而在那之後沒過多久,他們便發現了目標魔物【阿剌克涅】。

  【阿剌克涅】的外觀是一個巨大的蜘蛛身體,上頭承載著疑似本體的人形部位。一般認為牠的上半身是在模仿被捕食的魔法師,但是牠的本體部位基本上只會是人類女性的外形。不過,這純粹就只是外表相似而已,因為牠的人形部位就像沒有靈魂的洋娃娃,所以看起來還會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這頭【阿剌克涅】的體長將近十公尺,全身都被泛著裂紋的黑色外殼包覆起來。普通【阿剌克涅】會有的隆起腹部,在牠身上則顯得異常地乾癟萎縮。

  最奇怪的一件事情則是──乍看之下,這頭魔物似乎已經身受重傷,看起來幾乎已經是奄奄一息的狀態。無數的蜘蛛腳也沒有痊癒的跡象,不僅外觀傷痕累累,還有好幾隻腳已經直接從中間斷裂。而相當於上半身的本體,則是筋疲力盡地垂著腦袋,一頭長髮垂散在貌似臉孔的部位前面。那頭長髮和真正的人類一樣,沒有明確的髮線分界,但還是依稀看得出是女性的髮型。

  即使亞爾斯等人已經來到周遭,【阿剌克涅】依舊一動也不動。

  躲在樹蔭下觀察情況的亞爾斯,在和其他隊員交換手勢之後,便按照事前商量好的作戰計畫,和艾蓮娜一起展開討伐作業。剩下的隊員則是潛伏在四周,從中距離支援他們兩人的行動。

  至於在戰力上有點靠不住的林德洛夫,則是和尼凱一起留在大後方待命,透過全體隊員都有佩戴的共振器,逐一向眾人下達必要的指示。

  亞爾斯拎著軍方配發的劍型AWR,悄無聲息地接近目標魔物。這把AWR在二位數魔法師的配給品中,當然已是最高級別的武器。儘管如此,【特隊】的每個人都很清楚,這樣的AWR還是有點跟不上亞爾斯的實力。

  說到底,打從入隊以來,亞爾斯重新申請AWR的次數已經超過了五十次。而他所討伐的魔物數量,更是遠在被他操壞的AWR之上,幾乎可以說是不計其數。

  暫且不說這件事情。眾人原本以為和【阿剌克涅】的戰鬥會是一場苦戰,但是結束之後回頭審視,只覺得這場戰鬥實在是贏得太簡單了。亞爾斯在第一時間所施展的最高階魔法,不費吹灰之力就殲滅了【阿剌克涅】。

  完全是壓倒性的勝利。魔核遭到徹底破壞的【阿剌克涅】,則進入了崩毀的狀態,整個身體從其足部盡數化為灰燼。

  在【阿剌克涅】的攻擊手段之中,最需要戒備的就是強度堪比鋼鐵的蛛絲攻擊,但是到頭來他們也完全沒有見識的機會。

  「這是怎麼回事啊?林德洛夫先生。」

  艾蓮娜忍不住如此詢問,彷彿無法接受A級別魔物如此不堪一擊的現實。她的軍服表面別說是戰鬥的痕跡,就連半點汙漬都沒有沾染到。就算【阿剌克涅】處於瀕死狀態,像牠這種級別的魔物,居然連個像樣的反擊都做不出來,這很明顯是非常奇怪的事情。

  「嗯~以A級別魔物來說,牠不耐打的程度確實是很不自然。而且牠身上的無數傷痕……也實在令人在意呢。」

  「林德洛夫,牠會不會和庫列比迪多的部隊交戰過啊?」

  其他隊員在看到勝負已分之後,也紛紛解除了戰鬥狀態,一名隊員便在這時候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又或者是莫爾威魯鐸中將的部隊,先前就已經把牠逼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

  另一名隊員也提出了推測。

  然而,林德洛夫一邊摩挲著下巴,一邊用「不可能」否定了隊友的看法。

  單從【特隊】成員的平均排名來看,完勝A級別魔物就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假如少了亞爾斯的存在,林德洛夫甚至會考慮全力避免正面衝突的迂迴戰術,A級別魔物就是如此強大的對手。

  「為什麼?」

  艾蓮娜一臉納悶地問道,林德洛夫則是給了簡單扼要的回答。

  「莫爾威魯鐸中將的部隊實力,根本不足以應付A級別魔物。」

  聽到林德洛夫這麼說,艾蓮娜先是略微沉思了一下,接著才恍然大悟地「啊」了一聲。她大概是搜尋腦內的記憶庫,找出了先前和【阿剌克涅】交戰的那支部隊的相關資料。

  「沒錯,我也確認過了,以那支部隊的成員水準,若是真的正面交戰很有可能直接全軍覆沒。他們之所以說自己放跑了目標魔物,大概也只是打腫臉充胖子而已。當然,一支部隊的真正實力,並不是光用成員的綜合戰力就能計算出來的,因此他們或許真的是經過交戰才讓目標魔物脫逃也說不定啦。」

  「你的意思是,他們拚死戰鬥到了最後一刻嗎?」

  「……嗯,雖然可能性非常低,但是確實存在著這樣的可能性。」

  林德洛夫有些含糊其詞地說道,接著稍微停頓了一下。

  若是更進一步設想……林德洛夫再次眉頭深鎖,摩挲著下巴。

  「不然就是【阿剌克涅】在逃走的過程中,遭受到其他魔物襲擊……不,這樣也說不太通呢。」

  畢竟尼凱沒有任何反應,很難想像這附近還有其他足以匹敵【阿剌克涅】的魔物威脅。高等級別魔物之間的同類相殘,是只會發生在特定情況下的稀有現象;而且假設事情真的是這樣,另一頭魔物究竟又上哪裡去了?附近不僅沒有魔物之間自相殘殺的痕跡,【阿剌克涅】看起來也完全不像吞食了其他魔物的樣子。

  「既然如此,剩下的唯一可能性,果然就只有遇上了庫列比迪多的部隊,可是這個可能性也說不太通。庫列比迪多對於外界的活動並不怎麼積極,他們過去從未派遣部隊到這麼外圍的地方來。如果他們是在執行正式的領土收復作戰,也很難不被鄰國亞魯法察覺到動靜。」

  雖然隊員們都露出了有些掃興的表情,但是他們心裡其實也隱約有股不祥的預感。因此才會像是為了抹去心頭的不安,爭先恐後地說出自己對此事的推論。

  就在這個時候,林德洛夫突然意識到,他最該請教的「某人」並沒有加入這場談話之中。雖說亞爾斯這名少年向來就對閒聊不感興趣,可是他會不著痕跡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就像隻野生動物,會隨時警戒異常狀況發生。

  儘管亞爾斯還只是個孩子,不過他在特定領域的深厚造詣,就連大人都只能自嘆不如。

  亞爾斯身為與之交戰的當事人,只是緊盯著化為滿地灰燼四散飄零的【阿剌克涅】。

  魔物在學術上並未被定義為生物。因為魔物和現有的生命體之間,可說有著完全不同的迥異生態。雖然魔物會進行捕食,但是對象幾乎僅限於人類;而且目前人類也已經清楚查明,魔物的捕食行為並不是為了維持生命。換句話說,魔物即使不特地吃人,也依然能夠保有獨立活動的能力。儘管詳細原理不明,不過世上流傳著一個相當有力的說法──魔物之所以捕食人類(尤其是魔法師),只是為了吸收魔力遺傳基因,藉此實現後天性的進化。

  不過,即使是這樣的魔物,還是具有類似動物的生存本能。魔物在面臨生存危機的時候,基本上也會不顧一切地拚死抵抗……

  看著紋風不動的亞爾斯,林德洛夫不動聲色地朝他走了過去,並且向他發話:

  「怎麼了嗎?亞爾斯。」

  「你發現了什麼奇怪的地方嗎?亞爾斯。」

  艾蓮娜同樣小跑步來到亞爾斯的身旁──甚至比林德洛夫更早一步。

  「嗯,【阿剌克涅】身上的這些傷痕……並不是魔法師的攻擊所留下的痕跡。」

  「「────!!」」

  「牠全身上下都有被撕咬的痕跡,不過每個傷口的大小和深淺都不算嚴重。然後,我剛才了結牠的時候,也是考量到牠的外殼強度,才特地選用了威力特別強大的魔法。真要說起來,就算牠的外殼沒有這麼堅硬,我也不認為低等級別的魔物有辦法把牠撕咬成這副德性。而且,既然牠連傷口都無法恢復的話……」

  「所以說,這果然是……?」

  聽到艾蓮娜的詢問,亞爾斯輕輕點了點頭。

  「是的。【阿剌克涅】的那些傷痕來自於魔物,而且是複數的魔物……這不可能是庫列比迪多的部隊幹的好事。至於莫爾威魯鐸的部隊,大概也沒有拚死戰鬥到最後一刻,頂多只是從遠處進行長距離攻擊而已。當然,這種程度的攻擊不可能在如此堅硬的外殼上留下什麼傷痕。然後,他們就這樣眼睜睜地放跑了【阿剌克涅】,事情的真相大概就是這樣吧。」

  艾蓮娜不解地蹙起了眉頭。假設事情真如亞爾斯所說,是其他魔物在【阿剌克涅】的身上留下了傷痕,這些傷痕本身就存在著不可解之處。既然低等級別魔物不太可能攻破其堅硬的外殼,那麼這就應該是高等級別魔物的傑作。可是,因為周圍完全沒有打鬥的痕跡,所以實際上眾人也很難認同亞爾斯的說法,因此大夥兒陷入了矛盾的狀態。

  就在這個時候──

  和亞爾斯等人隔著一小段距離、坐在某棵巨樹隆起的根部上的尼凱,突然抬頭朝著空中高聲吠叫起來。

  那是不曾在訓練中教導牠的特殊長嚎聲。

  「怎麼回事!?」

  伴隨著林德洛夫的疑問聲,全體隊員的視線都集中到了亞爾斯身上。畢竟總是和尼凱形影不離的亞爾斯,應該是最理解這隻狗想法的人。

  然而──

  「我也從未聽過這樣的吠叫方式。不過,就警戒等級來說的話……」

  「最高級別是吧!方位呢?」

  「是亞魯法的方向!!」

  艾蓮娜迅速地回應了林德洛夫的問題,亞爾斯也點頭附和她的說法。

  「總而言之,目標魔物算是被解決掉了,我們立刻返回亞魯法吧。」

  在林德洛夫的指揮之下,整支隊伍立刻再次展開移動。接著,林德洛夫悄悄挨近亞爾斯,小心不讓別人發現,並詢問道:

  「亞爾斯,在我以前翻閱過的魔物相關資料裡,有一件很耐人尋味的事情……魔物擁有『繁殖』能力,這個說法確有其事嗎?」

  亞爾斯沒有轉頭,只是用眼角瞥了林德洛夫一眼。而他回答的聲音之所以放低了幾分,顯然是因為他已經察覺到了林德洛夫擔心的事情。

  「應該是確有其事。雖然嚴格說起來,魔物的『繁殖』能力,並不是生物學意義上的『繁殖』就是了。因為實例非常罕見的關係,所以詳細情形我並不清楚,而且只有特定類型的魔物會出現這種現象。尤其是那些具有昆蟲類外形和相同生態特徵的魔物……林德洛夫先生看到的資料裡,應該也有提到這些內容吧?」

  「啊、嗯……」

  「【阿剌克涅】確實是蜘蛛型魔物呢。從現場狀況來看,的確存在著這樣的可能性。為了方便起見,這裡就用『子嗣』來稱呼吧。我們可以認為牠為了產下子嗣,從而耗盡了自己的所有能量──不,這裡應該要說『魔力』才對。而既然外殼是魔力的優良導體,那麼讓外殼變得稍微柔軟一些,就是進行『分娩』時的自然生理機制,因為牠必須把以龐大魔力製成的複製品釋放到體外。」

  「也就是說,那些傷痕是小蜘蛛的傑作囉?」

  「你說『小蜘蛛』是嗎……」

  「有什麼不對嗎?」

  「哎,因為魔物並不會留下子孫後代,所以嚴格說起來,那些『小蜘蛛』其實是得到了部分魔力的『分身』。」

  說到這裡,注意到兩人在竊竊私語的其他隊員,都以狐疑的眼神看了過來,因此林德洛夫暫時打住了這個話題,緊跟在部隊的最後面。

  就在這個時候,亞爾斯隱約看到了艾蓮娜臉上掠過一絲不安的陰影,但他最後還是什麼話也沒有說。

  尼凱緊隨在打頭陣的艾蓮娜身後,這是牠在隊伍進行移動時的固定位置。

  全體隊員不再交頭接耳,而是沉默地提高移動速度。【特隊】就這樣風馳電掣地趕往亞魯法的方向。

  在移動的路途中,林德洛夫一邊聽著身旁的亞爾斯做出的補充,一邊默默不語地陷入沉思之中。

  很快地,在過了大約一小時之後──

  【特隊】終於抵達了亞魯法的十公里範圍圈內,然而出現在他們眼前的光景,卻讓每個人都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

  天空被染成一片赤紅色。要說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其實答案也非常簡單:遍布空中的魔力殘渣扭曲了空氣,從而產生了類似海市蜃樓的錯覺現象。

  這裡和亞魯法的防衛線之間,應該還有五公里的距離,但是此處已經徹底化為了戰場的模樣。而在這幅不祥的光景之中,尼凱的吠叫聲始終沒有停止過。

  一行人決定先趕往作為防衛要地的駐紮所,但是在火速趕路的途中,眾人爆發了今天的第一場遭遇戰。

  起初是在巨大樹木的縫隙之間,隱隱可以看到有什麼東西在活動,接著周圍便響起了節肢動物獨特的「沙沙」移動聲。而且不僅大小十分異常,數量好像也不只一個。

  在林德洛夫的無聲指示下,亞爾斯和艾蓮娜向真面目不明的魔物發動先制攻擊,立刻殲滅了敵人。

  然而,當魔物的殘骸出現在眾人眼前時,林德洛夫的表情不由自主地變得僵硬。

  「這是……」

  「看來我們推測得沒錯呢。」

  雖然已經有一半化為了灰燼,但還是能看出殘骸擁有和【阿剌克涅】相似的外骨骼。尺寸則是比【阿剌克涅】小非常多,大約只有人類兒童的大小。這是被稱作【阿剌尼亞】的另一種蜘蛛型魔物,不過根據亞爾斯和林德洛夫的猜想,牠的真面目其實就是那隻【阿剌克涅】的分身。

  也就是說,【阿剌克涅】是【阿剌尼亞】的成熟個體。順帶一提,從尺寸和戰鬥的手感來判斷,【阿剌尼亞】的級別大概在「C級」上下──和官方紀錄裡的威脅程度相符。

  在確認過倒地的四具殘骸之後,林德洛夫為了掌握整體狀況,用力地按住了佩戴在耳上的共振器。

  「不行啊,目前情報錯綜複雜,而且雜音太嚴重,就算更靠近防線,感覺也沒辦法與我方取得正常聯繫。」

  「我們該怎麼做呢?林德洛夫先生。你目前擁有本隊的完全指揮權。」

  其他隊員也點頭同意艾蓮娜這句話。儘管林德洛夫作為魔法師的本領相當不可靠,可是他的指揮才能比任何隊員都來得出色。而且這幾個月朝夕相處下來,其他隊員也都理解到一個事實:在當前這樣的危機狀況之中,林德洛夫的判斷力反而會更加敏銳。

  林德洛夫搔著後腦勺,嘀咕了一句「傷腦筋啊」。但是和他的聲音相反,他的臉上看不到絲毫的消沉。

  此刻的林德洛夫正在拚命地運轉著腦袋。【特隊】在外界執行任務的時候,幾乎不受任何行動上的限制,能夠根據現場裁量權做出一定程度的自由行動。說到底,防衛戰並不是【特隊】擅長的領域,而且也不是本次被交派的任務。可是,假如魔物已經侵攻到如此靠近防衛線的地方,他們當然沒有不參加戰鬥的道理。

  話雖如此,在當前連敵人威脅級別都不清楚的情況下,即使是林德洛夫也很難做出什麼判斷。儘管他早已將防衛指南背得滾瓜爛熟,可是應對方針會因為魔物的侵攻規模而有相應的變化,因此他也沒有辦法輕易妄下判斷。

  林德洛夫抿起嘴唇陷入沉思,冷不防迎上艾蓮娜尖銳的目光,於是他輕輕地垂下眼睛,向她表示自己很明白情況的緊迫程度。

  (我們真的能冒這個險嗎……?)

  就在這個瞬間,維札斯特的那句話閃過林德洛夫的腦海。上司為何要在臨行之際如此叮囑自己?這道必須遵守的命令,背後真正的用意是什麼?

  (我們目前最需要確保的是亞爾斯的安全……但是真的光是這樣就好了嗎?真要說起來,這小子也不是什麼需要我們保護的弱者。最重要的是,萬一防衛線真的遭到突破,新的魔物生力軍也會跟著蜂擁而至。)

  一旦魔物如雪崩般湧入亞魯法境內,到時候根本管不了什麼任務了。

  既然如此,現在他們該做的就是探探敵人的虛實,設法弄清楚入侵魔物的威脅程度和實力……不,這樣也行不通。林德洛夫馬上就推翻了自己的想法。當前的敵人完全是未知的存在,更別說眾人此刻還身處外界。如此天真的戰術很有可能會陰溝裡翻船。

  (這種時候應該要迂迴前進,以平安回歸亞魯法為最優先事項……艾蓮娜肯定也是這麼想的吧。)

  說到底,這次討伐【阿剌克涅】的任務,已經取得了非常亮眼的結果。而且──林德洛夫更進一步地展開思考。

  【特隊】擁有亞爾斯這個堪稱最後王牌的存在。再說維札斯特也交代自己要照顧好亞爾斯。從結果來說,只要亞爾斯平安無事,哪怕是在這樣的異常事態之下,也總有辦法彌補一開始的些許落後。

  「好,我們就迂迴地繞過這裡吧……」就在林德洛夫如此開口的瞬間──

  「林德洛夫先生,我們不趕快過去支援的話,死傷會非常慘重喔。」

  亞爾斯以理所當然的語氣輕聲說道。他的表情一如往常地沉靜,瞳孔裡沒有映照出任何事物,完全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在擔心其他部隊的安危。

  然而,林德洛夫的心弦卻突然被觸動了一下,他愣在原地,反覆咀嚼亞爾斯的這句話。亞爾斯或許只是照本宣科地說出這時候該說的台詞,就連他心裡究竟是否真的這麼想都是個問號。

  可是,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會拋棄夥伴,這不正是身為魔法師的應盡本分嗎?面對眼前的緊急事態,自己居然連這種天經地義的事情都忘記了──林德洛夫有種自己反而被孩子上了一課的感覺。

  「哈哈哈!說的也是,我們趕緊過去吧!」

  面對亟待救援的受困夥伴,身為魔法師之人,根本不該有任何猶豫。林德洛夫得出了這個和剛才截然相反的答案。再說亞爾斯不僅是早晚會肩負亞魯法未來的逸才,更是次世代無雙魔法師的有力候選人。若是考慮到對他的將來和人格的影響,就不該選擇在危難之際拋下夥伴的做法。沒錯,此時此刻的他們沒有退縮的選項。

  「林德洛夫先生!!」

  艾蓮娜登時斥責似地大叫起來,林德洛夫則是擺出悠然的態度承受著她的怒火。

  「哎,妳別這麼激動嘛,艾蓮娜。不管我們選擇怎麼做,都無法預料到最後的結果。既然如此,我們就遵循魔法師的行動準則吧。我們這些魔法師的存在價值不就是打倒魔物嗎?如果此刻有夥伴正在和魔物交戰,我們怎麼能夠不幫助他們呢?」

  「可是,這樣豈不是違反了隊長的指令?」

  「隊長已經把指揮權完全交給我了。當然,我也知道妳想說什麼。」

  艾蓮娜一邊嘆氣,一邊瞥了亞爾斯一眼。這名面無表情的少年,感情淡薄到完全不像個孩子;甚至給人一種他對於生命和死亡的感覺,是不是哪裡出了問題的印象。

  在艾蓮娜眼中看來,這樣會令亞爾斯陷入危險……只是說到底,她也很明白林德洛夫是正確的。

  艾蓮娜的職責並不是限制亞爾斯的行動。換句話說,她不能像是過度保護的父母一樣,成天只想著庇護亞爾斯的安全。因此像那些會限縮亞爾斯行動自由的做法,說穿了只不過是艾蓮娜的自我滿足而已。

  儘管不曉得亞爾斯是否真心如此認為,不過既然他主動發言導致了當前的狀況,那麼就算從結果上來說,這將使得他暴露在威脅之中,自己也只需從旁守護他就行了。自己只需要陪伴著這名不成熟的少年,隨時支援他的行動即可。這才是艾蓮娜被交付的職責。

  「我明白了。可是,亞爾斯,你真的覺得這樣做好嗎?」

  「維札斯特隊長也曾經說過:『不知道該怎麼做的時候,只要放手去做就對了。』因此我認為從後方開始掃蕩敵人,應該是個可行的做法。」

  「這、這樣……說的也是呢,畢竟沒有人知道什麼才是正確的選項。而且就算一開始便發現選錯了,我們依然可以憑著自己的努力,把錯誤的選項扭轉為正確選項喔,亞爾斯。」

  伴隨著一抹有些生硬的笑容,艾蓮娜硬是擠出這段話。她之所以必須如此勉強自己,是因為她本人非常清楚,這說穿了只是詭辯。

  然而,艾蓮娜之所以刻意說出這些話,是因為她認為自己應該要尊重亞爾斯的判斷。畢竟她是真心相信,無論面對什麼樣的挑戰,亞爾斯都能夠憑著壓倒性的力量扭轉戰局。

  「很好!既然決定了,那麼我們就趕緊動身吧。」

  只聽林德洛夫朗聲說道,彷彿是要藉此拋開最後的猶豫,也不曉得他有沒有察覺到艾蓮娜的內心仍糾葛不已。

  在那之後過了好一會兒。亞爾斯一行人朝著亞魯法──正確來說是絕對防衛線──的方向火速前進。

  然而,不斷映入他們眼簾的不祥光景,如實訴說著狀況正朝著惡劣的方向發展。

  從剛才開始就到處可以看到戰鬥的痕跡,而且每一處都散落著好幾具魔法師的殘破屍體。放眼望去盡是無法想像仍有生還者的淒慘情景。

  在來到這裡的路上,隊員們已經打倒了不計其數的魔物,可是至今仍然沒有見到由亞魯法軍所駐守的最前線。林德洛夫在一座小山丘上暫時停下腳步,環顧周遭的環境,同時語氣苦澀地開口說道:

  「這一帶就是最初的前線吧。但是附近已經感覺不到正在交戰的氣息……也就是說,整條戰線已經大幅後退。我們得加緊腳步了。」

  亞魯法的防衛線究竟潰縮到了什麼程度?這股焦躁不安的感覺,不斷刺痛著全體隊員的後頸部位。每個人都不發一語,只是催促自己加快腳步。

  雖然他們已經解決了無數頭魔物,但是敵人已經不再只是【阿剌尼亞】這種小蜘蛛型的魔物。對於【特隊】的這些沙場老將來說,眾人當然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這場魔物侵攻的導火線,恐怕肇因於【阿剌尼亞】──【阿剌克涅】的分身──大量誕生。儘管先前亞魯法軍的攻擊,並沒有對作為母體的【阿剌克涅】造成什麼傷害,不過可以由此推測【阿剌尼亞】受到了刺激,因此從誕生的那一刻起就處於亢奮狀態。

  【阿剌尼亞】在誕生的同時,就開始貪婪地撕咬作為母體的【阿剌克涅】,從而積攢了相當的魔力。立刻進入戰鬥狀態的蜘蛛大軍,隨即朝亞魯法的方向進軍。由於魔物的吼叫聲和血液一樣,具有吸引其他同類聚集的作用,因此聽到【阿剌尼亞】吼叫聲的大群魔物,也一齊向亞魯法展開侵攻。不過,在如此大規模的侵攻行動裡,應該還存在著負責帶頭的高等級別魔物。

  就在全體隊員都忽然感到一陣寒意的瞬間,尼凱彷彿呼應這股預感,迅速地發出了告知威脅的吠叫聲。有某種危險正在逼近。尼凱陡然發出的吠叫,很自然地感染了周圍人們的情緒。隊員們都各自繃緊了神經,一邊警戒周遭,一邊繼續移動。

  不久之後,當一行人來到某個地點的瞬間……所有人都因為一股強烈的惡寒而僵在原地。只見大量的鮮血噴灑在火紅燃燒的無數樹木上,橘紅色的火光映照著血跡斑斑的黏滑表面,顯得格外地令人毛骨悚然。

  映入全體隊員眼簾的是一幅地獄繪卷──四散各處的無數魔物,正在狼吞虎嚥地吃著魔法師的屍體。

  很明顯地,附近一帶已經沒有任何倖存者了。而在魔物的眼中看來,亞爾斯一行人顯然是盛宴即將結束之際,自個兒送上門來的新祭品。

  狀況糟糕到極點。不,假如散布在各處的將近四十頭魔物,全都只是低等級別魔物的話,眾人或許還有機會殺出生天。

  然而,看到那頭被簇擁在中間、並且發出猛烈咆哮聲的巨大魔物,全體隊員在拔出AWR的同時,也不由自主地咬緊了嘴唇,感嘆自己命運多舛。

  彷彿代表了所有人發言般,艾蓮娜愕然地喃喃說道:

  「食人魔種的【洛佐加盧古】……為什麼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在搖曳的火光映照之下,巨大魔物眼窩裡亮起的那對紅點,閃耀著火紅的光芒。宛如鬃毛的黯淡蓬亂毛髮,凌亂地披散在背部。有如岩山般的魁梧肢體,鼓起的青筋交錯的雄偉肌肉。而在像是巨木的兩條手臂上,還可以看到黑色的尖爪從指尖延伸而出。

  【洛佐加盧古】在A級別的魔物之中,算是遭遇頻率相對較高的魔物。話雖如此,在過去的紀錄裡,幾乎沒有其現身於亞魯法防衛線附近的案例。

  牠是透過吞食同類的方式,一路從原本的小鬼進化到這副模樣呢?還是說為了響應【阿剌尼亞】及其他魔物的侵攻,特地不遠千里地從外界深處來到這裡?

  無論如何,目前唯一可以斷定的是,這頭魔物恐怕就是牽引出這波大規模侵攻的帶領者。

  就在所有隊員都因為衝擊而呆立在原地的那一瞬間──

  「目標【洛佐加盧古】!全體展開攻擊!!」

  「「────!!」」

  林德洛夫聲嘶力竭地大吼。與此同時,其他隊員也回過神,露出緊迫的表情,將視線鎖定在敵人的龐大身軀上,接著一齊點了點頭。若是能夠成功討伐掉高等級別魔物,應該可以讓魔物大軍陷入群龍無首的混亂狀態。最起碼在少了帶領者的情況下,魔物大軍會頓失前進目標和團隊行動的能力,還可能會有不少魔物選擇遠離【巴比倫塔】的防護壁。

  然而,眾人心裡的這番盤算,立刻就被驚愕的情緒掩蓋了。

  因為全體隊員都看到一道矮小的身影──也就是亞爾斯一馬當先地竄了出去。只見他毫不猶豫地筆直衝向【洛佐加盧古】,同時抽出了劍型AWR。

  「亞爾斯!等一下,你要和我們配合……」林德洛夫揚手制止了這名隊員發言,並且向艾蓮娜使了個眼色。

  「【洛佐加盧古】就交給他們兩人,其他人負責掃蕩周圍魔物。」緊接著,他馬上下達了這樣的命令。

  於是,一場激戰就此爆發。

  全體隊員在燒灼的空氣之中各自奮戰,確實地削減著魔物的數量……然而,也不曉得牠們究竟潛藏在什麼地方,無數的魔物大軍從地下或樹上源源不絕地蜂擁而至。

  隨著時間經過,隊員們的體力也逐漸無法負荷,每個人臉上的蒼白憔悴,都反映出了魔力即將枯竭的事實。

  而在這樣的氛圍之中,尼凱則是聽從林德洛夫的指示,準確地狙殺那些即將變異的魔物。雖然每頭魔物吸收消化魔力的速度存在個體差異,但是在那些吞食了最初犧牲者的魔物之中,已經有好幾頭出現了即將變異的徵兆,若是真的完成了變異過程,魔物的威脅度將會陡然提升。

  魔物的變異徵兆可說不一而足,具體來說就是身體發生扭曲變形,又或是表皮出現異常變化。尼凱正是看準即將變異的無防備狀態,趁機殲滅那些出現危險徵兆的魔物。

  至於亞爾斯則是和艾蓮娜聯袂出擊,從剛才開始就和【洛佐加盧古】展開貼身肉搏。【洛佐加盧古】的雙臂纏裹著由魔力具現化的烈焰,亞爾斯一邊閃躲魔物的猛烈攻擊,一邊揮出手中的銳利劍刃,在牠的硬質外殼上留下一道又一道的傷痕。【洛佐加盧古】的攻勢可說是凌厲無比,亞爾斯在同為二位數魔法師的艾蓮娜支援之下,才勉強承受住魔物的無數殺招。

  每當短兵相接的情況下,從魔物身上迸散的火星都會飛濺到亞爾斯的臉上,但是他甚至連眼睛也沒眨一下,只是把全副注意力投注在魔物的一舉一動上。

  忽然之間,【洛佐加盧古】的大腳纏裹上了熊熊火焰,下一瞬間,那隻大腳便帶著摧枯拉朽的氣勢踢了過來。

  亞爾斯蹲下身來躲過了攻擊,但是夾帶著恐怖威力的這一腳,就這樣化為無數火球向周圍襲去,差點就要燒到其他隊員身後。

  這無疑是能使人一擊斃命的凶殘力量,儘管亞爾斯很清楚這一點,可是他絲毫沒有流露出懼意,反而更進一步地加快了速度。很快地,試圖應戰的【洛佐加盧古】開始屈居下風。雖然艾蓮娜也尋找空隙發動攻擊,但是就連她也逐漸跟不上亞爾斯的速度,令她不禁懊惱地咬牙切齒。

  就在此時──亞爾斯施展出更加凌厲的一擊,對此感到膽怯的【洛佐加盧古】,出現了一瞬間的破綻。

  艾蓮娜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在雙腳注入最大限度的魔力,隨即朝著空中縱身一躍。縱向旋轉了好幾圈之後,她就這樣順著離心力的作用,準備將注滿魔力的腳跟朝【洛佐加盧古】砸落下去。

  然而,察覺到艾蓮娜意圖的亞爾斯,瞬間就採取了行動。

  「咦!!」

  艾蓮娜不由自主地驚叫出聲。因為就在她即將使出戰斧踢的前一刻,亞爾斯從旁伸出手,把她推飛到一旁。

  一下子從空中摔落地面的艾蓮娜,立刻以手撐地並抬起視線,接著,她立即驚愕地咬緊了嘴唇。

  【洛佐加盧古】的口中不知何時凝聚起魔力的光芒,那是將火焰聚集起來再噴射出去的熱射線攻擊──剛才艾蓮娜身處空中而無法閃躲,若是直接挨了這一記攻擊,恐怕會當場殞命吧。魔物原本就是人類完全無法捉摸的詭異存在,牠們有時會無視生存本能,毫不猶豫地採取這種玉石倶焚的自殺式攻擊。

  但是這個道理,其實也適用於及時出手拯救了艾蓮娜的亞爾斯。

  他在推開艾蓮娜的同一時間,就已經發動了下一波攻勢。

  亞爾斯自下而上撩起AWR,登時將【洛佐加盧古】打得猛烈後仰。儘管這一劍給魔物的下巴造成了強烈的衝擊,可是終究沒能直接將牠的腦袋砍下來。不過,由於魔物的腦袋被打歪到一邊的關係,因此從牠口中吐出的烈焰也完全偏離了原本的軌道,就這樣消融在虛空之中。

  然而,為了將艾蓮娜從鬼門關拉回來,亞爾斯付出了巨大的代價。伴隨著鈍重的破碎聲響,亞爾斯的劍型AWR從中間斷裂成了無數碎片。

  由於就算用劍刃揮砍也沒有什麼效果,因此亞爾斯剛才索性把AWR轉了半圈,直接用劍背朝【洛佐加盧古】的下巴狠狠招呼過去。不過,AWR之所以會遭到破壞,並不是因為材質太過脆弱;為了施加最大程度的衝擊,亞爾斯在劍身凝聚了龐大的魔力能量,而這樣的輸出功率遠遠超出了AWR的承受上限。

  【洛佐加盧古】很快就把腦袋轉了回來,用怒火中燒的眼睛怒瞪著亞爾斯。只見牠的下巴部位浮現了好幾道裂紋,流淌出紫黑色的體液。

  看著亞爾斯把斷折的AWR扔到一旁,艾蓮娜不禁為自己的輕率感到懊悔不已。從第三者的角度來看,為了支援亞爾斯而採取行動的艾蓮娜,並沒有需要受到別人指責的地方;但如果是以她自己的嚴格標準來看,這明顯是一次慘痛的失敗。因為自己輕舉妄動,導致亞爾斯失去了武器。而在外界──尤其是當前的狀況下──失去武器的魔法師,非常有可能立刻迎來死亡的命運。但就在這個時候……

  「亞爾斯!」

  伴隨著這聲呼喊,一把新的劍型AWR從空中飛了過來,亞爾斯便將它牢牢地抓在手中。林德洛夫眼看狀況不妙,把自己的AWR拋給了亞爾斯。

  亞爾斯始終是一副處變不驚的從容神情,但是在艾蓮娜眼中看來,就算亞爾斯取得了新的武器,狀況也依然糟糕。亞爾斯一開始應該是打算用最高階魔法來橫掃魔物,可是在周圍都是隊友的情況下,有可能會不小心殃及無辜。儘管有些太晚,不過艾蓮娜終於意識到了亞爾斯採取近身戰的理由。

  假如真是如此,當前的狀況豈不是對亞爾斯非常不利?

  然而就在下一個瞬間,亞爾斯仔細握好林德洛夫扔給他的水系統AWR,輕而易舉地將魔力注入其中。

  艾蓮娜在感到如釋重負的同時,也突然意識到了一件事情。

  (……亞爾斯應該是火系統才對。)

  艾蓮娜感受到異樣,登時察覺到事情的真相。沒錯,因為亞爾斯平日只使用較為擅長的火系統魔法,所以也難怪艾蓮娜先前都沒有發現……總算察覺到「亞爾斯能夠使用火系統以外魔法」的艾蓮娜,不禁再次為這名少年深不可測的才能感到震驚。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則是早已隱約察覺到了這件事。否則,他也不會把有可能派不上用場的其他系統AWR扔給亞爾斯。

  亞爾斯沒理會驚訝不已的艾蓮娜,也沒有向林德洛夫行禮或點頭,而是再次朝【洛佐加盧古】撲了過去,重新和牠短兵相接。

  雖然每一擊都夾帶著致命的威力,但是亞爾斯也承受了【洛佐加盧古】的猛烈攻勢。

  然而,戰局果然不可能這樣就逆轉。說到底,林德洛夫作為魔法師只有三流水準,他完全是憑著卓越的作戰指揮能力才爬到今天的位子。因此他所佩戴的AWR,基本上只有拿來防身的作用。也因為這樣,他的AWR並不是什麼特別高級的裝備。

  其證據就是──儘管【洛佐加盧古】的外皮只被劃出了幾道淺傷,可是亞爾斯手中的AWR劍身已經發出哀號似的嘎吱聲。亞爾斯當然有在劍身表面包覆魔力,但是AWR的材質差距實在太大了。

  看到這一幕,艾蓮娜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難道自己只能眼睜睜地在一旁看著嗎?……明明自己好歹也是個二位數魔法師。

  但是她突然意識到某個事實,整個人不由自主地戰慄起來。她此刻的視線並不是落在【洛佐加盧古】身上,而是全部集中在亞爾斯的方向。更準確來說,是動也不動地鎖定在他身上的某一點──也就是亞爾斯的嘴角。

  (這孩子居然在笑……!?)

  只見亞爾斯的嘴角漾起了一抹殘虐的笑意,和他的年齡及當前的狀況在在顯得格格不入。彷彿散發出他完全不顧雙方實力差距,只管悶頭往前衝的危險氛圍。亞爾斯絕對不是因為危機當前而突然精神錯亂,而是正好相反,釋放到血液中的大量腎上腺素,不僅讓他產生無所不能的感覺,更讓他的情緒明顯變得高昂,也就是激情型亢奮所導致的「極度興奮狀態」。

  「林德洛夫!!」

  彷彿要打破這一瞬間的凝結,一道近乎哀號的慘叫聲在這個時候傳了過來。這聲慘叫來自周圍和低等級別魔物對峙的其他隊員。下一秒鐘,便響起了臨死前的痛苦呼喊。

  當林德洛夫猛然轉身看向那裡的時候,一切為時已晚。那名隊員的身體被撕開了一道大口子,從他嘴裡湧出的大量鮮血,將身上的軍服染成了一片赤紅色。那是一眼就能看出無可挽回的重傷。

  緊接著,又有另一名隊員慘遭毒手。面對終究發生的悲劇,林德洛夫臉上瞬間露出沉痛的表情,但是他馬上恢復成指揮官的面孔,臉色蒼白地立刻做出決斷。

  在已經有犧牲者出現,而且亞爾斯也失去武器的情況下,面對足以令【特隊】陷入苦戰的高等級別魔物,應該要暫緩攻勢、迅速重整態勢方為上策。

  「艾蓮娜!!」林德洛夫大叫出聲,向艾蓮娜傳達立刻撤退的訊息。

  然而,直到林德洛夫第二次呼喊她的名字,艾蓮娜才終於反應過來。明明周圍瀰漫著蒸騰的熱氣,她心裡卻隱隱感到一絲寒意,冷汗直流地呆立在原地。

  「亞、亞爾斯,該撤退了…………亞爾斯?」

  終於回過神的艾蓮娜,如此輕聲呼喊著亞爾斯。儘管她本人也知道自己的聲音有氣無力,可是應該也沒有微弱到對方無法聽見的程度。

  但是,亞爾斯對艾蓮娜的呼喊置若罔聞。伴隨著內心的不祥預感實現的感受,一股焦躁感湧上艾蓮娜心頭。

  艾蓮娜罕見地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只能立刻看向林德洛夫尋求指示。

  「沒辦法,只能把他強行拉走了。我會直接擋在他們中間,妳就趁著這個空檔抱著亞爾斯脫離戰場。這小子要是不聽妳的話,妳就直接打昏他沒關係。」

  「──!!這樣做的話,你自己豈不是會……」

  艾蓮娜之所以沒有把話說完,是因為她理解到在這種狀況下,自己必須扮演的角色有多麼重要。就在下一秒鐘,艾蓮娜恢復了平常的冷靜自持,微微苦笑地向林德洛夫說道:

  「林德洛夫先生是沒辦法製造空檔的,畢竟那傢伙比普通的【洛佐加盧古】還要厲害許多。」

  這麼說完之後,艾蓮娜便轉向亞爾斯和【洛佐加盧古】所在的方向,擺出準備衝上前去的姿勢,但是林德洛夫先發制人地用力抓住了她的肩頭。

  「……!」

  「這是隊長的命令,我絕對會製造出一瞬間的空檔。我一直都是個沒出息的魔法師,但就讓我在這最後的時刻,完成一名隊長應該做的事情吧。」

  雖然林德洛夫的手掌在微微顫抖,但是他那認真的目光不容許艾蓮娜搖頭拒絕。

  仔細環顧四周,就會發現他們周身已經沒有半個站著的【特隊】成員了。無論是呼叫援救的聲音,還是絕望的慘叫聲皆早已平息,周圍只剩下虛無的空氣。恐怕其他隊員都是抱著玉石倶焚的決心,和魔物大軍拚到同歸於盡。現場僅存的【特隊】成員,就只剩下他們三個人而已。

  在臨死之前呼喊林德洛夫名字的那名隊員……林德洛夫非常清楚他那聲呼喊的含意……至少要保住亞爾斯的性命。

  現在回想起來,儘管當面從維札斯特那裡接到指示的,就只有林德洛夫和艾蓮娜,可是從結果來說,這大概是全體隊員的心願和希望。

  正因如此,面對死在自己眼前的眾多隊友,林德洛夫的心中滿是悔恨和贖罪的念頭。他絕對不允許自己厚著臉皮苟活。

  在熊熊火焰圍繞之下,林德洛夫在心中下定了絕不動搖的決心。他憑著精神的力量,抑制止了身體不由自主的顫抖。

  就在這個時候──

  「……林德洛夫先生也是個男子漢呢。」

  只聽艾蓮娜低聲說道。她意味深長地說出這句話之後,臉上微微綻露出笑意,並且迅速地瞥了林德洛夫一眼。

  在火光照耀之下,艾蓮娜的臉頰看起來染上了些許嫣紅。

  「那還用說,我當然是個男子漢啊。妳好歹也讓我耍個帥吧!然後……如果,我是說如果啦,如果我能夠活著回來的話……」

  面對表情有些驚訝的艾蓮娜,林德洛夫只是直勾勾地望著她。

  可是,艾蓮娜立刻就打斷了林德洛夫想說的話,像是早已看穿他內心所想似地取笑道:

  「你已經做好陣亡的心理準備了嗎?你這種三流演技,連狗都不會上當喔。」

  林德洛夫頓時一陣語塞。就在他慌忙表示自己剛才是認真的時候,艾蓮娜再次打斷了他的發言。

  「我不喜歡說話反反覆覆的男人。」她先發制人地拋出這句話,接著面帶微笑地繼續說道:

  「順帶一提,我對見到女人就大獻殷勤的男人,也沒有任何興趣。你有什麼想說的話,就等我們回到亞魯法再說吧……我會慢慢聽你說的。」艾蓮娜在最後小聲地補充。

  也不曉得林德洛夫是怎麼理解艾蓮娜的話中之意,只見他的表情一瞬間亮了起來,接著便像是憨直少年似地猛衝而出。

  「唔噢噢噢────!!」

  看著林德洛夫絲毫不懼熾熱的高溫,在火焰之中奮勇前進的模樣,艾蓮娜也不發一語地從他身後追了上去。

◇ ◇ ◇

  若是要讓陶醉在死鬥之中的亞爾斯收到撤退的信號,就必須徹底截斷他那已被亢奮感徹底占領的意識。然而,這樣做肯定會導致他出現巨大的破綻。畢竟林德洛夫非常清楚,亞爾斯原本的戰鬥方式和這種戰鬥狂的風格相距甚遠。假如是向來冷靜自持的亞爾斯,縱使是以【洛佐加盧古】為對手,他應該也會運用各式各樣的戰略和魔法,讓自己在戰局中處於更加有利的位置。

  (他是在享受這種命懸一線的感覺吧。)

  雖然這無疑是種不成熟的表現,但是在這種狀況下居然還能如此游刃有餘,從這裡也可以看出亞爾斯的才能有多麼深不可測。林德洛夫還是第一次看到亞爾斯露出那樣的表情。在至今為止的那些戰鬥中,他肯定感到很不過癮,甚至覺得索然無味吧。就算可能不到強迫自己的地步,但是這種以團隊合作為前提、並且要注意保護隊友的陌生戰鬥方式,肯定給亞爾斯造成了不小的壓力。

  然而,【特隊】是應該要成為他的「家」的地方。這與亞爾斯遠超常人的魔法才能無關,而是他作為一名「身處人世的魔法師」,必須有個安身立命的地方。這是絕對無法否認,也無法讓步的事情。

  此刻的亞爾斯就像一名幼童,忍不住來回擺弄終於到手的堅固玩具。他不僅是把【洛佐加盧古】作為評估自己力量的道具,甚至還帶著幾許實驗的味道,想要測試眼前的魔物能夠承受多大程度的攻擊。

  但是,經常擔任指揮官角色的林德洛夫,比亞爾斯更擅長冷靜地縱觀全局。在他眼中看來,這種從容不迫的戰鬥方式其實才是最危險的。與其說是危險,不如說是原本的微妙平衡絕對會在某一刻瓦解。因為在危機四伏的外界,這種玩弄敵人的戰鬥方式,到最後往往會落得玩火自焚的結局。

  彷彿要抹去林德洛夫的不安,亞爾斯在眼前的這場激戰裡占了上風。不,應該說亞爾斯已經完全壓制了【洛佐加盧古】。可是打從亞爾斯取得優勢以來,這場戰鬥又持續了好幾分鐘……而【洛佐加盧古】遲遲沒有被打倒。

  這個問題的根本出在亞爾斯身上,無關乎AWR的優劣好壞。換做是其他隊員可能無法察覺,可是林德洛夫看得出來,亞爾斯刻意抑制了自己的力量。

  亞爾斯毋庸置疑是個強者,但是他實在太年輕了。任何小看敵人的行為,都是有可能招致破滅的危險遊戲。只要是在外界長久存活下來的魔法師──哪怕排名只有三位數──都深知箇中道理。然而亞爾斯還沒有把這個道理銘刻在心,畢竟他擁有近乎所向披靡的強大力量。

  正因如此,林德洛夫此刻才會發足狂奔。這場戰鬥肯定馬上就要迎來終結──那個致命傷會導致亞爾斯敗北。

  隨著距離逐漸拉近,林德洛夫心中的不安逐漸化為了現實──亞爾斯的身體和意識出現了乖離的現象。此刻的他處於躁症狀態,他如今所感受到的無所不能,幾乎可以說是至高無上的快感。

  在亞爾斯的腦海裡,剎那的片刻被延伸成幾近無限的時間,通往勝利的無數布局和分析,無窮無盡地縱橫交錯。

  正因如此,他才會產生那樣的破綻──在激戰方酣之際,原本壓制住【洛佐加盧古】的亞爾斯,動作突然變得遲鈍。

  面對【洛佐加盧古】隨手一記橫掃,亞爾斯的身體居然僵在原地。

  他身上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情?

  一言以蔽之,就是「過載當機overload」了。

  就在這一刻,亞爾斯的龐大思考已經超越了當下的時間界線,直接把接下來的好幾步,不,甚至是好幾十步的未來戰略也納入計算之中。從敵人的動作、肌肉的收縮乃至腳尖的方向,所有能夠從狀態和狀況讀取出來的情報,全都同時納入了解析過程。這是從呈指數性增加的無限可能性當中,推導出唯一的最佳解的嘗試。

  當然,要是換做普通人的話,如此龐大的計算負荷,早就直接燒斷了腦袋的迴路。儘管亞爾斯的頭腦足以承受這樣的負荷,可是他那年幼的身體果然還是無法跟上。

  就像是小孩子在挑戰困難謎題的時候,會因為用腦過度而暫時愣在原地那樣,身體和動作到最後會無法跟上腦袋的反應速度。

  就在眨眼之間,形勢完全逆轉了。只見【洛佐加盧古】奮力挺起胸膛並且將手臂後拉,伴隨著積蓄在隆起肌肉之中的巨大力量,手掌上的尖爪宛如滿弓待發、即將離弦而去的箭矢。面對這個在正常情況下堪稱遲緩的動作,亞爾斯卻完全動彈不得。他能夠清楚看到死亡即將在下一秒降臨,但是他的身體卻像是突然失去意識似地使不出任何力氣。

  「該死!」

  就在林德洛夫覺得來不及的時候,一個白色的巨大物體從他身旁一躍而出。

  那個有著銀白色體毛的存在──尼凱一邊低吼出聲,一邊闖入戰局之中,朝著巨大的魔物揮下了爪子,成功地使得敵人的攻擊偏離了軌道。

  而亞爾斯的身體,也在這一刻恢復了自由行動的能力。

  只見那具占滿視野的雄壯身軀,拖著一身熠熠生輝的銀毛,朝地上降落……然而,就在牠的四條腿即將著地之際,尼凱銀白色的身體突然因為強烈的衝擊而搖晃,好幾處體毛隨著血肉不自然地鼓脹隆起,緊接著,有某種東西從那些部位冒了出來。

  與此同時泉湧而出的鮮血,將亞爾斯的視野染成一片赤紅。

  亞爾斯頓時領悟了過來──從尼凱身上破體而出的這些東西,是【洛佐加盧古】足足有手臂粗細的好幾隻利爪。面對直接朝著自己臉孔襲來的利爪,他的第一反應不是下意識地闔上眼皮,反而是啞然地瞪大眼睛,有些不解地歪起腦袋。他先盯著利爪的尖端,接著看向位於後頭的尼凱身體。就在這個時候,【洛佐加盧古】收回的另一隻手臂,也已經從反方向朝著亞爾斯揮出。

  儘管亞爾斯陷入茫然自失的狀態,他仍偶然撿回了一條性命。

  他為了把手伸向尼凱,稍微扭動了一下身體,結果這記足以致命的爪擊,就這麼剛好地只從他的臉旁掠過。不,正確來說,是「看起來」只從他的臉旁掠過而已。

  利爪的最尖端部位應該還是劃過了亞爾斯的臉孔吧。只見他像是被看不見的子彈擊中一樣,整個人劇烈地搖晃了一下。伴隨著飛濺的血肉,其中一顆眼球在空中爆出一陣血沫。

  「亞爾斯!!」

  亞爾斯彷彿根本沒有聽見林德洛夫的呼喊,跪倒在地的他閉上受傷的眼睛,絲毫不理會滿臉的鮮血……只是一心一意地看著前方。

  慘遭利爪貫穿的尼凱,就這樣被【洛佐加盧古】舉在半空中。從傷口汩汩而出的鮮血,迅速在地上形成一灘血泊。最後,伴隨著【洛佐加盧古】抽回爪子的動作,周圍頓時響起龐大身軀落地的沉重聲響。

  「尼凱……」

  從亞爾斯口中吐出的孱弱呼喊,直接消融在虛空之中,沒能傳達到任何人的耳裡。

  他就這樣自顧自地爬到了尼凱的身前,彷彿完全沒把逼近而來的【洛佐加盧古】放在眼裡。

  亞爾斯伸出小手,溫柔地撫摸著尼凱的體毛。他用一如往常的動作梳理著尼凱的毛髮,全然不顧從眼中淌落的鮮血。橫躺在地的尼凱則是緩慢地喘著粗氣,弓起的背部劇烈地上下起伏。

  然而,在短短幾次的上下起伏之後,尼凱的呼吸在一瞬間戛然而止。

  也不曉得亞爾斯有沒有理解到這樣的事實。

  只見他依舊溫柔地撫摸著尼凱的體毛,凝視著那雙猶如黯淡玻璃珠的空洞眼眸。

  「…………」

  一股異常的寂靜籠罩住亞爾斯的周圍,他的臉上已經失去了所有的感情。鮮血不斷從受傷的眼睛汩汩而出,另一隻眼睛則和平常沒什麼兩樣,他就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眼中只有一片無盡的虛無。

  亞爾斯所有的表情和感情都被徹底抹去。那隻連眨也不眨一下的眼睛,甚至對周圍的火光也沒有任何反應。從閉上的眼睛流出的鮮血,則順著下巴蜿蜒而下,但是在紅黑色的血液之中,還夾雜著一縷黑色的混濁物質,而且只有這些沉積物質滴落到地上。

  「打從一開始就該由我獨自上陣。就是因為我不是一個人,所以才會有人陣亡。我果然還是只能獨自一個人。已經夠了,我不需要任何隊友,不需要任何人幫忙…………辛苦你了,尼凱。」

  亞爾斯語帶憎惡地說著,並在最後為尼凱送上慰勞的話語。這兩種截然的情感,在他的內心爆發,逐漸交織、膨脹成一股異常的力量。感受到這股恐怖力量的林德洛夫和艾蓮娜,都自心底湧出強烈的寒意。緊接著,兩人聽見了一道不成聲的吶喊,意味著亞爾斯滿溢的情感終於潰堤而出。

  「……唔!」

  伴隨著一股寒氣,林德洛夫只覺得五臟六腑一陣翻攪,一股令人痛苦不堪的麻痺感竄過全身。

  他用力咬緊牙關,像是被什麼催促似地動起雙腳,使盡全力朝亞爾斯跑了過去。【洛佐加盧古】則是毫不理會倒地的尼凱,再次朝著跪倒在地的亞爾斯,掄起了被火焰纏繞的巨大手臂。

  就在千鈞一髮之際,林德洛夫幾乎以滑壘的方式,及時抱住了亞爾斯的腦袋。緊接著,為了讓亞爾斯躲過這致命的一擊,林德洛夫毫不猶豫地用自己的身體護住了亞爾斯整個人。

  林德洛夫就這樣用力閉上眼睛等待死亡……然而,儘管他聽見了血肉被擊中的悶響,卻沒有迎來終結的時刻。他不由得懷疑起自己的耳朵,於是反射性地睜開眼睛,登時被映入眼中的光景震懾住了,一縷鮮血從他下意識咬緊的嘴唇滲了出來。

  「你果然還是趕不上呢,林德洛夫先生……」

  站在【洛佐加盧古】和林德洛夫之間的,是凜然無畏地從正面抓住魔物巨大手臂的艾蓮娜。林德洛夫非常清楚,面對這種纏繞火焰的攻擊,艾蓮娜沒有任何能夠迎擊的魔法……儘管艾蓮娜的腹部就在林德洛夫眼前遭到利爪貫穿,可是她的臉上還是掛著嫣然的微笑。

  帶著高熱的利爪燒灼著艾蓮娜的血肉,讓她慘遭貫穿的腹部傷口冒出了一陣白煙。

  「妳、妳在做什麼,艾蓮娜……」

  「每個人都有自己該扮演的角色。」

  艾蓮娜沉重地喘了好幾口大氣,鮮血隨著呼吸溢出口中。下一秒鐘,只見她的身體微微飄浮了起來。因為【洛佐加盧古】為了抽出利爪,猛地舉起了那隻巨大的手臂。

  在【洛佐加盧古】粗魯的動作之下,艾蓮娜的身體被輕而易舉地扔了出去,她就這樣噴灑著鮮血,滾落到一棵燃燒的樹木之前。

  艾蓮娜的臉龐倒向一旁,失去髮夾固定的秀髮宛如蜘蛛網般飛散開來,在地面上形成了不可思議的花紋。

  見到這幅光景,林德洛夫憤怒得咬牙切齒,早已滲出鮮血的嘴唇也逐漸失去血色。

  「你這個畜牲────!!」

  在激動之情的驅使下,林德洛夫站起身來,一副赤手空拳也要拚個死活的模樣,但是陡然從內心湧起的原始情緒,讓他倏地停下了動作。

  一股突如其來的強烈恐懼感,瞬間占據了林德洛夫的心靈。這股恐懼感來自和【洛佐加盧古】完全不同的方向──也就是來自於林德洛夫的背後。儘管尼凱和艾蓮娜的仇敵就在眼前,林德洛夫的本能卻警告著自己,正後方出現了比這頭魔物更加可怕的威脅。

  而在【洛佐加盧古】的眼睛之中,同樣也已經沒有林德洛夫的存在。牠只是緊盯著林德洛夫身後的某個東西,甚至出現了因為害怕而後退的動作。

  林德洛夫提心吊膽地轉過頭,他已經忘記了要保護亞爾斯周全的原始目的……不,在那一刻,他甚至已經失去了語言的能力。

  「…………!!」

  映入林德洛夫眼簾的光景,是亞爾斯茫然地望著被扔到地上的艾蓮娜側臉。或許是映照出了火光顏色的關係,林德洛夫覺得從亞爾斯眼角淌落的那幾滴淚珠,看起來簡直就像血淚一樣。

  「又來了……哈哈哈,果然沒錯,果然還是該由我獨自上陣就好。」

  彷彿壞掉的收音機般反覆的空洞呢喃,無比清晰地敲打著林德洛夫的鼓膜。

  不,就在林德洛夫不禁高聲喊出亞爾斯名字的瞬間,他赫然察覺,除了亞爾斯的呢喃以外,周圍的聲音已經完全消失不見了。

  因為他喊出的那道聲音馬上煙消雲散,彷彿被空氣直接吸收了。

  林德洛夫懷疑自己的聲帶出了問題,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喉嚨,但他立刻明白事情不是他想的那樣。

  說到底,就連被火焰籠罩的樹木燃燒聲、熱空氣產生的氣流風切聲、魔物的徘徊腳步聲……這些原本應該存在於周圍的各種聲音,都已經完全聽不見了。

  唯獨亞爾斯的呢喃聲,無比清晰地傳進耳裡。

  儘管如此,林德洛夫還是扯開喉嚨,試圖以不成調的聲音呼喚亞爾斯。

  但就在這個時候,或許是感受到了本能的危機,【洛佐加盧古】做出了逃離亞爾斯的舉動。

  (──!!亞爾斯!)

  喊不出聲的林德洛夫之所以如此驚愕,是因為他看到了亞爾斯轉過頭所露出的眼睛。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他被劃傷的那隻眼睛,居然緩緩睜開了眼皮。在微微睜開的眼睛裡,可以看到撕裂的傷口。

  下一個瞬間,只見那隻眼睛猛然睜大,以眼球的傷口為起點,宛如玻璃般的裂痕遍布整顆眼球的表面。某種東西從裂痕的縫隙間冒了出來──看起來像是黑色混濁的液狀物質。這些東西立刻包覆住亞爾斯整隻眼睛,令他的眼球化為一片無盡深沉的漆黑之色。

  緊接著,林德洛夫感覺身後傳來了巨大的震動。仔細一看才發現,身軀龐大的【洛佐加盧古】不知何時已經跪倒在地。

  彷彿是從內部遭到破壞似的,牠那有如圓木般肌肉隆起的其中一條腿,已經被炸得血肉橫飛,紫黑色的體液正從傷口處噴湧而出。

  林德洛夫驚訝地再次看向亞爾斯,頓時感受到一陣發自內心的戰慄。

  他萬萬沒有料想到,那些裂痕居然擴散到了另一隻眼睛。亞爾斯的眼白部分,已經完全染成了漆黑之色,瞳孔和光彩都失去了人類的感覺。儘管如此,勉強恢復冷靜的林德洛夫,還是朝著亞爾斯踏出了一步,然而──

  亞爾斯揚起手臂,制止了林德洛夫上前的腳步。雖然他只是隨手一揚,林德洛夫卻陷入一種奇異的感覺之中,整個人的視野逐漸扭曲變形。

  不,這不是什麼單純的錯覺,而是林德洛夫周遭的空間,真的在慢慢地歪斜扭曲。

  儘管內心驚愕不已,林德洛夫還是努力地朝著亞爾斯伸出手……可是,那隻手沒能搆到任何東西,只是徒勞無功地在半空中抓著空氣。

◇ ◇ ◇

  在歪斜的景色恢復正常的同一時間,周圍的聲音也跟著恢復了正常。

  手還伸在半空中的林德洛夫,就這樣突然腳下踩了個空,瞬間陷入腦袋跟不上的混亂狀態。但他馬上就回過神來,忙不迭地環顧周遭,搜尋亞爾斯的身影。

  這裡當然還是外界的領域,不過卻是一片群樹成蔭的綠地,和剛才的戰場毫無相似之處。

  自己剛才明明還身處於業火之中,為什麼現在卻來到了這個地方?林德洛夫甚至有一瞬間懷疑自己的腦袋是不是出了問題。

  忽然之間,他在視線的彼端發現了倒地的人影,不由得聲音顫抖地大叫了起來。

  「艾蓮娜!!喂!艾蓮娜!」

  這次的呼喊聲順利地在周圍響起。林德洛夫沒有閒功夫為此感到詫異,只是立刻撲上前去,拖著膝蓋把滿身鮮血的艾蓮娜抱了起來。就在這個時候,他的身後突然傳來了一道聲音。

  「喂,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林德洛夫驚訝地轉頭一看,發現一名貌似魔法師的男子站在自己的身後。從軍服來看,對方顯然也是亞魯法的軍人。

  「我不曉得你是哪個部隊的成員,但是你趕緊退到後方去吧,希絲緹大人正在最終防衛線進行迎擊準備。」

  面對一臉狐疑的男子,林德洛夫幾乎是要撲到對方身上地大叫道:

  「這裡是哪裡!?這裡是哪一帶附近!?」

  「你在說什麼傻話啊?在這之前,先告訴我你是隸屬於哪支部隊的人……」

  男子走上前來,瞥了艾蓮娜一眼,說了一句:「很遺憾,你的隊友已經不行了。」接著就伸手去抓林德洛夫的手臂,想要拉著他站起身來。然而,林德洛夫卻一把揮開了男子的手臂,不由分說地像連珠砲似喊道:

  「別管這個了!回答我的問題!這裡和亞魯法、和防護壁之間的距離是多少?」

  男子似乎為林德洛夫的氣勢所懾,老實地回答了他的問題。

  「這裡大概是距離三公里的地點……先別說這個了,你也趕緊開始撤退吧。上頭應該已經下達了指令,在做出從前線後撤的戰略判斷之後,已經過了相當一段時間了,肯定沒有任何人還留在這一帶了。」

  「不、不對……請、請等一下!艾蓮娜還有一口氣,而且那裡也還有其他負傷人員,醫療班在哪裡?趕快把他們叫過來!!」

  男子冷靜地聽完林德洛夫的大聲疾呼,隨即露出悲痛的表情,像是在開導他似地伸手摟住了他的肩膀。

  「放棄吧,事情到了這個地步,我們已經無計可施了。你其實也很明白這個道理吧?這裡可是外界啊。」

  「可惡,完全說不通!總之,你趕快把能夠治療艾蓮娜的治癒魔法師給我找過來!……拜託,算我求你了。」

  林德洛夫氣急敗壞地大聲說道,但是說到最後變成了語氣微弱的懇求。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察覺到共振器傳來了帶著雜音的通訊,登時不由自主地從地上站起身,像是要抓住救生索似的,急急忙忙地把手放到耳邊進行回訊。

  『聽、聽得……聽得到嗎……回答我……』

  「是的!維札斯特隊長!我僥倖平安無事,可是亞爾斯還身處險境,艾蓮娜也不幸負傷了……不,是關乎性命的重傷才對!請、請您盡快派遣治癒魔法師過來這裡!」

  林德洛夫按捺住心中的焦急,想要盡可能簡明扼要地說明當前的狀況,但是在他身旁的那名男子卻驚聲叫道:

  「噫!那是什麼玩意兒……這可不是鬧著玩的啊。喂!繼續待在這裡也不安全了喔!!」沿

  著男子所指的方向,林德洛夫也看向了稍遠處的天空,頓時雙眼圓睜。訝異得說不出話,對維札斯特從共振器裡傳來的追問充耳不聞。

  只見外界的天空出現了無數的漆黑大蛇,像是在空中蜿蜒盤旋似地上下來回飛舞。不,正確來說,林德洛夫甚至無法確定那些東西是不是「蛇」,但是在他的知識體系裡,只找得到這個詞彙來形容眼前的不明存在。

  『林德洛夫!!』

  這道振聾發聵的怒喝聲,總算讓林德洛夫猛地回過神來,連忙「是是是」地回應維札斯特。

  『你也看到那玩意兒了嗎?』

  「是的,我想那玩意兒恐怕就是亞爾斯。請您也盡快派出救援部隊和醫療班過去那裡!」

  『我明白了,詳情事後再說。話說回來,你現在沒有和亞爾斯在一起啊?』

  「這、這是因為……」

  『哈囉哈囉~不好意思打斷你們的談話,維札斯特。』

  一道在這種非常情況下顯得有些過於悠哉的女性聲音,突如其來地插入了兩人的通話之中。林德洛夫頓時驚訝地瞪大眼睛。

  『這個聲音是……希絲緹・涅庫索菲亞!?』

  「沒錯~恭喜你答對了。」

  對方的回答並不是來自共振器的另一頭,而是直接從林德洛夫的身後傳來。林德洛夫轉頭一看,赫然發現一支身披斗篷的部隊正朝著這裡走來。

  只見走在最前頭的那名女性,一手按著戴在耳邊的共振器,一手拿著長長的法杖,在英姿颯爽地走向前來的同時,也沒有忘記延續剛才加入的那場談話。

  「我的隊伍裡有醫療班,所以你就不用擔心了,維札斯特。」

  『……抱歉,我欠妳一次人情。』

  「小事情。因為前線一直沒有完成後撤,所以我只是稍微過來查看一下情況。不過真的是相當偶然呢,我有不少關於那玩意兒的事情想要請教你,但是看起來時間並不允許呢。」

  『嗯,我明白。目前是由妳來指揮全體部隊嗎?』

  「很遺憾,你猜錯了。總指揮官是芙蘿婕。」

  『這樣啊。無論如何,我都欠妳一次人情。』

  「以你來說還真是難得的坦率呢。好啦,不好意思,我的前部下正在鬼門關徘徊,我要切斷通話了。」

  『拜託妳了。』

  在旁邊聽著兩人談話的林德洛夫,在通訊戛然而止的瞬間,彷彿脫力似地坐倒在了地上。

  從希絲緹率領的部隊中,立刻有三名看似治癒魔法師的人物走出隊伍。他們快步走到林德洛夫和被他抱在懷裡的艾蓮娜面前,接著馬上診斷了艾蓮娜的整體傷勢,當場替艾蓮娜展開了治療。

  面對拚命追問艾蓮娜傷勢如何的林德洛夫,治癒魔法師以手勢表示應該可以及時救回性命。正如先前那名男子所說,艾蓮娜本來已經有半隻腳踏進棺材裡了,能夠保住性命只能說是奇蹟。

  林德洛夫在放心地吁了一口氣的同時,也將注意力重新放到希絲緹身上。

  希絲緹似乎也和林德洛夫一樣,決定暫時在旁邊關注前部下艾蓮娜的傷勢變化。但是,從她的表情裡完全看不到安心或生氣的情緒波動。

  不愧是見識過無數修羅地獄的大人物──林德洛夫悄悄打量著那張波瀾不驚的側臉。

  這位被稱作「魔女」的女性魔法師,在過去和維札斯特並列為【三巨頭】,是亞魯法國內第一流的實力派角色。被譽為【三巨頭】的這三位魔法師,曾經為亞魯法帶來輝煌的時代,在那之後更是引導了無數的魔法師。然而,【三巨頭】之中的「魔女」希絲緹,和被譽為「稀世的傑出司令官」芙蘿婕・斐培爾,如今都已經從軍隊中退役了。那麼,希絲緹既然會像這樣被召回前線,就代表著這次的事態非同小可……

  忽然間,希絲緹的臉上浮現出溫柔的笑容,接著像是在說給艾蓮娜聽似地開口說道:

  「艾蓮娜,妳這次可真是吃了大苦頭呢。不過,既然這是妳選擇的道路,那麼妳肯定不會後悔吧?說到底,這都得怪妳自己太頑固,明明我那時候都已經百般慰留妳了。」

  希絲緹說著既非埋怨亦非怨言的話語,並揚起了有些引以為傲的微笑。

  「真要說起來,妳還沒有把妳所說的『他』介紹給我認識呢。所以妳一定要好好活下來喔……妳應該明白吧?我也想要看看妳所找到的那顆希望之星。可能的話,我希望妳能夠親自把他介紹給我認識,不過妳怎麼會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啊?」

  那溫柔的語氣和柔和的表情,簡直就像是在對自己的女兒說話似的。

  聽到這番話的林德洛夫有種恍然大悟的感覺,頓時明白希絲緹會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她不僅僅是為了拯救自己的前部下而已。當初艾蓮娜決定加入【特隊】的時候,希絲緹一定問過她不惜離開自己麾下也要加入【特隊】的理由。雖然不清楚艾蓮娜是怎麼跟希絲緹說明「他」的事情,但是在艾蓮娜正式加入【特隊】以前,她們兩人肯定有過一番爭執,哪怕這場挖角行動來自維札斯特和貝利克也一樣。

  就結果而言,艾蓮娜並沒有看走眼。亞爾斯無疑將會成為亞魯法史上最強大的魔法師。林德洛夫對這樣的未來深信不疑。既然如此,自己果然還有必須履行的義務,不能就這樣一個人退到安全的後方。

  「那、那個!」

  林德洛夫好不容易才擠出了這麼一聲。希絲緹靜靜地歪起頭,把視線轉到他身上。

  於是,林德洛夫重新正對著這位過去的【三巨頭】,同時也是唯一坐上無雙魔法師之位的「魔女」。

  而在他視野邊緣的天空,可以看到那群來路不明的黑蛇,正在猛烈燃燒的森林上方及巨樹之間穿梭遊走,將一切全都染成一片漆黑。

  林德洛夫愈發心急如焚。

  他已經連一秒鐘都無法等待了,因為他把亞爾斯一個人留在那裡。

  林德洛夫先是簡單地交代了事情的來龍去脈,接著打從心底拜託希絲緹照顧好艾蓮娜。最後,在向她表達感謝之意以後,便匆忙地轉身準備離開,但就在這個時候──

  「你還是別幹傻事吧。」

  希絲緹揚起法杖,攔住了林德洛夫即將踏出的腳步。然而,哪怕是前無雙魔法師,此刻也無法阻止林德洛夫的行動。

  「不,這是我必須做的事情。」

  可是希絲緹完全不留情面地說道:

  「林德洛夫上尉,你什麼事都辦不到的。你差不多也該明白了吧?這世上有許多事情,光憑一股鬥志和匹夫之勇是無法改變的……你在剛才那場戰鬥裡的表現,不是已經證明這個事實了嗎?」

  那冷靜透徹的聲音,彷彿蘊含著魔力,讓林德洛夫整個人直接僵在原地。儘管希絲緹是以沉著理智的語氣說出這番話,可是聲音裡卻透著一股不由分說的力量和緊迫感。

  不,不僅僅如此而已。

  即使在這樣的情況下,林德洛夫依然無法任由內心衝動驅使自己。他僅存的理性和客觀性都告訴自己:希絲緹的話是正確的。這讓他不由得在心中詛咒起自己的聰明腦袋。

  與此同時,林德洛夫也痛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不中用。到頭來,自己只是個在各方面都不行的窩囊廢。正因為自己實力不足,才會導致艾蓮娜身負重傷,他甚至還把亞爾斯一個人留在那樣的險境之中。

  「這裡就交給我吧,你和艾蓮娜先退到後方去。」

  然而,林德洛夫再次用力吞了口口水,試圖做出最後的抵抗。

  「請、請等一下!亞爾斯和其他隊友都還在前線,他們說不定還……」

  「唉~林德洛夫上尉,你好像還沒有搞清楚狀況呢。這場大侵攻早已超出了軍部能夠單獨應對的程度,我會出現在這裡就是最直接的證據。而且……」

  希絲緹的視線瞥向了外界的某一點,彷彿在說「你自己看吧」。

  她凝視的不是黑蛇上下翻騰的天空。

  順著希絲緹的視線望去,只見那裡有一道比參天大樹還要高聳的龐大身影。那頭奇怪魔物的外形就像昂首吐信的毒蛇……體長應該在三十公尺上下。

  「這麼巨大的傢伙……究竟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林德洛夫驚訝到說不出話來,希絲緹則是若無其事地說道:

  「哎呀,真是個傻問題呢。我們現在可是身處外界喲……一切怪事在這裡都不奇怪,畢竟這裡是一個以異常為正常的世界。」

  在這麼說完之後,希絲緹微微瞇起眼睛,改而注視在空中盤旋飛舞的黑蛇動向。

  發現巨大魔物身影的那群黑蛇見獵心喜,只見牠們彷彿發現了絕佳獵物的獵人,在一陣蠢蠢欲動之後,便接二連三地朝著新目標發動攻擊。

  只見在眨眼之間蜂擁而上的大群黑蛇,從那連血盆大口一詞也難以概括的奇異嘴巴裡亮出獠牙,將那頭碩大無比的魔物籠罩在黑色的煙靄之中。

  下一秒鐘,那頭魔物被撕咬下來的腦袋,直接從黑雲之中飛了出來。飢腸轆轆的大群黑蛇沒等那顆腦袋落地,就立刻圍攏上去一陣狼吞虎嚥。

  眼前的這幅光景,和自然界的捕食行為有些相似,又不全然相同──因為不擁有實體的煙靄黑蛇,居然把具有實體的魔物吞食下去了。

  「那個鬼玩意兒……就是你認識的『他』嗎?」

  林德洛夫只是低下頭說:

  「老實說,我自己也不是非常清楚。但是,我覺得亞爾斯和那群黑蛇很可能有某種關係。總而言之,如果放任那小子不管,對軍方來說將會是最重大的損失。我認為應該要立刻去搶救亞爾斯才對。」

  「似乎的確是這樣呢。至少艾蓮娜當初會從我麾下離開,似乎就是為了這個叫做『亞爾斯』的孩子。只是我們得把握時間,林德洛夫上尉。只要『那傢伙』還在這裡,我們就沒時間猶豫了。」

  希絲緹翻轉法杖,猛地敲了一下地面,用銳利的眼神看向正前方。

  那雙充滿警戒的眼眸,既不是看向仍在空中翻騰飛舞的黑蛇,也不是看向即將被黑蛇吞噬殆盡的巨大魔物,而是緊盯著出現在一行人眼前的新威脅。

  在希絲緹注視方向的林木縫隙之間,可以看到有頭魔物正在窺探著這裡。雖然中間有枝椏與樹葉遮擋,但還是能夠看出那頭魔物的輪廓相當古怪,就像頭上戴了一頂斗笠似的。整個體型並不巨大,而是接近人類大小。

  姑且不論腦袋部分,這魔物光看身形和人類極為相似,而且還擁有女性般的纖長雙腿。

  這頭魔物就這麼突如其來地現身了。

  「那傢伙是……」

  希絲緹沒有回答林德洛夫的疑問,只是默不作聲地握緊手中的法杖。

  眼前魔物的外形,不同於希絲緹所知的任何魔物。這就意味著牠必然是在此處誕生的新品種魔物。

  緊接著,希絲緹的魔力靜靜地在周圍瀰漫開來。那不是爆發式的魔力奔流,而是逐漸流布整個地面的潺潺魔力……就像是在平穩的湖面上擴散的漣漪。在不知不覺中,這股魔力已經覆蓋了所有人腳下。

  相對於驚訝不已的林德洛夫,希絲緹的部下則是不發一語,懷抱著敬畏有加的態度,緩緩地向後退了一步。

  「好啦,閒聊就到此為止吧。正如我剛才所說,這裡已經化為戰場了。接下來就以這裡為界線,把界線外的目標全都掃蕩乾淨吧。」

  希絲緹語氣鄭重地宣布道。這裡就是最終防衛線,前方則是殲滅區域──亦即所謂的「紅色禁區」。

  與此同時,希絲緹的其中一名部下,也馬上發射了一枚紅色信號彈。

  「如果不在這裡解決問題,情況肯定會演變得更棘手。好啦,就用廣範圍殲滅魔法來揭開戰鬥的序幕吧。」

  就在反擊的狼煙即將點燃之際,剛才那頭奇怪的魔物突然全身顫抖了起來,緊接著便向周圍發出猶如超音波的刺耳尖叫聲。

  面對這道穿透鼓膜、直接鑽進大腦的怪異聲音,林德洛夫自不用說,就連希絲緹也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耳朵。一股彷彿手指被紙張劃破般的尖銳疼痛,化為強烈的波動刺激著耳朵深處。

  「唔……我的腦袋……!」

  即使塞住耳朵也毫無抵擋效果可言,林德洛夫只能抱著腦袋,像個無助的孩子似地蹲下身去。

  另一方面,希絲緹則是擠出了所有的力氣,奮力地將法杖朝著空間橫劈而去。

  自她身前湧現的風之亂流,立即化為狂風大作的猛烈風暴。儘管希絲緹只是揮舞了一下法杖,周圍卻颳起了有如爆炸氣浪的強烈颶風,掀起滿天的塵土和泥沙。

  在連參天大樹都被吹得成排傾倒的狂風之中,那道怪異的聲音也隨之平息,眾人總算可以鬆開捂住耳朵的手。

  儘管眼睛深處仍在隱隱作痛,林德洛夫還是抬起頭來,看向了剛才施展出魔法的希絲緹。

  只見希絲緹臉上掛著苦溫表情,一副想不甘地咂嘴的模樣。以她前無雙魔法師的身分來說,似乎少了點游刃有餘的味道。

  在那之後,猶如地殼變動似地,整個地面劇烈地搖晃起來。彷彿樹海本身在騷動不安一樣,周圍響起了令人不安的嘈雜聲響,就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朝著這裡奔湧而來,聲音逐漸變得巨大、明顯。

  面對潛藏在樹海深處的未知存在,林德洛夫只能愣愣地站在原地屏息等待。所有的徵兆已經表明,有什麼東西正朝著這裡奔湧而來。在前方等待著自己的結局,除了毀滅以外別無他物。然而,他的雙腳卻怎麼也動不了。

  「────!!」

  緊接著……

  當林德洛夫目睹到無數魔物衝破樹木的屏障、化為絕望的浪潮向己方一行人蜂湧而至的瞬間,他頓時意識到自己企圖拯救亞爾斯的願望有多麼莽撞。

  從樹海傾巢而出的魔物數量,至少達到了一兩百頭以上……所謂的「勢如怒濤」完全就是眼前景象的寫照。這支前所未見的魔物大軍,簡直像是從地獄之門裡湧現的混沌之力的具現化。

  無論是數量或現象本身,明顯都相當異常。

  (是那道尖叫聲的關係嗎……!?)

  這不只是「觸發」的程度而已。林德洛夫感覺得到,剛才的那道尖叫聲不僅召來了周圍的所有魔物,同時還喚醒了這些魔物的破壞衝動。

  沒錯,這道警報聲siren正是這場大侵攻的導火線。這已經不只是對亞魯法一個國家的威脅,而是全體人類都必須正視的重大威脅。

  「就用【賽蓮】作為那頭新品種魔物的名字吧。」

  緊跟在希絲緹的喃喃自語之後,隨侍在她左右的部下焦急地大叫起來:

  「我們應該立刻將防衛線後撤!」

  「你、你說什麼……」

  「林德洛夫上尉,一切為時已晚。很遺憾地,我們已經落入了被動的局面……」

  仔細一看,引發魔物失控的罪魁禍首已經消失無蹤。不,對【賽蓮】來說,牠的任務就只是負責發出那道尖叫聲吧。

  林德洛夫登時領悟到,這下子就連指望希絲緹出手相救的可能性也斷絕了。

  在希絲緹的手勢之下,整支部隊開始一齊後退。雖然有人試著去拉林德洛夫,但是他毫不客氣地甩開了對方的手。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請你們借一把AWR給我!」

  林德洛夫拋開了所有的戰略和計算,不顧一切地大叫起來。別說是勝算,他甚至連個對策都想不出來。儘管如此,他還是不得不趕往亞爾斯的身邊。如果換做是以前的他,鐵定不會採取如此不智的行動吧。

  不是根據什麼道理,甚至算不上是「判斷」。

  就算留在險地中的不是亞爾斯,而是艾蓮娜又或其他隊員,林德洛夫也會做出相同的選擇。此刻的【特隊】已經名存實亡,在只剩下自己一個人的情況下,所謂的「隊伍」根本已經無法成立;既然整支隊伍只剩下一個人,就意味著所有的判斷和責任都可以由自己一肩扛下。哪怕會因為有勇無謀而付出慘痛的代價,也只需要交出自己的性命就好了。

  儘管希絲緹以冰冷的視線看著自己,林德洛夫依然毫不退縮地迎上了她的目光,從正面和她四目相接。

  「唉……林德洛夫上尉,雖然我不會阻止你做傻事,但是我沒冷血到要慫恿你去送死。我之所以會像這樣勸你幾句,主要只是因為你是維札斯特的部下,還有被打到只剩一口氣的艾蓮娜是我的前部下而已。話說回來……我本來還以為你是個更加機靈的人,只是現在看來,你似乎不怎麼適合現場的第一線工作呢。」

  「是啊,這次可真是讓我搞清楚了自己有多少斤兩。真希望這種事情沒有下次了呢。」

  這句玩世不恭的話語,是林德洛夫竭盡全力的虛張聲勢。

  「呵呵,不過,我感覺這並不是你的真心話呢。」

  希絲緹以平靜的語氣回應道:

  「雖然你看起來像是真心打算去做傻事,但是實際上好像並不完全是這麼回事……啊,我想到了!你只是想要一個『我已經豁出性命』的藉口而已吧?」

  「──!?」

  林德洛夫有種被一語道破的感覺。

  我已經豁出性命,做了我所有能做的事情,但最後還是無力回天──至少需要有這麼個藉口,他才能對自己有所交代。面對希絲緹一針見血的質問,他不自覺地語塞。

  林德洛夫無法義正詞嚴地反駁,甚至覺得自己整個人頓時矮了一大截。

  仔細一想,在自己至今為止的生存方式裡,似乎都潛藏著這樣的心理。自己之所以總是裝出一副傻瓜的模樣,也是因為這樣會輕鬆許多,周圍的人也不會對自己抱持必要以上的期待。結果不僅身上的責任減輕了不少,也免去許多必須動腦筋的情況。只要以馬馬虎虎的速度晉升、過著馬馬虎虎的人生就已足矣。

  然而,像維札斯特這樣擁有慧眼的人物,居然能夠賞識自己的能力;對林德洛夫來說,這果然是一件值得欣喜的幸事。

  維札斯特看上的並不是自己作為魔法師的實力,更不是找自己扮演裝瘋賣傻的搞笑角色。沒錯……維札斯特之所以會選中自己,不是為了平庸的知識或洞察力,而是遠在這些東西之上的智慧。

  在這個最緊要的關頭,林德洛夫終於意識到了自己最深層的力量,並且下定決心將這股力量發揮得淋漓盡致。

  是的,透過話語的形式──

  「希絲緹大人,亞爾斯的力量甚至足以凌駕於您之上。這不僅是亞魯法的問題,若是考慮到未來人類的前景,哪怕有成千上萬的魔物大軍橫亙在前方,亞爾斯也值得我們不計代價地前去營救。」

  「哎呀,還真是豪言壯語呢。不過,我可以相信你的話嗎?」

  「為了保護那小子!艾蓮娜不惜豁出了自己的性命啊!」

  希絲緹沒有回答林德洛夫的話,而是突然舉起法杖用力敲了一下地面。與此同時,從她身上流出的魔力,一口氣注入法杖之中。

  林德洛夫驚愕地瞪大了眼睛。

  下一個瞬間,狂奔而來的魔物大軍的中心位置,突然像是爆炸似地膨脹了起來,因為有無數魔物一齊飛上了天空。簡直像是地面陡然隆起,又或是颳起看不見的巨大龍捲風時才會出現的光景。被颳飛到半空中的魔物大軍,其陰影在短短一瞬間遮蔽了整片天空。

  希絲緹全然不顧這幅驚人的光景,而是揚起了一抹隱約的微笑。只聽她像是終於解開了長久以來的困惑般,以恍然大悟的語氣說道:

  「是嗎?原來是這麼回事啊。這就是維札斯特專門成立部隊的理由呢。既然如此,我就幫幫你們吧。」

  希絲緹的決斷,在一瞬間扭轉了整個局勢的走向。原本準備採取退避行動的其他部下,不約而同地一齊轉過頭來。

  「唉~真是沒辦法呢。各位,不好意思,我們就在這裡再稍微努力一下吧。太早就將防衛線後撤,確實有可能成為一步壞棋,搞不好還會導致後方的部隊陷入混亂,到時候芙蘿婕肯定會把我罵得狗血淋頭。」

  希絲緹的部下立刻遵從指揮官的新指示,各自訓練有素地擺出迎戰態勢。

  接著,希絲緹靜靜地看著林德洛夫這位「罪魁禍首」說道:

  「我最多只能幫你爭取十分鐘而已。你就在這裡做你能做的事吧。要是運氣夠好的話,就算從這裡也可以摸清亞爾斯的狀況吧?假如那群黑蛇般的鬼東西,確實如你所說的是受亞爾斯的意志操控,那麼就請你叫他把那鬼東西收回去。如果做不到的話,就意味著他的意志已經不復存在了。」

  換句話說……就是一切為時已晚。

  察覺到希絲緹的言外之意,林德洛夫臉上不由得浮現焦躁的神情。

  「可、可是……對了!共振器!」

  林德洛夫馬上試著呼叫亞爾斯,可是從共振器中只傳來沙沙作響的雜音。即使如此,他還是不死心地拚命呼叫亞爾斯。

  一次、兩次、三次。林德洛夫的呼叫聲,逐漸帶著幾分聲嘶力竭的味道。

  到頭來,十分鐘終究太過短暫了。

  「時間到了。我們再不撤退會給後方添麻煩的。」

  看著林德洛夫垂頭喪氣的背影,希絲緹靜靜地如此宣告道。

  但是……從前線後撤、再次做好迎擊準備的希絲緹一行人,在最後迎來了出其不意的結局。

  有不計其數的魔法師親眼目睹了「那一幕」。

  具體來說,就是在空中盤旋飛舞的那群黑蛇,發生了更進一步的異常變化。

  接二連三地吞噬著魔物的那群黑蛇,在過程中迅速地成長茁壯。最後互相蜿蜒、纏繞成一大團的牠們,產生了爆發性的增殖現象,化為黑色的奔流,將周圍一帶全都覆蓋了起來。

  即使是鋪天蓋地的魔物大軍,在這道濁流之中也只是滄海一粟,簡直就像是被捲入巨大海流之中的一群小蝦米。

  很快地,整支魔物大軍都消失無蹤……和聲勢浩大的開場相比,這樣的結束方式實在有種虎頭蛇尾的感覺。

  光是有報告的數目就在千頭以上的魔物大軍,就這樣瞬間減少了一大半的數量。至於剩餘的那些殘兵敗將,自然不是已經完成迎擊準備的希絲緹等人的對手,被徹底掃蕩乾淨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所有人都對如此急轉直下的結尾感到有些錯愕。雖然許多地方都出現了災情,但是最後別說是無可挽回的重大損害,就連受害規模都遠遠低於最初的預估值。

  儘管那群黑蛇有著不祥的外表,可是從最後的結果來說,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天降神兵。

  除此之外,還有另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那就是被認為生還無望的亞爾斯,居然也平安地回到了亞魯法。

  猶如怒濤一般席捲周遭的那群黑蛇,最後不知在何時消失得無影無蹤,而亞爾斯則在那之後的兩天返回軍方本部。

  當時的軍方本部尚未解除警戒,所有人不是忙著構築陣地,就是幫忙治療負傷者,又或者是加緊搬運新的裝備,而亞爾斯就像孤魂野鬼似地走了進來。

  雖然他的衣服到處都是髒汙破損,但是身上沒有什麼明顯的傷口──就連被劃傷的那隻眼睛也恢復了原狀。

  每個人都忍不住懷疑自己的眼睛,林德洛夫更是捏了好幾下臉頰,確認自己不是在做夢。

  然而,當時剛好在場的維札斯特,卻像是瞭然於心似的沒有多說什麼,只慰勞了亞爾斯幾句。看著不發一語的亞爾斯,維札斯特和林德洛夫重新領悟到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亞爾斯失去了多麼重要的東西。而且那恐怕是再也無法修復的致命創傷。

  因為不管別人對他說了什麼,少年那雙猶如槁木的眼眸,都再也不曾顯露出任何感情。

◇ ◇ ◇

  儘管亞魯法勉強鎮壓住了這場大侵攻,可是軍隊出現了大量的負傷者。在軍方本部緊急設置的治療室內,不時會傳來精神飽受折磨的傷兵所發出的哀號聲。

  而在這令人無法放鬆心情的軍方本部內,有兩道人影正英姿颯爽地大步前行。

  其中一人身穿以白色為基調的軍服,並將紮在一邊的長髮直接垂在胸前。纏在腰上的腰布隨著步伐飄動的模樣,說明了這道人影的女性身分,同時也營造出一股難以言喻的妖豔氛圍。

  雖然那身特製的軍服彷彿是為了突顯豐滿的胸部線條,但是看起來並不會影響到動作的靈活性。儘管確實會托高胸部達到聚攏的效果,不過布料會配合著女子的步伐自然伸展。

  至於另一道人影則是一名男性,只見他緊跟在女子一步之後,一邊翻著手上的資料、一邊慌張地不斷說道:

  「希絲緹大人,連續幾天的防衛任務,真是辛苦您了。正是因為有希絲緹大人坐鎮,這場大侵攻的傷亡人數才能控制在這種程度內。只能說您寶刀未老呢……」

  「無聊的奉承話就免了,趕緊說重點行不行?」

  「咦、哎!?真是對不起!」

  聽到希絲緹語帶不耐的聲音,男子頓時惶恐不安地哆嗦起來,在向她道歉之後便立刻進入正題。

  「在芙蘿婕指揮官指揮之下,明天早上就會開始執行掃蕩作戰。因為在外界重新集結起來的魔物……呃……會去捕食那些未能回收的屍體……更正,遺體。不僅有產生變異體的疑慮,同時也有可能導致二次災情發生……」

  「那是當然的囉。話說回來,這次的掃蕩作戰動員了多少部隊?」

  「這個,呃……目前還不清楚。」

  聽到這個派不上用場的回答,希絲緹忍不住重重地嘆了一口長氣。

  「啊!希絲緹大人,請問您要去哪裡?」

  「我有不少想要弄清楚的事情,而且我也想要親自見他一面。」

  「您說的『他』是指哪位大人?」

  「我們都已經一把年紀了,還用『他』來稱呼那傢伙確實有點奇怪呢。我是在說維札斯特爵士啦。」

  「────!!」

  稀世的指揮官芙蘿婕・斐培爾。

  災害級的異端份子維札斯特・索卡連托。

  擁有「魔女」外號的希絲緹・涅庫索菲亞。

  被譽為【三巨頭】的這三個人,在戰場上並肩作戰已經是過去的事情。因此哪怕只是間接的形式,希絲緹和其他兩人碰面也是不得了的大事,也難怪男子會不由自主地瞪大眼睛。

  「談話就到此為止啦。」

  希絲緹丟下一臉納悶的男子,默不作聲地踩著步伐離去。

  關於艾蓮娜加入維札斯特的【特隊】的動機,雖然希絲緹曾聽艾蓮娜本人親口說明過,但是別說是背後的原委,維札斯特就連設立部隊的目的都沒有特意告訴過希絲緹。

  話雖如此,維札斯特作為曾經的【三巨頭】之一,畢竟還是相當值得信賴的對象。維札斯特這個人基本上不會做出什麼蠢事,再加上希絲緹也希望尊重艾蓮娜的意志,因此她本來也沒打算深入追究這件事情……

  然而,前些日子的事情,改變了原本的狀況。

  那一天在外界的戰場上,林德洛夫上尉所說的那番話,以及他所展現出來的非凡覺悟,在在顯示出身為【特隊】成員的艾蓮娜和林德洛夫,都對那位名叫「亞爾斯」的少年有多麼另眼相看。

  然而不知為何,針對這位【特隊】的終極王牌,維札斯特居然完全沒有向希絲緹透露任何消息……

  因此希絲緹很自然地就能察覺到,除了保密的需求以外,其中可能還牽扯到某些政治上的問題。儘管【特隊】在名義上是維札斯特的個人部隊,可是整個成立過程得到了貝利克的大力支持,她當然也知道這個眾所周知的事實。

  假如是這樣,希絲緹立刻就能想到一個推測。那就是她以前曾經聽說過,貝利克麾下有一個堪稱秘密王牌的存在,以及軍方曾經實施過的某項計畫及其相關設施。

  據說那座設施收容了殉職軍人的子女和無依無靠的孤兒。

  但是,表面上是為了保護兒童的這座設施,實際上是用來發掘有天分的孩子,並且讓他們接受成為魔法師的特別訓練。一言以蔽之,這項計畫的最終目的,就是要將年幼的少年少女作為士兵送上戰場。

  當然,軍方內部對這項計畫的反彈相當強烈,再加上送往前線的第一期生最後幾乎全軍覆沒,因此貝利克應該已經中止這項計畫了。

  (哎呀呀~貝利克,我總算知道你在玩什麼把戲囉。)

  希絲緹有種一切線索都串聯起來的感覺,臉上不由自主地漾出了一抹笑意。

  (這麼說起來,在剛才的通話裡,貝利克也巧妙地閃躲掉了我的問題……那群黑蛇同樣挺令人在意的呢。)

  林德洛夫上尉曾經委婉地表示,那群黑蛇的出現,恐怕和亞爾斯這名少年有一定的關係。

  那是某種未知的魔法嗎?更別說那群黑蛇現身之後,高等級別魔物幾乎在一瞬間被掃蕩一空。而最關鍵的是林德洛夫那張充滿覺悟的表情,以及那段令人印象深刻的發言。

  (一切都是為了這個名叫「亞爾斯」的孩子吧。【特隊】從頭到尾就是為了這孩子而成立的部隊。)

  【特隊】在表面名義上是維札斯特的個人部隊,可是理論上已經退居幕後工作的他,居然特地跳出來成立這支部隊,說起來就是一件相當古怪的事情。

  在這樣的情況下,希絲緹作為魔法師的好奇心自然被勾了起來。就連身為自己心腹的艾蓮娜,都不惜離開自己麾下前去保護這名少年。她很想親自去見亞爾斯一面,當面評估這名少年究竟有多少能耐。

  不久之後,希絲緹來到了一個房間前面。掛在房門上方的那面銘牌,清楚顯示出這裡是特殊魔攻部隊──通稱【特隊】在軍方本部的部隊室。

  希絲緹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發現房門微微開著一條縫隙。因為有光線從縫隙中透了出來,所以房裡應該有人在。於是她偷偷地從門縫中看了一眼。

  「那是……」

  希絲緹沒有看到身為【特隊】指揮官的維札斯特,畢竟維札斯特如果在房裡的話,她不可能看漏這位彪形大漢的身影。相對地,倒是有一名少年抱著膝蓋窩在房間的角落。

  希絲緹很熟悉那種空洞無神的眼睛。凡是在戰鬥中精神嚴重受創的魔法師,幾乎都會顯露出這樣的眼神。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從這名少年的外表來看,他還只是個小孩子的年紀,更別說那場魔物的大侵攻才剛過去幾天而已。

  儘管這名少年看起來脆弱縹緲,彷彿隨時都有可能倒下去……可是他仍然散發出一股非比尋常的氣息。

  就算已經鏽蝕到快要斷折的地步,稀世名劍還是能夠讓人感受到不凡的光輝──這名少年給希絲緹留下了這樣的印象。

  在確定房裡沒有其他人之後,希絲緹把臉從房門上移開,轉過頭看向同行的那名男子說道:

  「你跟到這裡就可以了,回去忙你自己的事情吧。」

  「咦?」

  「我可能會花一段時間。對了,維札斯特爵士好像不在房裡的樣子,你可以幫我把他找過來嗎?」

  「是、是!」

  在目送男子離去之後,希絲緹稍微和房門拉開距離,並且做了一個深呼吸。接著,她輕輕地打開房門。

  「你好啊……」

◇ ◇ ◇

  兩天過後的傍晚時分。

  有一道矮小的身影,佇立在軍方本部旁邊的廣大空間。

  那道身影正是亞爾斯,他已經換上了乾淨整齊的衣服。若是撇開比以前更加冰冷陰沉的表情不說,他身上幾乎完全看不到先前那場大戰的痕跡。

  而亞爾斯身處的這個地方,是埋葬陣亡將士的軍方墓地。

  周圍的暮色與橘紅的雲朵,映照在亞爾斯黑色的眼眸之中。不過幾個星期之前,他和尼凱還曾經在這片墓地的旁邊玩耍,他覺得自己彷彿還能看到當時的歡樂情景。

  亞爾斯只是默不作聲地佇立在原地。

  眼前成百上千的墓碑,在今後也會年復一年地不斷增加吧。而這片墓地還有足夠的空間容納更多墓碑的事實,則令人有種不知該說什麼才好的複雜感覺。

  【特隊】成員也都埋葬在這片墓地裡。只是在墓碑底下的棺材裡,別說是完整的遺體,甚至有不少都只裝了一樣遺物而已。

  儘管如此,這些擁有自己墓碑的陣亡者,或許還可以稱得上是幸運兒。畢竟有許多生死不明的魔法師,到最後連立墓碑的機會都沒有,就這樣逐漸從人們的記憶之中消散。

  亞爾斯依舊不發一語,微微屈膝,在某座墳墓前放上白色的花束。

  穿著一身喪服、站在亞爾斯身後的維札斯特和林德洛夫,則輕輕地垂下了眼睛。

  對魔法師來說,所謂的「特別晉升二級」,根本起不了任何安慰作用。

  在官方的公開說法上,成功阻止本次魔物大侵攻的最大功臣,是負責指揮全軍的芙蘿婕・斐培爾,以及站在前線奮戰的希絲緹・涅庫索菲亞。至於亞爾斯和特殊魔攻部隊在其中所扮演的角色,理所當然地被當作機密事項封存了起來。

  然而,【特隊】無疑是本次事件的幕後英雄,因此高層已經私下做出保證,過一陣子就會把維札斯特升為少將,林德洛夫則是連晉二級,直接由上尉升為中校。

  對林德洛夫而言,這肯定是事與願違的不光彩晉升吧。

  但是,他最後還是咬牙接受了這樣的安排。

  「如果我能夠透過晉升參與軍方整體的戰略制定,或許就可以減少更多的傷亡者。我想這才是悼念死去戰友的最佳方式,我總有一天會來他們的墓前報告我的努力成果。」林德洛夫這樣說服了自己。

  在結束肅穆的默哀之後,維札斯特緩緩地開口說道:

  「還有不少善後事宜需要你來處理。」

  「我明白。」

  林德洛夫回應這句殺風景的話,接著突然把視線轉到旁邊去。

  亞爾斯彷彿對兩人的談話毫無興趣,已經踩著有氣無力的步伐準備直接離開,維札斯特和林德洛夫只能看著那道矮小的背影。

  「我不是要你別管他,只是現在確實還不是時候。畢竟當初就是為了避免這樣的結果,我們才會特地成立這支部隊。」

  維札斯特的嘆息,宛如直接刺進了林德洛夫的胸口。

  林德洛夫也非常清楚,亞爾斯待在【特隊】裡的這些日子,尤其是和尼凱共度的那些時光,讓他找回了作為孩子應有的天性,以他自己的方式融入了這支部隊之中。正因如此,當他失去這一切時所遭受到的巨大衝擊,是早已成為骯髒大人的自己完全無法想像的。

  以亞爾斯的年齡來說,他未免目睹太多,也知道得太多了。整個世界的殘酷都被強加到他那矮小的身軀裡,死於非命的戰友鮮血濺滿他的全身上下,彷彿受到詛咒的汙泥。

  打從那天以來,亞爾斯就變成了一具失去靈魂的空殼。

  在他的內心世界裡,懊惱和後悔之類的想法,大概也已經變成毫無意義的概念了。

  然而,在這種空洞虛無的最深處,亞爾斯已經立下了一個絕不動搖的誓言。

  就是在那一天,亞爾斯下定了這樣的決心。正如維札斯特所說,他靠自己找到了答案──而且是以最糟糕的形式。

  維札斯特從那一天獨自歸來的亞爾斯身上,看到了亞爾斯過去的影子。那是亞爾斯在進入特殊魔攻部隊以前,被一次又一次地指派執行孤獨的任務,完全被當成殺戮機器對待那時的模樣。

  另一方面,林德洛夫則是懷著另一番心思。

  他總覺得自己現在所站的這個地方,似乎缺乏了一點現實感。或許是還沒有從打擊中恢復的關係……他甚至忍不住開始懷疑,在【特隊】度過的那些與死亡為鄰的充實日子,會不會只是自己腦袋虛構出來的假象?每當他浮現這種想法的時候,另一股完全相反的堅定意志,便會像是自心底響起般當頭棒喝,一下子就把他拉回現實世界之中。

  但是,林德洛夫還有另一件在意的事情。

  那就是他亞爾斯的事情。

  這段短暫的部隊生活……帶著些許鬧劇色彩的這段時光,究竟能夠在亞爾斯的心裡留下什麼東西?

  事到如今,這已經是個令人難以啟齒的問題。畢竟一旦開口提起這件事情,便會不由分說地讓人體認到冷酷的事實。沒錯,因為特殊魔攻部隊的成立目的,就是為了讓亞爾斯得到可以回去的安身之所。

  因此,當這場虛假的家家酒遊戲被迫結束的時候,是不是讓亞爾斯受到了更加嚴重的傷害,甚至導致他的心靈更加封閉?

  思及此,林德洛夫不由自主地咬緊了嘴唇。

  定睛一看,先行離開的亞爾斯背影,已經變成了一個小小的黑點。在夕陽映照下,那道孤獨的身影拖曳出長長的影子。

  亞爾斯所選擇的道路,是一條不指望有任何人能跟上的孤寂之路。

  非常諷刺的是,從那個慘烈的戰場上成功生還的亞爾斯,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這件事情:為了不讓任何人在自己面前死去,最好的方法就是自己一個人單獨上陣。

  林德洛夫悄悄地擦拭了一下眼角,彷彿在強忍快要奪眶而出的某種液體。

  維札斯特轉向林德洛夫,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亮給他看。

  「這是什麼?」

  「你先看了再說。」

  林德洛夫迅速地過目之後,發現那是一份退隊申請書。至於申請人是誰自不待言。

  在感到震驚的同時,他也有一種「果然如此」的感覺。沒錯,他早就隱約猜到事情會發展成這個樣子。

  然而,維札斯特卻只是不以為然地用鼻子冷哼一聲。

  「哼,明明還只是個乳臭未乾的小鬼,這種時候的相關手續倒是非常清楚啊。」

  「您打算怎麼處理呢?」

  「還能怎麼處理?【特隊】就到此為止了。整支部隊只剩下四個人,已經無法維持部隊的基本運作了。上頭很快就會下達部隊的解散命令了吧。說起來,那小子根本沒必要特地提交這種東西……【特隊】的使命已經結束了。」

  「這樣啊。」

  儘管一時之間難以完全接受,不過林德洛夫還是說服自己「我已經是個大人了」──一個想不出該對亞爾斯說什麼話的大人。

  除此之外,無論是自己還是維札斯特,到最後都沒能找到另一個問題的答案。

  對於亞爾斯這樣過於強大的「個體」來說,究竟是他自己所選擇的單打獨鬥,還是和其他隊友搭配的團隊合作,才是最能充分發揮他價值的作戰方式?

  林德洛夫心裡非常明白,亞爾斯和他人的協作之所以難以發揮效果,主要還是因為其他隊友跟不上這名少年的實力。

  為了配合其他隊友的行動,亞爾斯還刻意抑制了自己的力量,這是全體隊員都隱約察覺到的事實。

  林德洛夫帶著沉痛的表情,用力地搔了搔腦袋。

  (如果艾蓮娜在這裡就好了……)

  即使明知無濟於事,但他還是不由得在心中洩氣地想著。就算艾蓮娜像平常那樣大聲喝斥自己,林德洛夫可能依舊想不出任何主意。

  理解林德洛夫為何苦惱的維札斯特,先是把手插進了有些緊繃的喪服口袋,接著才帶著苦澀的表情輕聲說道:

  「我們現在什麼事情都不該做。畢竟男人是無法扮演母親的角色的,更別說我們兩個都是大老粗。不過,同樣的道理,亞爾斯也是個男人。作為大人的我們,現在該做的就是站在一旁守候而已。」

  「畢竟我們只能做到這麼多了呢。」

  「是啊,現在也只能這樣了。林德洛夫,從明天開始,你要負責指揮一個區域的掃蕩作業。儘管近期之內會再次展開魔物的掃蕩作戰,不過我打算讓亞爾斯稍微休息一陣子。」

  「知道了。」

  「雖然我也很想讓你去休息幾天就是了。」

  「我明白,畢竟軍部現在處於人手嚴重不足的狀態。而且,說句老實話,忙一點反而可以讓我不胡思亂想。」

  「是嗎?那麼你可別太勉強自己了。」

  維札斯特拍了拍林德洛夫的肩膀,接著再一次叮囑似地說道:

  「還有一點,關於尼凱的……不,關於探查犬研究計畫的事情,你可千萬別說溜嘴了啊。」

  「是、是。」

  尼凱作為透過基因重組誕生的實驗動物,不僅計畫本身存在著一定的道德倫理爭議,前些日子又發現了另一個隱藏的缺陷問題。

  那就是實驗體的壽命問題。由於實驗體的大腦和內臟,都透過藥物之類的方式來達到強制成長的效果,因此給身體帶來了太過沉重的負擔。

  結果實驗體的壽命只有短短幾個月……是幾乎像消耗品一樣的存在。

  維札斯特是在接收尼凱之後,才得知事情背後的真相。他當然立刻就向貝利克提出報告,迅速中止了這項不人道的計畫,參與實驗的動物也幾乎全都獲得釋放。只是調校完成的那些實驗動物,已經再也無法恢復原貌了。

  最後,在貝利克和維札斯特斡旋之下,尼凱被允許留下來繼續和亞爾斯一起生活。畢竟事到如今要把這一人一狗拆散,未免也太不近人情。而在最後那場戰鬥的時候,尼凱的壽命其實已經到了即將終結的階段。

  然而,尼凱之所以沒有顯露出壽命將盡的模樣,完全是出於牠的責任感和堅強勇敢吧。思及此,維札斯特和林德洛夫對這位長著銀白色體毛的隊員,湧起了無盡的悲痛之意。

  一時相對無語的兩人,不經意地將視線落到了腳邊。

  在他們的視線彼端,是一座格外宏偉的墓碑。亞爾斯方才供上的大朵白色花束,就靜靜地擱在那座墓碑的下方。

  稍微抬起視線一看,便會發現一個巨大的項圈掛在墓碑的頂端。

  而綻放著銀光的亮眼銘牌,則是默默地鑲嵌在台座的中央,上面用刀子蒼勁有力地刻著【尼凱】這兩個字。

◇ ◇ ◇

  巴納利斯的樹木是如此青蔥翠綠,天空是如此遼闊無邊。

  在這片令人難以想像是外界的光景之中,突然拂過亞爾斯臉頰的微微徐風,把再次陷入無盡沉默的他拉回了現實世界。

  亞爾斯在不久之前,終於說完了他深藏心中的過往故事。

  當然,亞爾斯所說的內容僅限於他所知的範圍,而被他揹在背上的露姬在聽完整個故事之後,同樣暫時陷入了沉默之中。

  對露姬來說,亞爾斯的這段往事實在太過悲傷沉重,有些段落甚至讓她聽了感到一陣揪心的痛楚。

  「原來……曾經發生過這樣的事情啊。」

  在過了好半晌之後,銀髮少女喃喃地這麼說。

  「嗯?哎,是啊。」

  露姬的平淡反應,讓亞爾斯莫名地有種期待落空的感覺。

  然而,在真的把這段往事說出來之後,亞爾斯倒是沒有想像中的那麼心痛,反而覺得壓在心上的大石頭被移走了好幾顆。

  一道如釋重負的嘆息聲,悄悄地從他的嘴裡流洩出來。

  「我聽說過大侵攻的事情,我也被亞爾斯大人救了一命呢。」

  說著說著,露姬微微收緊了摟住亞爾斯脖子的手臂,彷彿想要給他一個輕輕的擁抱。

  亞爾斯是自己選擇踏上了孤獨的道路,其結果就是周圍的人對他愈加敬而遠之。

  而天賦異稟的他,愈是堅持單打獨鬥的原則,他那得天獨厚的強大力量就愈是顯得光芒萬丈。打個具體的比喻,他就像是翱翔蒼穹的孤高飛鳥。到了最後,他已經抵達了常人所無法企及的穹頂之巔,再也沒有任何人有能力和這樣的他並駕齊驅。

  「只要雙方在精神面或技術面上存在著落差,兩枚齒輪就無法順利地嚙合在一起。說得極端一點,彼此實力存在一定差距的兩人,在外界不可能達到合作無間的狀態,這完全是由不得人的事情。這樣的隊友無法發揮加乘的效果,純粹只會帶來負面效益。」

  和弱者並肩作戰是多麼可怕的災難,亞爾斯是最清楚這件事情的人。儘管他能夠理解部隊成員之間的通力合作,對普通魔法師來說不可或缺,可是他也非常清楚自己和這套原則有多麼格格不入。說到底,所謂的『互助合作』只適用於自己以外的魔法師而已。

  「既然如此,您豈不是更應該接受蕾蒂大人的邀請嗎?如果是蕾蒂大人的話,就不會有您說的這些問題了啊。」

  露姬從自己有些激動的語氣,察覺到自己的自私情感已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來。自己脫口而出的這句話,恐怕不是考慮到了亞爾斯的心情,而是自己希望亞爾斯選擇這麼做。然而,應當阻止她做出僭越之舉的理性剎車,又剛好在這一刻失去了作用。

  「……妳未免也太熱心勸說了吧?」

  就在回過神來的露姬,正要大聲否定的時候──

  「不用多說了。雖然妳好像非常希望我加入蕾蒂的部隊,但是不管妳問我多少次,我的答案都不會改變。這件事情已經定了。」

  亞爾斯突然抬頭望向遠方,眼神裡流露出枯槁的味道。

  露姬帶著沉痛的表情低下頭去。

  在收復巴納利斯之後,蕾蒂向亞爾斯伸出了邀請之手,希望亞爾斯能夠和自己並肩同行。而在蕾蒂的邀請之中,顯然還承載著她長年關懷亞爾斯的懇切心意。

  別再孤身一人,而是和能夠真正信賴的夥伴一起再次馳騁於外界……換句話說,蕾蒂向亞爾斯伸出了救贖之手。

  她正是那個願意全盤接受亞爾斯的存在。

  正因如此,亞爾斯沒有理由不接過蕾蒂的那隻手。因為在他的內心深處,肯定也多少渴望著這樣的未來。

  然而,亞爾期致頭來還是沒有接過蕾蒂的那隻手。

  露姬老早就已經察覺,亞爾斯作為人類的部分,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崩壞了。

  除了過去的那段往事以外,他以前所執行的各種「地下工作」和秘密任務,也導致他現在這副模樣。

  在和亞爾斯朝夕相處的過程中,露姬深切地體認到,他已經徹底偏離了正常人的軌道。

  但就算是這樣也無所謂。

  露姬覺得亞爾斯保持這樣就好了。

  因為亞爾斯還是和當年前來拯救自己的他一樣,沒有任何改變。

  可是,假如亞爾斯主動想要改變,希望修復自己殘破的心靈,露姬也願意助他一臂之力。哪怕只是暫時填補心靈空洞的應急措施也好。而能夠做到這件事情的人就只有自己……

  露姬不由得慶幸起自己是被亞爾斯揹在背上。亞爾斯剛才堅決地表示不會加入蕾蒂的部隊,所以自己此刻肯定是一副鬆了口氣的表情。

  不禁覺得自己太過自私的露姬,瞬間湧起一股內疚的自責之情。

  不過,亞爾斯居然願意告訴自己這段深藏心中的往事。也就是說,他本人很清楚他的心靈是從何時開始崩壞的。露姬不得不告誡那個還想要更多的自己,現在這樣子就已經足夠幸福了。

  或許自己並不是為了亞爾斯,而是為了自己才追問起他的往事;或許自己是想要和亞爾斯一樣,背負起相同的痛苦。

  露姬總算明白亞爾斯為何會如此執著於單打獨鬥。儘管亞爾斯本人或許沒有自覺,可是他顯然不願意看到有人死在自己面前。自己信任的人淪為魔物餌食的光景,無疑是天底下最令人難以承受的畫面。

  或許亞爾斯比任何人都要來得強大,但同時也比任何人都要膽怯。

  「亞爾斯大人,無論天涯海角……我都會追隨在您身邊。」

  露姬突然脫口說出這句結論,這顯然是在激情之下的衝動表現。這句沒頭沒腦的台詞,讓一陣尷尬的沉默降臨在兩人之間。

  「……我要把妳扔在這一帶囉。」

  「──!!亞、亞爾斯大人!?」

  「開玩笑的。」

  聽到亞爾斯這麼說,露姬臉上登時浮現鬆了口氣的表情。

  「請您別這樣捉弄我,這樣對心臟很不好啊。而且,您這種態度應該要用在忒絲菲婭同學身上才對。」

  「妳說得可真過分吶。不過,我確實是該注意一下開玩笑的對象。」

  深有同感的露姬,立刻用力地點起頭來。

  然而,她隱約有種被亞爾斯巧妙地轉移話題的感覺。話雖如此,在這裡打住,或許也不失為一個好選擇。

  縱使彼此說著能夠傳達情感的話語,也還是有無法擅自闖入的領域。而作為劃分標準的分界線,又始終是那樣地曖昧不明。

  就在這個時候,亞爾斯突然開口說道:

  「好啦,那些傢伙也在等我們吧,我們得趕緊回去才行吶。」

  露姬頓時嚇了一跳。亞爾斯所說的「回去」,指的是回學院去嗎?

  在領悟到這一點的瞬間,露姬不由得放鬆表情,臉上自然地漾起了燦爛的笑容。

  儘管露姬看不見亞爾斯背對自己的臉孔,可是她完全猜得出他現在是什麼表情。此刻在亞爾斯的嘴角,肯定漾起了那抹似笑非笑的熟悉笑容。

  (亞爾斯大人就是這樣。雖然嘴巴上總是說學院生活差強人意……但是他其實相當樂在其中呢。)

  光是能夠理解到這個事實,露姬心中就感到無比幸福。

  (的確是這樣呢。就連我也覺得樂在其中,甚至快要忘記外頭的世界了。)

  抬起臉的露姬,感覺到一陣清爽的涼風拂過自己的臉龐。

  「亞爾斯大人,請您稍微加快速度,這樣肯定會覺得心曠神怡喔。」

  「還真像是大功臣該擺的架子吶。小人謹遵吩咐。」

  在那段反覆執行嚴酷任務的歲月裡,亞爾斯的精神和記憶被一點一點地磨耗殆盡──彷彿被放進石磨裡來回研磨一般。

  也就是說,對亞爾斯而言,所謂的「過去」就只是「傷口」而已。因此他才會堅決地閉上想要開口的嘴巴,就像是給嘴巴加上了掛鎖和重重的鎖鍊。畢竟面對如此沉痛的傷口,不管是誰都不會想再揭開過往的瘡疤。

  然而,亞爾斯這次卻主動解開了這道掛鎖。

  他的身上正在逐漸發生某種變化。

  另一方面,揹著露姬的亞爾斯微微地瞇起眼睛──彷彿是被外界的明亮景色照得睜不開眼。

  不,不僅僅是陽光的關係。亞爾斯確實感到眼前的景色,看起來和先前有一點點不同。

  戰鬥結束後放鬆的情緒;自己心血來潮向露姬提起的無聊往事;以及露姬聽完之後,儘管一臉複雜,可是看起來卻非常開心……或許就是在這些因素交織之下,才讓自己產生了這種奇異的感覺吧。

  但是,這絕對不是令人不愉快的感覺。

  沒錯,亞爾斯隱約感覺得到……露姬注意到了他本人從未注意到的東西,並且不著痕跡地用態度暗示自己。

  思及此,也不知為什麼,他感到自己的心情變得如同羽毛一般飛揚。

  雖說只是暫時性的……但是現在的自己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也有人等著自己回去。

  真的……一切都和以前不一樣了。

  亞爾斯一邊在心中如此暗自思忖,一邊加快了趕回亞魯法的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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