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雪空的陰影」

第55章 「雪空的陰影」

  飛蛾之王。

  那幾乎是只存在於神話世界的異形怪物。

  如此誇張的怪物若是出現在現實世界,又有誰能責怪那些屈膝跪地的人們?

  也難怪會有人把魔物視為世界的救世主,將魔物作為信仰崇拜的對象。畢竟神明和惡魔都是超越人類智慧的存在,要證明他們不存在,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正因如此,面對那些超出理解範圍的現象和事物,人們都會為其賦予神明或惡魔的形象。如此一來,原本曖昧不明的東西,便能夠勉強獲得合理性。

  人類就是這樣的弱小生物。

  但是,亞爾斯並非如此。不管是神明也好,惡魔也罷,這些用來解釋世界為何如此殘酷無情的偶像,在他眼中看來,全是可以一腳踢開的無用之物。

  至少對亞爾斯來說,這些東西無法讓他湧起半點興趣。

  要是會造成阻礙,無論是神明還是惡魔,都予以消亡就好了。對亞爾斯而言,只要還有活下去的意志,不管面對什麼樣的對手,要做的事情都只有一件:那就是為了延續自己的生命而全力反抗。

  不過,用惡魔的名字來幫魔物命名……若夾帶著諷刺和惡意,或許與其十分相應。

  亞爾斯想起了惡魔崇拜者廣為信仰的某位邪神之名。

  「【榭姆雅薩】……飛蛾之王。」

  儘管是有點誇張的名字,不過大概也不會有什麼問題吧。

  畢竟這頭怪物馬上就會死在這裡。

  亞爾斯朝著上空舉起沒拿AWR的左手。

  「去死吧。」

  五顆火球立刻從高空飛了過來。這是屬於炎系統高階魔法的【煉獄熔岩《volcano》】。雖然說是火球,但是每顆的大小都相當於迷你隕石那麼巨大。不僅規模驚人,就連威力也遠遠凌駕於普通的高階魔法。

  原本覆滿白雪的地面,也被逐漸逼近的巨大火球暈染上一層紅光。

  以驚人速度飛過來的火球,散發著燒灼空氣的熾熱烈焰。亞爾斯的座標設定堪稱準確無誤,五顆火球都集中在【榭姆雅薩】周圍數百公尺的範圍。然而……

  「嘖。」

  感知到魔法顯現徵兆的亞爾斯,一臉不悅地咂舌。他並未因此感到焦躁,只是普通的方法果然對付不了眼前的魔物。

  正如亞爾斯所預想,在火球接近蛾型魔物至一定距離之後,五顆巨大火球都從內部四分五裂開了──它們被【榭姆雅薩】強行解除構成魔法式,所以這並不是表面出現裂縫,而是魔力洩漏所導致的自我崩潰。

  簡直像是教官在對菜鳥學生進行如何消除魔法的實戰指導。即使和專門的炎系統魔法師相比,亞爾斯的炎系統魔法構成也算得上水準極高,但是在【榭姆雅薩】的面前卻完全不堪一擊。

  「連牛刀小試都算不上吶……話說回來,你這傢伙是打算跟我比拚魔法嗎?」

  亞爾斯不由得感到怒火中燒。姑且不論學院生活,他已經很久沒有在戰場上湧現類似憤怒的情感了。

  不過,亞爾斯也不會輕舉妄動地發動反擊。在見識到敵人對第一波攻擊的應對之後,他已經在腦海裡迅速地切換戰略。

  (如果沒辦法速戰速決的話,這傢伙的空中優勢對戰局非常不利。明明身形如此巨大,卻能夠用那麼快的速度在空中自由飛翔,實在教人受不了啊。有辦法把這傢伙弄下來嗎?)

  【榭姆雅薩】的驚人機動力,恐怕是風系統魔法或某種魔力的作用。

  說到底,光是憑著翅膀上下拍打,根本不可能讓如此沉重的龐然身軀懸停在半空中。即使在此刻,【榭姆雅薩】也只從容優雅地拍打著兩對翅膀中的後翅而已。

  (而且……現在可不能讓這傢伙溜了。牠要是脫離我的掌控,跑去找其他小隊麻煩的話,恐怕沒有人對付得了。既然如此,倒不如在這裡和牠慢慢纏鬥比較保險。)

  亞爾斯把視線轉向垂在魔物軀幹前的蟲腳。如果把前端的鉤爪部分也包含進去,【榭姆雅薩】的蟲腳實在長得離譜,一點都不符合飛蛾的比例。

  下一秒鐘,【榭姆雅薩】用力拍打了一下巨大的翅膀。光是這樣的動作,就在周圍掀起一陣暴風般的亂流。

  只見地面的積雪全被席捲到半空中,周遭的樹木倒成一片,數不清的枝葉乘風而起。緊接著,這些東西全都混雜在一起,化為白色的狂暴氣浪,直撲亞爾斯而去。

  因為規模過於龐大,亞爾斯根本無處可躲。

  於是他立刻將雙手往後收,配合著風勢稍微減緩的那一瞬間,倏地把雙手向前推了出去。

  (【西風護嶺】。)

  順著手臂的揮舞之勢,一道藍風形成了一堵巨大的風之障壁。亞爾斯發動了風系統最高級別的防禦魔法,從正面迎擊來勢洶洶的白色暴風。

  事實上,如果這股白色暴風只是普通的強風,應該可以用更簡單的魔法對抗即可。然而,從中感受到些許異常的亞爾斯,決定把這股吞噬地上一切事物的氣浪全部擋在前方。

  亞爾斯舉起雙手、掌心向前,儘管有【西風護嶺】的庇護,他整個人還是被巨大的風勢吹得搖搖晃晃。

  白風和藍風在他的眼前撞在一起,產生了空氣的裂縫和境界線。簡直像是互相吞食的蛟龍,雙方都想要侵吞吸收對方的存在,一來一往地互不相讓。

  眼看時機差不多了,亞爾斯倏地將前舉的手臂向上一抬。於是,宛如蛟龍般翻捲的兩道狂風,就這樣緊緊地互相纏繞,伴隨著不斷鳴響的風聲,逐漸升向上空消失蹤影。

  然而,漫天捲起的雪花,徹底遮蔽住了亞爾斯的視野。就在下一秒鐘,一道黑影從白茫茫的視野深處浮現出來。

  將蕾蒂輕易踢飛出去的魔物蟲腳,再次在冰雪帷幕的另一頭抬了起來。那隻長腳前一秒還在刨開地面,下一秒已經逼近亞爾斯眼前。

  除了視野受阻以外,這些捲起的雪花同樣帶有干擾魔力的效果,因此使得亞爾斯的應對出現了瞬間的遲滯。

  而亞爾斯之所以會將自己的右手迅速拉回,或許是長年經驗所培養的反射動作。也可以說是削除多餘的思考、深藏在意識深處的鬥爭本能,驅使亞爾斯採取這樣的行動。

  那雙微微睜開的眼睛裡,沒有絲毫動搖之色,只有無盡的空洞虛無。緊接著,亞爾斯向前踏出一步,輕聲說道:「這招我已經見識過了。」

  面對逼近而來的恐怖踢擊,他卻踩著不慌不忙的腳步,主動把自己的身體迎了上去。

  儘管激烈的狂風將頭髮吹得恣意飛揚,亞爾斯的眼神始終澄澈如水……然後,他輕啟嘴唇,宣讀出魔法的名稱:

  「【凍魔蝕手《cocytus》】。」

  只見亞爾斯瀟灑自若地撣了撣手,彷彿是在揮去煙霧般──而他冒出冷氣的手掌和表面覆蓋著冰霜的手指──隔著一層魔力薄膜──像是微風一樣撫過了魔物的那隻蟲腳。

  說時遲那時快,一道青白色的光芒爆射而出,瞬間遭到凍結的蟲腳就這樣靜止了。更準確的說法,應該是『定格』才對。因為這不僅是單純的凍結而已,而是連動能本身都被直接歸零。

  整個過程甚至沒有時間先後的問題。只要是被【凍魔蝕手】觸碰到的東西,別說物體本身的存在,連魔力的循環和魔力學上的座標,乃至於能量本身都會遭到完全凍結。這是無法以物理學常識來理解的現象,幾乎可說是空間和時間一起靜止在那一刻。

  可謂不負【極致級魔法】之名的強大效果。

  而更加令人訝異的是,這種魔法能夠把效果控制在精準範圍內。具體來說,處於空間上的絕對靜止狀態的對象,就只有那隻宛如被罩上銀白色冰棺的蟲腳;至於蟲腳以上的魔物本體,則依然遵循著物理法則運作。

  打個比方來說,假如有一台巨大的魔動車在超高速行駛的過程中,突然有一顆車輪完全停止下來,那麼會發生什麼樣的後果?而且這可不是機械方面的故障,而是魔法這種超常現象引發的空間絕對停止。

  不用說……當然是會變得四分五裂。夾帶著龐大動能向前奔馳的車體,和完全靜止下來的車輪,將會在兩者的交界處硬生生地斷裂開來。

  此刻迴盪在巴納利斯雪原上的那道聲音。

  有點類似於凍結的樹木被巨力攔腰折斷時發出的啪嚓聲。

  伴隨著凍結蟲腳被折斷的清脆聲響,魔物濃烈的體液噴灑在雪地上,將雪面染成了一片詭異的顏色。

  「…………」

  亞爾斯微微垂下視線,看著方才纏裹著【凍魔蝕手】的右手。魔法本身已經完全解除。然而,即使亞爾斯擁有無比淵博的知識,能夠駕馭二極屬性以外的所有系統,也還是需要為此付出相應的代價。例如魔力的消耗量會非常可觀,或是對魔法的顯現速度造成影響。

  但是真要說起來,【凍魔蝕手】的施展條件極為嚴苛,說是只有具備冰系統適性的魔法師才有可能駕馭也不為過。因此不具備任何系統適性的亞爾斯,當然得為自己強行駕馭此招付出代價。

  在冷氣的浸染之下,亞爾斯的右手已經出現皮膚發黑的現象,而且不僅止於輕微的紅腫灼痛,基本上完全可以說是遭到了凍傷。儘管他只發動了一瞬間,卻還是付出了如此慘重的代價。他剛才如果肆無忌憚地連續使用【凍魔蝕手】將【榭姆雅薩】的碩大身軀全部加以凍結的話,別說整隻手臂壞死脫落,在最糟糕的情況下,甚至有可能把自己都賠進去。

  然而,在亞爾斯剛才瞬間做出的判斷中,甚至沒把這種副作用當成所謂的代價。畢竟這下子總算能夠讓【榭姆雅薩】認識到一個事實──眼前的這名少年,是有本事殺死自己的人。

  在確認手指的動作沒有任何問題之後,亞爾斯立刻察覺到從斜上方揮舞而下的另一隻蟲腳。為了避開仍然遮蔽著視野的漫天雪煙,他直接縱身一躍,躲開了蟲腳的攻擊。

  高速揮舞而來的異形長腳,與其說是使出踢擊的動作,看起來更像甩動的長鞭。只見那隻蟲腳刨開地面,掀飛起無數土塊,連續不斷地向亞爾斯發動攻擊。

  (其實不用那麼大力也完全殺得了我。不過前提是你要打得中我。)

  亞爾斯輕鬆地閃躲攻擊,同時有些悠哉地如此心想。

  不久之後,他抓住一瞬間的空隙展開反擊。

  只見亞爾斯高高跳起,和在空中飛舞的【榭姆雅薩】來到同一個高度。由於對方身軀龐大,距離感變得有些難以拿捏,令他不由自主地瞇起了眼睛。不過能夠不必繼續抬頭仰望那副怪物的模樣,讓他的心情一下子有些愉快。

  畢竟不管對手是什麼樣的傢伙,被敵人俯視都不是什麼令人愉快的事。

  (看來牠還得花上不少時間才能修復那隻斷腳。)

  視個體而定,也有魔物能在幾秒鐘內就把損壞部位修復完畢。但是【榭姆雅薩】在自我治癒能力方面,似乎沒有那麼誇張的速度。

  亞爾斯用不著特地確認,直接就在空中扭轉身體,再次閃過了猶如破空長鞭的蟲腳,然後順勢瞄準了魔物的胴體部位。

  亞爾斯接下來準備構成的,是具備相當規模的大型魔法。從他周身陡然湧出的魔力量也可以看出這一點。AWR【宵霧】立刻開始讀取鎖環上的魔法式,消費龐大的魔力來構成亞爾斯挑出的『某張手牌』。

  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道刁鑽的攻擊從亞爾斯的死角襲來。【榭姆雅薩】利用長腳的優勢,像是拉回甩出的鎖鍊那樣掄起另一隻蟲腳,朝亞爾斯的背後用力揮了過去,打算把他整個人砸個稀巴爛。即使高強如亞爾斯,應該也不可能躲得過如此凌厲的一擊,但是……

  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一股紅色的烈焰在亞爾斯的身後炸裂開來,燒灼著整片天空。也不知道這記【轟炸《detonation》】是從何而來。只見火之魔力猛烈地迸裂,蔓延的火牆和爆炸的氣浪,直接化為擋下這記奇襲的障壁。而且在抵擋蟲腳的同時,還對其造成了嚴重的燒傷,這是普通的障壁魔法無法做到的事情。

  施展出這項魔法的,當然就是「那名女子」──不過亞爾斯似乎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發展,臉上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若換做改良版的【空爆型投射轟炸《detonation》】,就沒辦法達成這樣的效果。

  從短暫的休息中回歸的「那名女子」,這下子總算是報了一箭之仇。說到底,方才有如變化球的那一腳,和先前從側面襲向蕾蒂的攻擊如出一轍。雖然這次換成從背後襲擊,但是亞爾斯早已識破了其中的花招。他剛才只是刻意把它交給蕾蒂解決而已。

  就算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失誤,亞爾斯只要見過一次就不會重蹈覆轍。對一流的魔法師來說,這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亞爾斯就這樣趁著爆炸氣浪的餘勢,將【宵霧】的劍尖指向了魔物。【宵霧】的鎖鍊發出金屬碰撞的聲響,圍繞住了亞爾斯的周身空間,看起來彷彿一條銜尾蛇。

  「【雙頭炎牙《hell fang》】。」

  雖說亞爾斯不是刻意配合剛才的掩護而選擇炎系統魔法,但是火球就這樣在【榭姆雅薩】的前方緩緩冒了出來。不過轉眼的功夫,那團火球就燃燒到堪比業火的程度,在到達臨界點之後,又出現了進一步的變化。

  一頭長著兩顆腦袋的炎龍從火球之中竄了出來,威風凜凜地昂首顧盼,並且急遽地巨大化,宛如在吸收這股燃燒的熱能。

  等到炎龍的嘴巴膨脹到足夠巨大的程度,牠被火焰覆蓋的兩顆腦袋立刻朝獵物撲咬過去。露出炎之獠牙的那兩顆腦袋,從左右兩邊畫出弧線,襲向【榭姆雅薩】的肩頭,彷彿要直接把牠的翅膀根部燒個一乾二淨。

  這是將召喚魔法的程序編入炎系統的複合魔法。只見雙頭炎龍一邊拖曳著火星,一邊張開巨大的嘴巴,準確無誤地咬住了想要逃到高空的魔物巨軀。儘管【榭姆雅薩】的翅膀花紋綻放出格外強烈的光芒,但是一切為時已晚。

  雙頭炎龍就這樣停止了所有的動作。任何人只要目睹到這幅光景,大概都能預想到【榭姆雅薩】早晚會被蔓延的火勢吞沒,已經降落在地的亞爾斯自然更是如此確信。

  然而,不管經過了多久,熊熊燃燒的火勢都完全沒有燒盡魔物的跡象。

  (照理來說,剛才這一擊應該已經造成了足夠的傷害……)

  原本隱約的預感,頓時在亞爾斯的心中化為了確信。

  以咬住魔物的嘴巴為起點,炎龍的腦袋開始一點一點地變成了灰色。亞爾斯立刻就領悟到那是石化現象。這股驚人的力量可以說是【榭姆雅薩】的抗魔力。這股力量能夠置換已經作為魔法構成顯現的魔力,將其轉化為完全不同的其他魔法,並且再次顯現。

  但是也不曉得是什麼原因,這股力量好像只能作用在部分類型的魔法。否則,剛才的【凍魔蝕手】根本不可能對【榭姆雅薩】生效。於是,亞爾斯把視線鎖定在【榭姆雅薩】的翅脈上。那副長著眼狀花紋的翅膀,正在放射出猶如AWR的強烈光芒。

  (──那就是原因吧。)

  根據亞爾斯的推測,【榭姆雅薩】大概是直接對構成式進行了干涉,但是現階段沒有能夠驗證這個推測的辦法。

  很快地,化為巨大石像的雙頭炎龍,因為承受不了自身的重量而崩塌瓦解,稀哩嘩啦地朝著地面落下。

  「連土系統都會使用是嗎?」

  不用說也知道,石化當然是土系統的範圍。亞爾斯自認剛才的炎龍在構成強度上沒有問題,因此從這裡也可以看出雪花帶來的明顯影響。在自己構成魔法的過程中混入的各種雜訊,導致魔法本身的情報強度出現了劣化。

  就在亞爾斯面無表情地看著炎龍崩解的時候,隨著清脆的踏雪聲,一道人影倏地降落在他的身旁。

  亞爾斯很清楚剛才那記【轟炸】出自誰的手筆,因此根本不需要轉頭看,就知道來者是蕾蒂。於是他從腰帶上抽出拋棄式的信號彈,隨手朝著天空發射出去。

  因為目前的距離已經超出共振器的通話範圍,所以這發信號彈是用來通知其他隊員蕾蒂平安無事,同時指示他們「繼續執行作戰任務」。

  先前蕾蒂被打飛出去的時候,亞爾斯已經大致確認過她的負傷程度。當然,蕾蒂的傷勢不是什麼普通的輕傷,但是剛才的那記【轟炸】不僅威力十足,還完美地抑制住了雪花對發動座標的影響,因此亞爾斯認為她的身體和精神力都還能夠負荷。這樣的判斷或許有些殘酷,可是蕾蒂畢竟是一名軍人。更別說她本人肯定也不會同意中止作戰。

  「這次可沒炸歪了呢。」

  「呼、呼……要是炸歪的話,就變成你身受重傷了呦。」

  蕾蒂有些上氣不接下氣地回答道。

  「妳想太多了。而且妳才是看起來傷勢不太妙的人吶。」

  「沒問題喲,這種程度根本不算什麼。話說回來……阿爾小弟,換我上場吧。」

  「就憑妳那副身體?要對付那種怪物級別的對手,不管怎麼說都太勉強了吧?」

  「如果要這麼說,你那隻手又是怎麼回事?」

  蕾蒂盯著亞爾斯的凍傷部位如此反駁。然而……

  「……不行。」

  在不著痕跡地迅速打量完蕾蒂的全身之後,亞爾斯回以毫無商量餘地的回答。蕾蒂的傷勢固然是部分原因,但是最主要的理由還是在於:亞爾斯從剛才開始就覺得她一直在逞強。萬一她不小心意氣用事,就不用談什麼冷靜的判斷和勝利了。

  「這是命令嗎?」

  「是不是命令都無所謂。」

  亞爾斯始終是一副冷靜自若的表情,蕾蒂則以蘊含著強烈意志的平靜視線注視著他。正面承受蕾蒂視線的亞爾斯,只是坦然無畏地回望著她。

  只見蕾蒂緊緊地抿起了唇。她肯定正用力地咬緊牙關。

  然而,亞爾斯還是只能給出拒絕的答案。以臨時加入部隊的協助者來說,自己這樣的判斷或許太過僭越。儘管如此,亞爾斯也不可能任由蕾蒂獨自面對那頭怪物。

  於是,亞爾斯一口氣提高了周身纏裹的魔力濃度。

  這個帶有威懾意味的舉動,不僅是為了傳達「由我上場」的強烈意志,同時也是為了按捺住蕾蒂的焦躁情緒,蕾蒂應該能夠體會到亞爾斯的這番用心才對。

  而且現在正是激戰方酣之際,已經進入戰鬥狀態的亞爾斯,根本沒有閒工夫分神照顧別人。

  亞爾斯瞇起眼睛,以更加冰冷的視線盯著蕾蒂說道:

  「別把妳該扮演的角色推到我的頭上來啊,蕾蒂。」

  他特地把這句話的每個字都說得清清楚楚。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都要保持理性。這是身為隊長之人必須堅守的最後防線。假如蕾蒂因為一時的情緒衝動而跨越這條防線,亞爾斯不惜訴諸武力也要堅定這樣的態度。

  說到底,像現在這種近似說服的方式,以亞爾斯來說已經是相當溫和的做法了。畢竟只要他有意,完全可以不由分說地擊暈蕾蒂就好。

  面對亞爾斯強硬的拒絕,蕾蒂不由自主地瞪大了眼睛。

  緊接著,她原本高漲的魔力迅速平靜了下來,紊亂的波動也逐漸恢復正常。

  「我、我知道了啦……或者該說,對不起啦。」

  蕾蒂無精打彩地如此說道,像是做錯事的小孩一樣低下頭去。只見她的辮子無力地垂在腦後,看起來彷彿剛挨完罵的貓咪。不過,她似乎總算是打消了魯莽突擊的念頭。

  「不,該道歉的人是我,畢竟這不是該向夥伴擺出的態度。只要像平常那樣,我就沒有任何意見──前提是妳能保持平常心。」

  「瞭解。」

  如果蕾蒂能夠如此刻這般冷靜,就能夠發揮十足的戰力。對亞爾斯來說只是增加了一些工作罷了,整體的負面影響還在誤差範圍內。

  「妳要做的不是攻擊,而是專心拖住敵人。剩下的事情我會負責搞定。」

  聽到亞爾斯稍微柔和了幾分的聲音,蕾蒂的嘴角也跟著放鬆了下來。

  在那之後,蕾蒂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或答覆,一溜煙地就朝魔物的方向奔了過去。

  她當然已經接收到了亞爾斯的想法。當前的首要之務,就是盡可能地拖住【榭姆雅薩】的腳步。

  現階段最糟糕的狀況,就是讓【榭姆雅薩】逃離現場。亞爾斯之所以會採取扭斷蟲腳、召喚炎龍這類相對溫吞的手段,除了評估【榭姆雅薩】的實力以外,事實上也是藉此挑起牠的怒火,好讓牠一直停留在這裡。

  在【榭姆雅薩】那副巨大的身軀裡,蘊含了相應的龐大魔力,而且牠還能使出神速的踢擊。如果在這時候讓【榭姆雅薩】逃走,牠很有可能潛伏起來恢復體力,又或是前去救援其他A級魔物。在最壞的情況下,這次收復巴納利斯的任務將會就此失敗。

  (再來就得看蕾蒂的體力能支撐到什麼時候了。)

  亞爾斯一邊警戒著周圍,一邊追在蕾蒂的身後。在剛才的戰鬥過程中,亞爾斯也一直大範圍地注意附近的動靜。因為他心中始終有個疑慮。

  而奔馳在雪地上的蕾蒂,沒有理會若有所思的亞爾斯,逕自將右手猛地後拉,然後倏地向前推了出去,同時用力地彈響了手指。

  只見【榭姆雅薩】的周圍,頓時出現了無數閃爍的紅點。

  緊接著,無數紅點在同一時間連鎖爆炸,將周圍的空氣染成了一片火紅。如果是在這種距離下,座標錯亂的問題就不會太明顯,只要集中精神就能夠把影響降到最低。而且就算稍微打偏,這招也是廣範圍魔法,【榭姆雅薩】應該不至於連爆炸氣浪的傷害都能躲過。

  「!?怎麼回事!?」

  然而,這片爆炎卻被【榭姆雅薩】以意想不到的方式閃避掉了。

  突然出現在魔物身前的四道漩渦,直接把火焰和爆炸氣浪全都吸收了進去。

  片刻過後,從那些漩渦的中心部位,逐漸浮現出漆黑的圓錐型尖端。

  這幅「無中生有」的光景,和亞爾斯的【朧飛燕】有種異曲同工之妙。

  不過,此刻從漩渦中冒出來的東西,看起來看似已經碳化的樹木──原本似乎是年代久遠的巨樹,樹幹粗壯到大人也無法環抱。這些已經碳化的樹木,維持著巨大木樁的形狀被發射出來。

  (怎麼可能!這次是把爆炎的魔力在途中轉換成別的魔法式嗎!?)

  也就是說,【榭姆雅薩】直接挪用了蕾蒂的魔法,不僅將自身的魔力消耗壓到最低限度,同時還反守為攻地展開了反擊。這大概也是先前的取消魔法和轉換構成的應用吧。儘管無法適用於所有魔法,但果然還是非常棘手的力量。

  被發射出來的四根木樁,馬上朝著在地面奔跑的蕾蒂砸落。

  但是由於體積巨大,這些木樁的飛行速度並沒有特別驚人,看起來不用花費什麼力氣就能閃過。

  蕾蒂站到四根木樁的正前方,不假思索地縱身躍起。這種程度的攻擊根本用不著特地閃避,相反地,跳到空中的她直接把木樁當成立足點,並且利用踢擊木樁的反作用力飛身而起,一口氣縮短了和魔物本體之間的距離:而四根木樁就這樣飛向她的後方。

  雖然這次是蕾蒂反過來利用敵人的魔法,但是至少在亞爾斯眼中看來,現在還不能放鬆對這些木樁的警戒。畢竟以【榭姆雅薩】這種級別的魔物來說,發射笨重的木樁來對付蕾蒂這種行動敏捷的目標,未免也太隨便了。

  不過在蕾蒂眼中,不管敵人想耍什麼花招,只要先把本體幹掉就沒問題了。

  就在身處空中的蕾蒂準備發動攻擊的時候,巨大的轟鳴聲從她的背後傳了過來。剛才被蕾蒂閃過的四根木樁,就這樣順勢釘進了地面,掀起無數積雪並發出猛烈的聲響。

  然而,與此同時……亞爾斯也聽到了宛如冰霜落下的奇妙聲音。就在他的本能對這道異音發出警告,讓他停下腳步的瞬間──

  亞爾斯在剎那之間摒棄了一切多餘的思考,將自己的精神意識催動到極致。

  彷彿是被竄過脊梁的惡寒所驅使,亞爾斯立刻顯現出自己的異能,並且朝蕾蒂身畔衝了過去。

  前一秒還在視野邊緣處微微閃動的那道光芒,下一秒已經來到了兩人的面前……被亞爾斯一口氣解放的【暴食捕食者】,用巨大的嘴巴接下了來襲的光芒,轉眼之間就把它們吃乾抹淨。

  那道光芒正是【真偽•絕命天雷槍】……也就是【雷夫奇斯】施放的超長距離魔法。

  大概是過了一天,大氣中的魔力含量已經恢復正常之故,【雷夫奇斯】再次施展出了這個魔法。

  亞爾斯在戰鬥過程中一直在警戒的,其實就是這個超長距離魔法。因此他才會特地分散部隊展開討伐作戰。

  沒錯,這並不僅是單純的數量問題。從真正的意義上來說,敵人很有可能不只【榭姆雅薩】一頭魔物而已,亞爾斯早已預想到這個狀況。既然身為魔物的【噬腦魔】展現出了高度的戰略思維能力,就無法否認魔物陣營也有可能和亞爾斯等人一樣,已經展開了緊密的聯合作戰。因為A級魔物和S級魔物都是相當的強者,所以兩者不可能攜手合作──這樣的結論過於武斷。那些平常完全無法想像的狀況,在巴納利斯這裡卻隨時都有可能上演。

  然而,即使是這樣的奇招,也早已被亞爾斯看穿了。

  ──沙吉庫小隊和穆傑路及露姬的小隊,若是無法盡早收拾作為A級魔物的【噬腦魔】和【雷夫奇斯】,後兩者很有可能前來支援S級魔物【榭姆雅薩】。

  此外,亞爾斯不僅是早有準備,而且還將【暴食捕食者】的特性也納入戰略之中,一直等待著發動的機會。他相信【雷夫奇斯】至少會朝這邊的戰場發出一次砲擊。畢竟說到底,穆傑路和露姬只有等到【雷夫奇斯】開砲之後,才有辦法掌握牠的所在位置。

  (【雷夫奇斯】還活著,而且正如我所預期,朝著這邊發射了【真偽•絕命天雷槍】。第一個難關算是熬過去了……)

  所謂的【暴食捕食者】的特性,就是它不僅會吞食魔力,還會將這些魔力直接提供給主人。方才的【真偽•絕命天雷槍】的魔力,就全被亞爾斯的身體吸收了進去,而這當然是非比尋常的魔力量。

  (可是,果然還是不能一直吞食下去吧。)

  【暴食捕食者】是擁有自我意識的異能,亞爾斯目前是勉強駕馭了這匹「野馬」,才讓它處於自己的控制之下。但是【暴食捕食者】的自我意識,會隨著吞食的魔力量而逐漸成長。當它的自我意識成長到亞爾斯無法控制的範圍,這個危險的異能便會失控,化為不分敵我、吞噬一切生命的邪惡災厄。

  我得趁著還能控制住【暴食捕食者】的期間結束這場戰鬥──思及此,亞爾斯將視線轉向蕾蒂。蕾蒂當然也注意到了【真偽•絕命天雷槍】的砲擊,但是看到亞爾斯出手應對之後,她似乎決定繼續專心在當前的首要之務上。

  蕾蒂朝【榭姆雅薩】施放出幾道爆炎,並且不斷閃避蟲腳的攻擊。

  「…………」

  就在這個時候,亞爾斯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倏地將視線轉向背後的某個角落。

  【榭姆雅薩】剛才發射出來的碳化巨樹木樁,正矗立在那邊的地面上。

  不,是「應該」正矗立在那邊的地面上。

  亞爾斯之所以會下意識地咂舌,是因為那些木樁出現了異常的變化。

  原本像是木樁的巨樹,不知何時已經紮根在地面上。雖然看起來只是隨便矗立在那裡,但是這些木樁果然也是魔法的產物。

  「慢著!蕾蒂!!」

  亞爾斯的聲音已經傳不到蕾蒂耳中。此刻的她正使出渾身解數,和來襲的【榭姆雅薩】展開激烈的魔法攻防戰。

  從性質上來說,【真偽•絕命天雷槍】應該是無法連續發射的魔法──或許是牢記著亞爾斯昨天所提示的這個弱點,蕾蒂似乎是打算趁著砲擊之後的空檔,盡可能地削減【榭姆雅薩】的力量。可是身上帶傷的她,終究還是逐漸陷入了劣勢。

  然而……

  (放著那些木樁不管,或許會很不妙吶。)

  不知何時已經紮根在地面上的巨樹,其裸露的樹幹表面正在微微地鼓動。面對這個有某些東西正在不斷成長的徵兆,亞爾斯內心也不禁有些遲疑。但是,即使翻遍自己的所有知識,他也不曉得這是什麼魔法,更別說預測它會引發什麼樣的效果了。

  (不,已經沒時間想那麼多了。至少得先做個應急處理。)

  亞爾斯心意已決,且立刻就展開了行動。

  他迅速地組建起【永凍結界《Niflheimr》】,朝著那堆巨樹施放。

  為了抑制住雪花的影響,亞爾斯在整個過程多花了不少力氣,不過【永凍結界】發揮出了預期的效果,四根木樁在眨眼之間就化為晶瑩剔透的冰柱,將周圍的地面一併凍結起來。倘若這些木樁是如外表所見的土系統魔法,主要是為了引發植物系的效果的話,這下子應該能夠完全制止它們的活動。

  (這樣就完成最低限度的處置了。再來就是搶在【雷夫奇斯】的下一波砲擊以前,盡快結束這場戰鬥!)

  如果【雷夫奇斯】能夠駕馭複合魔法,【真偽•絕命天雷槍】就很有可能不是牠唯一的王牌。【雷夫奇斯】懂得使用其他遠距離魔法,可說是無比合理的推測。再加上蕾蒂的體力也是個問題,因此亞爾斯決定開始轉守為攻。

  (姑且不說【噬腦魔】的行蹤,既然【雷夫奇斯】朝這裡放了一發大煙火,穆傑路和露姬應該就能夠追蹤牠的位置了吧。也只能祈禱他們盡快收拾掉那傢伙了。)

  亞爾斯心中的想法,已經帶了游刃有餘的味道。畢竟如今透過【暴食捕食者】補充魔力後,他可以肆無忌憚地施展各種魔法……

  一旦下定決心,亞爾斯的行動便沒有任何猶豫。他立刻轉過身,再次奔向爆炎和暴風交織的戰場,蕾蒂和【榭姆雅薩】正在那裡展開激烈交鋒。

  根據亞爾斯的觀察,蕾蒂所施放的舊型【轟炸《detonation》】,無論是威力還是效果範圍都在逐漸減弱。雪花的干擾所導致的集中力損耗固然是部分原因,但是最主要還是因為蕾蒂在性格和戰法上,都不是適合打長期戰的魔法師。

  (構成有夠粗糙的。說到底,要求這傢伙持續閃避攻擊,也實在太難為她了呢。)

  在亞爾斯看來,蕾蒂的打法完全有進無退。或許是已經試完手邊的所有魔法,此刻的蕾蒂是以連綿不斷的【轟炸《detonation》】作為攻擊主軸,根本沒去理會魔力殘量的問題。

  雖然能夠造成傷害,但是從魔力消耗的角度來看,這種蠻幹的戰術怎麼說都稱不上有效率。不過唯一令人欣慰的是,這一波接一波的【轟炸】,確實逐漸在【榭姆雅薩】的身上造成了傷害。

  (差不多快到極限了吧。)

  如此判斷戰況之後,亞爾斯縱身一躍,搶到蕾蒂的身前,朝【榭姆雅薩】急速接近。高舉在他手上的【宵霧】,則是準確地讀取主人的想法,瞬間就展開了魔法的構成程序。

  只見亞爾斯的背後出現了無數道細小的漩渦。那正是不屬於任何系統、只有亞爾斯才能夠施展的異質魔法。

  正確地複製【宵霧】的形狀之後,無數的劍尖從漩渦之中浮現出來。在這樣反覆循環之下,不一會兒功夫,就出現了上百把拖著鎖鍊的短劍。

  隨著亞爾斯手臂揮出的動作,這些短劍像是箭矢般一齊射了出去,用鎖鍊纏繞住了【榭姆雅薩】飄浮在空中的龐大身軀。因為這次的【朧飛燕】是以束縛對手為目的,亞爾斯才會把鎖鍊跟著劍身一起複製出來。

  然而,【榭姆雅薩】似乎也試圖以魔力進行抵抗。只見牠奮力拍打了幾下那對詭異的翅膀,朝著周圍發送出魔力。很快地,上百把【宵霧】的輪廓皆扭曲起來,像是殘像一般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亞爾斯立刻就領悟到,再這樣下去連幾秒鐘都撐不住。

  如此判斷之後,亞爾斯馬上就在空中攤開了雙手。彷彿用手指感受周圍的清風,那雙輕輕拂過空中的手掌,宛如有名的指揮家在揮舞指揮棒似的。

  被亞爾斯的手指觸碰到的空間,登時凍結成了寒冰。一開始只是響起「劈哩啪啦」的空氣凍結聲,緊接著像是在吸收魔力似的,不斷地集結空氣中的水分,逐漸變成了粗大的條狀冰塊。

  很快地,在亞爾斯手臂的揮舞之下,一塊巨大的冰塊出現在半空中。若是單看構成條件的話,幾乎和【冰柱巨劍icicle sword】如出一轍。

  最後,亞爾斯優雅地甩動手腕,在前端部位製造出銳利的劍尖,就此構成了整把冰劍。

  緊接著,這把和手臂動作連動的巨大冰劍,就這樣被亞爾斯倏地投擲出去,筆直地朝【榭姆雅薩】飛了過去。不過【榭姆雅薩】也用力拍打翅膀,擺出了正面接招的架勢。

  一道可以稱之為「風壁」的厚重風牆,立刻出現在【榭姆雅薩】的身前,阻擋了巨大冰劍的攻勢。

  而在兩道魔法發生碰撞的那一瞬間,原本的猛烈狂風頓時化為細小的真空風刃,不斷地削去冰劍的前端……可是,亞爾斯當然不會放任冰劍被這種耍小聰明的魔法解決掉。

  他一邊干涉空間,一邊以包覆著魔力的手掌抵住冰劍的劍柄部位,竭盡全力地將整把冰劍推了出去。

  冰劍的前端突破了風壁的阻擋,就這樣強行穿越了風壁。

  儘管行進軌道受到強風影響而有些偏移,不過冰劍還是掠過了【榭姆雅薩】的腹部,開出一道深深的傷口。乍看之下,這一擊似乎很遺憾地沒有命中要害,但是這其實也只是布局的一環。

  因為緊急採取迴避動作的關係,【榭姆雅薩】有一瞬間在空中停了下來。而事先預料到剛才那一擊會被躲過的亞爾斯,早已高高跳起,來到了牠的腹部旁邊。

  亞爾斯把【宵霧】舉過頭頂,用魔力延伸了【宵霧】的劍刃部位。宛如薄冰的魔力刀,帶著薄如蟬翼的極致鋒銳。亞爾斯全神貫注打造出來的這把魔力刀,擁有不遜於任何寶劍名刀的鋒利度。

  魔力刀就這樣以右斜斬的要領揮砍而出,一刀便把【榭姆雅薩】的翅膀斬了下來,並且順勢劈開了牠巨大的腹部。亞爾斯進一步推壓劍柄,將傷口翻攪得更加血肉模糊。魔物的體液頓時噴灑於整片天空。

  (好啦,這招如何啊?並不是只有魔法才殺得了你。)

  亞爾斯冷眼俯瞰著缺了一邊翅膀的【榭姆雅薩】朝地面墜落,同時自己也準備降落到地上。

  就在下一秒鐘,即將落地的【榭姆雅薩】奮力拍打起剩下一邊的翅膀,掀起一陣猛烈的旋風。滿地的積雪登時被捲飛到空中,和暴風混雜在一起,形成一道白色的簾幕,逐漸將【榭姆雅薩】的龐大身軀掩藏起來。

  在漫天紛飛的雪花中,亞爾斯看到【榭姆雅薩】身上極具特徵的花紋──也就是浮現於僅存翅膀上的巨大眼狀圓形花紋,好似暴跳如雷地閃動著紅色的光芒。原本總是徐徐張開的前翅,此刻也伴隨著閃動的紅眼,將整面翅膀展開到極限,彷彿在宣洩怒氣般釋放出魔力。

  與此同時,空氣猛然震顫起來。

  不過一眨眼的功夫,地表的溫度急遽下降,夾帶著冰雪的猛烈強風,毫不留情地吹打周遭的一切。

  雖然先前也出現過如此突然的氣候變化,但是這次應該是身受重傷的【榭姆雅薩】用魔力引發的雪龍捲。

  亞爾斯忍不住瞇起眼睛,而蕾蒂的身影也在此時映入他的視野。

  只見蕾蒂激動地瞪大了眼睛,看起來拚命地想要追上去,臉上的表情彷彿在嘶吼著「我絕對不會讓你逃掉」。她對【榭姆雅薩】所抱持的殺意,簡直可以說是異常的執念,亞爾斯並沒有看漏這一點。

  白色的暴風雪隱沒了【榭姆雅薩】的身影,同時遮蔽了他們的視野。就在蕾蒂打算展開全速突擊的瞬間,亞爾斯悄無聲息地來到她的身旁,一把摟住了她的纖腰,強行制止了她的魯莽之舉。

  「我能明白妳的心情……但是到此為止了。」

  「咦!?」

  蕾蒂立刻轉過頭來,隔著肩膀向亞爾斯投以尖銳的視線。

  「為什麼!?我們明明已經把那傢伙逼到這種地步了!」

  在狂風呼嘯的暴風雪中,亞爾斯沒有回答蕾蒂的問題,而是冷不防把她摟到懷裡。

  蕾蒂臉上頓時浮現驚訝的表情,但是就在下一秒鐘,一道耀眼的光束劃破了兩人眼前的漫天冰雪。

  這道精準無比的砲擊,掠過了蕾蒂差點就要踏進去的空間,將遙遠彼方的山頭燒成一片焦土,然後就這樣逐漸消逝。

  「妳今天特別容易失控呢。妳不是那種為了讓充血的腦袋降溫,所以特地自己衝上去送死的笨蛋吧?……妳要這樣做我是無所謂,但是妳的部下會找我算帳啊。」

  說到這裡,亞爾斯終於放開了懷裡的蕾蒂。看見蕾蒂依然想要抗議的表情,亞爾斯先是嘆了口氣,然後有些陰鬱地撥掉頭髮上的積雪,才接著開口說道:

  「雖然威力沒有先前強大,而且也不具備追蹤能力,但是剛才的那一擊果然也是【真偽•絕命天雷槍】……姑且不論其他的長距離魔法,沒想到【雷夫奇斯】能這麼快就射出第二發。連我也完全沒有料想到這種事情。」

  蕾蒂一語不發地點了點頭,表情顯得有點吃驚。雖說威力稍有減弱,但是蕾蒂當然也察覺到了那一擊所蘊藏的能量。要不是亞爾斯及時拉住自己,憑她目前的身體狀況,幾乎不可能閃過方才那一擊。如此一來,等著她的肯定是最糟糕的結果。大概會有一條手臂被燒成焦炭吧……不,如果只是賠掉一條手臂,或許還算是便宜的代價。不管怎麼說,蕾蒂一定會因此被迫退出戰鬥。

  看著蕾蒂臉上流露出安心、自責和反省的複雜表情,亞爾斯聳了聳肩,然後繼續說明下去:

  「不過,剛才那一發的魔力量和之前不同。【雷夫奇斯】似乎是以高速展開行動。只要移動到遙遠的其他區域,就能夠確保空氣中有足夠的魔力。重新充填魔力以後,便再次向我們展開砲擊。在輸出功率方面大概也能自由調整吧。如果不是使用最大功率,而是將威力控制在一定範圍的話,應該可以連續發射【真偽•絕命天雷槍】。」

  儘管亞爾斯也想到了其他的瑣碎問題,但是他現在還有更需要擔憂的事情。蕾蒂的身體狀況當然就是其中之一。

  「而且妳現在還是沒有恢復冷靜。再加上負傷,體力也瀕臨極限了沒錯吧?在這樣的大雪之中,妳有辦法一邊注意那種遠距離攻擊,一邊和【榭姆雅薩】交鋒嗎?更不用說我在需要照顧妳和警戒【雷夫奇斯】的情況下,也沒有辦法專心和【榭姆雅薩】交戰吧?」

  這場作戰的前提條件已經不復存在。因此哪怕得犧牲最初的作戰方案,這時候也應該暫時停下腳步。

  「在實際交手之後,我弄清楚了不少事情。【榭姆雅薩】是魔法特化型的魔物,雖然牠的踢擊也不容小覷就是。不過,牠的治癒能力似乎並不怎麼強,那個腹部的傷口肯定無法馬上恢復。而且牠是易怒又很會記仇的傢伙,鐵定會為了吃掉我們而自己回來。」

  亞爾斯露出壞心眼的笑容,繼續說道:

  「因此,雖然那傢伙暫時藏身於風雪之中,但是牠肯定想找機會報仇雪恨。所以牠不會選擇逃走或移動到別的地方。接下來才是真正決勝負的時候,只是很遺憾地,那傢伙的心願註定無法達成。」

  「你為什麼能夠這麼篤定……?」

  「我就是知道啊。我好歹也是以消滅怪物為職業的專家嘛。這次就先撤退吧,現在還不是收拾那傢伙的時候。」

  【雷夫奇斯】確實是個棘手的存在。就算有機會對【榭姆雅薩】做出最後一擊,我也不想為此付出無法挽回的代價──亞爾斯如此斷言,並接著說:

  「我們還有穆傑路和露姬。剛才的【真偽•絕命天雷槍】,對於觀察力敏銳的穆傑路和擅長感知魔力的露姬來說,等於是揭示出【雷夫奇斯】所在位置的狼煙。因此我們現在應該要做的,就是相信並且等待他們兩人的捷報。」

  【榭姆雅薩】的龐大身軀已經消失無蹤,在只剩下雪龍捲的狂暴風雪之中,亞爾斯斬釘截鐵地如此告訴蕾蒂。

  「別看漏了那道超長距離魔法的痕跡。」──為了順利完成本次的討伐任務,亞爾斯在今天出發的時候,特地向穆傑路和露姬傳授了這個最重要的作戰關鍵。

  儘管【噬腦魔】依舊行蹤不明,但是既然牠到了這個節骨眼上都沒有介入戰鬥,就意味著牠果然潛伏在地底下。甚至可以反過來證明,沙吉庫已經相當接近【噬腦魔】的所在位置了。假如是這樣的話,就能夠更加確定牠是會避免正面交戰的類型,因此在戰力方面的威脅性應該相對較低。這部分也確實符合庫列比迪多的報告內容。

  無論如何,在他們目前自顧不暇的情況下,也只能和相信穆傑路及露姬一樣,把【噬腦魔】交給沙吉庫負責收拾了。

  除此之外,亞爾斯其實還有另一件擔憂的事情……

  那就是【榭姆雅薩】先前所發射的漆黑巨樹。亞爾斯緩緩將視線移向那幾棵巨樹,蕾蒂也像是被吸引似的,很自然地把目光投向那裡。

  此刻映入兩人眼簾的,是一幅異樣的光景。

  「即使是【永凍結界《Niflheimr》】也無法停止內部的脈動。妳明白這是什麼意思嗎?」

  蕾蒂以正面緊盯著亞爾斯的眼睛,但她既沒有表示肯定,也沒有表示否定。

  「為了說明這件事情,我們得暫時離開這裡。從這場風雪的規模來看,那傢伙應該是打算堅守不出,也有可能是想等著我們自投羅網。我們必須做好準備才不會被牠反咬一口。還有,妳的傷勢也得做個應急處理才行。」

  「……我知道了啦。」

  在不知不覺中,蕾蒂的說話方式也恢復了平常的樣子。

  這個細微的變化,使得亞爾斯總算放下心來。

  儘管【榭姆雅薩】已經隱身於皚皚的雪龍捲之中,但是憑牠的傷勢應該很難馬上移動。亞爾斯瞇起眼睛,彷彿是要凝神看出那道巨大身影究竟躲藏在哪裡。

  (……)

  在亞爾斯視野的彼端,隱約可以看到【榭姆雅薩】的身影……而牠的身體正在發生異變。

  雖然亞爾斯感覺到了【榭姆雅薩】停止活動的氣息,但老實說,眼前的這幅光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榭姆雅薩】的龐大身軀,已經被無數的絲線纏繞了起來。也不曉得牠是何時編出了這個像是巨大蠶繭的東西,整個身體完全消失在這個殼狀物的深處。

  這樣的舉措應該是為了專心治療傷勢吧。無論如何,既然【榭姆雅薩】暫時沒有要行動的意思,亞爾斯和蕾蒂也樂得利用這段空檔。於是兩人拋下那顆巨大的蛋型蠶繭,毅然決然地實行戰略性撤退。

  正如亞爾斯的預想,【榭姆雅薩】所掀起的漫天飛雪,很快就化為吞噬一切的暴風雪。在咆哮的風雪之中,絲毫感覺不到平息的跡象。

  亞爾斯和蕾蒂找到的臨時避難所,是某個位於高處台地的洞穴。因為【榭姆雅薩】如果捲土重來,位於高處才可以第一時間察覺到這件事情。

  這個洞穴並不是先前建立的臨時據點之一,但是作為以防萬一的緊急避難地點,有被事先標記在地圖上面。

  雖然整個洞穴不算太深,但是用來抵禦風雪還是綽綽有餘。

  為了盡量減輕負擔,兩人卸下了身上的行李。

  蕾蒂按住肩頭,把後背靠到了堅硬的石壁上;已經迅速著手準備的亞爾斯,則是立刻用路上撿來的些許樹枝生火。

  「脫吧。」

  「欸?」

  可能因為他說得太過突兀,蕾蒂頓時錯愕地出聲,一臉傻眼地看向亞爾斯。

  「我要幫妳處理肩膀的傷口,順便檢查一下全身的傷勢。」

  在亞爾斯不容拒絕的語氣裡,感覺不到任何的下流念頭,反而隱隱有種焦躁的味道。

  「我是明白你的意思啦,但你就不能稍微體貼一點,自己主動轉過身嗎?」

  「啥?我可不知道妳是這麼容易害羞的人。」

  蕾蒂氣呼呼地嘟起臉頰,背對亞爾斯脫去了上衣。

  「就算這裡是外界,我也不會當著男人的面脫衣服好不好?你到底把人家想成什麼人了啊……真是的。」

  真要說起來,我幾乎從來沒有在外界受過傷啊──蕾蒂嘟囔地補上了這麼一句。

  片刻過後,背對著亞爾斯的蕾蒂,在半裸的狀態下把辮子拉到身前說道:

  「……你生氣了是嗎?」

  「不,畢竟我對受傷這種事情已經非常習慣了。如果我可以不特地照料受傷的人,就這樣放任對方死在路邊的話,那我確實沒什麼意見。」

  「所以你果然在生氣嘛。」

  蕾蒂低下頭,如此輕聲說道。儘管她的語氣帶有抗議的味道,但是聲音非常地孱弱。或許是湧上心頭的各種自責情緒,讓她很少見地顯露出這樣的態度吧。

  在亞爾斯命令之下,蕾蒂老實地坐了下來。

  盤腿坐在地上的她,盡量挺直了脊梁。

  「總而言之,我先幫妳把肩頭的撕裂傷縫起來。」

  蕾蒂默默點頭以作為回應。

  儘管如今的亞爾斯已經用不太到這種東西,不過在亞魯法軍方配發的軍靴裡頭,其實藏有醫療用的縫針和縫合線。雖說用它來縫合傷口簡直讓人痛不欲生,但是這在軍中其實是相當常見的事情。亞爾斯以前還不習慣戰鬥的時候,也經常用這個替自己做應急處理。

  完成火烤消毒之後,亞爾斯捏著縫針走了過來;蕾蒂見狀,連忙抬起一隻手臂遮擋住自己的乳房。亞爾斯完全沒有理會她的嬌羞反應,立刻開始著手縫合傷口。

  那道撕裂傷比想像中的還要深,傷口周圍的皮膚也出現了明顯的發熱現象。

  「妳這個傷口之後還得接受正式治療才行。不過,現階段就先這樣將就一下吧。」

  亞爾斯把魔力集中於指尖,作為聊勝於無的麻醉替代品。

  當縫針穿過皮膚的時候,蕾蒂的額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但是亞爾斯也沒有其他能夠減輕疼痛的方法了。

  然而,魔力的簡易麻醉似乎順利地鈍化了痛覺,蕾蒂的表情看起來似乎不怎麼疼痛。就在這個時候,蕾蒂自言自語似地開口道:

  「你不罵我一頓嗎?」

  「妳好歹也是無雙魔法師,就這麼希望被人指著鼻子痛罵嗎?再說我又不是妳的父母或是老師。就算把錢堆到我的面前,我也不會去幹這麼麻煩的事情。」

  「真不知道該說你是溫柔還是冷淡呢。」

  蕾蒂看著亞爾斯的手掌如此說道。亞爾斯的手指此刻也包覆著用來抑制疼痛的魔力,靈活地操縱縫針處理蕾蒂的傷口。

  「我有個問題想要問妳:先前的『那句話』,就是妳對露姬所說的『發自心底的真實聲音』嗎?」

  不用說,亞爾斯指的當然是蕾蒂剛才失去冷靜的時候,情不自禁地喊出「我們明明已經把那傢伙逼到這種地步了」的事情。

  面對亞爾斯這句有些刻薄的挖苦,蕾蒂臉上的反省之色變得更加明顯,垂頭喪氣地垂下了視線。

  「對不起。」

  「聽到妳這麼說我就放心了。看來妳下次會更加冷靜一些了。」

  亞爾斯只是淡淡地這麼回應,他仔細地縫合了肩頭的傷口後,隨即開始診斷蕾蒂的身體狀況。

  因為在這種情況下,內臟是最有可能受傷的部位,或許會有連本人都沒察覺到的傷勢也說不定。

  不過,這樣的擔心似乎只是杞人憂天。話雖如此,在檢查的過程中,也可以看到蕾蒂全身都是瘀青的痕跡,到處都是衝擊導致的局部紅腫。

  然而,蕾蒂的背上幾乎全是新傷,完全沒有過去留下的顯眼傷痕。直到昨天為止,她的後背肯定還是一片光潔白皙,和在牆內世界生活的普通女孩沒有兩樣。

  但是,伴隨著無可挽回的懊悔和苦澀代價,蕾蒂在巴納利斯這塊土地上增添了新的傷痕。雖然她看起來已經擺脫了內心的煩惱,可是從她剛才的樣子來看,先遣隊不幸遇難的事情,果然仍然像根刺,深深地扎在她的心底。

  傷痕這種東西,不僅會在肉體上留下印記,同時還會以純潔和天真為代價,牢牢地鐫刻在靈魂的深處。

  思及此,亞爾斯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兩名少女的臉孔。那兩名不知外界險惡的魔法師幼雛,只一心一意地望著在自己眼前不斷延伸的道路。

  「我說幾句多餘的話,妳就當我是在自言自語吧。」

  「瞭解。」

  蕾蒂的後背出乎意料地單薄。亞爾斯把蘊含著魔力的手掌放上她的後背,同時簡短地開口。雖然他假裝是在自言自語,但是這無疑是他的真心話。

  「學院那裡不是有學生在接受我的指導嗎?」

  「是芙蘿婕小姐的女兒──小忒絲菲婭沒錯吧?還有小艾莉絲也是。」

  蕾蒂立刻頭也不回地回答道。儘管亞爾斯有些驚訝蕾蒂居然記得兩名少女的名字,不過他姑且還是繼續說下去,持續這番不知是獨白還是對話的交談。

  「嗯。我也是抱著『既然要做就要做到最好』的態度。那兩個丫頭都是以當上魔法師為目標,只要我還待在那座學院裡,就會負責好好鍛鍊她們。」

  「那一定非常不容易呢。不過,她們兩個應該都是好孩子吧。」

  雖然亞爾斯很難同意後面那句話,但是他決定不爭論這件事情。既然蕾蒂這麼覺得,就代表同為女性的她,在兩名少女身上感覺到了什麼東西吧。

  「然後呢……我希望她們兩個能夠成為像妳這樣的魔法師。」

  「咦?現在是在演哪一齣啊?這是愛的告白嗎?」

  「啥?」

  被蕾蒂打斷話頭的亞爾斯,不由得發出有些錯愕的聲音;蕾蒂隨即笑著說自己只是在開玩笑。看來她已經恢復成平常的模樣了。於是亞爾斯鬆開了向她背部注入魔力的手掌。

  「要找人當榜樣的話,你自己上不就得了嗎?你可是現役首席耶。」

  「我不行。就算我能夠手把手地指導她們,也沒辦法成為她們的目標。」

  「的確是啊……」

  或許是察覺到了亞爾斯想要表達的意思,在蕾蒂的這應答聲中,流露出些許反省自己說話太過輕率的味道。

  無論是過去的經歷還是個人的特質,作為一名魔法師,亞爾斯完全是異例中的異例。資質優秀卻稱不上天賦異稟的魔法師幼雛,實際上不可能以亞爾斯作為自己追求的目標。說到底,像魔法師這種欠缺了諸多事物的人種,甚至連能不能歸入正常人的範疇都存在著爭議。在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踏上的道路前方,已經有許多前輩魔法師在等著她們。然而,不管她們走了多久多遠,在這條道路上唯獨不會見到亞爾斯的身影。

  因為唯有亞爾斯一個人離開了這條道路,連個火把也不帶,徘徊在漆黑的迷宮之中。因此他絕對無法承擔為別人樹立榜樣的重責大任。

  而蕾蒂無論是作為部隊的指揮官,還是作為有血有肉的人類,在各方面都稱得上是魔法師的理想型態。雖然她是珍惜部下生命、重視夥伴之間羈絆的指揮官,卻又能夠時刻告誡自己永遠不要感情用事。

  儘管如此,正如先前在【榭姆雅薩】的那一戰中所展現的樣貌,蕾蒂似乎偶爾還是會有情緒失控的時候。不過在亞爾斯看來,這樣的失控表現其實正體現了她的情深義重。正因如此,亞爾斯才無法討厭蕾蒂這個人。

  然而,亞爾斯也沒有老實到會把這些話全說出來的地步。

  「不過……」

  就在這個時候,只聽蕾蒂語氣雀躍地開口說道:

  「……原來是這樣啊,沒想到阿爾小弟對我有這麼高的評價呢。」

  對於亞爾斯方才的那番話,蕾蒂忍不住露出一抹發自心底的喜悅微笑。事實上,反覆玩味著這番話的她,心頭逐漸湧起了一股溫暖的熱流。

  「可是啊,以告白的標準來說,你這樣子還是太拐彎抹角了喲。只能勉強算是及格而已~」

  「妳的腦袋……不對,妳的前面也要檢查一下嗎?」

  聽到亞爾斯這句話,蕾蒂頓時瞪大了眼睛,接著立刻把整個身子蜷縮成一團。

  「不!不用了!我自己檢查就可以了!你這是什麼意思啊!居然大剌剌地對青春少女做出性騷擾發言!而且你既然要開這種黃腔,好歹表情也稍微配合一下好不好?那副一看就知道只是隨便說說的表情,未免也太沒誠意了吧……話說回來,你這是被誰帶壞的啊?」

  「應該是林德洛夫吧。」

  「原來是那個下流胚子啊?實在是……」

  想起那位喜歡拈花惹草、負面傳聞從未斷過的司令部明日之星,蕾蒂臉上的表情不禁變得苦澀。林德洛夫這名中年男子,是個完全不曉得「纖細」兩個字該怎麼寫的可悲傢伙。

  「可是啊,阿爾小弟,你這個人真的完全不適合開玩笑呢。」

  「是嗎?不過看妳這個樣子,傷勢似乎沒什麼大礙了啊。」

  「多虧了你的細心治療喲~」

  蕾蒂再次檢查起自己的身體,同時稍微動了動脖子和手臂,接著便重新穿上了衣服。

  而在這段期間,亞爾斯則是老實地轉過身去,用布塊覆蓋住凍傷的手掌。

  片刻過後,背後的蕾蒂似乎站起了身來。心想她已經換好衣服了,亞爾斯便不經意地向後瞥了一眼,卻發現破爛不堪的袖套和外衣仍然散落在她的腳邊。

  蕾蒂只穿著一件上衣,就這樣興沖沖地轉過頭,向一臉納悶的亞爾斯說道:

  「嗯,我決定了。」

  「決定什麼?」

  「我一直在猶豫該什麼時候開口。不,其實我本來不打算提起這件事情的。我說,阿爾小弟,等到這次任務結束之後……」

  說到這裡,蕾蒂停頓了一下,以極為嚴肅的眼神凝視著亞爾斯。

  「我希望你正式加入我的部隊。」

  「事到如今還要拉我入隊?但是,我已經……」

  「你先別急著拒絕嘛。對你來說,我們的部隊應該會是最棒的安身之處喲。而且我當初在尋找創始成員的時候,第一個浮現在腦海中的人選就是你喔。你肯定也能融入我們的部隊……成為我們『大家庭』的一份子。」

  除了少部分的例外,軍部是一個勾心鬥角非常嚴重的地方。因此對無雙魔法師來說,沒有幾個能夠打從心底信賴的對象,即使是蕾蒂也不例外。但是也不知道為什麼,從蕾蒂口中說出「這支部隊就是我們的大家庭」,在亞爾斯耳中聽起來,卻有一種理應如此的感覺。

  說起來的確是如此。無論是蕾蒂對巴納利斯抱持的強烈執著,還是她在面對支配者級魔物時下意識流露出的真情……

  全都是因為在蕾蒂的部隊之中,確實存在著其他部隊所沒有的東西。

  亞爾斯愈是明白這個事實,就愈是希望忒絲菲婭和艾莉絲能以成為蕾蒂這樣的魔法師為目標,而不是自己這樣的異類存在。

  站在光芒萬丈之處的蕾蒂,此刻正誠摯地伸出手來,邀請身處昏暗荒野的自己跨過那條橫亙其間的分界線。

  在亞爾斯過去所執行的無數艱困任務中,也不乏以部隊為單位的共同作戰,但是到頭來,他總是被其他隊員視為異端份子。被別人拐彎抹角地暗示「你怎麼不趕快去死一死」,也不只一兩次了。儘管身處生者的世界,亞爾斯卻始終在最接近死亡的地方孤身奮戰。

  「雖然這個邀請有點來得太晚了呢。」蕾蒂的臉上露出笑容,溫柔地向一直以來都是單打獨鬥的亞爾斯如此說道。

  蕾蒂的提議,無疑是為亞爾斯提供了能夠真正安心的棲身之地,讓他得以走出現在所處、陰冷昏暗的狹小世界。

  打從孩提時代開始,亞爾斯便被視為殲滅魔物的道具,即使是同為人類的其他人,也對他的存在感到厭惡和恐懼。而蕾蒂打算要做的事情,就是讓這樣的亞爾斯以正常人的姿態,光明正大地生活在陽光之下。

  「我說,阿爾小弟……你討厭這種在外界奔走忙碌的生活嗎?」

  「我是不討厭。」

  沒錯,亞爾斯其實並不討厭外界這個地方。他的心裡甚至有個願望,希望有朝一日可以抵達外界的盡頭,比誰都還要早欣賞到那片從未有人見過的景色。

  在這個未竟的夢想真正實現以前,亞爾斯都想要持續不斷地追尋下去。令人訝異的是,在日復一日的戰鬥之中,如此不切實際的理想卻為他帶來了一股充實感。這種有些矛盾的感覺,大概也只有在外界這樣的地方才會成立吧。

  就在亞爾斯準備再次開口的時候,蕾蒂慌慌張張地打斷了他的話頭。

  「你不必馬上回答我喲。或許你需要一些時間考慮才能做出答覆,我之後會再主動提起這件事情的。」

  「我明白了……我會好好考慮的。」

  當兩人注意到的時候,篝火的火勢已經減弱了許多,看起來隨時都會熄滅。

  從時間上來說,兩人差不多休息了半小時左右。實際上就是為了治療蕾蒂的傷口,並且讓她的精神徹底平復下來的緩衝時間。

  就在這個時候,亞爾斯的腦海突然閃過一絲預感,於是從入口探頭望向外面。

  風雪的勢頭莫名地減弱了許多,在灰色的烏雲之下,雪地上映照出一道巨大的陰影。

  亞爾斯的眼睛首先捕捉到的,是已經破殼的巨大蠶繭。接著,是【榭姆雅薩】從蠶繭之中掙扎而出的龐大身軀。

  在黯淡陽光的照耀之下,飛蛾之王一邊踏碎繭殼,一邊緩緩拍打起了翅膀,準備重新返回作為自己舞台的天空。

  「比想像中的還要早呢。儘管治癒能力並不怎麼強,但是優先再生了翅膀是吧。」

  再次於翅膀上浮現的花紋──那對重生的雙眼綻放出一陣精光,彷彿想揪出不曉得潛藏在哪裡的亞爾斯和蕾蒂。

  「不過還是爭取到了足夠的時間呢。我的傷口也被你好好縫起來了。」

  蕾蒂站到亞爾斯身旁,同樣把視線移動到先前的戰場上。因為暴風雪已經平息的關係,空氣也變得相對穩定。仔細一看,便會發現由於【榭姆雅薩】選擇優先再生翅膀,因此似乎無暇治癒其他部位,全身上下都可以看到蕾蒂用【轟炸】留下的爆破痕跡。

  「我做得不錯吧?雖然我本來是想要來一發大的,直接把這傢伙炸個稀巴爛就是了。」

  「妳還真有臉說吶。說到底,還不是因為妳在構成和座標設定上都很隨便,所以只會演變成無差別轟炸而已。」

  蕾蒂不是使用改良版的【空爆型投射轟炸】,單憑這一點就已經足以說明一切。也就是說,為了避免魔法的顯現座標出現偏移,蕾蒂才特地選擇了難度較低的舊型【轟炸】。

  直接被戳到痛處的蕾蒂,只是一語不發地盯著亞爾斯的側臉。她好歹也是無雙魔法師,因此眼神不由得流露出幾分羞愧的情緒。

  「那麼作為我的賠禮,人家可以隨便你怎麼樣喲?」

  她承認自己當時確實太過衝動,怜起上衣的下襬,把整件衣服稍微挽了起來,似乎是想要以此來答謝亞爾斯先前的及時相助。亞爾斯當然完全沒理會她這番演出。

  雖然蕾蒂在主動出擊的時候往往莫名大膽,但是剛才卻被亞爾斯的那句黃腔嚇得花容失色。要說哪一面才是她真正的臉孔,答案不言而喻。希絲緹為何會揶揄蕾蒂是「只會出一張嘴的女人」,亞爾斯現在隱約有點明白了。

  「差不多該走了吧。我們可不能讓那傢伙等得太久,結果把注意力轉移到其他部隊上。」

  「對了,那個像是巨大木樁的魔法……究竟是拿來做什麼的啊?」

  這也是亞爾斯方才選擇暫時撤退的主要原因之一。

  「恐怕是能夠任意發動的魔法。說得直接一點,就是封裝了不明魔法的無線遙控炸彈,而且足足有四個之多。」

  「直接把它們大卸八塊如何?」

  「我已經試過了,但是這條路行不通。似乎無法從外部影響魔法本身的發動。」

  「你也不曉得這是什麼魔法嗎?」

  「毫無頭緒吶。單從外表來看或許是土系統魔法……可是仔細一想,也有可能是火系統魔法。」

  因為即使是【永凍結界】也無法停止這項魔法的運作,而且那些巨樹本來就是由蕾蒂的爆炎魔力轉化而來的東西。不同於炎龍遭到石化那次的情形,【榭姆雅薩】有可能只是挪用了魔力,並沒有對構成本身動什麼手腳。因此亞爾斯認為這個魔法,或許直接沿用了原有的系統術式。

  「只是我們如果不想辦法解決這些雪花的問題,就很難出手干涉。不過,無論那些是什麼樣的魔法,只要先『吞食』過一次,再來總能找到方法應付吧。」

  「噢~還真是靠得住呢。可是啊,拜託你別像上次那樣失控囉。」

  「我會妥善處理的。如果只是吸收魔法的話不會有什麼問題……吧。接下來,【雷夫奇斯】暗放的冷箭還是很令人頭痛吶。」

  「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爭取時間,直到【雷夫奇斯】被成功討伐吧?」

  「大致是這樣沒錯。雖然存在著這些雪花的干擾,但是【榭姆雅薩】明顯已經被逼急了,只要我們自己別衝過頭就沒問題。」

  亞爾斯在最後補上的那句話,讓蕾蒂的表情不由得變得苦澀。先前那只有新兵才會犯下的錯誤,已經化為痛切的教訓銘刻在她的心頭。因此……

  「不好意思,阿爾小弟。只要再一下子就好,在接下來和【榭姆雅薩】那傢伙的戰鬥裡,你能夠繼續把你的力量借給我嗎?」

  「嗯,我是這麼打算的……而且都到這個節骨眼了,我也不可能不幫妳一把吧?」

  在【雷夫奇斯】射出第二發【真偽•絕命天雷槍】的時間點,亞爾斯就認為自己的使命已經完成了。真要說起來,即使是被亞爾斯以【暴食捕食者】吞食掉的第一發,也完全稱得上驚天動地的一擊。穆傑路和露姬肯定已經掌握了【雷夫奇斯】的潛伏地點。

  因此亞爾斯相當篤定地開口:

  「蕾蒂,我們這次要確實地解決掉那傢伙囉。妳可別現在才跟我說妳的魔力不夠用了。」

  「至少還夠打完這場仗啦。對了,我這次也想到了一個好主意喲。在時機到來的時候,希望你能夠稍微幫忙一下。」

  「只要不是什麼亂來的要求就好。」

  雖說亞爾斯非常清楚自己是不喜歡也不擅長聯手作戰的人,但是如果是和現在的蕾蒂合作,應該就不在此限吧。

  在和【榭姆雅薩】展開對峙以前,亞爾斯再一次發射出了信號彈。

  儘管在空中飛舞的【榭姆雅薩】,有可能因此察覺到兩人的位置,不過亞爾斯本來就沒打算繼續躲藏下去。

  拖曳著鮮豔噴煙的信號彈,很快就在高空中炸裂開來,魔力頓時宛如漾開的漣漪般,朝著四面八方擴散出去。

  這是發送給分散在各處的隊員的信號──全體成員進入作戰的最終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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