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迷宫陷阱

  第二章 迷宫陷阱

  喀!喀!

  黑暗深处传来打碎土块的声音。

  铁鎚一挥到底,将桩子深深打进去。挖削土石的作业持续不断。

  「可不可以帮我个忙,巴卡弟弟?」

  「……不要妨碍我,桑纳托斯。」

  在玻璃提灯朦胧照亮的隧道内,男神对不停挖洞的背影说道。

  唤做巴卡的人类男子头也不回,也不停下手边工作。

  刘海遮住了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凹陷无光,神情黯然。错不了,此人就是艾丝她们在找的肖像画中人物。

  「我没时间,连像这样跟你说话都嫌浪费时间……神(桑纳托斯)啊,请你体谅我们无法永生的苦恼,『作品』的完成遥遥无期……」

  「关于这件事,【洛基眷族】好像就快追到这里来了喔。」

  巴卡原本像个毫无生气的亡者般念念有词,一听,正在工作的手停了一下。

  桑纳托斯直勾勾地注视他,一边露出笑容一边斟酌字眼:

  「放任他们一直探头探脑总是有所不便嘛,而且不想办法处理他们,资金筹措也会变得不容易……说不定啦。我是希望可以招待他们进来,让他们安详地与黑暗相伴永眠。」

  对着默不吭声的背影,天神把决定性的一句话硬塞给他:

  「再这样下去,搞不好会盖不了老祖宗的『迷宫』喔?」

  男子双手一软,垂了下去。

  巴卡慢吞吞地回过头来,以黯淡眼瞳注视着桑纳托斯。

  「我该做什么……」

  「我想用一个机关,但那个只有巴卡弟弟你们才用得来,对吧?麻烦你出面一下嘛。」

  「……你打算伤害我等的『作品』吗,桑纳托斯? 」

  「要是我们被一网打尽,那岂不是得不偿失~?这些机关准备来干嘛的?当然是为了这种状况啰?不是吗?」

  「……」

  「唉唷,拜托嘛。」

  沉默的巴卡别开目光,不去看天神眯眯眼的笑容。

  「……时候到了再叫我。」

  他一副嫌麻烦的样子,明显摆出不情不愿的态度点个头。

  看到自己的眷属(孩子)继续开始工作,男神心想:「总是这个调调呢。」一笑置之就离开了。

  ★

  芬恩等人在地下水道尽头发现了「门」。

  这项情报也传给了在「代达罗斯路」搜查扑了个空回到总部的艾丝她们,【洛基眷族】决定基于这点开始调査。

  发现「门」之后过了一夜,翌日。

  包括洛基在内,团员们集结于密道内。

  「呜哇——,这就是大家说的『山铜』门?超大的——」

  「都准备了这么稀奇古怪的大门(玩意)了,看来这里一定是那帮人的秘密基地不会错。」

  扛着大双刃(乌尔加)的蒂奥娜对眼前的金属门大表惊叹,洛基信心十足地低声说。

  (跟我的〖绝望之剑〗,一样……)

  艾丝一手放在佩于腰际的爱剑上,也在团员之中定睛注视那扇门。

  「山铜」。

  那是打造艾丝的武装〖绝望之剑〗——「不坏属性(Durandal)」的特殊武装(superoprs)时不可或缺的素材,称为最硬精制金属(大师级铸块)。其强度超越地下城开采得到的超硬金属(坚钢),无庸置疑是世界最高等级金属。如同「真银(秘银)」的来源,据说人手铸造的精制金属(铸块)制法,是在「古代」怪兽入侵地表使得人族同心协力时所确立的。那是个尚未现代化的时代,当时人族可是既没有「锻造」技能,也没有什么「神的恩惠」。

  它投注了人类与所有亚人的技术,是人族的睿智成果,也是显示了下界巨大「可能性」的「古代」结晶。

  使用最硬金属(山铜)铸造的这扇「门」无人能够破坏。

  正如洛基所说,此处修筑了这么一座夸张的「门」,等于在说门后有着「什么东西」。

  艾丝等人终于找出敌方的大本营了。

  「用地图比照一下也会知道,这条密道肯定与『代达罗斯路』是相连的。看来洛基猜得没错。」

  「不过话说回来……团长或格瑞斯也就算了,但是被臭男人们(伯特他们)抢先,总觉得很不爽,或者该说觉得自己真没用……」

  他们目前所在地点的密道与旧地下水道相连,位置跟夹在东大街与东南大街之间的都市第三区重叠。里维莉雅看出了此处能通往迷宫街,一旁的蒂奥涅不甘心地低喃。

  昨晩女性团员们调査了「代达罗斯路」却一无所获,就像蒂奥涅说的,都感觉有点无地自容;然而男性阵容却有不同看法。

  「不用在意,我们其实也像是被引诱来的,才能发现这条密道。」

  「就好像等着老子我们找到一样,隐藏楼梯的入口是开的。而且遗留下了食人花(怪兽)的臭味咧。」

  女性团员等人的视线看向芬恩与格瑞斯。

  在大家身旁,劳尔等人神色紧张地注视着「门」。

  「也就是说……这是陷阱吗?」

  蕾菲亚紧张的声音响彻石造通道。

  就在一瞬间鸦雀无声的气氛肯定了她的低喃时——「门」应声打开了。

  「!!」

  最硬金属的「门」往上升起,慢慢张开大口。

  艾丝等人睁大眼睛,薄暗蔓延的通道暴露在他们眼前。

  散放蓝色磷光的魔石灯,简直就像阴森森的鬼火般摇曳着向内绵延。

  「芬恩……」

  「嗯,我看到了。」

  芬恩眯细眼瞳,回答格瑞斯的问题。

  「有个假面人……错不了。看来就是那个怪人帮我们开了『门』。」

  在「门」完全敞开之前,芬恩的碧眼正确捕捉到一个人影退往黑暗深处。

  蓝紫色的连帽长袍(hooded robe),加上纹路诡异的面具。

  那人就是在第24层的粮食库以及远征地点第53层,与艾丝等人交手过的假面人。

  敌人在欢迎【洛基眷族】的到来。

  「唉~,才那么一瞬间,真亏你看得到耶。我完全没看到半个影子。」

  「我们有『恩惠』加强五感,别拿来跟与凡人无异的天神比。况且芬恩他们小人族在亚人当中,视觉能力尤其出色。」

  洛基一手扶额皱起眉头,里维莉雅拿她没辙地说道。

  当她们在一旁对话时,芬恩做出指示:

  「伯特、考斯,你们入侵内部侦查情形。不过不要太过深入,尽快回来。」

  他命令第一级冒险者伯特以及派系二军的考斯担任斥候。

  听从他谨慎行事的指示,LV•6的狼人(werewolf)与LV•4的犬人没多说什么就入侵了通道内部。

  几分钟后,两人回来了。

  「内部入口附近没有人影,也没有怪兽。但是继续往前走一段距离,路径就开始复杂分岔,简直就像迷宫……不对,是像地下城一样。」

  平时沉默寡言的考斯,代替伯特报告看到的情形。

  一行人听了报告,想象到兵士固守的堡垒。

  小人族领袖默默深思时,其他团员议论纷纷。

  「接、接下来该怎么办啊……?」

  「省了处理最硬金属『门』的麻烦耶,这样就进得去了!」

  「可是,怎么想都是陷阱啊?」

  「既然对方请我们进去,将计就计不就得了?连同小伎俩一起击溃就对了。」

  「的确,都来到这里了还举棋不定,也是有点奇怪……」

  劳尔、蒂奥娜、安琪、蒂奥涅与精灵亚莉希雅依序发言。

  里维莉雅开口对交换意见的团员们说:

  「从结论而言,只能去了。因为敌方的目的是召唤『仙精分身(demi spirit)』,我们时间有限。一旦那个出现在地表,都市(欧拉丽)将会化为火海。」

  ——里维莉雅说得对。

  陷入沉思的芬恩在心中回话。

  要现在直捣黄龙阻止敌人,还是举棋不定等着「仙精分身」出现在地表?该选哪一边自不待言。

  他们已经将敌方逼入绝境,这点无庸置疑。纵使前方有陷阱等着他们,日后再来攻坚只会让事态恶化。

  (但是……拇指在隐隐作痛。)

  芬恩低头看看右手的拇指。

  它就像带来凶兆般抽痛。

  而这股疼痛,很像每次进入地下城「深层」时总是会有的感觉。

  劳尔等人还有里维莉雅都保持沉默等候芬恩做最终判断,他看看身旁的洛基。

  「嗯,的确有种不好的预感呢~。虽然不去不行就是了。」

  主神告诉芬恩,自己也跟他有相同预感。

  芬恩一面确定自己的直觉是正确的,一面在脑中描绘部队的编组方式。

  这时……

  「芬恩,把小咖抛下吧。」

  原本一直没吭声的伯特,瞪着开启的「门」后面如此进言。

  他竖起头上的兽耳,抽动几下鼻子。

  「有股让我不爽的臭味……我不需要小咖来拖累我,碍事。」

  低阶团员们听到这种粗暴的发言,都不高兴起来。

  蒂奥娜与蒂奥涅也开始指责伯特的讲话口气:

  「你干嘛啊,伯特。我们是同伴(眷族)耶,不要老是这样讲话好不好?」

  「没有后卫(支援者)的支持就乱闯,你还有我们是能发挥多少力量啊?这里基本上就跟地下城没两样,不是吗?不要等到武器或道具(item)没有了,才在那边叫喔。」

  对于她们的说法,伯特啧了一声。先不论蒂奥娜,蒂奥涅讲得对。而且如果里面有地下城的第二出入口,也需要人手找到它。

  看到个性固执的年轻干部阵容起争执的样子,格瑞斯正在叹气时,芬恩做出了决断:

  「大家分成前卫、后卫与治疗组。由我与格瑞斯率领部队进攻,里维莉雅在这里待机以备万一。麻烦你一面收集这条密道的情报,一面与洛基还有其他人等我们回来。」

  「知道了。」

  得到团长的指示,团员们迅速采取行动。

  支持者们将运自总部的备用武器或道具等整套装备带在身上。

  蕾菲亚名列芬恩选拔的队员,也拿起筒形背包整装待发。但整理到一半时,有人叫住了她。

  「蕾菲亚……你也要去吗?」

  「菲儿葳丝小姐……?」

  跟昨晚一样,菲儿葳丝这时也跟【洛基眷族】一起行动。

  她的赤绯眼眸,直勾勾地注视着蕾菲亚。

  「虽然意见与那狼人重复令我生气,但是……我也有不祥的预感,这里有某种……」

  菲儿葳丝欲言又止,但视线始终紧盯蕾菲亚。

  蕾菲亚很高兴少女为自己担心,但她语气坚定地回答:

  「我要去,因为我想帮助艾丝小姐……帮助大家。」

  「……是吗。」

  因为自己是魔导士。

  眼看蕾菲亚双手握紧魔杖这样说,菲儿葳丝闭起双眼,然后将手贴在自己的胸前。

  「那么我也去,我会保护你。」

  听到菲儿葳丝好似骑士誓约般如此约定,蕾菲亚一瞬间心跳了一下,不禁羞红了脸,但随即笑逐颜开地道谢。

  在忙乱的团员们围绕下,两名精灵互相微笑。

  「哇哈~,两个美少女(精灵)的百合组合,多谢招待啊~百合果然棒。」

  「棒什么棒啊,真是……」

  洛基与格瑞斯远远旁观蕾菲亚她们的样子,一个是笑得邪恶,一个则在叹气。

  「这样好吗?让其他派系的精灵同行……」

  「嗯~,反正第24层的时候也请人家帮过忙嘛。再说刚才我稍微逼问了一下,结果她好像不是主神(狄俄尼索斯)指示,是自己要这么做的。只不过本人都说是那个做作男下的指示。」

  「哦?」

  洛基回答格瑞斯,谈起希望提供协助的菲儿葳丝与自己的对话。

  『我想保护蕾菲亚。』

  她说在不允许说谎的天神眼前,纯白精灵坚定地如此告白。

  「她没撒谎,那个精灵妹真的是蕾菲亚的骑士阁下呢。」

  「……老子以为自己习惯了,但那些精灵的一板一眼,看在老子这个矮人眼里还真让人浑身不自在咧。」

  相较于嘻嘻发笑的洛基,格瑞斯眯起眼睛,假装抓抓自己的上臂。

  在两人注视的方向,两名年轻的精灵少女正在互相帮忙,为进攻做准备。

  「……」

  艾丝听到格瑞斯他们的对话,也瞥了一眼蕾菲亚与菲儿葳丝,露出微笑。

  然后她重新正色,转向前方。

  她听着同伴四处奔忙的喧闹声,沉默注视敌方门户大开的秘密基地。

  ★

  里维莉雅以外的第一级冒险者、劳尔等LV•4的二军成员,还有以LV•3为主的低阶团员们,再加上菲儿葳丝组成小队,入侵门内。

  以格瑞斯与蒂奥娜为队首,队伍走在石板覆盖的通道上。

  「话说回来,本来以为是敌方的秘密基地,但进来一看……真的完全就是迷宫(地下城)耶。」

  「听说堡垒大多会盖得不容易走动,以防敌军进攻……但这实在有点夸张了。」

  蕾菲亚对蒂奥涅的抱怨表示同意。

  单行道很快就变成了复杂迷宫,有的一分为二,有的十字交叉,还多得是岔道。通道分岔出去的路径明显地越来越多,强迫冒险者们从中选一。

  虽是典型的迷宫构造,其复杂度却不输「代达罗斯路」。每遇到一条岐路就得派出斥候,得到的报告常常是「死路」,只能慢慢摸索剩下的正确答案。

  通道宽得够让三名矮人并肩走过,构造始终是彷佛经过精密计算般整齐划一,毫无紊乱。石材本身很多已经龟裂,让人感觉到漫长的岁月。

  这正像是建筑于遗迹中的迷宫。

  「啊,喔哇!?」

  「劳尔!?」

  「啊,没事……只是普通的雕像啦,不好意思……」

  劳尔突如其来发出惨叫,但马上干笑起来。

  他拎着的携带用魔石灯,照出设置于通道内的恶魔般雕像。安琪等一时警戒起来的冒险者们都对他怨声连连。

  通道内四处可见怪物造形的雕像,壁面刻有植物的精细浮雕,迫使【洛基眷族】想起某种「食人花(怪兽)」的存在。

  镶嵌于墙上的蓝色魔石灯,照出冒险者们带有紧张感的侧脸。

  本来没什么大不了的脚步声,却被石造迷宫扩大成无法忽视的「喀——」、「喀——」回音,不停振动着耳朵。

  「该怎么说,那个……感觉比地下城还要冰冷。」

  以治疗师身分同行的莉涅,轻声发出不安的低喃。

  地下城是「活着」的。这是众所皆知的事实。各种「异常状况」就像一头生物般袭来,折磨着冒险者们。

  然而,从这座人工迷宫感觉不到地下城的「呼吸」。

  这种决定性的差异给人一种无生命、冷漠的感受。

  对,就是……一丝寒意。

  阴森森的寂静,微暗的沉重压力。

  人工精心打造的石砌迷宫沉默不语,就只是持续给予入侵者们封闭感。

  「就像未开拓领域什么的,没真正绘制过地图的迷宫(地下城),会让人有点紧张耶。要是迷路的话别说找出口,左右方向都搞不清楚——」

  「嗯,那是在地下城,最不能陷入的状态……」

  「像山腰的洞窟常常有风吹过,倒还能用来标示方向。」

  现在已经深入敌营了,团员们做好心理准备面对陷阱,继续前进。

  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的小队里,不知道是否有自觉,蒂奥娜一直说个不停,好像想缓和紧张气氛。艾丝与格瑞斯回答她的话。

  「什么意思?」

  「内外温差会形成气流,让风在洞窟内来回吹动……哎,你就想象风从出入口被吸进洞窟内吧。」

  看到蒂奥娜频频歪头,格瑞斯一边换个说法,一边在迷宫中阔步前行。

  「换言之只要往风吹来或吹去的方向走,就不会碰到死路。只是说归说,往往净是些人族无法通行的路就是了。」

  「啊,原来如此——!」

  「好歹自己动一下脑筋啦……」

  蒂奥娜恍然大悟地笑起来,蒂奥涅正拿她没辙时,格瑞斯忽然环顾周围。

  「……前进路线被限制了哪。」

  格瑞斯仰望各条通道所到之处出现的最硬金属制「门」。

  斥候带回来的报告也肯定了他的说法,紧闭的不坏门扉一次次阻挡了艾丝等人的去路。

  「也就是说我们被诱导了?可是应该不要紧吧,有什么状况,打坏墙壁前进就行啦!」

  「不,依老子看,不太行得通。」

  蒂奥娜做出充满女战士(亚马逊人)风格的发言,但听到格瑞斯的回答,「欸?」睁圆了眼睛。

  矮人战士用拳头殴打了侧面墙壁,突如其来响起的拳击声,把蕾菲亚还有莉涅等人吓得肩膀一跳。

  「这是……难道是『坚钢』?」

  「唔嗯,外表是用石板覆盖起来了,但恐怕整条通道都是以这种稀有金属(rare metal)建造而成。老子或你是不至于打不坏……但终究不太实际。」

  看到碎裂石板下露出的钢铁色稀有金属,蒂奥娜更是睁圆了眼。

  超硬金属(坚钢)拥有仅次于最硬金属(山铜)的强度。有多厚都不知道的金属墙壁极难破坏,就算办得到好了,要打出能让一个人通行的洞口,想必也会浪费相当多的时间。

  不只具有最硬金属的门扉,竟然整座迷宫都是以超硬金属建构而成;听了这段话,团员们都显得十分惊讶。

  「也就是说,为了建造这座蠢毙了的迷宫(秘密基地),那帮人把港都(梅伦)都牵扯进去,不择手段赚钱就对了?超难理解的。」

  伯特粗鲁的咒骂,代表了团员的全体意见。

  最硬金属(山铜)与超硬金属(坚钢)都是难以入手的稀有金属。

  光是要凑齐这么庞大的量,想必就需要艾丝等人远远不及的劳力与资金。

  「这不是三两年盖得起来的,我看需要几十年……不对,更久……看来黑暗派系残党一直在建造超乎规格的东西呢。」

  「如果小看了对手,恐怕真的会尝到苦头。」芬恩坦率地道出感想,指示劳尔等人以粉笔在墙上画线,以免找不到来时路。

  艾丝眼角余光观察着他做为冒险者的周到行动,在心中喃喃自语:

  (最硬金属的门扉,加上超硬金属的墙壁……无论脱逃或入侵,都很困难。)

  易守难攻的堡垒。

  这个字眼浮现脑内,同时不知怎地,又有种无法拂拭的突兀感。

  为何要塑造如此复杂的迷宫?是谁出于何种心态而动工?不经意间自迷宫构造传来的阴暗情感……这种可怕的感觉是什么?

  ——这里真的是用来当成敌方的秘密基地吗?

  艾丝怀着不可思议的心情,但是将疑虑封进内心,随着小队前行。

  最后,前进路线产生了变化。

  「前方有阶梯,似乎通往下方。」

  「反方向路线也一样,没有敌人埋伏的气息。」

  侦察回来的考斯与安琪带来相同报告。

  小队驻足的地点,是一处道路形成T字形的分歧点。

  「怎么办,芬恩?」

  「……兵分二路,反正无论选哪一边,我们人这么多,遭到袭击时也不好战斗。」

  芬恩回答格瑞斯后,照他所说的将小队一分为二。

  右边路线是格瑞斯、艾丝、蒂奥娜与蒂奥涅。

  左边路线是芬恩自己、伯特、蕾菲亚与菲儿葳丝。

  以率领的低阶团员比重而论,第一级冒险者多分配在格瑞斯那边。对于这种人员编组,蒂奥涅盛气凌人地拼命抗议,不过在心上人本人的说服下顺利解决。

  包括治疗师在内,一行人将战力平均分开。

  「之后就拜托你了,格瑞斯。」

  「行。……芬恩。」

  「?」

  「切莫被敌人趁虚而入了。」

  「……嗯,我会铭记在心。」

  格瑞斯说句玩笑,芬恩也回以笑容。

  一分为二的小队往左右二路前进。

  ★

  「不过话说回来……都没有敌人或怪兽耶,总觉得反而怪阴森的……」

  「食人花(怪兽)的臭味倒是到处都有就是了……水道里那些鬼东西,铁定也是从这里放出去的。」

  被分进芬恩组的劳尔环视周围,伯特眉头紧锁着回答。

  走下阶梯后,楼下就跟刚才一样呈现迷宫构造。这条路如同做过侦察的安琪报告,没看到伏兵之类。同行的蕾菲亚与菲儿葳丝,也小心谨慎地环视周围。

  (……跟地下城的「上层」构造很像。)

  芬恩观察过通道的高度、横宽与岔路形式,眯细双眸。

  (沿着旧型下水道……遍布都市的地下水道往下走,找到了最硬金属的「门」。从至今往下走的阶梯长度倒过来算也能知道,目前位置必定就在地下城第1层到第2层上下。)

  芬恩在脑中摊开地图,描绘位于摩天楼设施(巴别塔)地下的地下城「大洞」,更进一步思考第1层与第2层的位置。他的头脑得出解答:此时他们走过的这座大规模迷宫,与地下城顶层是相邻的。

  (先不论方法,只要与相邻的地下城互相连接,就能当成代替「巴别塔」的出入口。或许应该将这片复杂通道……不对,将这整座人工迷宫看做是「地下城的第二出入口」比较妥当?)

  这时,芬恩低头看着工整排列的脚下石板。

  (问题是这座迷宫的深度……)

  考虑到进门以来计算的步数,再加上经过时间,可知这座迷宫相当广大。可以认定其规模与遍布都市的地下水道相等。

  这座迷宫究竟有多宽广,又通往多深的地带?

  还有在第24层粮食库生产出的食人花,以及蕾菲亚在第18层目击到的黑暗派系残党。

  假设如同芬恩此时的想象,迷宫深度最起码也到「中层」的话……让他不禁大感惊叹与战栗。

  芬恩无法拂拭与艾丝的直觉相同的疑虑。

  「……好像窟室喔。」

  看到豁然开朗的视野,安琪轻声低喃。

  一行人来到一处类似地下城窟室的正方形空间,室内宽敞到随便都能容纳几十名冒险者,每边长恐怕少说也有五十M。

  左右两边有着最硬金属的「门」,正面往上的阶梯前方,有个通道口。

  「……」

  这里一样笼罩着阴森森的寂静,忽然间,伯特的耳朵敏锐地竖起。

  安琪等其他兽人也一样。

  芬恩与团员们的视线固定对准正面,只见通道口暗处响起从容的脚步声,很快就有一个人影摇曳现身。

  「芬~~~~~~~~~~~~~~~~~~~!!」

  一现身的瞬间,她扯开喉咙大叫起来。

  听到女性不该有的超大嗓门,劳尔等人不假思索地捂住两耳。

  高高在上看着芬恩等人的,是个人类冒险者。

  「我想死你了……装模作样的臭勇者!!」

  「噢,你果然还活着啊……瓦蕾塔。」

  面对口沫横飞、笑得凶残的对手,芬恩眯细眼睛。

  人类女性穿着毛皮滚边的长版大衣,一看就知道性情粗野。

  听到芬恩说出的「瓦蕾塔」这个名字,劳尔与安琪都露出紧张神情。

  「我没有一天忘记你这假仙脸,臭王八蛋!你还记得我是谁吗?当然记得吧?敢说你忘了,我就揍死你我要把你的肠子拖出来,切花你这张脸,捅烂你全身上下,把我的存在刻进你的灵魂里,让你再也不敢用看扁人的口气跟我讲话!!」

  明明才刚刚现身,女子却像失去理智般乱吼乱叫。

  而且整张脸目眥尽裂,只瞪视着芬恩一个人,双眼深处闪烁着凶光。

  「……喂,芬恩。你是不是得了什么专被疯婆娘看上的怪病?」

  「如果你是指蒂奥涅,那对她太失礼了,伯待。」

  看着女子暴露出对芬恩的过度执着,伯特厌恶地说。

  仍被对方瞪着的小人族领袖责备了他一句。

  「至少蒂奥涅不像她那样残忍无道。」

  芬恩的碧眼,仰望着女子的狞笑。

  看到芬恩他们表现得彷佛认识对方,其他团员都显露出惊讶。

  「您、您认识她吗,团长?」

  「嗯,她的名字是瓦蕾塔•格雷德。在十五年前欧拉丽进入黑暗时期之时,黑暗派系扰乱秩序,造成天下大乱……而她就是主要干部之一。」

  低阶团员中的兔人(humebunny)菈克塔一问之下,芬恩流畅地回答。

  听到这句回应,团员们倒抽一口气。

  「团长、里维莉雅小姐还有格瑞斯先生不用说,那个派系过去与【芙蕾雅眷族】以及【迦尼萨眷族】……站在公会那边的许多派系,都处于敌对关系的。」

  「五年前,【疾风】的失控行为成为最后一击,促成黑暗派系的毁灭时,一般都认为她已经丧命。就是死在那场『第27层的噩梦』……」

  十五年前黑暗派系的势力抬头时,当然【洛基眷族】也参与了扑灭这股势力的行动。

  八年前加入【洛基眷族】的劳尔与安琪,语气僵硬地补充当年的情况。

  「这么说来,『第27层的噩梦』果然只是伪装死亡用的幌子了?」

  「你真是料事如神到让我生气啊,矮子勇者。六年前的那时候,黑暗派系不断遭到你们这些家伙还有公会严重打击,力量削减了不少。于是我们唆使白发鬼(奥力瓦司),让所有干部一起装死。」

  对于芬恩的指摘,瓦蕾塔歪扭着笑脸回答。

  「第27层的噩梦」是黑暗派系引发的集体规模「怪物奉送(pass•parade)」。敌方不只整个楼层的怪兽,连「迷宫孤王(Monster rex)」都引诱过来,用以袭击中了陷阱的公会麾下冒险者们。

  之后铺展开来的就是一片尸山血河,被啃咬得敌我不分的遗骸散落满地。瓦蕾塔等主要干部就是假造了自己的尸体混杂其中,以欺骗公会的眼睛。

  牺牲了数不清的同志,就为了有朝一日重振旗鼓。

  招来凄惨结局的「噩梦」真相,原来是黑暗派系苟延残喘的维生处置。

  然而。

  「芬恩,你是个人渣!站在我们的立场想,你这下三滥跟恶魔一样恶毒透顶!那一天,你没去第27层救人!你一听到消息就带着芙蕾雅与迦尼萨那帮人,去攻打我们那些主神!!」

  瓦蕾塔激愤难平的怒吼扔向芬恩。

  当时芬恩看穿了瓦蕾塔等人的企图,而且判断来不及救援,于是舍弃了第27层。取而代之地,

  他袭击了所有黑暗派系大本营的候补地点,因为他看出敌营的守备必定变得薄弱。

  芬恩等人借助了各主神的力量,成功将人称「邪神」的黑暗派系众多诸神遣返天界。而这场精彩行动起了决定性作用,让黑暗派系与公会方的势力均衡大幅偏向一方。

  对黑暗派系的幸存者而言,【勇者(Braver)】的存在想必令他们恨得牙痒痒的。

  「主神大人遭到遣返,在地下城内『恩惠』被封印,我的那种恐惧……你懂吗?我有多少次差点被怪兽吃掉!」

  「我能体会你的心情,但是想到你们犯下的罪孽,就实在可怜不了你。」

  「少在那里假慈悲!我已经不在乎毁灭的黑暗派系了!但只有你我绝不放过!我绝对要报仇,我发过誓!!」

  可能是回想起当时的记忆了,瓦蕾塔两眼满布血丝,口水乱喷。

  「我要先砍断你的手脚,然后跨坐在你身上恣意凌辱,打烂你那张假仙脸:我要羞辱你直到我高兴,放声嘲笑个过瘾!!」

  「你这是在诱惑我共度一夜吗?很不巧,我背负着族人的宿愿,床上情话只限同族异性。」

  对于瓦蕾塔没品的咒骂,芬恩面带笑容,悠然自得地回话。

  看到团长大胆回应黄腔的侧面神情,女性团员们虽然双颊泛红,但也兴味盎然。

  不只蒂奥涅,大家都很喜欢这位小人族领袖。

  「再说对一名女性讲这种话虽然让我痛心,但是……瓦蕾塔,你太缺乏格调了。可以请你至少变得像里维莉雅那样文雅,再来约我好吗?」

  呀啊!!众人之间传出兴奋尖叫。

  『团长喜欢的型果然是里维莉雅大人……!!』『抄下来抄下来……』女性团员们不顾眼前状况,迅速拿出记事本做笔记。没被领袖魔力迷住的男性阵容、安琪还有蕾菲亚等人不敢想象怒火女战士(蒂奥涅)会有何种反应,摩擦着上臂。

  伯特知道他是在挑衅,但也听得很累。

  「芬~恩!你这家伙……!!」

  至于瓦蕾塔完全气炸了。

  她青筋暴突,几乎想把小人族勇者活活瞪死。

  「我再次确定,你一定要死在我手上!!就在今日此地!」

  「挺有耐性的嘛?这么把我的事放在心上,何必等到今天?多得是其他机会吧?」

  「白痴啊~!!我是在等你上门!等你傻呼呼地闯进我们的城池啦!!」

  看到瓦蕾塔翘起嘴唇,芬恩脸上第一次失去笑容。

  复仇之念缠身的女子目光如猛禽般发亮,放言道:

  「这里就是你们的坟场!被这座『克诺索斯』吞没而死吧!!」

  ——「克诺索斯」?

  这个关键字难道就是迷宫之名?芬恩扬起眉毛时,瓦蕾塔笔直伸出了拿着一颗球的右臂。

  覆盖赤红球体表面的材质是精制金属——内部刻有「D」字记号。

  只见看似魔道具(magic item)的球体发出血红光辉,接着芬恩等人背后的「门」关上了。

  「我们被关起来了!?」

  劳尔喊叫起来,紧接着大厅左右的「门」猛地打开,大群食人花从中出现。

  面对视野下方的光景,瓦蕾塔露出笑脸,踢踹地板退往通道深处。

  「大家上!!」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伯特的吶喊与食人花的高吼互相重叠,开启了战斗序幕。

  【洛基眷族】团员们各自拔出武器,与怪兽交战。

  (瓦蕾塔使用的那件魔道具,是开启最硬金属制「门」的「钥匙」……她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芬恩轻快耍动具有黄金枪尖的长枪,在同伴中凭着与伯特比肩的气势不停屠杀食人花,并看了看瓦蕾塔消失的正面通道。

  (是打算挂起香饵,诱导我们前往真正的陷阱处吗……虽然令人不悦,但也只能跟了。)

  自左右通道出现的怪兽源源不绝,如今退路遭到截断,除了往前走别无选择;芬恩在大厅里当机立断。

  「全体人员往正面前进!」

  在领袖指示下,团员们就像手脚一样听命。

  大家躲过敌军的攻势,用迅速且有条不紊的动作,从大厅冲进正面通道。

  当然,食人花群也随后追赶。

  好几条长条身躯涌进了直线通道内;这条通道对冒险者们而言已够宽广,但对大型级(怪兽)来说却嫌太窄。

  「——团长,请让我与菲儿葳丝小姐殿后!」

  看到这幅光景,蕾菲亚叫道。

  魔导士自愿担任这种位置太危险了,劳尔等人正惊愕时,芬恩从中卫位置回过头来,注视着少女的蔚蓝眼眸,点点头。

  「拜托你了,蕾菲亚。」

  「是!」

  看到领袖投向自己的信赖微笑,蕾菲亚全身涨满斗志,同时一转身,与一拥而上穷追猛打的食人花对峙。

  「菲儿葳丝小姐!」

  「……我懂了,交给我吧!」

  与蕾菲亚一起行动的少女同胞,从她的呼唤与眼神中领会了一切,往前踏出一步。

  「【破邪圣杯(酒杯),化身为盾】!」

  她笔直伸出左手,一瞬间就完成咒文。

  「【至神•救世圣杯】!」

  超短文咏唱发动出圆形障壁,代表少女高洁情操的纯白光辉正如不破神盾,一次挡下了好几只食人花的突击。

  「【解放一束光芒,圣木的弓身。汝乃弓箭名手——】」

  接续其后的歌声,是蕾菲亚的咏唱。

  菲儿葳丝的障壁形成盖子遮挡通道,让怪兽无法越雷池一步;同时唱惯了的咒文流畅地编织成章,转眼间完成了一座炮台。

  「菲儿葳丝小姐,我要发射了!」

  少女心有灵犀地解除魔法并往后退,蕾菲亚跟她掉换位置,解放炮击。

  「【灵弓光箭】!!」

  「——————————————————啊啊!?」

  眩目的大闪光,将通道内部连同被强光焚烧的食人花一并洗浄。

  蕾菲亚将杀进直线通道的怪兽全数消灭,名符其实地扫荡一空。

  「这、这种做法,在地下城好像也适用……!」

  「回去之后要试几次都行,下一批要来了!」

  新一批食人花大举入侵,但两名精灵只是持续展开浓金色与白色的魔法阵(magic circle),仅凭两人一次次挡下追击。

  「蕾、蕾菲亚好厉害啊!」

  「哎,毕竟这里不用担心怪兽会从墙上诞生嘛,最适合用这招了。」

  见识到蕾菲亚的机智,LV•在她之上的劳尔与安琪都大力称赞。

  「……哈!总算变得有点用处了。」

  伯特看到少女突飞猛进的成长,给了个胆大包天的笑容。

  「后进的成长程度超乎期许,真让我欣慰。——伯特,你继续待在前卫扫除障碍!不要冲太快,注意队伍长度!」

  芬恩也一样嘴角浮现笑意,接着犀利喊出指示。

  看到前方出现怪兽形影,伯特率领的前列小队与敌人短兵相接。

  「不是食人花……是新种!?」

  他们碰上的,是有些类似水黾的怪兽。

  六只脚很长,高度到人类腰际。中央身躯具有不同于「魔石」的赤红结晶,体型小,最重要的是数量极多。

  夹杂于前列小队的兔人菈克塔,正对这种不知会采取何种攻击手段的怪兽保持警戒时……

  「管他去死!不等它们出手——我先打烂它们就行了!」

  『叽咿!?』

  伯特疾驰发动攻击,一次咬住了好几只怪兽。

  几只敌人的身躯被过度锐利的脚刀砍成两截,伯特说到做到,不给怪兽攻击的机会,瞬间漂亮杀死新种。

  前列小队的团员们虽被只有强者能办到的本事吓到,但也跟随可靠的狼人进攻。

  「呜哇,有陷坑!?」

  「小心!这里到处都是!」

  前方伯特等人大显神威时,劳尔从原处叫着跳开,安琪也出声提醒大家注意。

  正如他们所说,宽度不下五M的通道到处都开着正方形纵穴,黯淡的黑暗显示出纵穴通往下方极深之处。

  随处乱开的陷坑与其说是陷阱,倒给人一种增建到一半停工的印象。安琪与劳尔注意脚边的同时,一个装备起小型盾(buckler)与单手剑(light sword),另一个取出弓箭,对付开始从周围岔道乱糟糟地冒出来的怪兽。

  (瓦蕾塔……在看我们。)

  当现场呈现一片混战时,芬恩与中卫团员们一同挥舞枪矛,视线飞往周遭。

  瓦蕾塔并未离开现场。芬恩在对抗黑暗派系时几度与她产生冲突,十分熟悉对手的思维。她必定藏身于其中一条岔路,在偷看他们。

  她是否在观察机会,想用真正的陷阱趁胜追击?——

  芬恩动脑思考,就要走进一处巨大的十字路口时……

  拇指抽痛起来。

  「————」

  过去从没有疼痛得如此剧烈。

  凶兆强烈到令手指抽揺。

  同时,芬恩的耳朵捕捉到了那个。

  捕捉到附近的「门」开启的沉重声响。

  (——这……是……)

  即使是拥有「直觉」能预知危机的芬恩,有些状况也应付不来。

  例如感知到了却来不及指示,或是体能追赶不上等等,有时「异常状况」超出了个人与集团的处理能力。他不知道有多少次在「深层」的远征中因此失去部下。

  那种威胁的前兆,如今化为绝对零度的寒颤降临己身。

  紧接着,就从芬恩镇守的队伍中卫的侧面……

  那群凶暴的怪兽,一齐往两旁让开。

  恰如替君王代行者效力,为其开路。

  十字路口前方的「门」得到解放,发动破风突击的,是——

  (——红发……)

  绿色的双眼,黑漆漆的诡异长剑,鲜血般的红发。

  死亡猛袭者(death raider)在「门」后屏气凝息,就等这一刻。

  怪人——芮薇丝霎时进逼芬恩眼前。

  「!?」

  「又见到你了,小人族。」

  伴随着冷淡的声音,黑剑高举劈砍而下。

  芬恩防住了这一击,骇人的冲击力道窜过他身上。

  强大无比的威力、速度,加上矮小身躯不足以承受的破坏力。

  才不过三度交锋,芬恩的姿势已经彻底死透。

  「这是在第18层欠你的。」

  那威吓感与上次见到时已不可同日而语,战斗略力不合常理地暴增。

  敌人是怪人,而且是「强化种」。

  她究竟吞噬了多少「魔石」——

  (——要用「魔法(赫尔•范格斯)」——)

  否则必败无疑。

  然而,芬恩脑中闪过一丝疑虑(噪音)。

  凶猛魔枪(赫尔•范格斯)是能让能力急速上升的「魔法」。但相对地,使用者会受到高涨的好战欲望支配,变成做不出像样指示的凶恶战士。

  在这种状况下,一旦劳尔他们失去自己的指挥——

  那是领导者无可避免的瞬间苦恼。

  而这短短的一瞬间,判定了孰胜孰败。

  「死吧。」

  芬恩抱持的迷惘,对如今的怪物(芮薇丝)就只是致命破绽。

  描绘出猛烈弧线的浓黑剑身,斩裂了芬恩的身体。

  「呜————」

  举起阻挡的枪柄被砍成两段,矮小身躯刻下了太深的刀伤。

  芮薇丝不带感情的脸孔,逐渐远离芬恩喷洒大量鲜红血液的视野。

  冒险者们之间一切声音尽皆消失,就在时间流动变得缓慢时,伴着被砍断的勇气之枪(福尔蒂亚之矛)一个晃动,倒向后方。

  「团……」

  团员们对怪人的急袭没能做出任何反应,只在眼瞳中映照出勇者的沉落。

  「……团长————————————————————!?」

  芬恩的身体在铺地石上反弹,团员的惨叫轰然响起。

  伯特与蕾菲亚往背后回头一看,时间都为之冻结。

  芬恩倒下了。

  无论何时永远鼓舞着【眷族】的【勇者】,落败了。

  就算是里维莉雅、格瑞斯或艾丝他们倒下,也不会让团员如此绝望。团员们脸色发青,其受到的打击无可计量。转瞬间膨胀的恐慌,即将让暂停的时间爆发。

  无人能够取代他。

  芬恩对【洛基眷族】而言,是绝不能被打垮的精神支柱。

  (————)

  所以……

  当事人芬恩比谁都深刻、迅速理解到现况的致命程度。

  士气低落、混乱、瓦解。

  在鲜血淋漓的朦胧思绪中,做出的结论是「全灭」二字。

  因此他以最快的速度,做出了最后的决断。

  「劳尔!!」

  满是血污、竭尽全力的喊叫,传给了一名呆站原地的青年。

  受到领袖(芬恩)等人严格传授了所有知识与经验的劳尔睁大眼睛,不用等他说完就明白到该做什么,付诸实践。

  「!!」

  劳尔扔下弓箭,抢先所有人冲了出去——甚至比芮薇丝更快。

  本来要追击的怪人对着青年挥剑一闪,但青年眼中只有芬恩,憨直的疾走绝不放慢速度。

  其行动的决心成功奏效了。

  只有右边护肩被砍碎,劳尔受到冲击力道而踉跄,但手在毫厘之差下触及了小人族。

  「啧!」

  芮薇丝咂嘴之时,劳尔已将芬恩的身体像婴儿般抱住,以浑身力气重踢地板,跳向通道一角——通往深邃地底的纵穴之中。

  「跟上!!」

  「!」

  青年不顾一切地吼出的声音彷佛吸引了众人,安琪等人也听令追了上去。

  他们放弃战斗,投身于劳尔与芬恩坠落的纵穴。为了回避全灭的下场,也为了逃离怪人与怪物。

  待在芬恩身旁的中卫位置全体团员,从现场逃走了。

  「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瓦蕾塔的哈哈大笑响彻通道内。

  如同芬恩的推测,她之前一直在观察战况,此时从一条岔道露出脸来,接着走向劳尔等人坠落的纵穴。

  「看看你的狼狈样,芬~~~恩!你也有夹着尾巴逃走的一天啊,真是太精彩啦!」

  让含着愉悦的声音在纵穴里回荡,瓦蕾塔抬起头看看芮薇丝。

  「谢啦,真不愧是大保镖。」

  「这下,他们的头子就解决了。」

  女怪人懒洋洋地回答,往下瞥了一眼让芬恩逃掉的纵穴。

  她对这件事的关注就此结束。

  「我要去艾莉亚那边了。」

  「喂,还没把芬恩解决干净……」

  「后面你自己处理,还是说我得照顾你更多?」

  黑色剑身沐浴过小人族的鲜血,赤红水珠滴答落下。芮薇丝把剑一挥发出鸣响,冰冷地随口应付。

  红发怪人转身去完成自己的目的。

  「啧,任性的女人……有够讨厌。」

  看着背对自己离去的红发女子,瓦蕾塔扭曲起脸孔。

  「好吧,没差……反正我也不打算让给任何人。等着吧~芬恩,我马上就去宰了你~」

  但她随即转换心情,投给纵穴一个嗜虐的笑。

  吊起的嘴角,描述了她的执着之深。

  「……你们这些……家伙……」

  对于她们,伯特发出沙哑的低吼。

  狼人在吓呆了的前卫人员里,第一个从冲击中振作起来,撕裂双眼踢踹了地面。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愤怒咆哮,朝着瓦蕾塔与怪兽飞速狂奔。

  伯特把挡路怪兽全打得灰飞烟灭,想以尖牙利爪痛宰对手,然而——

  「我才没打算跟LV•6的你认真打咧~,【凶狼(Vanargand)】。」

  瓦蕾塔连他这种行动都加以嘲笑。

  她手拿魔道具向前笔直伸出,先是一阵光芒,接着一堵极厚金属墙冷不防落在伯特正面。

  「!!」

  十字路伴随着轰然巨响遭到封闭,最硬金属的「门」阻挡眼前。

  眼看不坏障壁挡在面前,伯特发出怒吼:

  「他妈的王八蛋!!」

  拳头捶门的惊人殴打声四散,但最硬金属的「门」文风不动。

  刺在脸上的蓝色刺青歪扭变形,牙齿紧咬到叽叽作响。

  「伯、伯特大哥!?」

  岂止如此,团员们的惨叫又送来恶讯。

  转头一看,只见不光是水黽怪兽,连食人花都加入了,形成一大军团。

  八成是瓦蕾塔早就设计好的,敌人的陷阱让伯特烦躁至极,眼光扫视周围。

  待在化为死巷的目前地点,将会名符其实沦为袋中老鼠。正面对付这些数都数不清的大群怪兽,先不论伯待,团员们必然身陷危险。

  伯特满怀悲恸地喊叫了:

  「你们都给我跑!」

  一行人硬是钻过自前方涌来的怪兽大浪,冲进剩下的退路。

  伯特也不得不从现场撤退。

  「团、团长……伯特先生……」

  蕾菲亚看着整件事情发生,却无能为力。

  似乎终于将食人花全数打倒了,它们不再挤进通道,但两人也无法离开原地。只有与小队分开担任殿军的蕾菲亚与菲儿葳丝,被遗留在通道内。

  她正与菲儿葳丝茫然伫立原地时,瓦蕾塔远远瞥了她们一眼。

  「喂,大保镖。好歹把那两个精灵解决一下吧,我想早点去欣赏芬恩的哭丧脸。」

  说完,她关上另一扇「门」,把十字路地带完全隔离开来。

  瓦蕾塔妨碍两人援救芬恩等人后,带着笑容消失在隔墙后方。

  不知道她是不是想借机报复,把这种指示塞给芮薇丝;芮薇丝不愉快地弯曲眉毛,转头看向蕾菲亚她们。

  冷冰冰的眼光,让蕾菲亚肩膀一震。

  「……」

  芮薇丝迅速眯细眼瞳。

  很快地,女怪人就——无视于蕾菲亚她们的存在,自己也进了一条岔道扬长而去。

  「什……」

  ——被她放了一马!

  难道她判断蕾菲亚不配她出手?蕾菲亚的腹部深处顿时变得滚烫。

  走道深处传来「门」的开关声。蕾菲亚冲了过去,但女子消失的岔道已被金属门封闭。

  「……!」

  「蕾菲亚,等等!冷静下来!」

  菲儿葳丝追上了咬紧嘴唇的蕾菲亚。

  听到她这句话,蕾菲亚勉强要求自己克制情绪,吐出变得粗重的呼吸。

  「菲儿葳丝小姐,团长他们……我们得去救大家……!」

  「我知道,但我们去不了【勇者】那里。想折返也被最硬金属的『门』挡住,无法前进……!」

  菲儿葳丝的语气中带有焦虑,蕾菲亚也察觉到了。

  后方大厅早已被最硬金属的「门」关闭,又有瓦蕾塔从中作梗,妨碍她们与芬恩或伯特等人会合。

  如今蕾菲亚她们孤立无援,被关在这座迷宫里。

  「无论要救你那些被孤立的同伴,还是逃出迷宫向里维莉雅大人他们求救,我们现在该做的事都一样,就是——」

  「——找出新的一条路。」

  蕾菲亚接在后面说,菲儿葳丝表情紧张地点点头。

  「走吧,要极力避免战斗。现在的我们——已经落入蛛网了。」

  而她们必须在网中,找出能成为路标(Ariadne)的正确丝线。

  蕾菲亚屏气凝神,点头回应。

  两名精灵进入周围延伸出去的岔道之一,开始奔跑寻求一缕希望。

  ★

  「——」

  劈唏!

  看到护手没来由地裂了一道,格瑞斯停下动作。

  「格瑞斯……?怎么了?」

  「……不,没什么。」

  格瑞斯回答艾丝,注视自己的那只手臂,然后回头望向背后。

  他回头看着与芬恩等人分手的那条路,拭去心中的牵挂。

  格瑞斯一面感到心绪不宁,一面仍与小队共同前进。

  「这里是……」

  「好大……」

  抵达的地点正巧类似芬恩等人看到的,是一间大厅。

  除了前方之外没有别条路,而那条正面通道又位于上方。高度几乎可与二层楼的建物匹敌,却没装阶梯,构造颇为奇妙。

  蒂奥涅与蒂奥娜的低喃产生回音时——一名男子自正面入口现身。

  「!」

  「初次见面……【洛基眷族】的冒险者们。」

  自通道深邃暗处伴着魔石灯光现形的,是一名阴沉的男子。

  那人绑着长条缠腰布,身穿轻便服装,看起来像是工作服。衣服老旧肮脏,与清洁二字完全搭不上边。不健康地苍白过头的皮肤,彷彿说明了此人不曾照过一点日光。

  缺乏色素的头发蓬乱,前发遮住了一只眼睛。

  露出的另一眼也有着浓重黑眼圈。

  虽然让人感觉到些许年岁,但错不了——

  「他就是我们在找的肖像画男人!」

  「你就是跟港都渔业神(梅伦的天神)做过交易的人类对吧?」

  蒂奥娜指着那人,蒂奥涅眼光与口气尖锐地问。

  那名人物自高处俯视艾丝等人,稍稍瞄了亚马逊姐妹一眼。

  「是有过这事……你们在找我?我并不想见到你们。」

  听到这句几不可闻的低语,蒂奥娜与蒂奥涅频频眨眼。

  「真要说起来,在这边跟你们说话都是浪费时间。我等祖先的宿愿远大而壮大,时间再多都不够用……纵使有完工的一天,我也必然无法亲临其境……可恨我生为人身……至少要是继承了长寿种族(精灵)的血统……啊啊,实在遗憾。」

  看到男人念念有词、嘟嘟囔囔的开始自言自语,不只蒂奥娜她们,其他团员也都被吓到了。艾丝也有点不敢恭维,对方竟然就这样把敌人(洛基眷族)晾在一边。

  食人花(怪兽)不用说,那些不由分说就动手的黑暗派系残党中,还没有出现过这种类型。

  「等、等一下等一下!不要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啦!」

  「你到底是怎样啊!是说你究竟想干嘛啊!」

  大吃一惊的蒂奥娜她们好不容易才吼回去,男子停止自言自语,抬起头来。

  「失礼了,我的名字是……容我只自称巴卡。」

  巴卡声调依然阴暗,但有礼地报上名号,接着懒洋洋地眯细了右眼。

  「我受命招待你们,前往黑暗的深渊……」

  听到这句话,艾丝等人才终于取回了紧张感。

  治疗师莉涅与考斯等其他团员,也准备迎战。

  其中只有始终保持沉默的格瑞斯,心里有种突兀感。

  (面对我们这种阵仗,对方就派一个弱不禁风的男子?又不是说会出现怪兽……艾丝她们只要一跳上去,就能将那男子砍倒了啊。)

  巴卡散发的氛围明显不属于武斗派,说是魔术师(mage)或咒术师(hexer)还比较像。就算可能握有秘密武器之类好了,在这种距离下纵使是短文咏唱,也还是艾丝她们的攻击速度较快。让此人来对付格瑞斯他们,很明显是螳臂挡车。

  他们一直在戒备怪兽出现,但也没有任何奇袭的征兆。

  这样想来,此时仍悠然伫立的男子,可能早已设下陷哄——

  (——?)

  这时,格瑞斯的视野扫到了某个东西。

  (地板中心,有颗红色宝珠……?)

  那颗宝珠在大厅中央,就像镶在铺地石上一样藏在那里。

  一行人在这座迷宫中前进时,看到过好几次与它质地相同的「宝珠」,而这颗宝珠比其他那些都大。

  「!!」

  这个时候,格瑞斯猛一仰头。

  往下俯视的巴卡,视线只对着宝珠那一个点。

  恰如产生共鸣一般,红彤宝珠的内部摇曳了。

  「你们快跳——」

  「太慢了。」

  斩断格瑞斯的吼叫,巴卡撩起前发。

  露出的一只眼睛……红彤左眼中烙印着——「D」字记号。

  下个瞬间。

  啪喀!!

  伴随着轰然巨响,大厅地板张开了。

  「————————————」

  艾丝、蒂奥娜、蒂奥涅、格瑞斯与其他团员全都当场冻结。

  立足点突如其来地消失,压倒性的浮游感包裹全身,无边无际的黑暗通往遥远下方。

  是「陷阱」。

  这间大厅的「地板」不只是铺地石。

  而是跟艾丝等人一路上看到的一样,是最硬金属的「门」。

  是以石板掩饰、超乎规格的巨大双开门。

  将入侵者推入地狱深渊的……迷宫陷阱(dungeon gimmick)。

  「永别了,【洛基眷族】——祝有个噩梦(好梦)。」

  很快地,艾丝等人的身体就开始坠落。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吸入深邃黑暗的团员发出惨叫。

  整个大厅区域全在范围内,巴卡用「钥匙」开锁,亲手将【洛基眷族】变成陷阱的牺牲品,无一例外。

  「陷坑——?」

  「啧!」

  一边听着蒂奥娜的惨叫,蒂奥涅与部分团员将系了匕首或尖爪的绳索及锁链掷向壁面。然而毫无接缝的超硬金属墙凭着其坚硬度,将它们全数弹回。见识到除了坠落别无他法的纵穴构造,蒂奥涅等人的眼中浮现惊愕。

  纵使是第一级冒险者,脚够不着地也束手无策。

  有越来越多人脑子因为冲击与混乱而一片空白,但头顶上的最硬金属双开门缓慢而无情地逐渐关上。

  「艾丝!」

  「!」

  然而就在这时,格瑞斯与艾丝同时展开行动。

  「哼嗯!!」

  「【苏醒吧(Tempest)】!」

  格瑞斯朝着风力加身的艾丝,掷出他的大战斧。

  艾丝举起风剑用力砍去,藉此往正上方加速,借助【风灵疾走】的力量,恰似气流一般上升。

  就在双开门即将完全关闭的那一刻,艾丝穿过极窄的隙缝,独自从陷坑中脱身。

  「!?」

  她就这样一口气跳跃,来到伫立于大厅高处的巴卡面前。

  看到【剑姬】隔着一段距离落地,男子满脸惊愕。

  「这真教我惊讶……想不到有人能躲掉祖先的陷阱。」

  「打开那扇『门』!」

  同伴身陷危机令艾丝变得咄咄逼人,巴卡见状,迅速眯起一只眼睛。

  「但我也不能被抓。」

  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巴卡踢踹地板后退,艾丝以更快的加速追上。

  但只差一步没够到,男子一闪进岔道的瞬间,最硬金属的「门」猛地落下。

  「呜……!?」

  看到金属门阻挡去路,艾丝表情扭曲,沿着通道折回。

  她从方才巴卡停留的位置,俯视同伴消失的大厅。

  「大家……!」

  ★

  在光源断绝的迷宫内。

  「我们被关在这里了……?」

  「跟格瑞斯他们也走散了……」

  坠落地面后,蒂奥涅与蒂奥娜跟团员们一起,愣怔地环顾沉入黑暗的迷宫。

  「格、格瑞斯先生……!?」

  「该改变心态了,干脆承认吧。老子我们本来是追捕的一方,现在变成了被狩猎的一方啦。」

  被大群怪兽包围着,格瑞斯出声回答团员,重新戴好头盔。

  「团长!团长!?」

  「……劳,尔……你来,指挥……从这里,逃出去……」

  血流不止,气若游丝。

  看到领袖游走生死边缘的模样,劳尔与团员们哭叫出声。

  芬恩在劳尔的臂弯里微微睁开眼睑,无力地仰望黑暗封闭的天花板。

  「伯特大哥,我们该往哪走……!?」

  「我哪知道!!用鼻子闻,耳朵专心听,找出来!什么都无所谓,我们得找出线索,去跟芬恩他们会合!」

  伯特连现在位置在哪里都不知道,走在迷宫里,对跟随自己的兽人们怒吼。

  「蕾菲亚,先找出口!一定就在某个地方!」

  「好、好的!」

  孤立的蕾菲亚,为了解救身陷困境的同伴,也跟菲儿葳丝一起在混沌迷宫中奔走。

  然后是——

  「虽然让【剑姬】跑了……但这下桑纳托斯的要求就办到了。」

  巴卡摆脱了追击,一个人走在阴暗通道上。

  「瓦蕾塔她们应该也办妥了……一切准备齐全。」

  在他的眼珠之前,所有「门」无不听命。

  穿过好几道门,红瞳持有者在迷宫中自由来回,静静地宣言:

  「化做『人造迷宫克诺索斯』……祖先杰作的基石吧,【洛基眷族】。」

  黑暗张牙舞爪。

  第三章 死亡饗宴

  「不行!前方有『门』落下……无法往内部前进!」

  团员撕心裂肺的惨叫回荡于密道内。

  地点在里维莉雅等人留守的【洛基眷族】阵营。在迷宫出入口前严阵以待的冒险者们,听到送往内部的斥候带来此种报告,顿时一片哗然。

  芬恩等人踏入迷宫之中,已经过了七小时。

  这么长的时间,足以让他们确信毫无音讯的入侵部队出了事。

  「芬恩他们被关在里头了啊……虽然早就料到有这可能性,但你觉得呢,里维莉雅?」

  「就算遭到最硬金属的『门』隔离,若有必要,格瑞斯应该会打坏超硬金属的墙壁脱身。他没有这样做就表示……我认为只有一个可能性,就是他们在迷宫内部中了陷阱。」

  里维莉雅一边定睛注视黑暗深处,一边断定芬恩与格瑞斯不可能误判撤退时机。

  不顾周围团员们的动摇,裴翠色双眸锐利眯细。

  「那我这样说吧,假如他们中了陷坑之类的……你认为芬恩他们能靠自己脱身吗?」

  「若是普通的迷宫,我能断言这对他们而言轻而易举,只是……」

  里维莉雅走到迷宫墙边,用手中长杖的杖尾直接打过去。

  里面露出超硬金属的光泽,她拾起石板的部分碎片。

  「果然……」

  「这什么啊?有什么混在里面吗?」

  「对,是『黑曜岩士兵的体石』。」

  洛基从旁凑过来看,里维莉雅告诉她一种「掉落道具」的名称。

  「黑曜岩士兵」是出现于深层第37层的怪兽,具有黑曜石的身体。这种怪兽的特性正如同「除魔石」,能削弱「魔法」的效果。

  这种「掉落道具」带回地表能卖得好价钱,铁匠(smith)们还时常拿来打造出色的抗魔法盾或铠甲。

  「可以推测覆盖超硬金属的石板中,全都掺杂了这种石子。不只坚固,对『魔法』也有抗性。」

  白皙纤细的手指,将手心里的除魔黑曜石紧紧握碎。

  里维莉雅皱起柳眉,说了:

  「就算从外面使用『魔法』,也只会对代达罗斯路或地下水道造成损害。即使是我,也无法完全破坏这座迷宫,从内部更不用说。……芬恩的『枪』也不可能办到。」

  听到副团长态度冷静、对答如流地阐述见解,周围团员们都倒抽一口冷气。

  洛基也说着「真的假的啊~」,微睁朝向迷宫的两眼。

  「这座迷宫是史无前例的存在。当然,我不了解建造这种东西的历史背景……但可以想见,其中必定牵扯到超乎我等想象的虚妄执念。」

  里维莉雅断言,继续将此处单纯看做敌方的秘密基地,无异于自杀行为。

  基于这点,她与主神一同厘清事态,以求突破现况。

  「嗯~,里维莉雅,记得你的魔法阵好像有类似探测器(雷达)的能力?」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不过……第二位阶攻击魔法(胜利之剑)能够辨识魔法阵内的所有人族与怪兽。但是只限『横向』范围,无法辨别下面楼层。」

  「也就是要麻烦你全力广域展开,在喷火前中断,然后重复再重复……虽然超吃魔力,而且有够没效率,但还是试一下吧。只检查这层楼就好。」

  「知道了,我试试。」

  接受洛基的命令,里维莉雅即刻进入咏唱程序。

  巨大裴翠色魔法阵展开时,洛基更进一步做出指示:

  「亚莉希雅,可以麻烦你带几个人准备附近一带的地图吗?虽不知道这个迷宫大到什么程度,总之我要让里维莉雅移动,用魔法阵探测看看。」

  「我、我明白了!」

  目送精灵亚莉希雅与几名团员一同出发后,洛基板起脸孔。

  闭口不语的天神侧脸,被脚下升起的翡翠色光辉照亮。

  ★

  朦胧的蓝色磷光,照亮了背负薄暗的两名人物。

  「我照你所说,将【洛基眷族】推落第8层了。」

  「谢谢你,巴卡弟弟,帮了我一个大忙。」

  男神桑纳托斯与前来会合的巴卡交谈着。

  那是许多间大厅中的一间,位于迷宫中入侵者尤其不可能抵达的深邃位置。室内放着外观吓人的剑、枪等等,披着长袍的一些人从几个通道口进进出出。这里是之后才改建的,是设置于迷宫内的黑暗派系据点。

  室内几乎不摆魔石灯,充斥着神祇(桑纳托斯)喜爱的黑暗。

  「我出去一下,那个的操作就麻烦你啰。」

  「知道了……」

  侧眼看着桑纳托斯走出大厅,巴卡站到一个台座前面。

  石造台座的形状很像树桩,有着藤蔓层层缠绕,乍看之下,也有点像是与植物互相融合。台座上有一层苍白水膜,让人联想到月光。

  台座前方备有红彤宝珠,与镶嵌在最硬金属「门」上的宝珠种类相同,这颗比「门」上那些大了一圈。

  这是装置,迷宫中尤其重要的装置。

  只有具有特殊「眼瞳」的巴卡与极少部分的人,才能运用这种配备。

  「——今天人造迷宫(克诺索斯)怎么好像特别吵啊。」

  那「极少部分的人」出现在巴卡的身边。

  是个体格结实的高个子人类。

  嘴角浮着粗暴的笑意,一眼就能看出属于恶徒一类。

  脸上配戴着的,是使用烟水晶(smoky quartz)做成的护目镜(goggles)。

  在偏黑色的彩色镜片(lens)底下,隐约可见红彤左眼。

  「你在搞什么鬼啊?嗯嗯,兄弟?」

  「住口,狄克斯。」

  巴卡在冷漠的眼光中,对来自大厅通道的男子流露出厌恶。

  「我与你只不过是出生自同一个女人的肚子,不准再叫我哥哥。」

  「开玩笑的啦,开玩笑。我还不是一样,一想到你这种『诅咒』的奴仆竟然跟我有血缘关系,就恶心想吐。」

  唤做狄克斯的男子,也带着嘲弄的笑脸不屑地说。

  巴卡似乎已经不感兴趣,目光转回台座。

  「所以,这是在吵个什么劲?都不能放心把怪物搬到外头了。」

  「我将对我等探头探脑的【洛基眷族】放进人造迷宫(克诺索斯)里了。」

  「喂喂……我怎么没听说啊。又被一群找麻烦的家伙盯上了。」

  台座的水膜中,除了无人通道之外,还能看见艾丝跑下阶梯的焦急侧脸,以及在黑暗中环顾四周的蒂奥娜他们等等,映照出迷宫内的种种光景。

  迷宫随处设置了苍白花朵,隐藏于诡异雕像的眼睛或浮雕里。

  被巨花寄生而面目全非的第24层粮食库,也有绽放同一种花。

  这种花捕捉到的影像,能够藉由台座水膜看得一清二楚。

  人造迷宫本来没有此种技术,是芮薇丝等怪人带来的。

  「来得正好,狄克斯,帮我一个忙。」

  「啊啊?」

  「全怪瓦蕾塔做事马虎,放任逃过陷阱的狼(狗)与两只妖精到处乱跑……我要你解决他们,这也是为了祖先的宿愿。」

  「不是有怪兽还有女怪物吗?叫那些家伙去想办法不就成了。」

  「那个令人作呕的怪人(女人)也在擅自行动……这么一来,谁的指示她都听不见。」

  水膜中摇曳着光景,可以看到狼人把遇到的怪兽一一驱散,两名精灵一同行动,还有芮薇丝独自默默移动。

  「若是这帮人在这里大闹,怪兽的走私,还有你的『低级乐趣』恐怕都别想继续了……」

  巴卡盯着狄克斯的眼睛告诉他;狄克斯闭起嘴巴,最后笑了起来。

  「真没办法,我就干吧。虽说我最不想扯上关系的,就是什么【洛基眷族】……不过,这里是我们的家(总部)。讲到地利之便,的确是我们这边占上风。」

  知悉迷宫狠毒性质的男子喉咙发出笑声,抬起头来。

  「给我把新枪,我本来就是为这个来的。一下玩得太过火,弄坏了。」

  「……在那边,想要什么拿去吧。」

  「不愧是有『神秘』的,咒术师老大真是万无一失啊。」

  他拔起靠墙立着的一把枪矛。

  那是一把枪尖畸形扭曲的赤红长枪,形状不用说,鲜红色彩本身就彷佛代表「咒诅」二字。狄克斯挥动几下散发阴森氛围的武器,似乎很中意,用枪柄敲敲肩膀。

  「那我就去一趟吧。——狩猎【洛基眷族】啰。」

  ★

  「团长,请您振作一点!」

  悲痛的呼喊在迷宫一隅不停回荡。

  坠落高度大约相当于「上层」的六层。劳尔、安琪与其他三名团员好不容易逃离芮薇丝等人身边,正在为被砍倒的芬恩做治疗。

  「不行,劳尔,伤口无法愈合!」

  「为什么的啦!?都用了那么多灵药(potion),怎么会……!」

  在使用道具的团员身旁,劳尔慌乱地叫道。

  不管使用多少灵药,躺在地上的芬恩伤口就是不愈合。

  红色的生命水滴还在从小人族的体内流失,微弱起伏的小小胸膛勉强让人知道芬恩一息尚存,但一双碧眼目光模糊,空洞无神。

  「是『诅咒(curse)』……!」

  看到治疗对伤口无效,安琪用力咬住嘴唇。

  「你说『诅咒』……怎么会,是在哪里中招的!?别说团长,我们也都没受到奇怪『魔力』袭击啊……!」

  「不是的,劳尔。那个女人使用的黑剑……其实是『特殊武装』,注入了『诅咒』!」

  芮薇丝装备的那把不祥的漆黑长剑。

  安琪看出那件武器正是「诅咒武具」。

  「『咒具(curse weapon)』……」

  安琪的推论让劳尔心头一惊,与其他团员一样脸色发青,低声说道。

  注入「诅咒」的「特殊武装」,是与魔术师正好两极的存在——咒术师亲手创造、受人忌讳的武具。这些武具被统称为诅咒武器,由于性质特异,在「特殊武装」中尤其稀少。

  附加的法术错不了,必定是使伤口无法治疗的「不治诅咒」。

  「那么,团长他……!?」

  「除非解咒,否则不管使用多少道具或『魔法』,伤都不会好……」

  听到安琪挤出这句话,劳尔双膝差点一软。

  实际上可以说芬恩已无法再战了。更糟的是,若是不早点解咒,他将会血流不止,危及性命。

  这支小队没有可解咒的道具,也没有治疗师,换言之——

  「得尽快逃出这座迷宫才行……!」

  安琪做出的结论,使得劳尔的脸由青转白。

  从这个潜藏可怕敌人与怪兽的地方尽早脱身?没有芬恩带领?

  这里是没绘制过地图、人迹未到的迷宫。既不知道目前地点,也无从得知出口位置。艾丝或格瑞斯等可靠同伴也不在,找遍任何地方都没有生路。

  光靠他们——能有什么办法?

  「劳尔,振作一点!」

  「!」

  被安琪抓住肩膀,劳尔震了一下,抬起头来。

  「我们必须帮助团长!不是艾丝他们,是我们!就靠我们!」

  「安琪……」

  「情况这么紧急,如果连你都迷失自我……!」

  安琪的手在发抖。

  当劳尔他们只会慌张失措时,她独自保持冷静,故做坚强,其实也一样在拼命压抑动摇,拼命不输给这个困境。

  接触到她一味隐藏的柔弱,劳尔勉强保持头脑清醒。

  但是,但是,但是,可是。

  ——团长,小的该怎么做?

  劳尔的视线,求助般落在重复虚弱呼吸的芬恩身上。

  面对越想越是绝望的状况,青年的思考发出声音空转。

  『芬~~~~~~恩!!你死到哪里去了!』

  「!」

  这时,远方传来的大嗓门,中断了劳尔的思考。

  劳尔肩膀一跳,急忙转过头去,知道追兵(瓦蕾塔)来给芬恩致命一击了。

  劳尔等人从纵穴落下后立刻移动到他处,纯粹是为了逃离芮薇丝等人的追击。他们知道在迷宫里乱闯的风险,但仍以撤退为第一优先。

  瓦蕾塔与他们之间似乎还有距离……然而从传来的脚步声数量判断,敌人想必率领了相当多的人数。

  『在我过去之前,你可别嗝屁啊!你是最后一个,我要在你眼前宰了你的手下,让你饱受绝望的滋味!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嗜虐的鬼吼鬼叫唤醒了恐惧,恐惧又强制了众人的行动。

  「全体人员移动!」

  面对一路恶化的状况,劳尔除了催促同伴逃走,别无他法。

  「完全中了陷阱就对了......」

  「怎么办,蒂奥涅~!?」

  在薄暗支配的通道一角,蒂奥涅与蒂奥娜,跟其他动摇的团员待在一起。

  「不像地下城,这里是哪都不知道~!我们是不是惨了啊!?」

  「不要慌!慌就中了对手的计!」

  蒂奥涅对着包括妹妹在内的其他团员大叫,但也难掩内心动摇。

  对手准备了大规模的陷阱,而且挑能凭直觉感应危险的芬恩不在的小队下手。敌方很明显在这迷宫中布下了准备周到且能临机应变的计划,换言之他们设下了重重计谋。

  兵分二路的另一支小队……芬恩不知是否平安?

  (总觉得心绪不宁……团长,您不会有事吧?)

  亚马逊少女告诉自己,担心比自己强悍的男人是杞人忧天。

  然而,就像在嘲笑这样的她。

  超重金属块在蒂奥涅背后落下。

  「啊!?」

  最硬金属的「门」切断了通道。

  蒂奥娜与三名团员消失在障壁后面。

  「蒂奥娜,蒂奥娜!?该死!」

  小队二度遭到分散,黑暗空间使得他们没注意到「门」。

  在这里的只有自己与脸色铁青的兽人(考斯),以及一名男性团员(支援者)。

  蒂奥涅气愤地殴打金属门,诅咒自己的疏忽大意,但随即心想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环顾周围。

  (有人操作「门」!?有刺客藏在什么地方吗!?)

  「门」很明显是刻意挑在这个时机降下。对方必须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否则是办不到的。兽人考斯与另一名男性团员正狼狈时,蒂奥涅凝视着阴森雕像身缠黑暗的通道——抽出飞刀朝着同伴瞬时射出。

  「欸?」

  投具〖霏尔嘉〗高速飞来。

  白刃对着呆站原地的支援者散放锐利光芒——以毫厘之差飞过他脸颊旁边,命中背后的存在。

  「呜呃!?」

  「……欸?」

  「有敌人!」

  一个人影倒下,男性团员(支援者)二度愣在原地,蒂奥涅装备起一对反曲刀(kukri knife)〖佐亚斯〗。

  团员急忙跑回来,蒂奥涅与他错身而过,冲向无数气息蠢动的前方。

  「蒂、蒂奥涅小姐」

  「考斯、奥尔瓦,拿出魔石灯!」

  蒂奥涅看都不着考斯就做出指示,让〖佐亚斯〗刀光一闪。

  先是切断皮肉的触感,接着传来人族的「嘎啊!」呻吟。考斯他们急着点亮携带用的魔石灯,照亮出身穿黑衣的一群人族。

  「什么时候……!?」

  考斯他们震栗不已,但蒂奥涅不予理会,把敌人集团接连砍倒在地。

  (蕾菲亚他们所说的黑暗派系那帮人,并不是这种打扮……这些家伙,难道是暗杀者(assassin)!)

  对方以连衣帽遮头,服装轻便。跟蒂奥涅离开故乡(提尔史库拉)后,在漫长旅途中遇过好几次的黑暗中人的步法极为酷似。

  是受雇行事,还是黑暗派系的另一支部队?无论是什么,宰了他们就对了。蒂奥涅凶猛发威。

  不料……

  「!?」

  一阵极其刺耳的高周波,以及可能属于「魔法」的光芒袭向蒂奥涅。

  通道内空间受限,加上她正好以顶肘击昏的敌人(暗杀者)同时遭受波及,纵然是第一级冒险者也无从闪躲。蒂奥涅捂住一只耳朵,正不知道自己遭到何种攻击而气愤时,她紧急躲掉敌人的匕首,这才察觉到异状。

  (身体……好重……!?)

  手心也在颤抖,使不上力。

  在最硬金属「门」前战斗的考斯他们明白到了什么,呻吟道:

  「诅咒加上……异常魔法(anti status)……!」

  前者对受术者造成障碍,后者引起【能力值】的下降。

  诅咒的效果很可能是附加倦怠感。蒂奥涅被敌人下手弱化了。

  「蒂奥涅小姐,这些家伙碰不得!?」

  考斯的警告只是枉费唇舌,暗杀者们挤向蒂奥涅。

  即使【能力值】多少遭到降低,LV•6也不至于败给这些人。但接二连三、密密层层地被施加诅咒与异常魔法,动作也难免失去利落。敌方暗杀者全都会用「诅咒」,以多欺寡要夺取蒂奥涅的性命。

  「这些……家伙!?」

  对手藉由牺牲同伙重复施加「诅咒」,以确实解决虚弱的强敌。

  结合人造迷宫分割同伴的机关,暗杀者们行使人海战术;蒂奥涅双手使不上握力,反曲刀终于被打飞。

  「呜!?」

  蒂奥涅被砍伤,遭人殴打。

  如风一般穿梭的黑衣集团,在蒂奥涅身上留下道道伤痕。

  而就在她招架不住,屈膝跪地之时,一个大汉暗杀者高举大锤矛,砸下必杀一击。

  「蒂奥涅小姐!?」

  皮肉粉碎的声音轰然响起。

  「蒂奥涅,蒂奥涅!?」

  在遭人隔离的通道,蒂奥娜双手咚咚敲打最硬金属的「门」。

  听不见任何回答或反应,就在她跟姐姐一样,因为遭受分隔而满心焦躁时……

  「蒂奥娜小姐,有怪兽!数、数量....!」

  「!」

  听见魔导士艾露菲发出惨叫,蒂奥娜转头一看,只见通道深处出现了新种怪兽——伯特等人也对付过的水黾型蜂拥而来。

  蒂奥娜犹疑了一瞬间,但随即抛开苦恼,展开行动。

  「我们离开这里!」

  「好、好的!」

  自己姑且不论,魔导士(艾露菲)他们敌不过这种庞大数量,会被活活压溃。蒂奥娜如此判断,不得己,只能从「门」前跑开。她一边向蒂奥涅他们道歉,一边挥舞大双刃驱散怪兽,带领同伴进入一条岔道。

  (芬恩、格瑞斯、艾丝或蒂奥涅都不在!虽然很不愿意这样说,但伯特也是!这下惨了啦~就说了我不擅长想办法嘛!)

  智慧或机智等等都是自己最不擅长的领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迷宫里,蒂奥娜一点也想不到该如何突破,反倒是有自信彻底迷失方向,心里焦急,不知道能否凭自己一人保护好拼命跟上的低阶团员。

  「——呃啊啊啊啊啊!?」

  「咦!亚克斯!?」

  听见背后传来凄厉惨叫,蒂奥娜回头一看,只见一名人类团员按住一只手臂,缩成一团。

  跑回去看看是怎么回事,发现他手臂上黏了一只怪兽。

  「『毒妖蛆(Poison vermis)』!?」

  那是连第二级冒险者都闻风丧胆的「剧毒」怪兽。

  毒妖蛆在前次「远征」归途上,也让【洛基眷族】吃了许多苦头。

  「艾露菲、辛西雅,让开!」

  蒂奥娜无暇吃惊,举起武器就砍。她大双刃这种大型武器用得巧,没让同伴的手臂受到一点刀伤,只把毒妖蛆砍成两段。

  「不行,已经中毒了……没有特效药治不好!」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毒妖蛆……!」

  毒妖蛆的「剧毒」连「异常抗性」都能穿透。两名少女跑到男性团员身边,发出惨叫;看到同伴以现有装备治不好的惨状,就在蒂奥娜也一样焦急时——噗通。

  又冒出一只毒妖蛆,掉在她的脚边。

  「……」

  蒂奥娜慢慢抬起发僵的脸,只见高耸天花板上有着无数洞穴,大群蛆虫(怪兽)像被挤出来一样往外爬——

  「快跑!!」

  蒂奥娜他们一踢踹地面的瞬间,大量毒妖蛆自头顶上洒落下来。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骗人的吧!?」

  她用肩膀扛着中毒的团员全力逃跑。

  怪兽不停落下,紫色表皮分泌出毒液。就在蒂奥娜他们的正后方,剧毒豪雨带着威胁性紧追不舍。彷佛与蒂奥娜的惨叫相呼应,魔导士少女等人没命似地摆动双腿。

  「被龙(dragon)追都还没这么惨~!!」

  所幸全速逃跑奏了效,一行人勉强脱离了毒妖蛆的降落地带。

  然而,迷宫丝毫不给他们喘息的时间,咚轰":爆发出绝望的声响。

  「又是『门』!?」

  「蒂奥娜小姐,它们从后面来了!?」

  连茫然自失的闲工夫都没有,回头一看,大群毒妖蛆蜂拥而至。

  它们如无数蚂蚁爬满地板、墙壁与天花板;目睹这噩梦般的行军,少女们出于猛烈的生理厌恶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毒妖蛆群一齐扑了上来,准备开始蹂躪蒂奥娜等人。

  「臭家伙——!」

  蒂奥娜将男性团员塞给同伴,挺身挥舞大双刃。

  双刃如入无人之境,刀光剑影化为狂暴结界,砍飞毒妖蛆。小只怪兽才一扑上去就发出「哔叽!?」叫声,躯体接连被砍成两截。

  蒂奥娜失去退路,只能破釜沉舟、满身大汗地抵抗,但维持不了多久。

  停止前进的大群毒妖蛆,张开了它们的迷你口腔。

  「——」

  目睹毒液的同时喷射,蒂奥娜的时间为之停止。

  剧毒化做浊流,朝着冒险者喷发而出。

  「哼嗯!!」

  格瑞斯的拳头,粉碎了怪兽的肉体。

  「让艾丝逃出去是很好,但是没了斧头哪。」

  矮人大战士一边嘟噥,一边赤手空拳打垮怪兽。

  地点是一间水黾型怪兽挤得水泄不通的大厅。

  格瑞斯一面对首次遭遇的对手保持戒备,一面与其他团员大打大闹,试图突破怪物的包围。

  (看来坠落得相当深啊,以「中层」的经验来看,换算成地下城的话,约莫有八层楼深吧。)

  格瑞斯在冒险者经历尚浅之时,受过几次「中层」纵穴的照顾。最近他才刚在第52层以下的「龙壶」尝过大坠落的滋味。

  从纵穴的坠落时间推算,格瑞斯理出头绪,知道了目前的所在位置。

  (跟一半以上的下级人员走散了啊……蒂奥娜与蒂奥涅也不在这里,只希望他们跟两姐妹哪一个在一起就好……)

  留在格瑞斯身边的包括第二级冒险者少女(娜维)在内,共有三名团员。他一边驱散怪兽,一边担心失散团员的生命安全。

  「格瑞斯先生!敌人的援兵来了!」

  「!」

  死命挥动武器双剑的娜维,对格瑞斯喊道。格瑞斯视线往那一扫,只见身穿长袍的黑暗派系使徒从几个通道口出现,涌向他们。

  「不好!倘若蕾菲亚他们的情报正确,那些人会自爆!」

  这支死战集团会焚毁记载了本名与隶属派系的背部(能力值),与敌人同归于尽。不知为何,黑暗派系的残党视死如归。

  格瑞斯才刚提出忠告,在粮食库之战存在曝光的异常集团,已经点燃了藏在长袍下的「火炎石」。

  「在此献上愚昧心愿的代价——————!!」

  『咿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肉炸弹在怪兽大浪中炸开,夺得了怪兽们的临死惨叫。

  「大家逃啊!」

  遇上迎面扑来的热风,格瑞斯等人二话不说选择撤退。

  他们冲进唯一没有敌人增援的通道口,于千钧一刻免于池鱼之殃。

  然而,敌方并未停止追击。黑暗派系残党自四面八方复杂交错的路径前方现身,对一行人发动特攻。

  「虽然之前听说过……但也太乱来了吧!?」

  「在这么窄的通道要是被他们自爆,可是无路可逃哪……!」

  听到四处逃窜的娜维发出惨叫,即使厉害如矮人大战士,脸孔也恨恨地扭曲起来。

  然后,就在他们弯过新一条岔道时。

  出现在通道上的敌人身影,不再现身了。

  「……敌人停止……追击了?」

  娜维等人气喘吁吁,一旁的格瑞斯以手扶墙,眉毛弯成诧异的形状。

  敌人原本激烈的脚步声与杀意戛然而止,寂静造访迷宫。

  「——成功了,巴卡大人!桑纳托斯神!危害我等的贼人,被我特里斯赶进洞里了!!」

  紧接着传来一阵欢喜的呼喊,转头一看,一名看似残党头目的男子(人类)站在视线前方。

  那人两眼流泪,身体不知因喜悦还是恐惧颤抖,显得脱离常轨。

  娜维等人正不禁畏缩时,男人做出要引爆雷管的动作。

  ——在这种距离自爆?

  以目前双方的距离,火势烧不到他们。

  真要说起来,「赶进洞里」是什么意思?格瑞斯对敌人的言行满腹狐疑,这时……

  「————」

  他不巧看见了手指碰到的一个东西。

  格瑞斯的手撑在墙上,在手指隙缝间,有个猩红色光辉嵌在石板内闪烁。

  那跟黑暗派系残党缠在身上的一样,都是「火炎石」。

  而这种石子,以等间隔埋藏于通道左右墙壁,一路绵延下去。

  「主啊,请应允我的心愿……」

  男子发出巨响自爆了,下个瞬间——

  事先设置在通道里的「炸弹」发生了连环爆炸。

  「快跑!!」

  格瑞斯等人卯足全力一转身,背对涌来的爆炸波与冲击力拔腿就跑。

  恰如殉爆的地雷一样,安装在墙上的「火炎石」接连炸开。无数爆炸火焰发出高吼,不知不觉间形成了骇人的火焰奔流,在逃跑的格瑞斯等人背后穷追不舍。

  这是炎葬陷阱,入侵者一旦踏入这个领域将会全数焚化,必死无疑。

  石板爆开露出内部金属,但超硬金属的结构毫发无伤,只有狂暴火焰让迷宫内温度飙升。

  受到火浪巨颚威胁,格瑞斯与娜维等人淌着大粒汗珠。

  然后,就像落井下石似的。

  这里又有「门」阻断了退路。

  「!!」

  跟蒂奥涅还有蒂奥娜的时候一样,最硬金属的「门」宣告处刑开始。

  格瑞斯等人猛一回头,只见火焰奔流从背后进逼,将他们的脸染成猩红——

  「呜,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带着团员的凄厉惨叫陪葬,火焰吞没了格瑞斯等人。

  「找到你们了。」

  那个男人,出现在伯特等人与怪兽的混战现场。

  「……那家伙是什么人?」

  大红长枪令人联想到鲜血,黑暗派系的长袍敞开前襟。

  人类男子衣服穿得邋遢,戴着连衣帽隐藏起真面目。

  「这衣服真够土的,受不了~。虽说乔装打扮是为了以防万一,但还真让人不想干。」

  伯特原本在带头击破成群的怪兽,此时回头看向出现在小队后方的男子,只见那个男子正在大声嘲笑自己的打扮。

  菈克塔等其他团员也一边继续战斗,一边转头看向那人;男子——狄克斯把红枪握柄转了一圈,置于肩上。

  然后他笔直伸出空出的右手食指。

  「那么,虽然才刚见面——去死吧。」

  被连衣帽遮住的护目镜下,红瞳眯细起来。

  「【迷失在无尽噩梦(幻想)中吧】。」

  咒文一瞬间唱完。

  这代表了咒文属于超短文咏唱。

  散发出的阴森「魔力」,带来「咒诅」的坠地哭声。

  「【佛贝托尔•代达罗斯】。」

  伯特肉眼看见射出的红彤波动——睁大了他的琥珀眼瞳。

  「————」

  接着他所做的选择,是全力闪避。

  好战的狼人屈服于本能激吼,扔下了一切。

  他甚至没有余力出声指示团员闪避,只能抓住位在躲避路线上的同伴(菈克塔)衣领,撞进旁边的一条走道。

  剎那间,红彤波动迅速飞过,范围遍及通道上的团员们、怪兽与伯特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

  有如怨念的可怕余音缠着耳朵不放。

  下个瞬间。

  『————————————————————————!?』

  同伴团员们与怪兽一齐吼叫出声,开始失控。

  「咦……大、大家是怎么了!?」

  「……!?」

  刀剑、枪矛、獠牙、鞭子胡乱挥舞,喷溅鲜血。

  看到那不分人与怪物,不管是谁见了就打的异样光景,倒在地上的菈克塔还有伯特都大惊失色。团员之间或是怪兽之间,身边有谁就抓谁,见一个杀一个。

  「是『诅咒』吗……!」

  伯特即刻领悟到,这不是「魔法」能有的效力。

  恐怕是令人精神错乱的「诅咒」,若不解咒,他们将会继续失控行径直到筋疲力竭,只要有人接近,无论是敌是友格杀勿论。

  不但是超短文咏唱,还具有极度致命的效果,可谓超乎常规的「新手必死」。

  伯特若不是旁边正好有路可逃,也已经沦为牺牲品了。

  「看到了还能躲会不会太夸张啊,【凶狼】……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就是这样才惹人厌~」

  至于狄克斯看到伯特他们躲入岔道,嘴上虽然咒骂,脸上却笑得扭曲。他用左手握着的红枪敲敲肩膀,对视线前方展开的狂躁暴动吊起嘴角。

  武器与爪子一次又一次挥舞,无论人还是怪物都在散播鲜血,发狂暴跳。

  「这样好吗,【凶狼】!?再不快想想办法,你这些好伙伴就要同归于尽啦!!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嘲弄的笑声替伯特的眉头刻下皱纹。

  制造出这场失控狂宴的护目镜男子喉咙作响,放声狂笑。

  ★

  「我等祖先……昔日的名匠(代达罗斯),曾经试着打造出不输混沌之美(地下城)的最高杰作。」

  巴卡低头看着台座,娓娓道来。

  「也就是这里……人造迷宫(克诺索斯)。」

  视线下方的水膜,映照出【洛基眷族】乱窜逃命的成员。

  「连绵不绝的血亲,参照遗留下来的『设计图』矢志完成迷宫……这是祖先与我等后代子孙的雄心大志,是距离完成遥遥无期、千年以来的『作品』。」

  巴卡看着蒂奥娜等人的动向,眯细眼瞳,将手放在台座的大红珠上。

  只见他的左眼与红珠亮起共鸣之光,接着逃离毒妖蛆的蒂奥娜等人,就被「门」堵住了退路。

  「我对祖先的『设计图』加了点修改,做了独门改造……虽然不情愿,但这是黑暗派系的契约要求。若是没有他们,我等宿愿绝没有实现的一日。」

  台座的大红珠能够远距离操作整座迷宫里的「门」。

  这是继承了巴卡所说的名匠(代达罗斯)血统之人——眼瞳中蕴藏「D」字记号之人才能运用的装置。

  在台座中,退路遭到截断的蒂奥娜等人,遭到了毒妖蛆的同时射击。

  「这里比起那地下迷宫(地下城),是更有恶意的迷宫,并非只是一座用来保护蚕食欧拉丽之『恶势力』的普通要塞(秘密基地)。」

  一踏入此地,你们的命数就尽了。巴卡望着台座如此宣布。

  「引诱猎物离开群体,加以解决……这是狩猎的基本。冒险者没有同伴(小队)互补不足,只是些发挥不了多大力量的无名小辈。【洛基眷族】也不例外。」

  分割后的陷阱、追击。一切都在最佳状态。

  布署的暗杀者、大量的怪兽,以及以瓦蕾塔为首的黑暗派系残党,将会把四分五裂的【洛基眷族】逼入绝境。

  「纵使是【洛基眷族】,没有了同伴也如此不堪一击。」

  台座映照出的光景中,抱着濒死芬恩的劳尔等人、蒂奥涅、蒂奥娜、格瑞斯还有伯特,一个又一个沦为迷宫陷阱的牺牲品。

  被巴卡高高在上俯视的【洛基眷族】,只能接受现实。

  虽令人不敢置信,但只能承认。

  承认这座人工迷宫的威胁,足以与「深层」匹敌。

  「没有『钥匙』的你们,绝不可能攻略人造迷宫(克诺索斯)……结束了。」

  巴卡毫无感触地注视着冒险者们绝望扭曲的表情,如此断定。

  「再来只剩两个精灵,还有【剑姬】……」

  最后,他将视线朝向台座中的两个光景。

  一个是一同奔跑的两名精灵,另一个是如风一般疾走的金发金眼少女。

  ★

  「蕾菲亚,我来担任前卫,不要到前面来!」

  「好、好的!」

  听见菲儿葳丝的指示,身体急着向前冲的蕾菲亚赶紧点头。

  在目前地点都无法判断的迷宫内,蕾菲亚与菲儿葳丝为了跟走散的【洛基眷族】会合,或是寻求突破现况的办法,名符其实地迷失了方向。

  「……安全,前进吧。」

  菲儿葳丝是「魔法剑士」,守备位置在蕾菲亚这个纯粹的后卫魔导士前面,是合乎自然的结果。她从转角探出头,确认有无敌影后,才带领着蕾菲亚往前走。

  「蕾菲亚……我认为我们应该就这样,找出通往外面的出口。」

  「咦?」

  「我明白你担心摔落地下的同伴,但目前我们应该试图逃离这座迷宫,到外面寻求救援才是上策。」

  听到菲儿葳丝的意见,蕾菲亚不禁沉默了。

  她说的一点都没错,很有道理。与其两人继续像无头苍蝇在迷宫里徘徊,倒不如出去请待机的里维莉雅等人前来救援。换言之,前进方向不该是往芬恩等人坠落的地下,而应该往上。

  蕾菲亚的理性明白这一点,但她就是无法下定决心。

  (艾丝小姐他们……不晓得要不要紧。)

  她担心起兵分二路的另一支小队。

  大家千万要平安,能够会合的话更好。蕾菲亚正在祈求时,担任前导的菲儿葳丝猛地一惊,停下动作。

  她先伸出一条手臂要蕾菲亚停下来,然后直接把她拉进岔道暗处。

  「发、发生什么状况了吗?」

  「安静。」

  菲儿葳丝只回了这两个字。

  听到她紧张万分的语气,蕾菲亚正憋住呼吸时,视线前方的十字路口出现了人影。

  (……!那是……)

  蕾菲亚探头偷看,蓝紫色的连帽长袍映入她的眼阵。

  正是她们在第24层粮食库见到的假面人。

  那人戴着银色金属手套,全身包得密不透风。

  根据交手过的芬恩等人所述,这人似乎就是操纵食人花的怪人无误。

  (敌人,只有一个人……)

  从她们这里看起来,假面怪人是单独行动。

  就在蕾菲亚偷看对方打算往哪里去时,对方冷不防转头看向她们这边。

  「……!」

  所幸菲儿葳丝紧急将蕾菲亚的手臂一拉,才能有惊无险地躲藏起来。

  应该没有露馅……大概。

  蕾菲亚的心跳声怦咚怦咚地响遍身体内部。

  菲儿葳丝也将嘴抿成一条线,忍受着一时之间的静默。

  对方要是在这里叫出怪兽,两人根本不堪一击。蕾菲亚她们憋着呼吸时,目不转睛注视她们这边的假面怪人——听见远方传来的声音,身体震了一下。

  那人随即往声音方向跑去。

  「……好像是走了。」

  「好险……不过,刚才的声音……似乎有点像『门』开启的声音……」

  自从进入这座迷宫以来,已经听到好几次坚硬金属门上下移动的声音。蕾菲亚摇动着精灵细耳,菲儿葳丝也点头表示肯定。

  两人立刻走出岔道,去追假面人。

  当然,她们跟踪时格外小心,保持勉强不会追丢对方的距离。

  在复杂通道里转弯好几次,又途经一个往上的阶梯,走了一段路后,假面人站在一条通道前,

  看起来像是通往外面的出入口。

  「门」一打开,前面站着两个以连衣帽与长袍遮脸的人影。

  (那两人是……?)

  蕾菲亚正从转角偷看状况时,来访者之一与假面人似乎在讲些什么。从身体线条判断,她看

  出来访者是一男一女。

  (其中一个是……天神?)

  远望也能感觉到的些微神威,正让蕾菲亚眯细眼眸时,假面人带着两名来访者开始前往他处。

  他们使用掏出的「钥匙」,消失在另一扇「门」后方。

  「他们要去哪里呢?」

  「这不得而知,不过……成功了,蕾菲亚,那里通向外面。」

  蕾菲亚她们瞥一眼来访者离去的方向,同时也发现了迷宫的出入口。

  「门」似乎设计成放着会自己关闭,就这样门户大开地搁在那里。蕾菲亚探头偷看,外面是之前看过的地下水道密道空间。

  应该能通往里维莉雅他们的所在位置。

  「没有怪兽也没有敌人踪迹,我们出去吧,蕾菲亚。」

  「……蕾菲亚?」

  听着菲儿葳丝流露安心情绪的声音,她闭口不语。

  菲儿葳丝可能是觉得奇怪,转头来看,但蕾菲亚——展开了魔法阵。

  「【以维仙之名许愿——】」

  「怎……!」

  使用的是召唤魔法(Summon Burst)【精灵之环】。

  菲儿葳丝惊得说不出话来,蕾菲亚在她身边,一口气加速咏唱。

  「【漫天吹雪,三度严冬——吾名为阿尔弗】!」

  召唤的是里维莉雅•利欧斯•阿尔弗的寒冰炮击。

  蕾菲亚从魔法阵放射出翡翠色光辉,笔直伸出双手握住的魔杖。

  「【狂喜•芬布尔之冬】!!」

  射出的三道暴风雪打向出入口附近。

  出入口连同推上天花板的「门」一并遭到冰封,产生恰似冰窟的景象。

  「这样就可以……」

  对,这样的话……

  即使敌方使用了「钥匙」,也能暂时让门保持「开启状态」。

  「菲儿葳丝小姐……请菲儿葳丝小姐就这样出去,带里维莉雅大人过来。我要折返。」

  「什……你在说什么!?」

  听到蕾菲亚的一番话,菲儿葳丝慌乱起来。

  她声色倶厉地叫道,但随即猛一回神,环顾周围。

  菲儿葳丝逼近到蕾菲亚的眼鼻前,压低声音说:

  「你要折返?回这座迷宫里?别乱说了,一个人回去又能怎样?」

  「我知道菲儿葳丝小姐说得很对,我一个人折回去……或许也不能怎样。」

  菲儿葳丝的赤绯眼眸已经是用瞪的了,但蕾菲亚态度刚毅,回望着她。

  「可是,如果只是在这里等待救援……说不定会赶不上。」

  「……!」

  「我已经知道出口的方向了,『门』也能暂且保持开启状态。由我们这边主动去迎接,比较能缩短与团长他们会合的时间。」

  听到蕾菲亚的主张,菲儿葳丝愣住了。

  她无力地摇摇头,「太乱来了……」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反对,认为蕾菲亚的说法只不过是愚蠢的乐观推测。

  她的表情泫然欲泣,又像是在恳求。

  然而,蕾菲亚心意已决。

  她重新背好筒形背包,道出心声:

  「对不起,菲儿葳丝小姐……我不想对【眷族】的同伴见死不救。」

  这对菲儿葳丝而言,亦是个残酷的回答。

  少女同胞心头一惊,睁大双眼,接着紧咬嘴唇低下头去。

  她在「第27层的噩梦」被同伴救了一命,而且对他们见死不救,这句话就像在揭她的伤疤。

  同时也因为如此,她无法拦阻蕾菲亚。

  不幸地,菲儿葳丝很能理解蕾菲亚的决心,有如切身之痛。

  寂静笼罩四下,只有时间不断流逝。

  精灵少女注视着脚边,最后抬起头来。

  「……既然如此,那我也跟你一起去吧。」

  「咦……?可、可是菲儿葳丝小姐,必须有人去求救……!」

  「我不能拋下你一个人!!」

  菲儿葳丝打断她,大声叫道。

  蕾菲亚惊得肩膀一晃,呼吸停了几拍。

  「你怎么这么任性,这么倔强……这么……让人放心不下……」

  「菲儿葳丝,小姐……」

  「你为什么不肯考虑我的心情……我也不想让你送死啊。」

  「……!」

  「我对你……」

  菲儿葳丝彷佛情感溢满而出,将心意化为言语。

  看到同胞一双赤绯眼眸摇曳不定,蕾菲亚胸中一阵酸楚,觉得好难过。少女如此为自己着想,令她歉疚不已。

  即使如此,蕾菲亚还是无法收回说过的话。

  她一言不发,与菲儿葳丝眼神悲伤地互望。

  「……我要与你一同行动,不管你是要留在这里,还是折回迷宫。你如果要坚持自我,那我也不改变这份决心。」

  最后菲儿葳丝恢复冷静,几乎是用瞪的告诉她。

  蕾菲亚也放弃了,不再劝她。

  自己跟她真像,简直有如一面镜子。

  蕾菲亚本来想苦笑,结果还是笑不出来。

  因为蕾菲亚明白,是自己的任性将她卷了进来。

  「……」

  她看看结冻的壁面,明明灌注了庞大的「魔力」,冰块却已经开始慢慢融化。

  蕾菲亚定睛注视含有「除魔石」的迷宫墙壁,接着四处张望。

  (只能选择相信了……里维莉雅大人,请您一定要……)

  她将自己的魔杖〖森林泪滴〗放在迷宫与密道的界线上。

  蕾菲亚弄碎安装于前端的「魔宝石」,确定蔚蓝魔素升起,这才转头望向薄暗绵延的前方。

  「我们走吧。」

  菲儿葳丝无言地点头,蕾菲亚与她一起,再次回到人工迷宫之中。

  「菲儿葳丝小姐……谢谢你。」

  「……」

  走在她前面一步的少女背影,什么也没有回答。

  ★

  艾丝在奔跑。

  为了寻求落入陷阱的同伴下落,以及能够救出他们的办法。

  「人工迷宫……他们,一直在盖这个?」

  实在太过宏伟了,这种东西是什么时候建成的?

  越是往前走,艾丝就越忍不住这样想。

  这里广大得似乎毫无意义,复杂的迷宫构造可与地下城匹敌。出现又消失的条条岐路,早已麻痹了艾丝的方向感。

  也许自己的心中某处,有点想得太天真了。

  也许自己有种心态,认为芮薇丝那些怪人也就算了,黑暗派系残党比起自己与同伴LV•低多了,不是对手。

  迷宫每个角落都让艾丝感到一种毛骨悚然的寒意,她体会到敌方势力的深不可测。

  (虽然很担心蒂奥娜他们……但是现在必须做的,是与敌人做接触!)

  眼下的目标是拘捕能开关「门」的巴卡,但既然不知道他人在何处,只能一边做记号,一边地毯式搜寻着前进了。但艾丝同时又有种想法。

  她不认为这么大的迷宫,会只有巴卡一个人能自由走动。很可能有某种能开「门」的「钥匙」。就像艾丝他们在踏进迷宫之前,假面人打开了入口的「门」那样。

  艾丝一遇到怪兽,就在擦身而过之际瞬时砍杀,同时让自己身为第一级冒险者的感觉变得极度犀利,搜寻人的气息。

  「阶梯……!」

  这是第四个了。

  目前的楼层不知怎地,感觉不到人的气味。疑似朽败怪兽的尘土到处累积,墙壁与通道等等都很脏,甚至给人一种遭到弃置的印象。艾丝直觉认为这层楼没有人,看到前方远处有通往楼下的阶梯,打算从那里走。

  「——!」

  不料,就在前一刻。

  急着赶路的艾丝停下了脚步。

  金色双眸注视着一条岔道。

  那条岔道与其他通道毫无差异,只是条内藏黑暗的通道。

  艾丝变得无法不去看那条通道。

  简直就像被吸引一般,她凝神细看黑暗深处。

  (这种感觉是……)

  枰咚!心跳的声音重重响了一下。

  流于体内的「血」在对艾丝诉说些什么。

  「!……」

  思绪中产生迷惘,金瞳瞥了一眼阶梯的方向。

  最后少女的长靴,将脚尖转向岔道前方。

  随着脚步在魔石灯完全沉默的黑暗通道中前进,心跳声越来越快。

  远远那一头彷佛出口的前方微光,在呼唤着艾丝。

  (「门」是开的……)

  经过长长的通道,艾丝来到一处开阔空间。

  「——」

  比起至今石板覆盖的迷宫景观,那里完全是另一副模样。

  好几条管子在铺地石上蜿蜒爬行,遍布圆形大厅,而它们全都连向设置于墙边的大型烧瓶。

  让人联想到魔术师的魔工房……不对,是另一个名词I「实验室」。

  彷佛告诉来者这里已经不再有用,这个房间里也积满了灰尘或尘土,飘散着荒废的氛围。唯一只有天花板中央的巨大魔石灯还在发出青白磷光,照亮阴森森的大房间。

  「……这是……」

  大房间里设置了七只烧瓶,像要把房间包围起来。

  这些大型容器(烧瓶)能够让一个大人蜷曲身子缩进去,但玻璃都破了。当然,里面没有东西。

  瓶底残留的绿色水溶液发出恶臭,艾丝伸手想碰破掉的烧瓶。

  突然间,伴咚一声!

  「血」更加强烈地骚动起来。

  接着发生的,是在迷宫旅店城镇感受过的同种晕眩与反胃。艾丝的「血」,感觉出畸形的「仙精」残渣。

  错不了。

  这里面曾经装过「宝珠胎儿」。

  「那么,这个房间是……」

  就是被运往地表的「宝珠胎儿」受到保存、孕育的设施。

  破裂的烧瓶数——代表胎儿的数量?

  一股令人发毛的寒意袭向艾丝。

  「仙精分身」。

  在第59层将艾丝等人逼入绝境,【洛基眷族】第一级冒险者总动员才勉强击败的怪物「种子」,已经有七个被运到地表?

  艾丝倒抽一口冷气,环顾遭到弃置的大房间。

  「——你果然到这里来了。」

  忽然间,一名女子的声音响起。

  听到背后有人对自己出声说话,艾丝猛一回头。

  「你是……!」

  「被气息吸引,如小飞虫一般来到这里……真的像『厄倪俄』说的一样。早知不用听地表那些家伙说什么,只要等着就好了。」

  红发女子芮薇丝,自有别于艾丝的另一条通道踏入大房间。

  看到已称得上是宿敌的怪人登场,艾丝的紧张感大幅攀升。

  「好久不见了,艾莉亚。我等了好久,才像这样再次见到你……对,就是从那天你让我吃足了苦头开始。」

  口气跟以前听到的时候一样平淡,她的绿色双眼却蕴藏着凶猛战意。为了一雪前耻,这次她打算再战,还以颜色。

  一手拎着的无鞘黑剑,散发暗沉的危险光辉。

  「……这里有过『宝珠』?」

  「我有必要回答你吗?你已经明白了吧?」

  「它们现在,在哪里?」

  「藏在这座迷宫的某个地方,找吧……找得到的话。」

  宁静的杀气,言外之意在告诉艾丝:我不会放你逃走。

  至今未曾感受过的威吓感让艾丝神经紧绷,她举起爱剑〖绝望之剑〗时……不幸地注意到了那个。

  「那把,剑上的血……是什么?」

  芮薇丝的手上,黑色剑身受到鲜红血液所妆点。

  这表示芮薇丝斩杀过自己(艾丝)以外的敌人……入侵者。

  而艾丝以外的入侵者,除了【洛基眷族】之外没有别人。

  此时仍分散各处的同伴们,容颜闪过脑海之中。

  就在艾丝心脏像被一把抓住时,「喔……」芮薇丝往下看看黑剑。

  「我砍了那个小人族,就是耍枪的那个。」

  艾丝的时间冻结了。

  「虽然没能给予致命一击,不过此时应该已经死在黑暗派系那帮人的手里了。」

  「骗人……你骗人!」

  「是真的。」

  「芬恩不可能被打败!!」

  艾丝用平常绝不会有的大嗓门吼回去。

  看到她拼命试图摆脱动摇的表情,芮薇丝毫无感触地,从腰上吊剑带拿出一个东西,丢到少女脚边。

  「——」

  匡啷。黄金枪尖发出了清脆的声响。

  那是枪柄被砍断的……芬恩的〖福尔蒂亚之矛〗。

  来自外界的所有声音,渐渐远离艾丝的听觉。

  「放心吧,等我解决你了……我会立刻让你的其他同伴随后跟上。」

  在这当中,女子的嗓音宛如刺耳的不协调音,扭曲着传进耳里。

  艾丝的感情振幅一口气突破顶点。

  「!!」

  她踢踹满是管线的地板,化为狂风。

  艾丝脑中被一片血红打乱思绪,猛然斩向芮薇丝。

  「这还是你头一次主动出手。」

  艾丝第一手就使出浑身解数,砍出全力斩击。

  但芮薇丝轻而易举地弹开了。

  「!?」

  伴随着剑身传来的冲击力道,艾丝大受惊愕,随即使出下一记攻击。

  这一次芮薇丝照样轻松应对,面对【剑姬】引以为傲的剑技,她以纯粹的「力量」与「速度」激烈交锋。

  彷彿承受不住两者的对剑,芮薇丝的黑剑发出劈叽一声,碎片飞起。

  「……喔,对了。」

  芮薇丝好像注意到了什么,瞥一眼自己的武器。

  她随便一个横扫把艾丝弹飞,拉开间距。

  大感战栗的是艾丝。手上仍然残留的麻痹感,说明了芮薇丝与以前在第24层交手时,能力大相径庭。

  「好险,用这会杀了你。」

  不顾少女的惊惶眼神,芮薇丝抛开碎裂的诅咒之剑。

  取而代之地,她抽出佩于腰际的另一把长剑。

  「把『风』用一用吧,艾莉亚。」

  紧接着,女子身上散发的气氛全变了样。

  「你要是死了——之后会很麻烦。」

  芮薇丝踹碎了地面。

  「——!?」

  逼近的速度快到整个人消失不见,艾丝瞪大了双眼。

  冲击力道、轰然巨响。她连同举起防御的剑一并被震向侧面。

  艾丝踉跄几步,但还不到一秒时间,刚强的攻击已经迫近。她凭着「技巧」紧急加以化解,但却中了芮薇丝的一顿乱斩。

  快到模糊不清的斩击砍飞了好几根金发,冲击力道把铺地石连同管线一并掀起,器材也遭受池鱼之殃。

  面对视野中扩展开来的压倒性破坏光景,艾丝没有选择的余地。

  「【苏醒吧】!!」

  【风灵疾走】发动,风之附加魔法得到解放。

  身缠清澈犀利的风剑风铠,艾丝挺身对抗怪人。

  然而——

  「你们这些人族,对同伴之死真的很敏感。」

  彷佛相呼应一般,芮薇丝的速度加快起来。

  就好像面对风之铠甲,不用再担心全力出手会不慎杀死艾丝一样。

  「隐约看得出你的动摇。」

  「————」

  钻过猛刮的狂风隙缝,女子编织攻击之网,压迫艾丝的视野。

  然后她高举挥起的长剑,凭着蛮力弹开了艾丝的剑。

  气流被撕扯成残风,防御消失。

  掌握住产生的破绽,芮薇丝毫不留情地灌注全力,使出袈裟斩。

  「是我赢了,艾莉亚。」

  她斩断风铠,刻下斜向一道赤红轨迹。

  「啊——」

  护胸被斩裂,大量血花自身体溅起。

  伴随着灼热的剧痛,必杀一击砍进了艾丝身上。

  第四章 化剑为风

  薄暗之中,凝聚于台座的水膜散发出朦胧光辉。

  巴卡站在台座前,表情不带感触,俯视映照其上的光景。

  「【剑姬】也被芮薇丝解决了……我等胜利只是时间问题……」

  金发金眼少女喷洒着鲜血倒到地上,是女怪人将她逼入了绝境。除了这个设置了大型容器(烧瓶)的大房间之外,人造迷宫各处都可看见【洛基眷族】成员陷入困境的光景。

  巴卡隔着水膜目睹所有光景后,慢吞吞地喃喃自语:

  「剩下的问题……就是不知道两个精灵人在哪里……」

  男子毫无感触的表情,微微皱起了眉头。

  正如巴卡所说,他追丢了两名精灵少女。

  应该纯属偶然,两名少女频频在雕像或浮雕隐藏的「眼睛」死角之间移动。一旦掌握不到详细位置资讯,再怎么远距离操作「门」发动陷阱也没意义。

  当然,两名少女并不能躲掉迷宫各处设置的所有「眼睛」,例如现在,她们的身影正好映入一个影像之中,然而……

  「又是『魔法』啊……」

  白色精灵施展的雷劈之光,消除了一个影像。

  雕像与浮雕等等遭到「魔法」破坏。不是直接挑它们下手,是为了对付怪兽而使出的攻击,波及到了这些雕塑。尤其是【千之精灵(Thousand Elf)】的「魔法」穷凶极恶,放出的大闪光把通道里所有石雕全烧得不留痕迹。

  (她们似乎到过一次第1层,现在则在第4层出没……行动理由不明,目的是什么?)

  巴卡优先追踪精灵少女不时映照出的身影,猜测两人大致上的前进路线,推测的过程中,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这前面是……」

  ★

  「蕾菲亚,射吧!」

  「【灵弓光箭】!」

  朝着菲儿葳丝指示的方向,蕾菲亚打出炮击。

  烧尽石造通道内一切物体的大闪光,让成群结队的水黾瞬间蒸发。

  发现出口后过了几小时,蕾菲亚她们一下与怪兽交战,一下前进,就重复这两个动作。

  过度使用「魔法」虽然消耗了蕾菲亚的精神力,但不知是幸或不幸,她们没有碰上任何黑暗派系的残党,一路来到了迷宫第4层。

  菲儿葳丝一边製作地图以免忘记怎么走,一边不忘用粉笔做记号。

  「!」

  「菲儿葳丝小姐?」

  变化来得十分唐突。

  蕾菲亚注意到菲儿葳丝肩膀晃了一下,停下脚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只见通道前方的构造改变了,形成不像地下迷宫的宽敞回廊。虽然天空的自然光照不到

  这里,但有微亮的苍蓝魔石灯营造出幽深氛围,还有好几根长柱子林立。

  蕾菲亚第一个联想到的,是「遗迹」这个名词。

  原因在于整面墙壁描绘的图画。

  「壁画……?」

  正如蕾菲亚所说,回廊里有壁画做为装饰。

  有的绘于赤红石板上,有的刻在龟裂褪色的岩壁上……可能是从都市外几座遗迹拆下搬来的,各种壁画贴在迷宫墙上。

  这些壁画的共通点,在于有的是巨龙,有的是怪鸟,都是人们被怪兽追逐逃命的构图。

  从各色绘画当中,彷佛能听见怪物的咆哮,或是人们的哭叫声。

  灾厄与狂乱,破坏与惨叫的飨宴。

  面对这个莫名其妙的阴森空间,蕾菲亚产生了某种厌恶的情绪。

  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她正在四处环顾时……蔚蓝眼眸停在一幅壁画前。

  「这是龙,还有……?」

  这幅壁画的内容跟其他不同。

  绘画中央有着一头巨龙,周围六名少女包围着它。

  少女们全都闭起双眼,双手合十,乍看之下有点像是祈祷者。

  「是少女献祭……还是圣女?」

  过去遗留的文献指出,在一千多年前的「古代」,边疆地区的居民为了平息来自地下城的怪灾祸,会举行以妇孺献祭的仪式。

  蕾菲亚的身体自然而然,被满是裂痕、劣损的壁画吸引过去。

  「还有,这头龙是——」

  就在蕾菲亚注视壁画出了神的时候……

  「听说那只叫做尼德霍格喔。」

  一种彷佛自黑暗深渊匍匐而出的灰暗声音,对她说道。

  「!?」

  出声的人既不是自己也不是菲儿葳丝,蕾菲亚转头看向那第三者。

  自回廊支柱背光处出现的,是一尊男神。

  「『陆上王者(贝西摩斯)』、『海中霸王(利维坦)』,然后是『独眼龙』……在『三大冒险者委托』的目标——黑龙它们出现之前,都是这头怪物(怪兽)让地表陷入恐怖深渊的。」

  「您是……!?」

  那尊神有着女性般的长发,具有宛如黑暗凝聚而成的相貌,酝酿出的气质颓废消极。

  虽然因为身为超越存在(Deus•Dea)而姿容端丽,蕾菲亚却从未见过如此阴郁的天神。

  「我叫桑纳托斯,就是你们所说的黑暗派系残渣……他们的主神。」

  「!」

  蕾菲亚心头一惊,拿起备用短杖(wand)保持戒心,一时忍不住质问:

  「也就是说,是您继承了黑暗派系的遗志,成立了这种组织……丨」

  「正确而言,应该说我是公会称做『邪神』的那些天神当中,最后一个活下来的吧……?」

  男神笑着回答。

  「不过好吧,我不否认我率领了残党。主神早逝,被抛下的瓦蕾塔妹妹他们是我收留的,这五年来招募了一群愿意听话的孩子的也是我,答应芮薇丝妹妹他们的提议,企图破坏欧拉丽的也是我……统~统都是我。」

  他就是免于遣返,逃过一劫的最后一尊「邪神」。

  吸收、劝诱、重组,然后扩大势力。听男神提及黑暗派系残党直至今日的发展过程,蕾菲亚、忍住想后退的冲动。

  深不见底的茫漠黑暗。这是对桑纳托斯的最好形容。

  蕾菲亚喉咙发出咕嘟一声,定睛注视眼前神物,缓缓开口问道:

  「您就是『厄倪俄』吗……?」

  这是芮薇丝只提过一次的重要神物之名。

  其名代表的意义是「都市破坏者」。

  据主神(洛基)他们的推测,认为这个名字就是替所有事件牵线的幕后黑手。

  「你说我?我是厄倪俄?……哈哈哈!不对不对。」

  对于这个问题,桑纳托斯好像觉得很可笑,笑着否定。

  得到意想不到的反应,蕾菲亚惊得目瞪口呆。

  她跟菲儿葳丝一样,看到男神笑个不停的样子,都大感困惑。

  「不露面,没听过声音,连有没有这个人都不知道……搞不好根本不是什么神。我可不是那种东西。」

  「没、没见过?长相或声音都不知道?」

  这番意味深长的话,让蕾菲亚愈加困惑。

  蕾菲亚他们本来以为「厄倪俄」正是利用怪人们的地下势力,并率领黑暗派系残党这支地上势力的存在。然而连与芮薇丝等人结盟的桑纳托斯,都说不知道自称「厄倪俄」之人的真面目。

  「厄倪俄」这个不明确的记号,令她满心疑问。

  「不过听芮薇丝妹妹还有小假面的说法,他们现在打算做的坏事,好像全都是『厄倪俄』的主意……那幅壁画,听说也是厄倪俄从哪个遗迹让人搬来的。」

  桑纳托斯耸耸肩,瞥了一眼龙与祈祷者们的壁画。

  「尼德霍格是『黑暗与绝望』的象征……不知道都市破坏者(厄倪俄)是不是想变成那头魔龙。」

  芮薇丝等人揭橥的目的是「迷宫都市的毁灭」。

  只要灭了欧拉丽,怪兽造成的混乱与灾厄就会扩散到整个下界。若是再加上「污秽仙精」的威胁,「黑暗与绝望」的确会覆盖全世界。

  听桑纳托斯讲得快活,蕾菲亚浑身一阵冷颤。

  「不过话说回来,真佩服你们能来到这里耶。想都没想到能有两个孩子不受人造迷宫(克诺索斯)迷惑到达这里,我很吃惊喔。呃呃,记得你们是……」

  即使只是单纯幸运,桑纳托斯仍直率地赞美蕾菲亚她们,然后做出挖掘记忆的表情。

  「你是【千之精灵】蕾菲亚妹妹,而你……」

  浓紫的眼睛,从蕾菲亚移向另一名少女。

  「好像是【白巫女(Maenads)】菲儿葳丝妹妹,对吧?……奇怪,我好像在哪里看过你……」

  桑纳托斯低喃着菲儿葳丝的官方绰号,偏偏头。

  「……噢,我懂了,是这么回事啊。」

  然后,他咧嘴一笑。

  桑纳托斯将嘴唇像死神的镰刀一样扬起,频频点头。

  「『第27层的噩梦』……那件事之后,你一定吃足了苦头吧。」

  「!」

  菲儿葳丝的肩膀震了一下。

  她那赤绯双眸大大睁开,发不出声音。

  「菲儿葳丝小姐!」

  「我先声明,那件事我没参与喔。」

  蕾菲亚情急之下,让她躲在自己的背后。

  她保护少女,不让桑纳托斯欺凌那场事件的少数生还者。

  「您为什么!你们为什么要毁灭迷宫都市(欧拉丽)!?您贵为天神,为什么要做出令下界混乱的行为!」

  蕾菲亚粗声粗气,硬是改变话题。

  包括桑纳托斯在内,她对「邪神」这种存在表达疑问。

  「呃,我想想……被称为『邪神』的家伙其实有很多种。」

  对于蕾菲亚的问题,男神面带浅笑,开口说了。

  「有的神(家伙)只是单纯怕无聊.,有的神(家伙)最讨厌的就是秩序,歌颂混沌;有的神(家伙)为了英雄而试图成为必要之恶……当然有些是渣到没办法帮它说话,但不是像蕾菲亚妹妹想的那样,所有人都是以犯罪为乐,或是享乐主义者啦。」

  「……!」

  蕾菲亚想起从下界寻求「未知」与兴奋的享乐主义者——在港都邂逅的战神(迦梨),发现自己的内心思绪被看穿,不禁畏缩。

  「而我……是『死亡』之神。」

  桑纳托斯侃侃而谈。

  自己司掌的事物就是「死亡」本身。

  男神如此告白,再度如镰刀般扬起嘴角。

  「『死亡』想得到更多的生命,有什么不对吗?」

  「!!」

  蕾菲亚产生一股寒意,就在她背后的菲儿葳丝也一样,倒抽一口冷气。

  精灵少女们感觉自己接触到了神的凶虐。

  其中没有理由或道理,甚至没有感情,也没有主义。

  虽然绝不能够认同,但其中确实有着与天理或真理相通的余韵。

  面对受到震慑的蕾菲亚她们,桑纳托斯笑着举起手来,说:「开玩笑的啦,开玩笑。」

  「我啊,在天界可是出了名的认真。我管理孩子们归返天上的『灵魂』,漂白,然后让他们获得重生……就是所谓的工作狂啦。」

  「……您是说您负责的,是下界居民的『转生』?」

  「没错,脏兮兮地回来天上的『灵魂』像新生儿一样慢慢受到漂白的光景……我以前好喜欢喔。」

  蕾菲亚勉强才能开口,而桑纳托斯,则是微微抬头仰望天花板。

  那对眼瞳流露出怀旧之情,或是恍惚的气息。

  「还是以前好,孩子们不断死去,我也有事可做。」

  「……!」

  「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欧拉丽封印了怪兽……封印了地下城。」

  蕾菲亚她们立刻明白到,桑纳托斯所说的「以前」指的是「古代」。

  在那绝不能重复上演的恐惧与斗争时代,怪兽入侵地表造成众多人类与亚人惨遭虐杀,确立了人族与怪物的宿怨。

  「我知道在地表兴风作浪的怪兽……跨越自己地盘而来的怪物一方才是错的,可是啊,嗯,我就希望能重返那美好时代。」

  「您说,什么……」

  「现在的下界挤满太多『生命』了。就因为一不小心给了孩子们什么『神的恩惠』。生与死是表里两面,没有东西回来,原本的循环都要淤塞了。」

  所以,这是我的一贯主张。他说。

  死神(桑纳托斯)张开手指,笑了。

  「孩子们可以再多死一点。」

  一阵冷颤。

  蕾菲亚她们感受到近似绝望的战栗。

  盘算这些阴谋的桑纳托斯,既非破坏秩序的「邪神」,也非冀求「未知」,以犯罪为乐。

  他要的是死亡的蔓延,是依照自己司掌的事物,想更正世界的使命感。

  如同本人所声称,桑纳托斯个性认真、真挚、忠实而平等。其中没有谎言,在他身上,没有善恶概念介入的余地。

  硬要说的话只有一个,就是虚无。

  可以说他就是「死亡」本身。

  「难道跟随你们的残党是……」

  菲儿葳丝好像察觉到了什么,低声说道。

  男神眯细眼睛点点头。

  「标准答案,我答应给我的眷属(孩子)们想要的『死后出路』。」

  「这、这是什么意思……?」

  「你回想一下,蕾菲亚。在第24层粮食库,黑暗派系残党牺牲了自己的性命,奋不顾身选择自爆。那些家伙之所以那样视死如归,原因就是……」

  听到这里,蕾菲亚心头一惊。

  「他答应给死去的眷属们『来世』……?」

  「没错,我跟每一个人缔结了契约。只要你为我的神意而死,成功摧毁了欧拉丽……等我回到天界,就让你跟死别的挚爱一起投胎转世,这样。」

  家人、朋友、恋人、伴侣。对于失去挚爱而活在悲伤中的人们而言,桑纳托斯换个说法,就像是救世之神。

  而对桑纳托斯而言,他们等于是「冤大头」。

  死神用甜言蜜语诱惑了他们。

  告诉他们到了「来世」,我会让你失去的家人或恋人转生到你身边。

  「怎、怎么这样……!」

  那些许下心愿,纵然得等到「来世」也想再见到一次挚爱的人,恐怕是与死神缔结了契约。这就是死战集团的真相,对【桑纳托斯眷族】而言,死亡是与心爱的人们重逢的大门,使他们连自爆也不怕。

  黑暗派系毁灭后,残党仍能有如此大的动员力量,也是同一个理由。世界充满了「死亡」的悲痛,多到让桑纳托斯不缺劝诱对象。

  眷属们是为了死后的回报,而化为死神(桑纳托斯)的人偶。

  「您身为天神,竟然夺走人的一生,夺走孩子(我)们的人生!?况且就算能投胎转世,人族不是会遗忘『前世』的一切吗……!」

  「当然,我事前都把『来世』的规则告诉他们了,也提到会失去记忆。但听到我提议的孩子们,大家都说无所谓。说就算会忘记一切,只要能再次见到挚爱,他们不在乎。」

  蕾菲亚谴责桑纳托斯利用人们悲伤的做法,但天神回答一切都是眷属们的选择结果,自己没有强迫他们做任何事。

  「有的孩子还这样说喔,『即使投胎转世,只有我不会忘记他』。这么坚信自己的爱有多深……呵呵,要是让爱的女神听见,恐怕会嗤之以鼻吧。」

  桑纳托斯彷佛看穿了孩子们的内心,在这一刻,他的确在发笑,好像觉得可笑似的。

  简直就像在嘲笑他们愚昧无知的程度。

  「不过呢,说不定会发生我们这些司掌死与诞生的诸神都没看过的异常状况……也就是奇迹。所以我不会否定那些孩子说的话。」

  「怎么这样,太不负责任了!」

  「我也在期待啊,蕾菲亚妹妹。期待下界的……孩子们的『可能性』。我在为他们加油耶,希望他们实现心愿。」

  面对气急败坏的蕾菲亚,桑纳托斯暴露出毫无虚假的真心话。

  「因为我啊……也很喜欢那些赚人热泪的凄美故事嘛。」

  他那种说话口气、眼光与阴暗笑容,全都让人又气又恼。

  蕾菲亚冰清玉洁的精灵血统,简直像同胞遭受侮辱般义愤填膺。

  她情绪激动之下,想当场捉住眼前的神,然而……

  「桑纳托斯神!」

  蕾菲亚她们还来不及行动,敌方援军先现身了。

  「!?」

  「您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啊啊,我很好,我很好……对不起喔,蕾菲亚妹妹,我话有点讲太久了。」

  眼看长袍打扮的【桑纳托斯眷族】大举入侵大厅,蕾菲亚紧咬嘴唇。敌方人数太多,正面交战绝无胜算。

  就在她不知该如何度过这个难关时——

  (蕾菲亚,闭上眼睛。)

  (菲儿葳丝小姐?)

  背后的菲儿葳丝,用只有蕾菲亚听得见的音量呢喃。

  紧接着,她将手中短杖朝向地面。

  「【破邪圣杖(雷电),扫荡我的敌人】——【至神•酒神之杖】!」

  超短文咏唱瞬时催生出黄金迅雷,在地面爆炸开来。

  「!?」

  「唔喔,好耀眼啊~」

  遭受眩目的障眼攻击,长袍男子们与桑纳托斯反射性以手臂遮睑。

  「趁现在!」

  「是!」

  抓住这个空隙,蕾菲亚她们试着逃出大厅。

  「该死!别让她们跑了!?追!」

  「啊~啊,算她们有一套。」

  侧眼看着眷属们追赶蕾菲亚她们,桑纳托斯不禁笑了笑。

  留下来担任护卫的一部分人,对这样的他进言道:

  「桑纳托斯神!请不要不带护卫一个人到处走动!现在这座迷宫里可是有【洛基眷族】,您若是有个三长雨短,我们就……!」

  「啊~对不起啦。我只是有点事情想确认……所以,现在状况怎么样了?」

  「……在巴卡大人的计策下,【洛基眷族】大半党羽依然被困在第8层,窃以为全军覆没只是时间问题。奄奄一息的【勇者】、【凶狼】与【剑姬】也都有瓦蕾塔大人……」

  「也就是说一切顺利啰。」

  对于这个知道自己原本个性的干部,反复无常的天神回以笑嘻嘻的脸。

  他问出目前局势,加深了笑意。

  「胜券在握了吗?」

  桑纳托斯仰望此时仍在保护他们,如铜墙铁壁的迷宫。

  不久,桑纳托斯打算离开现场。

  「——事情变得挺有意思的嘛。」

  这时,一个声音从他背后传来。

  桑纳托斯转过头来,低声说道:

  「你是……」

  ★

  「劳尔,你压制右边三只!」

  「好、好的!」

  安娜琪蒂的单手剑砍断水黾型怪兽的脚,劳尔的短枪横扫打飞另一个体。

  劳尔等人逃离追兵的路上遇到成群新种怪兽,正在奋力抗战。

  停下脚步正面对抗会没完没了,一行人边跑边砍,脚踢怪兽,将身体挤进空出的路。

  少女团员(人类)背负着濒死的芬恩,一行人重组队形保护她,继续无止尽的逃亡。

  「不行,前面没路了!?」

  「又来了……!」

  听到探路团员惨叫般的报告,安琪表情扭曲起来。

  她用左臂小型盾弹开扑来的怪兽,单手剑反手瞬间将其击破。解决掉最后一只,怪兽的袭击暂时中断。

  『芬恩,你在那里吗~!?』

  「……!?走右边走道的啦!」

  然而,后方传来追兵(瓦蕾塔)的大嗓门。

  劳尔让小队跑进剩下的一条路。

  大家只能四处逃窜,团员们上气不接下气的呼吸在诉说身心疲劳,而劳尔还没能找到办法突破现况。

  「劳尔,我们果然被逼入死角了。敌人想把我们赶进迷宫深处。」

  「……!那、那他们没有立刻出手,是因为……」

  「八成打算慢慢把我们折磨死吧……」

  听到与自己并肩奔跑的安琪指出状况,劳尔脸色变得铁青。

  看到他这种反应,猫人第二级冒险者眯起一只眼睛,代替说不出话来的他,指示小队进行补给。他们谨慎万分地确认附近没有怪兽与追兵的气息,停止前进,分享只剩几支的灵药与少许饮用水。

  「团长,我要放您下来了……」

  他们让芬恩躺在地上,伤口已经用「魔法」冰冻起来。

  这是为了抑止受到「诅咒」无法愈合的伤口出血,万分无奈才做的急救措施。是安琪下的指示。

  「……,……!啊……」

  芬恩开口想说什么,但成不了声音。

  团长前所未有的虚弱模样——穷途末路的象征——再度降低小队的士气。

  「再这样下去……团长跟我们都会……」

  这句话是谁的喃喃自语?小队之间低声冒出的一句话,在团员们的脸上留下阴霾。

  三番两次遭遇怪兽使小队不断负伤,强烈的不安感受层层累积。

  连现在人在哪里都不知道,在名为迷宫的牢狱里,肉体自不待言,精神上的负担也即将到达最高程度。

  「不可以,冷静下来。我们得抬头挺胸,不然……我们会……」

  就连安琪拼命试着鼓励小队的声音,都缺乏平时的霸气。

  看到她这副模样,无可救药的死心念头开始侵蚀劳尔的身体。代替不中用的自己,拼命领导小队的优秀同仁也快到极限了。就好像如果不立刻抱住那纤痩身子,她就要一蹶不振了。

  ——已经没希望了。

  ——结束了。

  自己也是,安琪也是,团员们也是。

  自己与同伴将会一边被追兵大声嘲笑,一边就这样全军覆没——

  「……尔……」

  这时。

  随时可能低头屈服的劳尔,耳朵听见了一个细微的,小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碎片。

  「……劳……尔!」

  那是伤势比谁都重的小人族……

  芬恩竭尽仅剩的力气,发出的精神训话(号召)。

  「——!!」

  霎时间,劳尔的双眸霍地睁大。

  在名为死地的黑暗之中,芬恩给他的「勇气(光)」,让胸中热血沸腾,双拳取回力量。

  (不准想到放弃,不准抛下责任!!)

  他握紧拳头,全力揍飞自己险些屈服于绝望的内心。

  (小的还没……我什么都还没做!!)

  芬恩将团员们(小队)托付给了劳尔,安琪一直在扶持这样的劳尔。

  劳尔现在最害怕的……

  就是辜负芬恩此刻仍以模糊双瞳往上看着自己,表达的一份信赖。

  自己差点就放弃责任,让小队步上全灭之路了。

  (做好觉悟吧,劳尔•诺德……!)

  这就是集团迷宫探索(小队行动),这就是领队的职责。正因为处于逆境,才更考验队长的真正价值。

  自己像跟屁虫一样总是跟着伟大前辈做事的那些日子,都是为了什么?

  他们向自己传授各种知识,那样谆谆教诲都是为了什么?

  ——就为这一刻。就这样相信,就这样骗自己。

  (打肿脸充胖子也好,吼叫吧,吼叫吧,吼叫吧……叫就对了!!)

  劳尔咬紧牙关,甩脱了内心枷锁。

  「——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家振作点的啦!?」

  大嗓门整个尖声怪调。

  听到这完全不合场合的滑稽声调,安琪尾巴吓得跳了一下,团员们当场愣住。

  「这、这种时候更应该镇定下来!仔仔、仔细观察状况……!」

  讲话不停吃螺丝,肩膀紧绷得像石头,连两只拳头都抖个不停。

  劳尔这副看了都替他难过的紧张模样……看得安琪与团员们先是投以遥远目光,接着「唉~」大叹一口气。

  「咦?咦?现在这是什么气氛……?」

  「……看到你这种样子,反而都变冷静了啦。」

  安琪实在拿他没办法,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谁叫劳尔不可靠嘛,只好我们多担待啰。」

  安琪对大家这样说,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有人面露苦笑。

  他们的脸上,已经没有悲怆的阴影了。

  这是劳尔的少数美德之一。

  他能让大家觉得:我们必须振作点,扶持他,否则这个人会摔倒。

  劳尔能用不同于芬恩的方向性,凭着他特有的气质提升同伴士气。

  这是芬恩、里维莉雅、格瑞斯与艾丝他们伟大的第一级冒险者,所无法拥有的一种才能。

  看到团员们恢复笑容,本来不知所措的劳尔也放了心。

  「——这就是『冒险』。」

  然后……

  「鼓起干劲,握住剑,吶喊到震天动地。」

  「此处考验着正牌冒险者的真正价値。」

  「——如果是团长,一定会这样说!」

  劳尔是凡夫俗子,却不愚蠢。

  他天性勤勉,能将获得的经验化为养分,把伟大前辈的背影烙印在眼底。

  听到劳尔滔滔不绝地说,安琪还有团员们胸中慷慨激昂,坚定有力地点头。

  小队眼中恢复光彩,完全重新振作起来。

  芬恩独自在圈子外看着那幅光景,弯曲染血的嘴唇,眯细眼睛。

  「大家要集思广益,敌人目前还以为我们好解决,现在是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大好机会。」

  在劳尔的敦促下,团员们利用不多的时间,迅速分享自己的意见。

  「在这迷宫里乱走只会迷路……直接抢走敌人持有的『钥匙』才是最简便的办法。」

  「可是,敌方人数绝对比我们多,不然要是反被我们击退,还谈什么追击。要抢东西恐怕很难。」

  「不管怎么样……既然敌人在把我们逼入迷宫深处,就表示唯一的突破方式,只有杀出重围,折回原路。」

  三名团员说出自己的看法时,安琪开口说:

  「我想,瓦蕾塔他们应该带了『某种东西』,使他们不会被新种怪兽攻击。」

  「……?什么意思啊,安琪?」

  「除了驯兽师(tamer)……怪人之外,没人能让色彩斑斓的怪兽听话。既然如此,如果在迷宫(秘密基地)里放养怪兽,自己应该也会被袭击吧?」

  听了安琪的洞察,「啊。」劳尔等人都一脸恍然大悟。

  「我们从刚才到现在,打的都是同一种怪兽……我认为那种像是水黾的新种,只要满足了某种条件,一定就不会攻击那些人。」

  「也就是说,那种新种是为了这座迷宫(秘密基地)而生产的喽啰(怪兽)……」

  「对,而且除了一开始的战斗之外,连食人花都不再出现了。」

  第一次碰上瓦蕾塔时,出现在大厅里的食人花的确是躲藏于「门」后。不分对象发动攻击的怪兽,很可能被隔离起来当成陷阱使用。

  安琪竖直头顶上的猫耳戒备周遭情形,并道出自己的看法。

  「不知道是利用了新种的习性、气味还是道具……总之对手因为自己不会被怪兽攻击,所以一定完全没在戒备。只要我们能颠覆这一点,让他们陷入混乱的话……」

  安琪的推理听起来,感觉抓住了关键要点。劳尔拼命动着不够聪明的头脑,一手翻找腰上随身包(pouch),想看看有没有什么突破现况的线索。

  「……啊。」

  这时,劳尔摸到了一件道具,竟然因此想到了「奇招」。

  那是他无数次陪同进行「远征」的经验使然。

  人类青年脸色发青,脸孔发僵,短短时间内表情千变万化,最后做好觉悟,开始嗫嚅着说出办法。

  「什……你是认真的吗,劳尔!?我反对!」

  「安琪,已经没有其他正常的办法,也没有时间慢吞吞想法子了……大概。」

  安琪以外的团员也都猛烈反对,但劳尔将脚尖转向另一边。

  他走向唯一没有加入讨论的人——躺在地上的小人族。

  「团长……小的想请求您牺牲。」

  对于脸色铁青地说出要求的劳尔……

  芬恩只是回以笑容。

  「你跑到哪儿去啦~,芬~恩~」

  瓦蕾塔率领着暗杀者走在通道上。

  包括她在内,总共有十个人。凭着这支战力,失去【勇者】的劳尔等人根本不足为惧。

  『唏……』

  新种怪兽出现在瓦蕾塔等人面前——直接通过他们面前。

  暗杀者们还不习惯,差点准备临战,但无数的斑斓怪兽无视于他们,一次次与瓦蕾塔等人擦身而过。

  「喂,怕什么怕啊。只要有这颗结晶,那些『晶黾』就不会袭击我们啦。」

  瓦蕾塔掏出用绳子挂在脖子上的结晶,发出嘲笑。正如安琪所料,黑暗派系残党有办法不受新种怪兽攻击。

  新种怪兽「晶黾」。

  只要持有从专用苗床(plant)采集的结晶,它们就会误认持有者为同种怪兽。藉由这件道具,黑暗派系残党才能不受怪兽袭击,在迷宫内自由来回走动。

  「安静不少了啊,是躲起来了吗?还是……没死透的芬恩给他们出主意啦~?」

  从刚才开始就没听见劳尔等人的交战声,瓦蕾塔原本皱起眉头,但看到脚边的一个东西,忍不住笑了出来。

  「噫哈哈,你的血滴得满地唷,芬~恩~」

  血迹滴落在铺地石上,就像告知猎物的足迹,断断续续地往通道前方绵延。

  瓦蕾塔伸舌舔嘴,顺着血迹追去。

  (……血迹多起来了。刚才感觉还只是偶尔滴在地上……现在却根本是在说「请跟我来」。)

  血迹斑点一路延续,简直就像在引诱他们往前走。暗杀者们也已开始提高戒备,「设陷阱啊。」瓦蕾塔低声说道,露出冷笑。

  一行人放慢前进速度以备敌方偷袭,谨慎地顺着血跡追去,最后抵达一处复数走道如蛛网般杂乱交错的交叉地带。

  然后在血迹延伸的前方……一名小人族背靠墙壁一角,坐在地上。

  是芬恩。

  就他一个人,被「弃置不管」了。

  「呵……哈哈哈!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出于小人族的种族特色,那副模样简直就像被扔掉的人偶。

  看到芬恩被独自抛下的可悲模样,瓦蕾塔放声大笑。

  「你被好同伴拋弃了啊!?要你为他们牺牲是吧!?哈哈哈哈!这真是太精彩了,芬~恩!!」

  面对哈哈大笑的女人,芬恩似乎连呼吸都痛苦,只让胸口微弱地上下起伏。看着浑身是血的勇者,瓦蕾塔眯细眼睛,慢慢靠近他。

  ——就在她的死角,通道的背光处。

  屏气凝息藏身于暗处的青年,当女人一站到芬恩正面的瞬间,就像野兽一样飞冲而出。

  「!!」

  劳尔两手握着一把短剑,对准瓦蕾塔发动突击。

  「——哎,想也知道是这样啦。」

  「呃啊!?」

  然而瓦蕾塔易如反掌地连同身体冲撞与突刺攻击一并躲掉,

  向地面。

  强烈过头的冲击力道,让仰躺在地的青年双眼睁得斗大。

  「啊,呃啊……!?」

  手抓住劳尔的身体,恶狠狠砸

  「你忘了我LV•几吗,【超凡夫】!你的小聪明怎么可能对LV•5的我有用嘛~?」

  看着劳尔身体像被打上岸的鱼一样痛苦痉挛,瓦蕾塔叫了他的绰号,对他呸了一口。连原本面无表情的暗杀者,都嘲笑青年可悲的模样。

  瓦蕾塔鼻子哼了一声,在她的记忆中,这个凡庸的冒险者不过是可恨仇敌(芬恩)的跟班。

  「芬~恩,你的手下真的净是些无能的东西耶。只有这点我要可怜你,呀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极度刺耳。

  听到她的尽情嘲弄,靠着墙壁的芬恩动作缓慢地抬头看她——笑了。

  只是嘴角稍稍吊起,极其微小,但确实是笑容。

  「你笑什么笑啊……芬恩?」

  那正是总在瓦蕾塔记忆中萦绕,令她恨得牙痒痒的勇者的笑容。

  看着她收起笑脸涨满杀气,芬恩呢喃道:

  「……我的,部下……没有,一个人……是无能的东西……」

  这句话让瓦蕾塔嗤之以鼻。

  「看到他这副难看德性还能说出这种话,我看你脑子真的进水了…………?」

  瓦蕾塔的嘲笑忽然中断了。

  她俯视着难看地大字形倒在地上的青年。

  嘲笑的对象眼角含泪,嘴里念念有词:

  「啊啊,可能还是不行……这次真的完了……对不起,团长,把您牵扯进来……妈,对不起……但小的还是不想死……!」

  扔掉短剑的手上,握着一只拳头大小的袋子。

  「喂,【超凡夫】,你到底准备了什么——」

  瓦蕾塔正要问个清楚的那一刻……

  「瓦蕾塔大人,他们的同伙来了!」

  「!」

  听到暗杀者出声叫喊,转头一看,只见一名猫人从一条岔路飞奔而来。

  不只如此,其他通道也跑来三名团员,各自往他们这边发动突击。

  瓦蕾塔不知道对方的企图,正提高戒心,但随即僵在原地。

  「——————」

  挥洒汗水、抛开一切多余心思的安琪,背后出现了——一大群怪兽。

  当瓦蕾塔注意力都放在诱饵(芬恩)身上时,这些冒险者在通道中到处乱跑,钓来了所有能找到的怪兽。其他三名团员后方也有一大条怪物大队。

  目睹这副光景,敌方都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劳尔不放过这个破绽,爬起来,把手中袋子里的东西往瓦蕾塔等人一洒。

  「什……好臭!这是……!?」

  那是在港都没收到的「魔法粉末」。

  是渔业神(尼约德)弄碎「魔石」掺杂其中,用以吸引食人花的粉末。

  黏着在瓦蕾塔等人身上的「魔法粉末」,使得斑斓怪兽的攻击优先顺序大幅飙升。

  瓦蕾塔明白了一切,满眼血丝;安琪加速奔驰,其他三名团员泪眼汪汪,而大群怪兽正从四面八方杀来。

  劳尔等人断然进行的作战计划。

  就是赌命的「怪物奉送」。

  「你可别死了喔,劳尔!」

  很快地,安琪在暗杀者们眼前一个跳跃,跃上众人的头顶。

  一路追着她而来的怪兽们,看到洒了满身「魔石」粉末的「饲料」,眼神大变——

  「少——少开玩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地狱飨宴就此开始。

  以瓦蕾塔的尖叫为开端,数不尽的怪物袭向这些人族。

  安琪以外的团员也都一齐冲了过来,数也数不清的怪兽争先恐后涌入交叉地带。

  「团长!」

  劳尔抱紧芬恩倒到地上,血花与怪物的体液飞溅到他身边。

  让怪兽误认目标的结晶,遇到「粉末」根本毫无意义。眼神大变扑来的怪兽,凭着物量将暗杀者们压倒在地、刺穿、啃咬,惨叫声接连不断。瓦蕾塔等人疯狂挥动武器抵抗,试着抵挡排山倒海的怪物大军。

  由于要闯入敌人的大本营,主神(洛基)给了他们这包粉末。

  应急用的道具,催生出不分人与怪物的混战局面。

  「混帐王八蛋!?」

  就连拥有第一级冒险者级实力的瓦蕾塔,面对这种数量的怪兽,都产生了危机意识。这是她耻笑为无能的冒险者发挥机智,制造出的错判与困境。

  瓦蕾塔等人目空一切,以为不用担心遇袭,但他们忘了。

  忘了这里是挤满怪物的「地下城」。

  迷宫里没有什么事是绝对的。「晶黾」不断增加。

  就在混乱场面加速进行的时候,彷佛趁胜追击一般——

  安琪往瓦蕾塔飞奔而来。

  「!?」

  猫人被乱挥一通的剑与爪子划破肌肤,装备起单手剑,瞄准持有「钥匙」的女人下手。

  「不准小看我——————————!」

  然而,女人拥有LV•5的【能力值】。

  她凭着本身实力硬是甩开缠住自己的怪兽,要将逼近的敌人狠狠砍死。

  「!」

  相较于气急败坏的瓦蕾塔,安琪直到最后都保持冷静。

  她以右手单手剑滑过刀剑的强力一闪,身手恰如猫儿一般灵活。

  安琪化解反击的同时,用左臂的小型盾,对准敌人颈椎就是一记反手拳。

  「叽!?」

  趁着女人瞪大眼睛,姿势不穏的时候……

  劳尔再度出手。

  「————」

  面对手持短剑直冲而来的青年,瓦蕾塔想起了怨敌(芬恩)说过的话。

  ——『我的,部下……没有,一个人……是无能的东西……』。

  一边是面临危机产生的动摇,一边是决心脱离死地的坚强觉悟,决定了瓦蕾塔与劳尔等人的胜败。

  本来实力不及自己的LV•4联手出击,彷彿团长(芬恩)与副团长(里维莉雅)的联合力量(combination)。

  接受安琪的支持,劳尔让短剑一闪而过。

  「!!」

  「嘎啊!?」

  劳尔的一记捞击,在瓦蕾塔身上刻下一道斜线伤痕。

  紧接着,被砍中的冲击,使得女人持有的「钥匙」自她手中滑落。

  「糟——!?」

  还来不及捡,魔道具已被怪兽踏出的脚爪踩碎。

  踉跄的瓦蕾塔哑口无言,至于目睹这一幕的劳尔也表情扭曲,叫道:

  「撤退!逃跑的啦!」

  第一目标「钥匙」如今已经没了,【洛基眷族】没有理由留在现场。

  劳尔钻过暗杀者们与怪兽之间,九死一生逃出险境,与同样成功脱身的安琪他们,

  瓦蕾塔等人走来的路跑回去。

  「快追————!?不准让他们跑了,不准让那些家伙溜掉——————!!」

  瓦蕾塔的吼叫飞来,但同伙的暗杀者们无暇旁顾。

  「魔法粉末」造成他们一直被怪兽优先袭击,没能逮到劳尔等人。

  「芬~~~~~~~~~~~~~~~~~~~~~~~~~~~~~~~~~~恩 !!」

  她完全被对手摆了一道,怒吼在劳尔等人消失的通道上轰然响起。

  「劳尔,你还好吗!?」

  「不、不太好,但小的没事!」

  一行人火速逃离现场,安琪跑到抱着芬恩的劳尔身边。

  劳尔、安琪还有团员们无不浑身是伤。但身体能动,芬恩也平安无事。他们漂亮反将敌人一军,但并不沾沾自喜,只是不断奔跑寻求生路。

  然而,「人造迷宫(克诺索斯)」不会放过冒险者们。

  远远前方,侧面有一扇「门」开启,整群食人花出现在宽敞通道上。

  「!?」

  看到时机好像算好了似的,劳尔等人震惊万分。

  是监视台座影像的巴卡下的手,他原本将领袖(芬恩)一行人全交给瓦蕾塔处置,但一目睹了劳尔等人的「奇招」就迅速做出对策。

  ——听得见绝望的呼吸。

  伤痕累累的劳尔,从背后听到了同伴内心即将屈服的声音。

  才刚以为脱离死地,现在又来这么一下,迷宫的恶意轻易就想击碎众人的希望。

  现在,自己与同伴就像「顺风扬帆」。

  一旦被这个趋势甩落,这次自己与同伴真的会失去前进的力量。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看着发出破锣咆哮突击而来的整群长条身躯,劳尔怒目而视。

  「照顾团长!」

  「劳尔!?」

  劳尔将芬恩交给少女团员(人类)照顾,自己飞冲向前,加速奔驰。

  安琪大吃一惊,只见前方劳尔从同伴手中抢下短枪与短剑,展开突击。

  「随我来!!」

  他单枪匹马对食人花群发动特攻。

  那个背影,让团员们回想起一幕熟悉的光景。

  就是打头阵的芬恩,以及艾丝他们——第一级冒险者们的背影。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再怎么说也是LV•4的第二级冒险者,劳尔的枪尖与剑刃砍裂食人花的触手,迎头碰上几只怪兽,立刻加以击破。

  然而随后等着他的是反击,触手如雨点般从四面八方殴打他。

  头部流血,手指骨断裂,鼻血难看地流个不停。

  这就是极限了。

  当然了。

  因为劳尔不是第一级冒险者——跟芬恩他们不一样。

  「——!!」

  然而劳尔没有停下来。

  即使负伤,仍然打碎「魔石」做为回报,将怪兽化为尘土,强行确保小队的前进路线。

  「不可以,劳尔!?」

  随后追上的安琪发出惨叫。

  她对着拼命挥剑砍开食人花,从不回头的青年背影一次次呼唤。

  「停下来!!这样下去你会……!」

  「团长就会这么做的啦!」

  「你不是团长!!」

  安琪撕心裂肺地喊叫,然而——

  「我知道!!」

  青年随即回答的大嗓门,让她瞠目结舌。

  「我不可能像团长那样……不可能变得像他们一样!!」

  劳尔知道自己的斤两。

  自己优柔寡断,没出息,晚辈们还有其他【眷族】也都说自己「不起眼」。就是有三头六臂也敌不过芬恩或艾丝他们。

  ——再怎么追赶,我也没办法变得像他们那样,我很清楚。

  挥动刀剑的视野扭曲起来,是悔恨之泪造成的。那些天之骄子的残酷背影,总是从自己身上夺走自信。

  总是让他彻底领会,自己是个没用的人。

  「可是……!」

  劳尔用手臂擦掉鼻血与鼻涕,灌注吃奶的力气,向前挺出枪矛。

  「要是在这里停止追赶,我会变得更没用……!」

  看到劳尔整张脸皱成一团,表情泫然欲泣地这么说,安琪哑口无言。

  就像追逐憧憬的蕾菲亚一样。

  他也是追逐者。

  「笨蛋……!」

  安琪也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只说了这么一句,就杀退周围的敌人。

  她挡下打出的触手,帮助了劳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劳尔对着进逼的丑恶花颚刺出枪尖。

  啪叽一声,短枪应声折断。然而枪尖击碎了安置于体内的「魔石」。

  在险些被吞噬的危急时刻,他总算击败了最后一只。

  「往前跑的啦!不要停下来!!」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看到劳尔遍体鳞伤的模样,其他团员也大受振奋。

  他扔掉枪矛拔出长剑,小队跟在他的背后前进。

  「……已经,是……」

  「团长?」

  听到脖子附近低喃的声音,背着芬恩的少女转过头去。

  在团员的背上,小人族领袖微微一笑。

  「你,早就,已经是……一名卓越的『冒险者』了,劳尔。」

  舍弃尊严也要求生,冒险者们的临死挣扎开始了。

  ★

  「蒂奥娜小姐!」

  毒妖蛆发动了毒液的同时射击。

  魔导士艾露菲紧闭双眼,等待即将来临的凄惨末路。

  「……?」

  然而最后那一瞬间迟迟没来。

  取而代之地,响起了某种猛烈的斩风声。

  艾露菲战战兢兢地睁开眼睛,接着瞠目结舌。

  「去你的~~~~~~~~~~~~~~!!」

  蒂奥娜一手拿着大双刃,像风车一样转动。

  她凭着其惊人的旋转速度与风压吹飞、遮蔽毒液。

  武器防壁不让任何一滴剧毒碰到魔导士(艾露菲)等人。

  「拜託大家咏唱!!」

  「!」

  蒂奥娜大声叫道,少女们猛一回神,对着那背影坚定点头。

  咏唱即刻开始,毒液与大双刃的抗衡声盖过了歌声。两名少女举起魔杖演奏乐音,受到剧毒侵蚀的男性团员也伸出一手,喘息似地吟唱咒文。

  蒂奥娜与数不清的群体(毒妖蛆)持续比拼耐力,她的汗水一滴落的瞬间,团员们的「魔力」填满了。

  「蒂奥娜小姐!」

  「射就是了!我配合你们!!」

  蒂奥娜发挥「远征」当中几度与后卫培养起来的联手能力,几乎与「魔法」发动同一时间往正上方跳起。没了防壁,大量毒液如潮水涌来,然而完成的火焰魔法将其全数烧尽,顶回了敌人的同时射击。

  『———————————————————————啊!?』

  三种火焰魔法焚烧着迷宫通道,烧光了毒妖蛆。

  低吼的火势笼罩所有个体,一只不剩,火海中只留下熔解的无数「魔石」。

  「蒂、蒂奥娜小姐……您的手……」

  虽然度过了危机,但团员们看见蒂奥娜的一只手,都呆住了。

  即使用大型武器防住了,但蒂奥娜握住剑柄的那只手仍受到「剧毒」残忍地侵蚀。健康的褐色肌肤,如今变成了紫黑色彩。

  「不要紧!我在港都(梅伦)可是一边承受更狠的『剧毒』一边打架呢!」

  她搬出与蛊毒战士(芭婕)的交战,安慰一脸快哭出来的艾露菲等人。

  蒂奥娜流着冷汗,用一如平常的开朗笑容笑着带过。

  「……大家,对不起。只靠我一个人,帮不了大家。」

  蒂奥娜中了毒,汗流浃背。

  收起笑容的亚马逊少女,表情严肃地注视三名团员。

  蒂奥涅不在,芬恩、格瑞斯、艾丝与蕾菲亚也都不在。顺便提一下,伯特也不在。光凭自己一个人,无法解救同伴脱离这个险境;第一级冒险者(蒂奥娜)很快就承认了。

  她真讨厌自己笨得什么办法都想不到。

  即使如此,她没有让同伴感觉出半点悲壮,用接下来这句话做请求:

  「所以,大家……能不能帮助我?」

  满头大汗的脸庞,浮现出满面笑容。

  看到少女即使身陷困境依然笑得出来,魔导士(艾露菲)等人都睁大双眼,叫道:

  「「「是!」」」

  「好,我们走吧!不要紧,只要大家同心协力,一定有办法的!」

  四肢颤抖的团员们也回以笑容。

  率领着重振士气的小队,蒂奥娜奔跑出去,寻求突破的出口。

  大汉暗杀者高举大锤矛,挥下必杀一击。

  紧接着肌肉被打成烂泥的声音响起,使得考斯与男性团员都脸色发白。

  「——咕耶?」

  被打烂的,是大汉的脸孔。

  看到褐色铁拳粉碎男子的鼻梁,整个陷进烂巴巴的脸孔中央,考斯与男性团员(支援者)变得面无血色。

  「欸、欸舌摸……?」

  洒落着折断的门牙、鼻血与大颗眼泪,大汉暗杀者仰躺着倒下。

  手中握着的大鎚矛,跟他的脸一样,被打了个粉碎。

  没有其他原因,就是被女战士(亚马逊人)的拳头打的。

  「从刚才到现在,叽叽歪歪,叽叽歪歪……」

  在没人敢动一下,变得鸦雀无声的通道内,她握紧了皮开肉绽的拳头。

  从正面揍碎高举挥下的大锤矛,当事人蒂奥涅低垂着头——接着怒形于色,目訾尽裂地猛抬头。

  「吵屁啊,你们这些王八蛋!!」

  然后,蹂躪开始了。

  向前挥出的拳头,往上踢起的脚刀,把暗杀者们打得口喷鲜血,伤势惨重。

  就跟打趴大汉暗杀者时一样,她一人一击,接连将对手打到爬不起来。

  听到连连惨叫,其他暗杀者无不陷入半带战栗的混乱。

  「这是什么状况!?异常魔法没生效吗!?」

  「不、不可能啊——啊,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蒂奥涅根本不给他们时间思考,见一个打一个,见两个打一双。

  好像把重复遭到施展的「诅咒」或「异常魔法」都抛到脑后去了,女战士进击势不可挡。

  其发威程度简直就是开无双。

  「啊……是【狂化招乱(Berserk)】。」

  考斯好像忽然想起来,说出了少女的「技能」名称。

  蒂奥涅的【狂化招乱】除了受到伤害(damage)之外,也能因为怒气上升而提升攻击力。

  暗杀者们不敢正当迎战,这边用一点那边用一点的弱化(debuff)战术,把蒂奥涅的火气扇到了顶点。正好与重复施加的「诅咒」或「异常魔法」成反比——攻击力甚至超出了降低的【能力值】。

  「打烂你们!!」

  现在蒂奥涅的速度跟原本的「敏捷」根本不能比。然而对付实力远在她之下的暗杀者们,已经够快了。愤怒女战士凭着单调的肉搏战,掀起拳打脚踢的风暴。

  吧叽!咕沙!咚轰!凄惨的破碎声让人真想捂起耳朵。

  连连惨叫与恶鬼般的暴虐行径,吓得就连她的同伴——考斯等人都站成内八字。

  「喂!『钥匙』咧!?不想被揍死就快交出来!!」

  她抓起已经被杀个半死的暗杀者的衣襟。

  在蒂奥涅的脚边,全军覆没的暗杀者流着血与泪,尸横遍野。

  「我、我没有……不、不是我们关『门』的……」

  「没用的废物!!」

  她不等暗杀者说完就把他往地上一摔,「噫嘎!」对方哀叫一声。

  看到蒂奥涅双拳被敌人的血溅得通红,肩膀上下起伏,考斯等人差点没跟她保持距离。

  「该死的东西……喂,你们这些家伙!谁敢擅自嗝屁,就由我来宰了他听到没!?」

  「「遵命——————————!?」」

  她动怒一吼,考斯与男性团员(支援者)都被吓得立正站好。

  蒂奥涅用跟亲妹妹(蒂奥娜)不同的方向性彻底提升同伴士气,为了生还飞奔而出。

  「……格、格瑞斯先生……」

  少女(娜维)悄悄发出沙哑的声音。

  她本来应该被火焰奔流吞没,身上却只受了轻微烧伤,性命没有大碍。其他团员也只是程度差异,都在轻伤范围内。

  她与团员们趴在地板上,在他们的眼前,矮人大战士露出雄壮威武的背影。

  那正是格瑞斯,将大盾一字排开,撑过了火焰奔流。

  「火候真够强……!在得说做为一个前卫人墙(wall),没比这更骄傲的啦……!」

  他全身冒烟燃烧,战斗衣还有铠甲等等都烧焦了,说这话明显是在逞强,但脸上却刻着大胆无畏的笑。

  面对迫在眉睫的猛火奔流,格瑞斯采取的行动,是从支援团员手中抢走大盾,拿自己当成防火墙。

  他紧急将娜维等人推到自己背后,保护他们免于火焰威胁。

  「您、您还好吗……!?是说您怎么还能好端端地站着!?」

  「照某个小人族的说法,老子好像就身体比人硬朗!」

  「这不算回答吧!?」

  ——像这样用说的很简单,但能不能真的撑过又是另一个问题。

  娜维等人目瞪口呆到了极点。

  被那样恐怖的火焰奔流直接命中,究竟有多少冒险者能存活下来?

  完全不需要任何小手段,超前卫特化肉体实在太过强韧。

  格瑞斯只靠一具身躯,就拯救同伴免于毒辣陷阱的困境。

  这已经不叫可靠,娜维等人都怕他了。

  「……!?『门』开了……!?」

  「格瑞斯先生,那个陷阱又来了!」

  彷佛被矮人的夸张能耐弄得狼狈不堪,背后关上的「门」再度张开大口。

  以爆炸声为开端,火焰奔流陷阱第二次发动。伴随着「火炎石」炸裂的声响,通道深处强光闪烁,接着凶暴的热浪蜂拥而来。

  「真伤脑筋,这么性急。但是很可惜,老子可不陪你玩第二次。娜维,盾牌拿着。」

  「咦,啊……好的。」

  不顾团员的惊慌,格瑞斯转动一下肩膀,站到迷宫墙壁正面。

  石板被烈火奔流炸飞,超硬金属从壁面露出。格瑞斯对着散发光泽的坚硬金属墙——卯足浑身力气就是一拳。

  「!?」

  金属墙冒出几道裂痕,超硬金属一击就被打到凹陷。

  在大惊失色的娜维等人面前,格瑞斯用上双拳,开始连续殴打墙壁。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格瑞斯施展出彷彿回归矮人原点的蛮干招式,每一击都发出让人误以为是「魔法」炮击的巨响,动手破坏超硬金属墙壁。

  坚不可摧的迷宫墙飞散出一堆碎片,摇晃、啤吟。格瑞斯就像开挖矿坑的矮人一样破坏金属墙——终于击碎了这面铁壁。

  格瑞斯等人的眼前,完成了一个通往隔壁通道的破洞。

  「还在干什么,快进去!」

  就在火焰奔流即将冲过的那一刻,娜维等人有惊无险地逃过一劫。

  团员们钻进狭窄洞口来到隔壁通道,脸上浮现做梦般的表情。

  「格、格瑞斯先生,您的手……」

  「没什么,洒点灵药就好了。」

  「是、是这样没错……」

  格瑞斯瞥了瞥一部分骨头露出的染血拳头,在发出呻吟的娜维面前,扔掉表面完全烧熔了的大盾,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说:「好啦,趁还没来更多陷阱前快走吧。」催促团员们赶路。

  「……我开始觉得只要跟紧格瑞斯先生,就能保住一条命了。」

  「或、或许是这样没错!可是不行啦!我们也得帮上一点忙才行!目、目标成为第一级冒险者!!」

  「你讲话破音了,娜维……」

  团员们在背后吵吵闹闹,但格瑞斯皱起眉头。

  (虽然单凭蛮力勉强解决了,但总不能每次都用这招……看来还是得找到出口逃生,否则不是办法。)

  格瑞斯一边在规模无边无际的大迷宫里奔跑,一边在披风下的腰包里翻翻找找。

  他把有限的高等灵药(high potion)洒在血肉模糊的拳头上。

  「要跟芬恩他们会合,然后逃出此地……伤脑筋,好久没碰上这种敢死之行啦。」

  「怎么啦,【凶狼】!?真的想对同伴见死不救啊!」

  狄克斯的大声取笑传了过来。

  在通道里,团员们与成群怪兽还在互相残杀。

  「啧……」

  伯特从岔道窥探情形,啧了一声。

  要跑去狄克斯那边,只能突破那个暴动地带。但就算真能通过,团员们还是会自相残杀直到耗尽力气。

  团员们不管是谁见了就打,身上留下越来越多伤口。同伴的剑锋刺穿少女的手臂,引发野兽般的吼叫。即使如此,他们仍然继续疯狂杀戮。

  「大家是怎么了!?」

  在伯特身边,免受迷暴诅咒(佛贝托尔•代达罗斯)所害的兔人菈克塔心情焦躁。

  团员们没有多余时间了,伯特又啧了一声,恨恨地瞪着把连衣帽戴得低低的男子。

  (好凶猛的杀气啊,嗄?看来他知道我的「诅咒」属于只要干掉术士就能解咒的那一类。)

  敌我距离约莫三十M,感受到发自视野远处岔道的危险杀气,狄克斯在戴着的连衣帽与护目镜下眯细眼睛。

  对方也在戒备自己的「诅咒」,这点狄克斯清楚得很。

  狄克斯的LV•是5,打起一般近身战绝对是伯特占上风。

  但他的诅咒就算是都市最高级、实力在他之上的LV•6照样解决得掉。

  (假如他对同伴见死不救,专挑我一个人打,我就放下「门」开溜。假如他要救同伴,趁这机会对那狼人下「诅咒」就行了。我的诅咒就算是LV•6照样能做棹。)

  狄克斯的迷暴诅咒必须先解咒,才能再诅咒别的敌人。

  但就算有这个问题,从这个距离重新下「诅咒」还是比对手快。

  不管怎样,对手都死棋了。在这里猎杀【凶狼】易如反掌。

  狡猾的护目镜男子从喉咙发出笑声。

  「躲着不出来啊!?什么LV•6 ,笑死人啦!!」

  就在狄克斯扯着喉咙叫嚣个没完时——灰色毛皮有动静了。

  收起表情的伯特,出现在乱战正酣的通道内。

  「到手了。」

  狄克斯笑着,笔直伸出手指瞄准对手。

  「伯特大哥!?」

  菈克塔大叫着,怕同伴之间发生自相残杀。

  『吼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看到一旁出现新猎物,发疯的怪兽与冒险者们都扑了过来。

  而伯特……

  「少给我添乱。」

  他不屑地说,好像实在烦透了。

  下个瞬间,他一把抓住扑过来的兽人少女的脸——往地板一砸。

  「————」

  狄克斯与菈克塔同时停住动作。

  铺地石轰然凹陷、粉碎。团员的四肢虚软地失去力气。

  击退同伴的伯特没停下来,他毫不迟疑地屠杀来袭的怪兽,把【洛基眷族】的团员砸向墙壁或地板。

  ——这家伙,该不会……

  眼看狼人不分敌我一律瞬杀,不只狄克斯,就连自己人菈克塔,脸部表情都发僵了。

  「躺着吧,一群小咖。」

  对抗迷暴诅咒的手段就是——打到他们爬不起来。

  伯特将发疯的自己人强行赶出战场,打从一开始就拋弃对同伴的犹豫,不由分说地加以驱逐,使其无法再战。用上这种强硬手段,就像在说不用特地解除什么「诅咒」。

  原来如此,的确既单纯又有效。

  可是,能否付诸实行又是另一回事。

  ——那个狼人是个人渣。

  看到伯特连自己人都不当一回事,狄克斯仅仅动摇了几秒。

  只不过这几秒,伯特已经将通道里敌我双方尽数歼灭——一口气逼近狄克斯。

  「!?」

  疾走速度超过了狄克斯的预料。

  不过,还来得及。

  虽然吓得像心脏被一把抓住,但护目镜男子重新露出胆大包天的笑,企图从锁定目标的手指放出「诅咒」。

  「【迷失在无尽——】」

  然而。

  狄克斯咏唱到一半中断了。

  狄克斯的相貌冻结了。

  (——喂,等一下。)

  面对一件事实,男子的时间停止了。

  敌我间距瞬间消失,狼人的身躯早已逼近眼前。

  假如在这个距离施展迷暴诅咒,伯特失控的獠牙会冲着谁来?

  第一个被攻击的,究竟会是谁?

  不管是失去理智还是疯狂错乱,是谁会沦为狂暴饿狼的口中肉——

  (————!?)

  是狄克斯。

  就只可能是狄克斯。

  这里没有人也没有怪物,只有他们一对一。饿狼的獠牙将会顺从凶暴冲动,咬向距离最近的狄克斯的肉身,将他活活咬死。

  在这极近距离下使用「诅咒」没有意义。

  (——这家……伙……)

  一切都是计算好的,狄克斯的攻击速度也好,迷暴诅咒的威力与性能也好,全都纳入视野才接近自己。使出浑身解数的速攻,击溃了敌人能做的选择。

  这是自灭觉悟……不对,是必杀的意志。

  面对闪烁凶光、涨满杀意的琥珀双眼,狄克斯再也嗤笑不出来。

  紧接着,银白金属靴踏进了他的怀里。

  对着剎那间受到战栗紧抱不放的男子,伯特一瞬间急速成功逼近,露出獠牙。

  「敢小看我是吧?」

  然后神速拳击直直打出。

  「嘎啊!?」

  打进体内的右拳,使狄克斯的身体弯成く字形。

  一头狼人爆发了蓄积的晦气,发出咆哮:

  「勒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脚踢、拳击与顶肘猛袭男子的身体。

  遭到一顿痛打的狄克斯根本不被允许抵抗,连进行超短文咏唱的闲功夫都没有。挨揍的嘴巴吐血,手臂骨头被折断,视野被强烈冲击一次次甩来甩去。

  性命确实地被削减,怒狼发动逆袭。

  狄克斯被凶恶獠牙咬住咽喉,身心受到唯一一种情感支配。

  这称为恐惧。

  前所未有的死亡恐惧,降临在傲慢残暴的狩猎者身上。

  ——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双眼满布血丝,本能吵嚷着焦躁的惨叫。

  男子顾不得一切,挤出仅剩的力气,强迫自己的身体往背后跳开。

  「!」

  狄克斯同时利用了伯特的攻击,往后方避难。这是他对上LV•6的敌人,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成功抵抗。

  看到男子被往后打飞,伯特当然继续追击。

  狄克斯背部重重撞上地板,从石板地抬起头来,让护目镜下的红瞳发出光辉。

  「混帐王八蛋——————!?」

  说时迟那时快,最硬金属的「门」从天花板上落了下来。

  「!!」

  伯特为了给狄克斯致命一击而伸出的右臂,被金属门击坠。

  就像成了断头台的刀下亡魂,极厚的「门」打落了他的手臂。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狄克斯躲在保护了自己的障壁内侧,发出笑声。

  「真可惜啊,【凶狼】!就只差那么一点!!」

  霎时冒出的大量汗水诉说了他的心境,但也跟捡回一命的安心感一体两面。

  从正上方落下的「门」压烂了青年的手臂。此刻他一定在「门」后痛苦挣扎。说不定一条手臂就这样被压断,没了。

  「啊啊,该死!痛死了……!?他妈的,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狄克斯拿挥都没机会挥的诅咒红枪代替拐杖,乔装用的长袍与连衣帽下满是撕裂伤与跌打损伤,他勉强让伤痕累累的身体站起来。

  「不过,这样就……!」

  瞥了眼阻挡在眼前的金属块,狄克斯正掀起嘴角时……

  只听见「轰」一声。

  「门」与石板地之间,产生了缝隙。

  「————」

  嘶嘶嘶嘶嘶……「门」慢慢发出声音上升。

  狄克斯呆若木难。

  (喂,白痴啊,你以为那个有多重——)

  「门」的另一头开始出现在眼前,慢慢可以看到装备金属靴的强韧双脚,以及摇曳的狼尾。令人不敢置信的是,他竟然只用连同银护手一并被压成烂泥的右臂,就把「门」抬了起来。

  最后「门」被抬到胸口高度……狄克斯与充血的琥珀色双眼四目交接。

  「!?」

  战栗怖惧的狄克斯,能采取的行动只有逃走。

  他猛地转身背对敌人,强迫伤痕累累的身体往前跑。

  「巴卡那个混帐,开这种玩笑……!我死也不要再对付那种怪物!」

  护目镜男子逃往迷宫深处去了。

  「啧!给我跑了……」

  看到男子消失无踪,伯特的表情恨恨地扭曲。

  他一口气把最硬金属的「门」往上推到底,回头看向背后。

  「喂,走这边!把那些家伙全带过来,快点!」

  「太强人所难了啦~!?」

  受到伯特支撑着「门」做出的指示,苦命人(菈克塔)拖着昏死同伴的身体,忍不住发出哀叫。

  ★

  强风爆开的声音轰然响起。

  撕裂的气流碎片哀号着在空中四散,满是血污的金色长发跳了起来。

  剑士的纤柔身子飞了出去。

  「~~~~~~~~~~~~~~~~!?」

  艾丝以惊人之势滚倒在地,她连连撞上好几条遍布地板的管线,才好不容易停下来。

  艾丝将剑刺在地板上,颤抖着站起来,然而膝盖就快失去力气。

  部分轻装脱落,早已不具防护功效。

  战斗衣被扯破,露出底下受伤的柔嫩肌肤。

  自头部流下滴落的鲜血,弄瞎了一只美丽金瞳,眼睑紧闭。

  艾丝遍体鳞伤。

  「还真能撑啊……」

  芮薇丝走到艾丝面前。

  她身上也挂彩了,跟艾丝一样,部分战斗衣破裂开洞,被风剑割开的伤口有些伤势极深。

  但这些都被她全身散发蒸气——「魔力」粒子,从伤势较浅的依序治愈。

  看到怪人荒唐的治愈能力「自我再生」,艾丝眼眉扭曲。

  再加上那种体能,她究竟贪婪吞食了多少「魔石」?

  「被砍伤了一次,还能打到这个地步,你果然很强。」

  彷佛述说着战况的炽烈,大房间也有所损害。

  无数管线被掀起、挖开,吐出其中残留的黏稠液体。墙边那些大型烧瓶都碎裂四散,失去了原形。

  艾丝肩膀上下起伏,试着勉强举剑迎战,但芮薇丝不给她机会,冲上前去。她左手抓住艾丝的脸,直接往墙上砸。

  「啊呃!?」

  石板上刻下数不尽的裂痕,一只大型烧瓶发出尖锐声响,碎片飞散。

  艾丝肺里的空气被硬扯出来,四肢彷佛遭受电击般痉挛。

  芮薇丝接着左臂粗鲁地横着一挥,将艾丝轻而易举地扔到地板上。

  「呜,呃……!?」

  「不过,这样你追我跑的也玩腻了吧?」

  艾丝趴在地上呻吟,耳朵听见芮薇丝冷漠无情的声音。

  你追我跑,确实如此。

  第一次在旅店城镇,第二次在粮食库,第三次在这个人造迷宫。

  一下吃了败仗,一下后来居上,被打败又再爬起来……艾丝与芮薇丝一直在进行炽烈的争斗。

  而今天,艾丝再度被逼入死地。

  「我来结束这一切。」

  宣告毁灭的脚步声慢慢靠近。

  艾丝拼命维系住几乎要断线的意识。

  (……我得,站起来……才行,站起来,不然…………把剑,拿起来……)

  思绪一片混浊,失血与剧痛让身体像火烧。在朦胧的意识中,艾丝倒竖柳眉,只是不断驱策自己鼓起战意。

  她别开目光不去看心中按住胸口哭泣的幼小自己(艾丝),伸手去拿黑暗中刺在地上的一把剑——身为【剑姬】的自己(艾丝)。

  艾丝大声斥喝险些放弃挣扎的手脚,摸索着将掉在一旁的不坏剑(绝望之剑)拉到手边。

  「……够了吧,艾莉亚,再挣扎也没用。」

  这时,芮薇丝毫无感触的声音再度响起。

  「现在的你打不赢我,也别期待会有人来救你。这座荒唐可笑的迷宫是吞噬你们的怪物(怪兽),你的同伴现在应该也都死了。」

  听到女子所言,艾丝的手指在地板上一抓,发出「嘎」一声。

  「没人能救你。」

  ——我知道。

  这种事艾丝早就知道了。

  不会有人来救自己,没人会伸出援手,没有人会来拯救自己。

  「英雄」不会现身。

  就像保护过母亲的父亲那样,艾丝憧憬过的英雄,从未出现在她身边。

  从来不愿意拯救艾丝。

  艾丝早已绝望,一直哭喊,眼泪早就哭干了。

  心灵已经冻结到想不起笑容。

  所以艾丝拿起了剑。

  她不再等人来救,自己往前走。开始奔向唯一仅剩的道路。

  艾丝不断渴求强悍力量,如今仍不顾一切地追求。

  为了实现愿望,满足渴望,一偿宿愿。

  空荡荡的艾丝,就只剩下宿愿(这个)了。

  艾丝得不到拯救,英雄不会现身。

  可是——

  「——现,在……」

  她用颤抖的手臂,把鲜血淋漓的身体剥离地板。

  洒落着红色血滴,细瘦双脚慢慢站起来。

  艾丝硬是撬开被血弄瞎的那只眼睛。

  「我有……大家在。」

  她有珍爱的朋友,有可爱的晚辈,有可靠的战友。有一群大人像母亲一样守护她。

  她有快乐、开心、温暖的家人(眷族),让她想起笑容。

  那是无可取代的情谊,是再也不想失去的归宿。

  「所以……我不放弃。」

  在瞪大双眼的芮薇丝面前,艾丝携着宝剑,完全站了起来。

  她用隐藏光辉的金瞳,定睛注视强势回归的再战者(revenger)。

  (我,又一次……败给了你。这,无所谓……)

  虽然很不甘心,但无所谓。

  向此剑发誓吧,我要追求更强的力量。

  (但是……只有他们,我不会让你夺走。)

  只有这点艾丝绝不退让。

  向来只懂得追求力量的【剑姬】可以承认败北,但艾丝绝不准许别人夺走同伴的性命。

  她如骑士一般举起宝剑,闭起眼睛。

  发挥了「强化种」本领的芮薇丝,如今已获得超越LV•7的力量,现在的艾丝纵使身缠强风,也无法与之抗衡。想出奇制胜难上加难。

  伤势很重,身体已无法承受激烈战斗。

  但是,精神力还没耗尽。

  「——我要上了。」

  燃烧生命吧。

  点燃体内残余的生命之火。

  敌人是芮薇丝。

  不,不对,艾丝已经败给她了。

  艾丝现在该打倒的敌人——是这整座迷宫。

  「【苏醒吧(Tempest)】!」

  艾丝睁开眼睑的同时,唤起强风。

  「【苏醒吧(Tempest)】!!」

  她无视于过度使用的身体,重新缠起一度败北的气流嘶吼。

  「【狂风吹啊(Tempest)】!!」

  然后她吼叫三次。

  好似唤醒自己体内沉眠的力量,催生出了伟大的「风」。

  「什么!」

  至今的【风灵疾走】所没有的惊人烈风获得解放。

  突然刮起的强风竟超越了附加魔法的领域,迎面吹得芮薇丝以手臂护脸。

  强风范围不限整个大房间,吹飞了要断不断的管线,流入好几个通道口。规模大到称为爆炸气浪都不为过的暴风源源不绝,简直像少女自己化身为狂风山丘一样。

  「大仙精的『风』……」

  芮薇丝的眼睛锐利眯细。

  刮向自己的阵风,或许是不让芮薇丝靠近艾丝的防护层。这下实在无法鲁莽接近。可以想见把莫大的「魔力」当水一样消耗的艾丝不用多久就会自灭,然而风势久久没有要减缓的样子。

  接受艾丝燃烧生命的意志,「风」持续肆虐。

  「无谓的挣扎……!」

  输出这样惊人的力量,潜藏于人造迷宫最深处的「仙精分身」们都可能产生反应。

  芮薇丝如此判断,愤恨地袭向艾丝。她凭着足以撕裂迎面狂风的猛冲,朝着少女刺出利剑。

  艾丝以〖绝望之剑〗迎战。她不让风吼有任何中断,化身为移动暴风,只是不断防御、逃离芮薇丝的攻击。

  「啧……别再挣扎了!」

  「!」

  突地放出的强风好几次阻碍袭击,少女明明身受重伤,芮薇丝却无法将她逼入绝境。因为每当芮薇丝的攻击速度与近身气势遭到削减,剑姬(艾丝)就以剑技加以迎击。

  而且全身放射状吹出的风毫无死角,甚至芮薇丝只要一个大意,就会整个人被吹跑。

  那已经超越了「铠甲」,简直可说是风之「要塞」,让芮薇丝的脸孔烦躁地歪扭。

  (还没,还没……!)

  艾丝在忍受。

  她持续制造出「风」,鞭策身体撑过芮薇丝的猛攻。

  艾丝在等待。

  等待那个时刻到来,直到自己的「风」战胜这座混沌的迷宫。

  忍受,忍受,忍受。

  等待,等待,等待。

  艾丝赌上己身性命,继续进行只像是维生措施的难看防战。

  她持续发出风的吶喊。

  「你——够了没啊!!」

  「呜!?」

  芮薇丝的一记攻击,终于不偏不倚击中了艾丝。

  以浑身解数高举劈下的斩击砍断强风,连同勉强举起的不坏剑(绝望之剑)一并震飞。

  艾丝撑起身子,但彷彿宣告极限,她的一边膝盖跪了下去。

  持续放出的「风」也消失了。

  「再让你抵抗就麻烦了……我要打昏你,顺便砍断你的四肢,让你无法动弾。」

  眼前的芮薇丝往下看着自己,让艾丝眯起一眼。

  然后就在高举过头的长剑,即将斩向艾丝的前一刻。

  沙!

  某人的脚步声在大房间中响起。

  「……什么?」

  红发怪人一转头,愕然停止了动作。

  ★

  当艾丝展开最后一场防战时,同一时刻。

  「蒂奥娜小姐,亚克斯已经……!」

  「……这下真的糟糕了呢。」

  多次遇袭加上种种陷阱,使得蒂奥娜等人疲惫不堪。

  无处可逃。

  没有尽头的迷宫,石头沉默的封闭感,以及黑暗暗示的冷笑。不但疲劳与伤害不停累积,又找不到能够依靠的路标,在这状况下,团员们的内心早已面临受挫边缘。

  如果是那个挑战过多次的地下迷宫(地下城),至少还有地图。

  知道怪兽的实力,知道陷阱的效用。知道去哪里可以休息。

  人造迷宫(这里)统统没有。

  岂止如此,还带着明确的恶意开关「门」,截断冒险者们的退路。

  没了同伴也没了补给方法,孤立无援。团员们被逼入极限状态,神情就像被关进无限监狱,受到名为「绝望」的无形敌人慢慢压垮。

  蒂奥娜的笑容也无法阻止士气低落。

  跟男性团员一样,蒂奥娜也受到毒妖蛆的「剧毒」侵蚀,汗水自她脸上滑落。

  就在这时。

  「!……有风?」

  搀扶着男性团员的魔导士(艾露菲),注意到轻抚肌肤的空气流动。

  蒂奥娜也原地站定,停下动作。

  空气清澈地流转,不是迷宫那种混浊的空气。

  它拍打手里的大双刃,轻柔地顺着刀刃表面往上吹,过来抚摸蒂奥娜的侧脸。

  有什么在呼唤她。

  (风……风?)

  听见在耳边呢喃着什么的风之足音,蒂奥娜的眼眸霍地睁大。

  然后,下个瞬间——轰!!

  正如惊涛骇浪一般,震天动地的风隆隆响起。

  「怎么了!?」

  「~~~~~~~~~~~~~~~~~~~~~~!?」

  自通道深处一口气刮来的疾风,吹得艾露菲等人身体后仰,脚步不穏。

  那是一阵飓风,拍打着脸颊,震动着武器,把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风之足音吹散了迷宫的黑暗,严苛但不失温暖。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又是陷阱吗!?」

  「——不是。」

  迷宫不该有的逆风让艾露菲等人一片混乱,但蒂奥娜抬起头来。

  清澈的风声,让她的双瞳忆起许多光景。

  想起随风摇曳的金黄麦田,飘移的白云,吟唱诗歌的仙精——在微风山丘上奔跑的金发少女。

  风在呼唤蒂奥娜他们。

  「是艾丝!」

  原本染上倦色的脸庞,重新恢复成笑容。

  向来按照本能行事的亚马逊少女,二话不说跑了出去。

  「艾丝在叫我!」

  「蒂奥涅小姐,这阵风是……!?」

  跟蒂奥娜他们不同的另一个地点。

  率领兽人考斯等人的蒂奥涅,也听见了那阵风声。

  「啊——」

  蒂奥涅按住飘飞的长发,一道光窜过她的脸上。

  不停来回吹过的风唤醒了一段记忆。

  「对……是艾丝!是艾丝的『风』!!」

  ——像山腰的洞窟常常有风吹过。

  ——言之只要往风吹来或吹去的方向走,就不会碰到死路。

  在刚踏入这座迷宫之时,格瑞斯他们跟她讲过这段话。

  那个矮人前辈的确这样说过,他说吹过的风能标示正确方向。

  隐藏在都市(欧拉丽)正下方的这座人造迷宫,不可能自然起风。蒂奥涅确定此时仍吹向他们的风,绝对是来自艾丝的【风灵疾走】。

  「她在告诉我们!告诉我们自己的位置——同伴(我们)的会合地点!」

  艾丝放出的「强风」,吹遍了这座人造迷宫的每个角落。

  从确信推断出的假说虽然荒唐至极,但如果是那个剑姬(女孩)的话,的确可能办得到。蒂奥涅脸上绽放笑容。

  在多重分岐的歧路当中,风就像在呼唤着说「我在这里」,从一条通道吹来。

  顺着这阵「风」就能抵达艾丝身边。而只要听到风声的所有团员都跟着「风」走——被关在迷宫里的【洛基眷族】就能集合起来。

  蒂奥涅等人柱「风」呼唤的方向跑去。

  「我们走!」

  「是!!」

  「真是,那个笨丫头!又在乱来了!」

  对着充满广阔大迷宫流动的「风」,格瑞斯发出怒斥。

  「这阵『风』是艾丝小姐的……?这、这是有可能办到的吗!?」

  娜维惊愕地叫道,认为整件事根本荒唐无稽。

  她说的确实没错,才一个冒险者的力量,怎么可能遍及整座迷宫。

  但这都是因为少女的「魔法(风灵疾走)」夸张到能与「楼层主」战得不分轩轾,再加上强韧如剑的精神能办到。

  同时格瑞斯也看穿了,艾丝此时是在燃烧生命,才能带来这阵指引之风。不然绝不可能召唤出如此强大的「风」。

  换言之她也正陷入危机,迫使她做出单凭蛮力的粗暴抉择。

  「无论如何,都没时间犹豫啦!」

  格瑞斯让一身毁坏重装锵啷作响,对团员们发号施令:

  「给老子快跑,毛头小子们失去这阵『风』时,就是老子我们的败北啦!!」

  「这阵风到底是什么鬼啊!?」

  身为敌人的瓦蕾塔,也听见了风的嘶吼。

  猛烈的「风」吹向自己,让她赶紧以手臂护脸,发出呻吟。

  「劳尔!」

  「我们走!」

  在迷宫内彷徨的劳尔与安琪等人,也带着芬恩开始奔跑。

  「伯特大哥……这是……」

  「!」

  「伯、伯特大哥!?」

  承受到吹来的「风」,伯特也紧急改变前进方向。

  菈克塔等人拼命追赶一个劲奔驰的狼人。

  「是艾丝小姐!菲儿葳丝小姐,这阵『风』是艾丝小姐的魔法(风)!!」

  「怎么可能,这么离谱的风量……真不敢相信。」

  蕾菲亚红着脸颊发出欢呼,身旁的菲儿葳丝面露震栗表情。

  两名精灵少女也开始往「风」的源头前进。

  「真难以置信……」

  而在人造迷宫深处,黑暗派系的据点。

  目睹映照在台座水膜上的光景,巴卡哑口无言。

  「风?就是风?才一个小姑娘的『魔法』能对祖先的杰作……我等血亲与千年执着报一箭之仇?」

  最硬金属的「门」数量终究有限。比超硬金属更稀有的最硬精制金属,只设置在几个重点位置。

  靠金属「门」无法完全阻断从信道吹到信道,阶梯吹到阶梯,在迷宫内自由自在到处流动的「风」。

  「『风』……将会颠覆一切。」

  昔日名匠(代达罗斯)有着自己的美学。

  就是名为迷宫的混沌之美,他在伟大混沌中包含一丝秩序,藉以凸显作品美感。他的子孙巴卡等人也遵从这项法则,按照「设计图」打造迷宫至今。

  如同那地下迷宫(地下城)如此,人造迷宫(克诺索斯)也有「正规路线」。

  就是真实之路(Ariadne)。

  就算巴卡将所有「门」放下封锁,少女的「风」恐怕还是能将同伴引向真实之路。

  「聚集于【剑姬】之下……?原本奄奄一息的冒险者们?」

  最可怕的是冒险者们惊人的前进速度,不合理的进击速度。

  往同一目标一齐前进的【洛基眷族】,靠巴卡一个人处理不来。他看到映照出的影像后立刻操作大红珠,但蒂奥娜等人却用滑行的方式,于千钧一发之刻钻过「门」缝,格瑞斯更是轻轻松松就接住降下的「门」。太快的当机立断与迅捷行动,使得巴卡如今总是流于被动。食人花等迷宫里的所有怪兽也都对「风」起了反应,让通道堵塞或是使得「门」关不起来,种种问题实在不是巴卡能一手掌握的。

  原本身受重伤的冒险者们,竟只在一阵「风」的吹拂下,恢复了生命力。

  这全都证明了他们对一名少女——对同伴的信赖。

  「本来应该完全分散了……」

  真不敢相信。他想。

  巴卡再度说出那句话。

  「这就是【洛基眷族】……」

  前发底下,男子的眼瞳与刻有「D」记号的左眼一起睁大。

  「这就是……【剑姫】。」

  少女发出的「风」之咆哮,确实让巴卡感到颤栗。

  然后,回到原本的时间。

  「唷——」

  背后鸣响的脚步声,让芮薇丝转过头来。

  一个通往大房间的通道口,有个灰色皮毛的人挥开薄暗。

  「——女怪物。」

  在「风」的引导下,最先现身的是伯特。

  青年看到遍体鳞伤、浑身是血的艾丝,又看到正要给她致命一击的芮薇丝,一身灰毛倒竖起来。

  刺有蓝色刺青的脸颊愤怒地歪扭,狼人粗暴地吊起嘴角。

  「死吧!!」

  「那时候的狼人……!」

  眼看伯特一直线冲来,芮薇丝啧了一声,展开迎击。

  双方第一记攻击都想抢得先机。

  芮薇丝判断错误了。

  「——」

  如同吞噬无数「魔石」,能力飙升的芮薇丝,伯特也在经历了粮食库之战后,「器量」得到升华---【升级】成了LV•6。

  最重要的是,他的獠牙已经吃了艾丝的「风」。

  「噜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附加了大风的〖弗洛斯维尔特〗。

  彻底提升速度与威力的银靴超乎芮薇丝的预料,弹飞了迎击的剑刃。

  当怪人露出破绽,又有另一个人影一跃而上。

  「你把我们家的女生欺负得挺惨的嘛?」

  「亚马逊人……!?」

  跟伯特一样,蒂奥涅也一副堪称【怒蛇】的脸孔,以两把反曲刀招呼对手。

  刀光高速连续闪烁,芮薇丝血花绽放,姿势完全被打乱。

  惊涛骇浪的奇袭连续不断。

  「——我没办法手下留情。」

  亚马逊人姐妹中的另一人自头顶上来袭,看见挚友(艾丝)受伤的模样收起表情,高举超大型武器。

  自空中迫近的大双刃令芮薇丝瞠目而视,只见眼眸中点亮瞋恚之火的蒂奥娜,全力一击当头劈下。

  「我要上啦啊啊啊————!!」

  「呜——啊啊啊!?」

  〖乌尔加〗将手臂连同情急之下举起的长剑一并斩成两段。

  芮薇丝手肘以下被砍断,右臂飞上半空。

  「——————」

  紧接着扑进芮薇丝眼里的,是岩石般的大拳头。

  「飞吧。」

  最后是格瑞斯。

  「呃啊!?」

  矮人的钢拳隔着左臂的防御爆发威力,女子的身体以决堤之势被揍飞。

  她激烈撞上墙壁掀起大量飞尘,震撼了整个大房间。

  【洛基眷族】的第一级冒险者们解除架式,随即赶到艾丝身边。

  「艾丝!」「你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啊!是不会看吗,白痴姐妹!」

  「蒂奥娜、蒂奥涅、伯特……」

  看到同伴回应自己的「风」而来,艾丝不自觉地流露出笑意。

  大家喋喋不休、慌慌张张地把灵药塞给艾丝,「谢谢……」她说出了感谢的话语。

  「本来是应该骂骂你的……不过你立了大功,艾丝,干得好。」

  「格瑞斯……没有,幸好有大家在。」

  受到格瑞斯货真价实的赞美,艾丝摇摇头。

  其间仍有许多脚步声陆续接近大房间。

  「格瑞斯先生,还有大家!」

  「劳尔!咦……团长!?喂,这是怎么回事啊!?」

  「冷静点,蒂奥涅!」

  看到劳尔与安琪等人现身,再加上身受重伤的芬恩让人抱着,蒂奥涅从来没有这么慌张过。没过多久,追不上伯特还有蒂奥娜他们的菈克塔与艾露菲等人,陆陆续续到达大房间,成功与大家会合。

  「老头!芬恩中了『诅咒』,情况很不妙!」

  「老子明白!你们报告状况!」

  「我还有男性团员(亚克斯)中了毒妖蛆的『剧毒』!」

  「蕾菲亚还有莉涅他们都还没来!」

  以格瑞斯为中心,众人接连不断地分享情报,并传达指示。

  【洛基眷族】的行动相当迅速。成功会合的团员们,正确地逐步进行「远征」中学会的应急措施。

  「……神(桑纳托斯)的眷属们都在做什么?.」

  「!」

  艾丝等人猛一回神,转头一看,只见芮薇丝正从烟尘之中现身。

  遭到格瑞斯等人奇袭的怪人虽全身挂彩,其战意却丝毫未减。

  「算了,也罢。我就在这里收拾掉所有扰人的小飞虫。」

  「……拜托一下,你想跟这么多人打?」

  看着怪人身缠异乎寻常的存在感与阴森氛围,蒂奥涅重新装备起反曲刀〖佐亚斯〗,以僵硬笑容面对敌人。

  面对十名以上的冒险者,芮薇丝只是冰冷地眯细眼瞳。

  「你们这些伤兵残将不难对付,你们如果想要,我还可以叫出食人花(怪兽)们。」

  毒妖蛆的「剧毒」;【狂化招乱(技能)】过度使用造成体力流失;被「门」压烂派不上多少用场的右臂。蒂奥娜与伯特等人疲惫喘息的身体状况被看穿,流着汗无法回嘴。道具也已见底,人造迷宫给予的损伤还没完全治好,成了潜在的负面因子。

  芮薇丝燃烧「魔力」治愈身体的同时,把被砍断的右臂按在断面上。

  眼看断臂立即连接起来,怪人那只手没事似地握拳又张开,劳尔还有低阶团员们都倒抽一口冷气。

  「……拿备用斧头来。」

  「好、好的!」

  格瑞斯小声吩咐一名支援者。

  他铠甲半坏,也受到不少损伤,但仍接下武器进入临战态势。

  艾丝也带着宝剑紧盯芮薇丝,不敢大意。

  说时迟那时快。

  大房间的墙壁被撞破了。

  「咦?」

  没有任何前兆。

  钢铁色的皮肤占领了整片视野。

  一个巨块让无数石板与超硬金属的碎片炸开四散,迫近而来,艾丝等人的呼吸为之停止。

  就连芮薇丝都大吃一惊,其中只有格瑞斯一个人,声嘶力竭地喊道:

  「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所有人抛下一切,赶着撤退。

  以格瑞斯的怒吼为开端,冒险者们一齐冲向一个出口。初步行动慢了一步的低阶团员们,被艾丝、蒂奥娜、蒂奥涅、伯特与劳尔等第二级冒险者揪住衣服,强行带离现场。

  「难道是牡牛型?喷!」

  芮薇丝消失在崩塌的迷宫墙壁后方,像在证明这是一场异常状况。

  艾丝目睹了这一幕,但也无可奈何。巨大团块堵住了整个视野,威胁着【洛基眷族】的背后。

  「等一下,怎么搞的怎么搞的!?怎么回事!现在是怎样!?」

  「鬼才知道啦,王八蛋!!」

  蒂奥娜惶惑的声音与伯特的怒骂声此起彼落,其间后方通道仍被破坏的进击逐步吞没。艾丝等人无暇厘清状况,只能在通道上狂奔,冲进刚才经过的大厅。

  彷佛随后追上一般,特大级爆碎声响彻四周。

  「~~~~~~~~~~~~~~~~~~~~~~~~~~~~~~~!?」

  艾丝等人背部遭受冲击波殴打,全被吹飞出去。

  众团员滚倒在地,第一级冒险者们勉强重整态势,立刻转向后方——只见一个巨大的轮廓巍然存在。

  粗壮过头的强韧四脚、雄壮但扭曲的巨大双角,以及自头部受到诡异绿色侵蚀的钢铁色皮肤。

  高大到必须抬头仰望的巨躯肩膀高度远远超过六M,长出的尾巴从中一分为二,前端如剑般尖硬。

  整个身躯无庸置疑呈现「牛」的体型,若要找出唯一异物,就是长在相当于额头位置的「女性」身体。

  女体的上半身,脸上挂着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它是撞破超硬金属的墙壁来的……?」

  劳尔悄悄发出这句低语时,第一级冒险者们对那怪物身影产生了强烈的既视感。

  彷佛回想起噩梦,艾丝叫出了那个名字:

  「『仙精分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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