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月达平]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8 完本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8

  ----------------------------------------------------------------------

  作者:长月达平

  插画:大塚真一郎

图源: 贼丶少

  翻译:hhh0578

校润:everterran8

  轻之国度 http://www.lightnovel.cn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尊重翻译、扫图、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转载请保留信息

  ------------------------------------------------------------------------

转载许可

原帖:http://tieba.baidu.com/p/4506247213

第一章【怠惰一闪】

1

——“猴子也能懂的魔女教狩猎”,菜月·昴以此为题开始了作战会议。

地点是利法乌斯平原,时间是黎明,与会者有战士与佣兵约五十人。昴站在这群人的中心,面对着众人的目光,始终冷静不下来。

久经沙场的老兵,以及散发出严肃气氛的兽人佣兵,如字面所示的那样,生活在与昴截然不同的世界。若非情况特殊,自己恐怕连和这些人擦肩而过的机会都没有吧。这些居住在与昴无缘的世界的住民,正以他为中心围坐成一圈。

自己勉强算是处在领袖的立场,这让昴的心里不断地涌出不安与软弱的情绪。但是,涌现出的还有同样充分的热情与战意。

【这是,当然的呢……】

眼前的景色,正是昴在过去的几次轮回中,随着轮回次数的增多更加渴望,却反而离得更远的东西。

微小的觉悟与隐隐作痛的自尊心,让昴注意到了这一点。

绝不能,再背叛将自己引领至此的人们与感情了,昴更加坚定地告诫着自己。

【————】

【昴,突然沉默下来,怎么了吗?】

正将拳头放在胸前,自我告诫着的昴听到了某人的话。那是即便在这群人当中也鹤立鸡群,身着白色近卫骑士团制服的美少年——尤里乌斯·尤克里乌斯。

【虽然不至于觉得你是在害怕……但是事态刻不容缓。不能有丝毫犹豫,这不是你说的吗?】

【我知道啦。别给我一句句用那种讨人厌的方式说出来啊。在这种场合,第一句发言是最重要的,所以稍微有点卡壳了而已】

【你这才是想多了呢。所有人都知道,你一旦受人瞩目就会掉链子。所以不需要装腔作势,保持自然就好了】

【你·这·家·伙……!】

【嘎哈哈哈!尤里乌斯不是也很会说吗!喂,小哥也颜面扫地了呐!】

【咕姆……】

被提起最糟糕的黑历史,昴的额头上青筋浮现。然而,当率领兽人佣兵团【铁之牙】的里卡多发出笑声之后,讨伐队的骑士们脸上露出了同情。看来昴在王都的丢脸模样,比他想象的还要出名。

【这丢脸丢得……】

【好——了好了,害羞到此为止!只要这份耻辱还在,就得为了抹去耻辱而努力,这才是现在的昴亲必须做的事情喵。尤里乌斯也是,虽然知道你是想给昴打气,但是说法方面还是再多留意一下吧】

【你似乎是有什么误会的样子呢,菲利斯。我并没有给他打气的意思。当然,就结果而言,是让他把话说的更顺畅了,但这只是歪打正着呢】

【真是不坦率……】

尤里乌斯那理直气壮的回答,让菲利斯从心底发出了感到麻烦的叹息。

看到他们的反应,昴才终于明白了尤里乌斯方才言行的目的。然后,也产生了与菲利斯相同的感想。

【——能拌嘴打闹是不错。不过,现在最重要的是对付魔女教的方案吧。差不多该回到主题了】

这么说着,把几乎偏离正轨的话拉回来的,是伫立在旁的维鲁海鲁姆。

在昴的同行者中,剑鬼无论是心理还是实力上都是最值得依靠的。重视人情的他在讨伐了长年的宿敌白鲸之后,选择将自己的力量借给提供过帮助的昴。

再算上在白鲸讨伐战中幸存下来的战力,以及前来加入的【铁之牙】增援——这支超过五十人的队伍,正是对抗魔女教的【反魔女联盟】的总战力。

【就是这样,维鲁海鲁姆都这么说了,别再浪费时间,迅速进入主题吧。虽说是以【猴子也能懂的魔女教狩猎】为题的讲座……但内容本身倒是很简单。万事都是简约至上呢】

【正是如此。那么,方案是?】

【说白了——就是发动奇袭,一口气取下大将的首级,吧】

【————】

昴的答案,让众人的脸上浮现出了些许惊讶。

昴的回答正可谓是勇敢无畏。在这个场合,所谓的大将,除了率领魔女教的大罪司教以外再无其他。

【的确很简单。实际上,如果成功的话,就是对魔女教的一次重大打击了吧】

在动摇着的人群中,最初发出感叹的是里卡多。巨大身躯的犬人族露齿而笑,用手指摸着锐利的犬牙说,

【话虽如此,那也是要能成功呢。信口开河谁都可以。如果只是这样,那充其量就是如意算盘而已】

里卡多理解得很快,但也毫不留情地打了一剂预防针。然而,听到他的话,昴拍拍自己的胸脯。

【当然,我自有对策。在钓白鲸的时候,已经证明过我并不是连鱼钩都没有就乱来的了吧?】

【这是当然。所以,就是想让你快点说出可信的依据啊】

看着自信满满的昴,里卡多呲牙催促着。周围的同伴似乎也是相同意思,一同期待着昴的妙计而靠了过来。

【准备好了,那就按顺序说明吧。首先,魔女教正在接近艾米莉亚所在的梅瑟斯领。这是根据多起事件的背景所推断出的情况。你们同意吗?】

【这是一切的前提。可以认同。实际上,也早已预想到梅瑟斯领会因为魔女教而发生动乱。再加上白鲸的出现时机,并非一句“偶然”可以解释的情况了】

【魔女教控制白鲸,用【雾】封锁了街道,把梅瑟斯领与外界隔离,然后发动袭击……是这样喵?魔女教也是动了真格的样子。嘛,从那群家伙的教义来看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呢】

昴确认着情况,尤里乌斯和菲利斯则在进行补充说明。

现在,虽然对魔女教仍然无法把握其全貌,但是在那群疯狂信徒的地下活动中,从始至终都表现出了对半精灵的恶意。这次对梅瑟斯领的袭击,想必也是因为他们知道了宣言参加王选的艾米莉亚的出身。

他们漠视无辜者性命的残忍本质,所引发的结果就是让全村人惨遭屠戮。在昴看来,那些家伙只能说是无可救药了。

【那群家伙,魔女教徒的目标就是艾米莉亚的性命。但要问会不会对周围的人出手,那答案是肯定的。他们不分对象,连女人孩子也会毫不留情地杀死】

【这点毋庸置疑。着实令人愤怒呢】

尤里乌斯对昴的愤怒毫不惊讶,而且义愤填膺地表示了认同。这也大概也能说明,魔女教的恶行已经是这个世界的常识了。

【不管是艾米莉亚,公馆的人们,还是村民们,我都想救下来。所以也考虑过让全员进入领地,就那样在公馆固守……】

【面对神出鬼没的魔女教,进行无期限的守城战是下策吧】

【所以否决了】

在守城战时,胜负的关键,在于能否长时间维持住防线。这并非缺乏增援的昴他们应该采取的战略。

而且以当下的战力进行防御战,可说是将昴所拥有的唯一优势给舍弃的愚蠢行为。

通过【死亡回归】获得的情报,一旦状况发生了巨大的变化,瞬间就会变得毫无价值。若是全副武装的兵力一口气占据了公馆的话,就算是那样的培提尔其乌斯也一定会重新树立作战方针了吧。那么一来,或许就会改变袭击方式,甚至中止袭击。

因此,为了最大程度地活用昴运用【死亡回归】所获得的优势——,

【——在潜入森林的魔女教把握到这边的动向之前,一口气取得胜利。不去管对手的突袭,这边以更突然的袭击先击溃他们】

【想法是不错,不过要怎么样才能找到森林里的魔女教?那可是整整四百年,全世界都没能抓到尾巴的一群家伙喵?一般的方法想来是行不通的】

【啊——,关于这点……很好理解,就和钓白鲸的时候一样】

【喵……?】

面对昴突然随意起来的说明,菲利斯圆溜溜地的双眼瞪得更大了。

【在引诱白鲸的时候用过我的气味对吧?和那时候一样,这一招,对魔女教也适用】

【————】

【哎呀——,体质这种东西还真是可怕呐。真的,净给人添麻烦,哈哈】

【————】

【哈哈哈……】

昴的干笑在沉默的周遭回荡,难以忍受的气氛笼罩了草原。

面对昴早已准备好的说明,众人却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表情。

不过,就算是昴自己,都没法解释自己会引来魔兽与魔女教徒的体质,也更不可能对他们做出更好的说明。只是知道,“自己是这种体质”,“因为这一招有效,所以能够利用”,仅此而已。

即便有一天真相揭晓,而我的体质来自于某种令人忌惮的理由,这种体质也是当下所能利用的最好手段。因此——,

【我早就知道刚才那番话没什么说服力】

环视着陷入沉默的骑士们与兽人们,昴说出了真心话。

【会觉得不明所以,难以置信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啊】

【昴阁下】

【——希望你们能够相信。虽然我至今为止做了那么多蠢事,但现在我说的话都是认真的。因为决定要这么做,才希望得到各位的协助】

至今为止,昴伸出的手已经被周围拒绝了无数次,被践踏了无数次。他也注意到了,像这样被迫直面真正的困难,还是头一次。

在不得不去达成的重要目标面前,昴是如此的无力又无知。只靠昴一个人的话根本束手无策。需要某个人,甚至是许多人的帮助。

【能够低下的头,因为只有一颗,所以只能低下一颗。但是,若是低头就能得到你们的帮助的话,不管多少次都会低头的,所以,拜托了。请把力量,借给我】

【————】

昴当场低下了头,向着全员如是恳求道。

周围的人们用沉默回答着昴的举动,平原上能听到的只有轻风的沙沙声。数秒的沉默过后,第一个走上前的是【铁之牙】的副团长,幼猫人缇碧。

他摆正自己的单片眼镜,可爱的面孔正对着昴,

【你说的话,已经完全理解了。不过,就算你说要我们相信这种毫无依据的话……呀!?】

【你在担心什么呐——,缇碧!】

缇碧正打算细细追问,却被站在身边的姐姐蜜蜜打断了发言。姐姐天真烂漫地笑着,拍着身旁试图揉痛处的弟弟的背后,

【这位大葛格可是那个!超努力地把那个大块头鱼收拾掉了哦!那样努力的人没可能会骗蜜蜜我们的。没问题滴——!】

【姐、姐姐请安静一会儿!这可是很重大的事情……】

【就是因为总是像酱紫静静计较……恩?轻轻?菁菁?战战兢兢……?】

【斤、斤斤计较吗?】

【是——,就是那个!就是因为总是这个样子,才长不大的哦——!】

蜜蜜狠狠地说教了满眼泪光的弟弟之后,站到显得发怵的缇碧前面,指着昴。

【缇碧刚才没有和那条大鱼战斗过呢——!所以,才会不信任那位大葛格。那么只要相信姐姐就可以了!】

【————】

【因为姐姐相信大葛格,所以缇碧相信姐姐也就顺带相信大葛格了,这样的感觉?况且就算出了什么事,蜜蜜也会保护好缇碧的!】

蜜蜜自信满满地挺起胸脯,如是说道。缇碧听到这些话吃了一惊,严厉的表情也不翼而飞。看到这样的两个人,众人忍俊不禁。

在这阵笑声中,蜜蜜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头,

【咋了?】

【哦哦,没什么。话说,你一直保持这样就好。说的不错】

里卡多微笑着,巨大的手掌以仿佛要拧掉脑袋的势头摸了摸蜜蜜的头。

【有很多在意的细节。不过事到如今还怀疑小哥,可就是洒家的不对了呐。那个阶段早就过去了呐】

【————】

这出乎意料的话让昴睁大了眼。然后,仿佛在附和着里卡多的话,维鲁海鲁姆也站到了昴的面前。

【昴阁下,男儿不应轻易低头。不正眼看着请求对象更是岂有此理。——若是亲眼确认了,自己就该注意到了吧】

剑鬼肃穆地说着,用下巴指了指周围,让昴自己去确认。然后昴转头望去,这才注意到了望向自己的那些视线中所包含的,未曾变化的感情。

那是自谈话开始以来,就未曾改变过的感情——。

【……那个,就算你这样自顾自地温顺起来,也只会让人困扰呀。也没有谁在怀疑,昴说的话是谎言喵】

菲利斯用手指梳理着自己的头发,冷静地说。

全场无人反对,证明了这也是全员的意思。就连尤里乌斯,在昴的视线下也保持着一惯的优雅点点头。

【而且,在白鲸作战的时候,给予了致命一击的是昴亲的诱饵作战。而决定赌上那次作战的是克鲁修大人……也就是说,怀疑昴亲就等于是在怀疑克鲁修大人。小菲利斯怎么可能做出那种事情喵】

【虽然菲利斯嘴上这么说,不过关键还是昴阁下的行动赢得了他的信任。参加了那场战斗的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这个事实】

【等,等等,维鲁爷!?】

【当然,在这点上我也一样】

菲利斯慌乱地叫出了声,然而剑鬼对他的纠缠根本不予理睬,只是对昴重重点头。

看到他们的态度与关心的表情,昴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挥了一击空棒,双颊热了起来。

【这可是,这样子的我诶……还是老样子看不出空气中的气氛】

【空气可不是用来看的,而是用来呼吸的哦?】

【吵死了!我知道啊!我就是不会看气氛到连这种地方也要纠结的啊!】

昴对尤里乌斯的指摘大声还口,强行将自己心里的复杂感情抛到一旁。

又多了个毫无必要的羞耻回忆。但付出这份代价并不可惜。

【这是,昴阁下的成果所带来的信赖】

昴做出了即便不坦白关键的根据,也能为他们所信赖的实绩。

就像是雷姆会对昴无条件信任那般,现在的他们虽说对昴的说法难以理解,但也不会怀疑昴的真心。

对于利用【死亡回归】不断重复轮回的昴来说,要将过往轮回中的情报与他人共享,必须使用特别的方法——而眼下,昴感觉自己找到了那种方法。

2

【才,才没有哭!这只是,觉得至今的辛劳与后悔都有了回报,一不留神就从眼睛里流下了富含蛋白质的碱性水而已!别搞错了啊!】

——在他们对话的最后,昴还是会像这样掩饰害羞,但无论如何,昴总算是隐藏起了内心的复杂感情,抬起头,摆出“说回正事”的表情。

【总之,能得到各位的信任,事情就简单了。就是这样,我会用上这种无论是魔女教徒还是魔兽都能钓上的体味。把魔女教徒引过来】

【把他们引出来,再一网打尽。若非只是纸上谈兵的话,倒是个不错的主意,事实上你抱有几成胜算?】

【胜算?】

【就是他们有多大的可能性会察觉到你的存在,然后现身】

在此之前,从未对作战可行性插过嘴的尤里乌斯第一次提出了质疑。

但是,作为援军加入的尤里乌斯他们并没有实际见过昴体味的效力。既然他们要赌上性命,当然会想要知道昴作为诱饵有多大的吸引力。

【从作战的性质上看,这可是没法随便糊弄过去的地方。如何?】

【他们会上钩的可能性,是百分之百。绝对会出现的】

【这还真是,冒出了一个大数字呢】

【这数字就是有那么大呐。因为他们就是这样的家伙,我也是这样的存在。】

根本算不上说明的说明,根本算不上理由的理由,昴直接把这份自信摆到了尤里乌斯面前。

只有这份自信是不输给任何人的。经历过【死亡回归】,只有这点是无可动摇的。这是昴绝对的,也是唯一的优势。

【你……说过以前和魔女教有过一段因缘呢】

【啊啊。超糟糕的回忆。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了】

严格地说,那个【因缘】是在还未到访的未来发生的事情。

但那是只要昴他们不作出任何行动,就必定会到访的未来——而昴的目标是改变那份未来,打破命运。他们正是为此才来到这里的。

【——原来如此。好吧。利用你的存在把他们引诱出来,就这样吧】

【……出乎意料地,轻易接受了呐】

【本来就没打算反对你的方针呢。只是,想要看看你作为主导这种危险作战的领袖,是否有着相应的觉悟罢了。若是做不到处之泰然的话,我就不得不代理你的职责了呢】

【你还真敢说。都到了这种时候了,我怎么可能再畏首畏尾的】

听到性格恶劣的尤里乌斯的试探,昴哼了一声,驱散了剩下的些微不安。如果表现出软弱的话,就正中尤里乌斯的下怀了。昴进一步意识到这个事实,挺直了腰板。

【我在此断言。魔女教,一定会出现在我的面前。大罪司教也不例外。在他们出现后就一口气收拢包围圈。整个作战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过程很简单】

【听起来确实很简单。……不过,昴亲还真是相当喜欢把自己当诱饵喵。这次也是,白鲸那次也是】

【别说的好像我每次都是这样过来的一样啊。只是碰巧,前一次和这一次的相似状况连着来了而已。我也不是每次都……】

在老旧的盗品仓库挑衅着艾尔莎进行战斗,接着是在魔兽之森当乌鲁咖鲁姆的诱饵。在那之后在白鲸战又是鱼饵,接下来面对魔女教,又十分自然的计划着诱饵作战——,

【咦!?我真的,每次都是诱饵!?】

【那也就是说,经验和实绩都十分丰富呢。这次也期待你的积极奋战】

【会努力的……!会努力的啊……!】

听着尤里乌斯的发言,昴悲愤地喃喃自语,但自己说出来的话已经无法收回了

【总之,希望能把我作为诱饵进行探讨。首先,魔女教藏在公馆和村子周围的森林里。既然没有其他合适的地方,这点几乎可以确定】

【拥有其他据点的可能性……也被【雾】的存在给消去了呢】

【都特地用【雾】把梅瑟斯领隔离出来了。那么,他们必然也只能同样潜入领地内。自断退路的一群人要自食其果了呐】

在这点上,能够顺利地进行说明也多亏了白鲸的存在。既然已经知道白鲸听从于魔女教,那么自然也能想到,这头魔兽的出现是魔女教达成目标所必要的布局。

不过仅限白鲸被讨伐了的这一次,魔女教的目的将会无法达成——。

【白鲸的出现与被讨伐几乎是在同时。等他们得知真相的时候也将被我们斩于剑下】

【考虑到这一点,这会是一场与时间的战斗。那群家伙藏在森林里,只要能揪出他们,之后就要看实力了吧。虽说我一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但既然有讨伐队在,再加上那边【铁之牙】和尤里乌斯阁下,想来也不可能会输】

【就是,这样】

冷静地比较了敌我战力,昴肯定了维鲁海鲁姆的想法。

培提尔其乌斯所率领的魔女教徒,其战力想必不容小觑。然而,昴所带来的援军都是在白鲸战中幸存下来的勇士。更何况培提尔其乌斯本身,并没有强到让人望尘莫及的程度。

近身搏斗的话,哪怕是昴也能与之一战。若是维鲁海鲁姆,只要一击就能取下他的首级了吧。

也就是说,能够制造出怎样的有利状况,以及进入决战时的最终状态将会决定这一战的胜负。

【考虑到这点,能够轻易实施奇袭的我们有着压倒性的优势……】

毕竟,培提尔其乌斯并没有注意到防线已经被我们突破了。

魔女教徒一直都在伤害他人。他们就像是蛮不讲理与有悖常理的代名词。毫无疑问,他们根本没有考虑过自己受到威胁的可能性。

——这份傲慢,就由我来打破给你看。

【至今为止,或许一直让你们称心如意了。……但是,这次不会再让你们这样下去】

【————】

昴的话语中蕴含着力量,听到这句话的全员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他们,也能理解。在之后的战斗中,他们将会面对被称作魔女教的邪恶存在,甚至能向这些神出鬼没的家伙报迄今为止的一箭之仇。

【进入梅瑟斯领并潜伏在森林里的魔女教徒,就由我熏出来。但是,大罪司教很狡猾。他把属下们,分散成十个集团,布置在各处】

【这是,怎么知道的?】

【之前和【怠惰】碰上的时候,他把部下称作【手指】,像是右手中指左手无名指这样,用这种名字来进行区分。不过并没有脚趾,所以不用担心敌人会有二十个集团呢】

培提尔其乌斯把自己麾下的组织用手指来进行区分。虽然并没有悠闲到去确认他的手指数目,不过再怎么样也是和人类一样的十根手指吧。然后,若是那位神经质的疯子,想必会把手指的数目与分队的数目统一。

不过,昴的答案在讨伐队中引起了骚动。他们的反应让昴不明所以,不过在听过尤里乌斯的回答之后也就理解了。

【昴,以前和你有过因缘的对象是大罪司教吗?而且,那位【怠惰】还负责这次的袭击?】

【——抱歉。是的,这里有些欠缺说明了呐。这之后,我们要硬碰硬的是大罪司教【怠惰】那家伙。和我有过一段因缘,是我这世间上最讨厌的一张面孔】

【呼恩。顺便问一句,第二张是我的脸吧?】

【别自恋了。别擅自在我心里占据重要地位啊喂】

听到尤里乌斯仿佛掩饰惊讶般的玩笑,昴斜着眼反驳道。

讨厌的面容排名第一的是培提尔其乌斯,第二是昴自己。虽然尤里乌斯也还算靠前,但是第一名和第二名的宝座才不会那么轻易动摇。

【那混蛋让我吃尽了苦头。不过,也多亏如此,让我确认了自己的体味是有用的,以及被称为【手指】的部下是分散在森林里的】

【原来如此喵,所以才满满的自信。……关于那段因缘,还是不问比较好?】

【……啊啊,是呢。这就别问了吧。不过必要的事情我会说的】

【感觉就算问了也只会让人心情变差呢,明白了】

看着提到魔女教的时候,表露出强烈愤怒的昴,菲利斯莫名地同情起来。

恐怕在菲利斯的内心里,昴的体质与那份过去的因缘产生了某种悲惨的联系。这种理解虽说有误,却也无需订正。

【抱着可能会影响攻击计划的觉悟,我姑且用防御计划上过一份保险。在出发去讨伐白鲸之前,我拜托了阿纳斯塔西娅与拉塞尔先生】

【拜托小姐上保险?怎么,要干什么坏事吗?】

【只是普通的请求啦!你对自己的雇主到底抱着怎样的印象啊!】

昴对一副怀疑表情的里卡多怒吼道。

【其实是拜托了两人在街道附近的村庄之类张贴告示。——希望雇佣附近的行商,以及拥有私家龙车的人。雇佣名义是梅瑟斯边境伯爵,附带好处是以市价买下龙车上的货物】

【……哈。这,可真够豁出去的啊】

【虽然是很肉痛,但这是保护领民所必要的支出。罗兹沃尔那家伙,这次也给我在关键的时候玩消失,这个判断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不考虑钱的问题的话,这样应该就能聚集到人手。支出是由罗兹沃尔全包,毕竟就像是好几次强调过的那样,这都是没有履行好领主义务的他的过错。

无论如何,在以前的轮回里胎死腹中的避难计划——在魔女教袭击之前,让艾米莉亚和村民们逃走的事前准备已经顺利完成了。

【只是,这样做也有一定的缺点呐……因为不想让魔女教的家伙察觉到这边的动作,所以要跟雇来的商人在途中汇合】

【的确,既然计划打他们个措手不及,就不能无谓地打草惊蛇呢。有必要从了解情况的在场人员里面,抽调出一部分去为商人们带路吧。缇碧】

【知道了。因为有小姐的参与,从咱这边派出人手比较好。之后会派大概四个人出去,到时候请下命令】

【哦哦,理解真快。帮大忙了】

尤里乌斯和缇碧迅速做出了判断,昴拍拍胸口,松了一口气。

【然后克鲁修小姐的使者,已经先我们一步往公馆那边去了。因为我们之间的同盟关系,以及这支援军的事情,不事先说明的话可能会引发混乱】

【啊——,亲笔信。这么说来确实有写过喵】

菲利斯似乎是有印象了,不过准确的说是【让她写了】。亲笔信的内容是关于同盟,以及对付魔女教的方案,由昴讲述大意,然后交给雷姆去编排语句,再让克鲁修书写。

就凭昴的语言能力,要写出那么复杂的文章还有点困难。

只要这封亲笔信能够送到公馆,应该在发生意外的时候起到作用。哪怕作为保险的避难没能顺利进行,也能提前做出应对吧。

【大概,说明到这里就结束……了。虽然是个从头到尾都磕磕绊绊的作战计划,但是这次战斗究竟有着怎样的意义,想必大家都清楚】

【这是打魔女教一个出其不意的绝佳机会呐!】

听到昴的收尾,里卡多毛茸茸的双臂抱在胸前,狰狞地笑着说。勇猛兽人的结论,让讨伐队全员的战意都高涨了起来。

【……长久以来,对魔女教的战斗中从未有过如此优势】

维鲁海鲁姆释放出凌冽的剑气,颔首道。对剑鬼来说,驱使白鲸的魔女教同样是仇人。迸发出的斗志中包含着巨大的力量。

【不仅达成夙愿,还能获得如此良机,不热血沸腾反而比较困难吧】

【那可就靠你了,维鲁海鲁姆先生】

【如您所愿】

维鲁海鲁姆曾经沉溺于化身为剑的生活方式。昴对恢复成那副模样的他产生了从未有过的信赖感,然后将五十余人的面孔一张张看过去。

——多亏这些人,能够与魔女教战斗了。冒出这种想法的同时,心声也自然地吐露而出。

【白鲸战的时候,艰难得让人觉得好几次与死神擦身而过。实际上,的确有人死了,还有些人就那样消失,一去不回】

在战斗中,不少生命因白鲸而逝去了。

在能够消除记忆与存在的【雾】的作用下,有些人连名字都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

【现在,我们正代替那些人站在这个地方,在我看来我们与他们之间并没有本质上的分别。非要说的话,只是运气好了点罢了。只有这点差别】

付出了众多牺牲,付出了惨痛代价,才得以讨伐【雾】之魔兽。

又由于它如同天灾的特性,在这头魔兽的威胁下毫无私情可言。因此,昴认为战死者与幸存者之间,没有本质上的差别。

【————】

昴这说给全员听的话语,在本人的无意识下成为了出阵前的演讲。

倾听着的众人,在即将面对战斗的此刻,潜意识里都会想起某段训话。那是与白鲸战之前,克鲁修对全员所说的,意义相同的训话。

——战斗是无情的,生命是不分高低贵贱的,因此,无论是谁,都必须拼尽全力。

然而,昴的情商,还没高到能体谅在听众们心中共有的这份决心的程度。

【只要走错一步指不定就死了。各位跨越了艰苦的战斗,如今才能站在这里。——那么,就将那所谓的一步,再走对一次吧】

【——!?】

【来取得这场胜利吧,在场所有人没有死去的彻底胜利。所有人都要活着回来呐。都已经打赢白鲸那种怪物了,怎么能输给魔女教这种东西呐】

这不过是理想主义,是看不清现实的小毛孩的妄言。

无论拥有怎样的优势,战斗必定伴随牺牲。这种事昴也清楚,而他们比昴还要更加清楚地体会过。

所以,他们的心中在抱有对【死亡】的觉悟的同时,也存在着对【死亡】的无奈。

正因为清楚这一点,他们才能直面【死亡】。

【谁都不要死。愿意因为那群家伙死掉什么的,除非是脑子有病】

死亡很恐怖。无论何时,死亡都意味着难以忍受的恐怖与空虚感,以及对生命意义的践踏。

无论是谁应该都是这样的,不可能有例外。正因为【死亡回归】让昴自己比任何人都要深刻体会到这一点,所以才不想让任何人体验这种感觉。

所以,这些全部都是为了拒绝死亡这件事而做出的行动。

在【猴子也能懂的魔女教狩猎讲座】的最后,昴投下了一颗惊人的炸弹。

昴面对着说不出话的众人抬起手,环视全员的面庞开口道。

因为有人对自己说过,男儿不应轻易低头,要看着对方的脸说出【请求】。

【那么,就拜托了。——万事拜托,全部交给你们了】

3

【哪怕在魔女教的大罪司教里,【怠惰】和【强欲】这两个也算是尤为出名的了】

乘着地龙并肩骑行,尤里乌斯对昴如是说道。

虽说用“并肩骑行”来概括了,不过两人骑乘的姿势几乎有着云泥之差。昴是一副在名为帕特拉修的黑色地龙身上努力坐稳的模样,而尤里乌斯却轻松又潇洒。

【所以我才讨厌你这家伙……】

【就请允许我无视这句话,继续讲述吧,在独行的大罪司教中,那两个大罪当属鹤立鸡群。就留下记录活动频率来说【怠惰】是压倒性的高,不过仅从危害程度上看的话,【强欲】的所作所为更加残忍】

【频率,和危害程度呢。无论哪边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事……】

【没错】

尤里乌斯在提到魔女教的时候显得情绪低落,似乎是尝尽了苦头的样子。

【你也知道的【怠惰】,在记录上,魔女教的活动有一半以上都可能与他有关。从魔女教的活动范围是全世界这一点来考虑,对方的行动力可以说是相当惊人了吧】

【世界级的苍蝇吗】

【形容得真妙。——自称【怠惰】,行动却是相当地勤勉。只是在活用行动力的时候,总是向着不好的方向行动,这种性格已经无可救药了】

昴的脑海里,浮现出了那张双眼闪烁着锐利目光,脸颊瘦削的疯狂面容。

大罪司教【怠惰】,培提尔其乌斯·罗马尼空提——那位狂人,一心诉说着自己的勤勉,并且强迫着其他人和他一样勤勉。

自称为【怠惰】,正表现了那家伙自身对怠惰的极度厌恶。正是这份厌恶,才让魔女教的【怠惰】表现出异常之高的活动频率吧。

【而且难以启齿的是,骑士团根本无法掌握魔女教的活动。原本,要找出平时潜伏着的家伙就很困难。直到出现被害者,进行取证之后,才能怀疑事件与那群家伙有关。——而在那种时候,现场往往已经是野火燎原般的惨状了】

【这就是所谓的,警察只有在事件发生后才能进行搜查的尴尬之处吗。虽然能理解……】

望着尤里乌斯悔恨的侧脸,昴也实在说不出落井下石的话来。责备骑士团的调查能力更是是非不分。因为做坏事的只是魔女教,这个事实是无可动摇的。

【——但是,这次不会再这样了】

维鲁海鲁姆的声音从别的方向传来,插入了两人的对话。

剑鬼跨坐着爱龙,来到昴的另一侧,目视前方。他的眼神中充满了平静的战意,缓缓地抚摸着腰间的宝剑。

【盯准他们的首领,不让他们逃走。和白鲸一样,让他们为至今的恶行付出代价。这是举国上下的意志,也是骑士团的夙愿】

【如您所言。他们尽管卑劣,却总是能逃脱制裁。然而,这次绝不会再让他们逃走。势必要将他们一网打尽】

尤里乌斯附和着维鲁海鲁姆的话,罕有的摆出了饱含热情的怒容。

对魔女教的仇恨,并非昴的专利。对于长年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他们而言,那群家伙的存在如同始终徘徊不去的恶意。

【光顾着谈【怠惰】了,另外那位有名的【强欲】又是怎样的?】

【【强欲】和【怠惰】不同,载入史册的恶行很少。但其威胁在于,哪怕是在那为数不多的记录之中,它引发的危害已经是罄竹难书了。特别有名的就是那次帝国的事件】

【特别有名,也就是说造成的损失特别巨大吧?】

昴脸色复杂地发出询问,尤里乌斯说着【啊啊】点头表示肯定。

【城堡都市葛克拉——位于世界南方,是以“波拉奇亚帝国最坚固边防城市”而著称的边境大都市。有着多达数千的常驻士兵,环绕都市的重重城墙。是名副其实的城堡都市……却被【强欲】攻陷了。而且,是只身一人】

【攻陷!?一个人把都市!?】

这已经不是一骑当千的等级了。得知这超脱常理的事实,昴不禁惊呼出声。

【士兵全都是精锐——俗称【帝国主义】的思维方式与精神在他们的国土蔚然成风,因此一兵一卒都堪比修罗。由那样的尖兵所守护的城堡都市,被自称【强欲】的大罪司教只身攻陷。而且听说就连波拉奇亚的英雄,【八臂】科尔刚都在那场战役中牺牲了】

面对已经惊讶得合不拢嘴的昴,维鲁海鲁姆进一步进行了说明。

当剑鬼将被【强欲】打倒的英雄名字说出口的时候,浮现出了百感交集的眼神。就在昴发觉这点的时候,维鲁海鲁姆合上了眼。

【我和科尔刚有过数次交手。为了避免国家之间的战争,两国派出了各自的代表进行决斗,我们交手就是在那个时候。——他的战斗技巧着实了得。我斩下了他六只手臂,相对地付出了腹部被刺穿的代价。双方都奄奄一息,平分秋色……未曾分出过胜负】

【听到了更加壮烈的故事……!】

剑鬼年轻时代的小插曲充满了轻小说色彩,让昴的少年心难以平静。

虽然还想进一步挖掘详细的情况,但昴毕竟没有神经大条到面对着这样的维鲁海鲁姆,还要去揭其伤疤的程度。

话虽如此,哪怕【强欲】是孤身一人行动,其危险程度也让昴的心情沉重起来。

【【怠惰】之后是【强欲】……而且还要加上【傲慢】、【色欲】和【愤怒】吗。哪怕【暴食】已经不在了,也还是命途多舛呐】

【——已经在考虑以后的事情了吗】

【虽然我是很想避开。但果然还是有很大可能性会和我遭遇吧】

在将要与【怠惰】开战的当下,昴却在担心自己的未来。与培提尔其乌斯的这场无法避免的战斗,意味着势必会与魔女教发生冲突吧。

只要魔女教还敌视艾米莉亚,就必定会与其他大罪司教产生冲突。

【【强欲】的事情已经够让人胃痛了呐。谁来救救我吧】

【被不确定的未来打乱心神实在说不过去。——现在,还是先专注于眼前的战斗吧。不是为了别人,正是为了艾米莉亚】

【我知道啦。只是在真正开战之前,有点小紧张而已】

试图安慰昴的尤里乌斯咂了咂舌,昴将视线转向前方的街道。在东方的远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昏暗彼方的朝阳隐约可见。

魔女教讨伐队已经进入梅瑟斯领。驱策着骑兽的兵团全员气势高昂地穿过平原。见自己乱来的【拜托】并没有对他们造成负面影响,昴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只是,那些无疑是昴的真心话。不想让讨伐队的任何一个人掉队。面对魔女教,不应该出现牺牲者。

昴下定了决心,为此不惜任何代价。

【话虽这么说,在关键的作战里充当诱饵,就已经是我的极限了吗……】

【你说了什么吗?】

【什么也没说啦!只是在想别动队能不能顺利和“保险”汇合而已!】

【啊啊……不用担心吧。他们已经清楚自己的任务了。若是我们没能配合他们的步调,作战就很容易出现破绽。他们对自己的任务,比你想象的还要清楚哦】

为了扯开话题,却得到了意料外的认真回答,让昴一时间难以回应。不过尤里乌斯一副没注意到这边的样子,让昴越发意识到自己的渺小。

但是,就在昴整理好心情之前,眼前的景色就发生了变化。

【——能看到了呢】

【啊啊】

目睹景色的变化,昴附和着尤里乌斯的低语说。

在迎来早晨的街道地平线上,绿色的森林已经隐约可见——在广阔平原的尽头,出现了环绕罗兹沃尔邸与阿拉姆村的大片森林。

这意味着与魔女教的总决战,以及与那位可憎狂人的再会已经近在眼前。

【————】

在与白鲸战斗之前也出现过的紧张感,压抑着昴的内心。在这份无论体会多少次都无法适应的痛苦中,昴握起拳头抵住胸口。

然后他咧开嘴,驱散心中的软弱,仿佛鼓舞灵魂般地笑了出来,吐露心声。

【来吧,都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来一决胜负吧。——我可是求之不得啊,命运大人】

4

【啊,哎呦,哎呀……】

用脚心感受着野草、树枝与落叶的触感,小心地踩在难以行走的林间小径上。

踏过泥泞与树根,昴行走在昏暗的森林中。抬头望去,能看到通透的碧蓝天空,太阳从叶片的狭缝间悄悄探头,吹拂而来的微风夹带着湿润的气息。凉爽的轻风将昴额上的汗滴冷却,让昴注意到了它的存在,他将汗水用手背拭去,然后深深地吐出一口气。

——现在,昴正在森林中独自前行,孤立无援。

风飘然而去,不带一丝留恋,而被留下的昴,别说一同穿过街道的伙伴了,就连先前乘坐的帕特拉修都没有带在身旁。昴就这么手无寸铁地走着,看上去弱不禁风。

【把帕特拉修也扔那儿了。因为感觉这次战斗带它来也不太合适呐】

昴微笑着自言自语,有些喘不过气来。

已经在这片难行的森林里走了相当长的距离了。昴从树木之间穿过,踩断落在地面的树枝,登上爬满苔藓的斜坡,同时努力不让自己摔倒。

在这条完全算不上道路,甚至连野兽都避而远之的险恶路线上,昴正在艰难地前进。

像这样走在深林里,对昴来说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和第二次,都是抱着某人走的。比起当时,现在应该轻松许多才是,然而,此时迈出的每一步,反而显得更加沉重,这是为什么呢。

【已经重复了三次了,我对自己的愚蠢也受够了呐。第三次,还真想两手空空,就这么悠闲地回去啊。……呀】

这么嘟囔着,跨过一丛看颜色就像是有毒的蘑菇之后,周围的气氛骤然一变。

此刻出现的紧张感,与同白鲸或艾尔莎对峙的时候不太一样。此刻的空气中飘荡着令人不快的粘稠感,更让昴感受到了至今都毫无察觉的汗的触感。

【又来了呢……这种,像是在安静的房间角落里,突然发现了蟑螂一样的感觉】

在碰到那种黑色害虫的时候,常常会发生“先动的一方就必定会【死】”的奇妙心理战。然后时间会无限延长,出现让人错以为永恒的超常感。

就像那种情况一样,现在的昴能清晰的感觉到,带着不祥意味的恐惧感正游走全身。

猛然望去,左右不过是相似的森林景象。但是,感觉却像是曾经见过的风景。——不对,那的确是熟悉的景色。

【哪怕走过了那么险恶的山道,还是每次都会来到这里啊。我的方向感,或者说是山向感吗,还真是敏锐到让人笑不出来的地步呐】

又或者应该说,是察觉邪恶的能力变得敏锐起来了吗。

经过专门训练,用来对付魔女教的猎犬——这么称呼或许听起来会帅一些,不过就算是犬,也不过是屡战屡败的败家之犬罢了。为了消除这份“荣誉”,这次可要好好报以一箭之仇才行。

【——特意出门来迎接,辛苦了呐】

凝神注视着前方的阴暗处,昴说出了慰劳的话语。

当然,这只是纯粹的客套话,丝毫不带真心实意。但是,被搭话的那一方,也完全不具备会在意这点的人性。这么说来,“他们”到底是谁呢。

【关于这点,就算问了大概也不会回答吧,魔女教徒】

【————】

骤然间,昴的周围出现了身着黑衣,与黑暗融为一体的多道身影。

不知何时,风声止息,万籁俱寂。这正是他们现身时的细微征兆。一旦知道这些征兆,也就不会为突然遭遇而惊讶了。

有的只是不合时宜的安心——和计划的一样,和他顺利见面的安心感。

【虽然浪费了你们特地现身的一片心意,不过具体的事情我要和你们的头头谈呢。所以,别来碍事】

【————】

【说实话,虽然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情让我不太舒服,但是,从地位上来看是我更高吧?拜托了呐】

这么说完,昴挥挥手,向他们下达了解散的指示。

然后,黑衣人们低头向昴表示敬意之后,维持那个姿势,滑行般地再次融入黑暗之中。这样的反应,也在昴预料之中。

虽然让人心情复杂,但这些魔女教徒似乎对昴没有敌意。只要这边不表现出加害的意图,又或是没有培提尔其乌斯的命令,他们就不会对昴发动攻击。

不过具体的理由,以及又是出于怎样的基准做出的判断,昴一点也不想知道。

【如果连“给我收拾东西回家种田”的命令……都会听的话就轻松了呐】

昴沮丧地垂着肩,长叹一口气,毕竟他也知道不可能有那么好的事。。

耳中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踩踏泥土的脚步声。他几乎产生了行走在永无止尽的黑暗中的错觉,不过那种错觉很快就被打破了。

【——啊】

眼前的景致豁然开朗,断崖绝壁的岩面空地跃入昴的视野。

高耸而陡峭的山崖横亘于眼前,仿佛是在林间刻出的一道巨大爪痕那样,唐突地出现。悬崖底下有数块巨大的磐石,魔女教潜伏的洞窟就隐藏在最大的那块磐石中。聚集了诸多恶意的集团此刻应正在那里面,筹划着残酷的计划。

但是,这次似乎没有进去谈话的必要了呢。

要说原因——,

【——恭候多时了,倍受宠爱的信徒啊】

伸展双臂,身着法衣,沉浸在疯狂与欢乐的世界里的那名男子,已经出来迎接了。

空洞的眼窝深陷在憔悴的脸上,深绿色的头发与干燥的皮肤显露出不健康的颜色,从黑色法衣中伸出的双手如枯木般瘦削。年龄大概只有三十多岁,但缺乏生气的外貌哪怕说是五十岁都不会有人怀疑。

但是,只有那包含着压倒性疯狂的双眸,正绽放出耀眼的光辉,紧盯着昴。

【我是魔女教,担当大罪司教【怠惰】——名为,培提尔其乌斯·罗马尼空提!】

唾液从伸出嘴巴的舌尖处滴落,狂人——培提尔其乌斯咯咯地笑着,仿佛在欢迎昴的到来一般,高声地报上了自己的姓名。

5

狂人深深行了一礼,嗤笑着前来迎接昴。昴将手按在胸口。

在仇敌培提尔其乌斯的面前,昴却发现自己异常冷静。

【真是不可思议……】

曾几何时,对他怀有如此深沉的憎恨,更诅咒着要杀掉他,杀掉这一切的罪魁祸首。

恐怕在自己短暂的人生里,不会出现比这个男人还要可恨的人了吧。

明明曾发誓要把他的脖子亲手拧下来。然而,此刻站在面容仿佛恶魔的对手面前,昴感觉到的却只有安心。

【欢迎光临,倍受宠爱的可爱之人!何等美妙……啊啊,何等美妙啊啊啊!缠绕汝身的爱是何等的深沉!笼罩汝身的爱是何等的浓厚!拥抱汝身的爱是何等的炽热!感谢!无比地感谢!】

在心生感慨的昴面前,培提尔其乌斯已然陷入癫狂。他甩着头,血从被抓挠的手背滴落,疯狂的感情达到了极致,激情喷涌而出。

这幅疯狂的模样在心怀恐怖的时候看过一次,在心怀敌意的时候看过第二次。而现在,昴第三次站在狂人的面前,终于产生了作为正常人理所体会到的厌恶情绪。

并且确信了一件事:培提尔其乌斯的生存方式,绝对无法与一般人相容。

【————】

昴不禁脸颊抽搐,深吸一口气。平复心情之后,他向着培提尔其乌斯稍稍抬起了手,尽力露出友好的笑容,【呦】地打了一声招呼。

【出乎意料的热烈欢迎让我有点害怕呢。现在,对这叫做宠爱的东西还不太有实感呐】

【这也怪不得你呢!对大多数人来说,开始总是来得如此突然。无论是谁,都会在某一天突然发现自己【被爱着】。一旦发现之后,就再也无法放开那份爱了。——对,因为只有爱才是一切!】

对试图对话的昴,培提尔其乌斯欣喜不已地倾诉道。他展开沾满鲜血的双臂,一心一意地歌颂着爱。充满扭曲,却又直率的爱。

【对爱!对于被赐予的爱!我,我们,只能以勤勉去回报!因此要试炼,要予以试炼!为了找出魔女宠爱的意义,在这个世界,在这个时候,由我来!对爱,对爱对爱对爱对爱对爱爱爱爱爱!】

【不能怠惰呐。为了真诚地回报那份爱,必须要勤勉呐】

【正,是——如此!!】

听了个大概以后,昴装出理解的模样回答,培提尔其乌斯对此面带感激地笑着说。

无论理解还是赞同都完全不在昴的考虑范围内。而只要对方没有看穿昴只是在进行肤浅的附和,那么他所说的话无疑都只是徒有其表的妄言。昴此刻,发自内心地想立刻结束这段对话。

【啊——,那个,我接下来该怎么做才好?和你们会合……就可以了吗?其他的手续啊,需要盖章的书面文件之类的没有吗?没有印章的话指印可以吗?】

但是,昴还是咬牙忍住了涌上来的厌恶感,与培提尔其乌斯面对面。

——要尽可能的延长对话,从这位狂人身上问出有用的情报。

【呼,姆……这个意思,这份意见,这个意向是不错……的呢】

对昴别有意图的发言,培提尔其乌斯像是在确认魔女的气味一般抽动着鼻子。然后他浮现出恍惚的笑容,伸出双手,把仍然完好的十根手指伸给昴看。枯枝般细瘦的手指颤抖着。

【若是分配到我现在的【手指】里,你所拥有的宠爱浓度又太高了……这份醇厚的魔女之爱,到底是怎样的东西呢。若是【愤怒】想必会羡慕非常的这份宠爱……该不会,你是【傲慢】吧!?】

【傲慢,是……】

【大罪司教的六个席位里,只有【傲慢】至今空缺!直到适合者出现以前,当代的大罪都无法齐聚……魔女因子应该已经注入下一代的【傲慢】了。——你,应该有收到过【福音】吧?】

培提尔其乌斯向着昴踏出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面对他头歪到了九十度的提问,昴完全云里雾里。

大罪司教【傲慢】空缺,这个情报说实话是个好消息。但是,相对的昴正在被怀疑会不会是那个席位的人选。要报上这个名号是很简单,但是这么做真的好吗。最头疼的地方在于,若是报上这个名号,培提尔其乌斯会给出的反应完全无法想象。

而且,他还问了【福音】这种完全未知的问题。这是在魔女教内部通用的隐语吗,还是说是为了套话吗。如果是前者的话只能说这个圈子水太深,但是后者的话,这个狂人真的会设下这种心理陷阱吗。

【诶诶诶,关于,这个啊……】

不能随便说些不经大脑的话,但是一句话都不说又显得很可疑。在极度的紧张感下,昴紧紧闭上了眼睛。

在眼前的黑暗之中,昴必须守护的身影一个接一个地浮现。

——仅仅是如此,就足以让自己下定决心了。

【先把福音放一边,关于【傲慢】……如果说条件不是光性格恶劣就好的话,那我不太想得到有谁呐。不过,因为有点兴趣,所以让我听听更详细的情况吧。关于大罪司教……还有,试炼之类的】

把感觉没什么深层价值的【福音】先推到一边,昴顺势接上了狂人的发言。询问有关谜团重重的大罪司教,以及培提尔其乌斯常常挂在嘴边的“试炼”的事情。

试炼——其实质,恐怕就是这次袭击计划。不过若是能知道更加具体的细节,又或是能碰巧得知【手指】潜藏地点的情报,那就更完美了。当然,这样的深入询问有可能会激怒培提尔其乌斯,但这份担心事到也已经是马后炮了。

与轻佻的语调相反,昴在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有了开战的觉悟。狂人听到这句话,将右手缓缓放入自己的口中。

【——大脑,在,颤抖】

拇指发出一声闷响,被臼齿咬碎,鲜血从培提尔其乌斯的嘴角流下。

在嘶哑的低喃之中,平时的颤动语调与狂喜情绪消失殆尽。空洞的眼神让昴毛骨悚然,心跳加快。心脏剧烈地敲打着肋骨,甚至令昴产生了疼痛的错觉。——在昴紧张的当口,培提尔其乌斯将手指从口中拔了出来。

【关于试炼……诶诶,没关系呢】

【————】

【封锁街道的消息要传开,恐怕还需要些时间。试炼也是同样——时间,还很充裕呢】

与瘆人的态度相反,培提尔其乌斯对于勤学好问的昴甚至抱着善意。

昴努力控制着不让脸颊抽搐,同时露出笑容。

【诶……街道的封锁,吗。这也就是说,采取了什么具体措施?】

【很简单。用【雾】。这个词,就已经足够说明一切了吧】

【——啊啊,足够了】

对于培提尔其乌斯的简短答案,昴也给出了简短的回应。

这句发言暗示了街道的封锁与【雾】有所关联,也是白鲸与魔女教在暗中存在密切联系的证据。另外,从现在的对话来看,可以确信白鲸被讨伐的情报还没有传到培提尔其乌斯的耳中。——他们,还没注意到昴他们的存在。

【不过,用雾封锁街道,防止有人来妨碍试炼吗。这做法还真是绝啊,培提尔其乌斯先生】

【是的呢,试炼是神圣而不可侵犯的!无论如何艰苦,若是不排除万难进行试炼,那便是对爱的不真诚!是的,对爱!对被投入的爱!对被赐予的爱!我们,必须要回报!】

【唔哦!】

说出与试炼有关的话之后,培提尔其乌斯又在对爱的主张上燃起了激情。后仰身体,双目圆睁,吐出舌头的狂人专心致志地注视天空,泪流满面,好似在渴求着某种看不见的存在。

无视被疯狂的反应吓了一跳的昴,培提尔其乌斯对自己的行为毫无收敛的意思。

【全部都为爱,为爱殉情!要对存在本身即为亵渎的银色半魔,问其出生于世的罪孽之深浅!对其是否有资格背负这份罪业,予以试炼!对,必须要去测试!测试其是否并非怠惰,而为勤勉!要赶在所有人之前,由我亲手!】

【向其问罪,再测试能否背负这份罪业……这就是试炼?】

【试炼因此而存在!大罪因此而存在!大罪司教!因此必须去测试!必须要……注入魔女因子,测试是否有着相应的器——】

完全陷入疯狂的培提尔其乌斯将手伸入法衣之中。然后,他用指尖摸索着,拽出一本黑色封面的书。大小和昴原本世界的词典差不多。培提尔其乌斯用一只手熟练地打开书本,充血的眼睛盯住书页。

【我的任务被福音如此记载,这是不得不去达成的爱的证据!在我等大罪名下能够证明自身价值的罪人,已经数百年不曾出现了啊!!】

【等一下!【傲慢】和,魔女因子的事情还没……】

【——倾听,福音】

【——】

疯狂再次收敛,汹涌的感情被突兀而至的平静强行压下。昴没能跟上他的变化,面对逼近过来的培提尔其乌斯,不由得有些退缩。

看到昴的反应,培提尔其乌斯眼神中的狂热褪去,将头歪了九十度。

【倾听福音的启示。宠爱的,证据——】

这么说着,狂人向昴伸出了染血的右手,要求着身为共犯的证据。而他完好的左手则怜爱地抚摸着手上的书,这个动作和态度让昴明白了。

——那本书,就是【福音】。

之后,培提尔其乌斯就像是在肯定昴的确信一般,把福音书向着昴举起。

【我的福音书里,没有记载你的存在。那么,你究竟是为何会出现,到访此处,又会为我带来怎样的福音呢?】

【啊啊!那本书的书名就叫【福音】呢!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哎呀,如果是这样就早说嘛】

眼看就要完全决裂,昴夸张地将手探入怀中。当然了,那里面别说一本书,就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

对于昴的假动作,培提尔其乌斯的瞳孔微微收缩。望着充满疯狂的双眸,昴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决裂的倒计时。那个数字正以异常的速度减少,不久就会到头了吧。

所以——,

【啊,糟糕了。抱歉抱歉】

【怎么了?】

【我的【福音】,就是那个啦。——当锅垫弄脏了,嫌脏就扔掉了】

——所以,这里就是分水岭。

断定继续延长对话已经不可能了,昴当即结束了对话。

在听到昴过分的回答的瞬间,培提尔其乌斯愣住了。但是,那句话在狂人的脑中立即转变为侮辱含义,令他露出了凶恶的表情。

【宠爱的证据!怠惰的权能!【不可视之手】——!!】

狂人以爬虫般的表情尖叫着,阴影爆散开来。——不对,比起说是爆开,不如说是影子膨胀起来,化为大量的黑色手臂冲向天空。

那是能轻易破坏人体,常人无法看见的“不可视之魔手”。

手掌在高空飞舞,仿佛扭动脑袋的蛇头一般,瞄准了昴。黑色阴影的魔手像鞭子那样舞动,然后前端突然加速,冲向地面。

黑色的手指眼看就要触及昴——然而,昴当场转身避开。

【之前也说过了吧——只要能看到,这也不是躲不开的东西呐!】

【什么——!?】

昴所说的是前几次轮回的事,但对培提尔其乌斯来说,这就是毫无根据的找茬。然而,狂人并没有闲情去将昴的话指认为戏言。

七只手臂以势必将昴的四肢拧下的势头杀到身前。但是,昴在凹凸不平的岩石地面上,以往好听了说都算不上华丽的步子跳着避开了。

往后跳开一大段距离,与前方的培提尔其乌斯稍稍拉开了些距离。为了逃脱黑色魔手的攻击范围——也为了,不妨碍反击。

【你,刚才,把我的【不可视之手】——】

【光顾着我这边没关系吗?】

必杀的权能被避开,培提尔其乌斯嘴角吐出白沫,开口道。然而昴却抢在他之前指向了那位狂人的身后。在那里,反攻的狼烟已经升起。

【汪——!】【哈——!!】

野兽的远吠重叠,令大气震颤,卷起破坏性的冲击波,掠过大地。

呼啸卷过岩石地面,尘土随风飞扬。地面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悬崖破碎崩塌。

【什——!?】

培提尔其乌斯回过头,一声惊呼,在落地的兽人姐弟的合体技面前瞪大了眼。

白色的绳索下端在还在摇晃,蜜蜜和缇碧四肢着地,发出咆哮。

两人降落在与昴对峙的培提尔其乌斯身后,无视狂人对着峭壁送出一发冲击波。结果,猛烈的冲击波破坏了岩层,爆散来的岩石宛如雪崩般坠落,将魔女教藏匿地点的入口堵上。

岩石与土块高高堆起,顿时将天然的洞窟变为了坟墓。

【活埋了正好。——你们这群混蛋就为了自己做过的事情,去痛苦后悔去吧!】

昴竖起中指,咧开嘴,以狰狞的表情大骂道。

尘土飘扬,山崖崩塌的冲击通过地面传来,被堵住了洞口,身在洞中的魔女教徒们的下场不言而喻。面对这副惨状,培提尔其乌斯仰天大叫。

【何等,何等,残忍啊……!】

狂人大吼着,挠着脑袋流下血泪。头发被粗暴的动作撕扯,头顶开始流血,培提尔其乌斯悲愤地跺着地面。

【把我的手指……如此地,毫不留情地,毫无秩序地,毫无作为地,毫不犹豫地,毫无意义地,杀死杀害杀尽……啊啊,呜呼!大脑,在颤抖抖抖抖抖!】

【唔噫——,总觉得有点吓人啊,那个大叔!】

【魔女教徒的大家都是这样的哦,姐姐】

见到培提尔其乌斯那仿佛恶化版本的熊孩子耍脾气的模样,蜜蜜和缇碧姐弟带着恐惧的表情相互交换感想。当然,两人在此时介入并非偶然,更不是奇迹。这是在会议时就安排好的,时机完美的支援。

让两人隐匿行踪跟随过来,配合昴的信号把魔女教的据点入口堵上。这样就能孤立培提尔其乌斯,让昴他们获得压倒性的优势。

【……啊啊,是,这样,啊。——真,不错】

然而,流了一会儿泪之后,培提尔其乌斯以平静的语气说。

狂人缓缓地,依次扫过昴他们的脸,平静地笑了。笑了——,

【这,不错。这个不错。——这个,真的不错!呜呼,不错!很不错!不错不错不错不错不错不错不错不错不错不————错————!】

【唔噫噫】

狂人说着说着,情绪就高涨起来,不住地抬高声音,让蜜蜜吓得浑身一颤。

培提尔其乌斯展露着令人嫌恶和背脊发凉的狂态,把手指完全插到了嘴里。然后,一个接一个地嚼碎。

十只手指的指尖,全都嚼碎了之后,培提尔其乌斯的手上沾满了多到令人惊恐的血液,

【真不错。我知道了!来吧,我要动手了!我和你,谁与宠爱更相称,是时候分个高下了!向爱,对,向爱——!】

【……看你正燃起来的样子,不过抱歉呐】

培提尔其乌斯脚尖蹬着地面,无视蜜蜜他们向昴宣战。然而,昴却摆出一副缺乏战意的表情,耸了耸肩。

【怎么了!?现在!正是!我!以爱开始此次试炼——!】

【——你的对手,另有其人】

昴对着用血迹斑斑的手指指着自己,显得越发激动,想要说些什么的培提尔其乌斯如是说道。

听到他的回答,培提尔其乌斯瞪大了双眼。就在他试图开口询问的瞬间——,

【呀啊啊啊啊啊啊——!!】

庞大的气势从头顶压下,培提尔其乌斯动作僵硬地抬起了头。

然后,他的身体,被从上而下一刀两断——剑鬼挥出一剑,斩杀了狂人。

第二章 【——战】

1

——时间,回溯到魔女教对策会议结束的前一刻。

【对了!还有一件重要事情忘记了!】

昴一敲掌心说出这句话,是在他的【拜托】让讨伐队里弥漫着难以形容的气氛之后——也就是,在全员都意气风发,打算出发去梅瑟斯领的时候。

虽说在刚刚放话“说明已经很充分了”以后立马就收回前言很没面子,但昴还是认为最重要的地方不能有任何疏漏,于是又把所有人都叫住了,

【虽说是猴子也能行的魔女教狩猎作战,但是最重要的大罪司教……我想严格甄选偷袭那个家伙的人员】

【严格甄选?】

【对。毕竟能否解决掉大罪司教,正是这场作战成功与否的关键呐。想要选出最合适的人来负责。具体的话就是维鲁海鲁姆先生,和【铁之牙】里面对隐藏能力有自信的人。啊,还要加一条,那就是能直视大罪司教的人】

昴的条件,让已经从围坐状态起身的众人皱起了眉头。他们的表情有困惑,有忧虑,有不安,也有人只是在模仿身边人的奇怪表情,不过总的来说都可以用【疑惑】这一个词来概括。

这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昴挠着头开始说明,

【就是——。和刚才说的一样,作战本身就是【我把魔女教钓出来】这么简单。这件事情本身只要采取和钓白鲸一样的方法就可以了……但是再怎么说,他上钩以后的反应是不可能和白鲸一样的吧】

【啊——,这倒是喵。白鲸倒是因为昴亲的气味迷失自我了,不过魔女教徒和魔兽不一样,不会咕哇(1)到那个程度喵】

【要是真的会咕哇的话,我倒是真心觉得那样最好……不过,最理想的情况就是在我暴露自己是诱饵的瞬间,来个突击把他们一网打尽。不过只有大罪司教必须要确实地解决,考虑到这一点所得出的结论,就是我刚才说的】

点头认同菲利斯的观点,昴结束了说明。然而,对于这个建议,周围人的反应并不尽如人意,很多人都面露难色。尤其愁眉苦脸的是咧着嘴的里卡多。

【等下等下。所以你这是想说什么啊。在关键时候咱却是坐冷板凳吗。都已经热血沸腾起来了,不带那么扫兴的话的吧。这可不行。洒家可没听你说过这茬啊】

【所以现在说了不是吗。而且,只有这次大罪司教那边是这样。到时候【我饵】作战可是要在十几个地方实行。你出场的机会还有很多】

昴费尽唇舌,总算说服了挤到人群中间来的里卡多。

【也不是在小瞧其他的魔女教徒,只是大罪司教太特殊了。所以想要确实地做好后续工作】

【所谓的尽人事吗。这个想法我赞同,不过选人的理由呢?当然,这不代表对维鲁海鲁姆大人有什么不满】

眼看就要被排除到与最关键的大罪司教的决战之外,尤里乌斯正面提出了反驳。看着意见相左的两人,菲利斯拍了拍昴的肩膀。

【那个喵,昴亲。如果,你还是放不下心里与尤里乌斯的芥蒂的话……】

【不是那么一回事,不要乱想啊。虽说这也怪我没有做出充分的说明】

【我也不是有那么低俗的怀疑啦。但也不能说脑子里没有闪过这个可能……只是,不想看你因为拘泥一些小事误了大局,然后降低对你为人的评价】

这句话,到底有多少是认真的呢,总觉得是被事先警告了“不要做出不上不下的指示”。昴一边反省着过去因小失大的自己,一边伸起手指。

【大罪司教【怠惰】会魔法……还是说,也不能算魔法吗。不是咒术,也不是精灵术,但总之那家伙会使用特殊的能力。这是我不想用人海战术的原因之一】

【……特殊能力?什喵那是,头一次听说】

【简单地说,就是能伸出好几只看不见的手吧。除去特殊情况,真的完全看不见,万一被抓住了手脚什么的就会被轻松撕碎。射程的话,大概是目光所及的范围】

【哈……!?】

昴所拿出的离奇理由,让菲利斯目瞪口呆。尤里乌斯的眉间也起了皱纹,讨伐队的其他人也或多或少的表现出了惊讶。

——培提尔其乌斯所操纵的【不可视之手】,是名副其实的【看不见】的威胁。

那力量犹如噩梦,其残忍地蹂躏着雷姆身体的那一幕永生难忘。而且其威胁,其威力,想必在大规模的混战中会更加势不可挡地暴发出来吧。

【所以不能带太多人。只会徒增牺牲者而已】

【似乎……说的很认真地样子喵。不过克鲁修大人不在,也没法确认真伪】

【就算克鲁修小姐在这里,我的回答也是一样的。那个能力正是攻略【怠惰】的难关】

虽说并没有道出全部的真相,但昴反而可以如此断言。听到这句话,最初插话进来的尤里乌斯低头沉思。

【顺便一提,你说除了特殊情况吧。那,那所谓的特殊情况说的是?】

【我】

【原来如此,简单明了】

听到昴精辟的答案,尤里乌斯也只能给出直白的回答。然后尤里乌斯再次陷入沉思,在这期间又有别的地方举起了手。

【我知道了——!】

举起了手的蜜蜜精力十足地说道。她露出天真烂漫的笑容,抓住身边缇碧的肩膀大幅度摇晃了起来,

【那么——,就由蜜蜜和缇碧跟着大葛格一起去——!再有就是,蜀黍也一起!这样就最强了!不好吗?不去吗?】

【姐姐又是那么突然就……】

缇碧似乎已经完全习惯了姐姐的奔放,完全没有反对的迹象。虽说能够毛遂自荐令人感激,不过昴对他们是否真的符合条件感到相当不安。

【安心吧。蜜蜜是除了我以外,最无所不能的。副团长的位置不是吃干饭的呐】

【真的能够信任吗?感觉很像是会在惨烈的战场上一不留神打喷嚏的性格啊】

【关于这点,昴亲也没资格说别人吧。……哈,真没办法喵。小菲利也一起去吧。这样觉得心情稍微轻松点了吧?】

【真的吗?确实是很有帮助,不过没关系吗?说实话,这可是一条险路哦】

【轮得到你来说吗……】

听到菲利斯的宣言,昴一阵惊讶,听到昴的回答的尤里乌斯则是目瞪口呆。而昴却对尤里乌斯的反应【哈?】地露出不解之色,然后尤里乌斯便说不出话了。

于是,尤里乌斯不再理会昴,转向菲利斯。

【维鲁海鲁姆大人,在加上蜜蜜和缇碧。还有他。就交给你了,吾友】

【是是。从一开始就被克鲁修大人委托了呐,不用那么担心也没事的啦】

【就算是这样,我也要说】

【……是是。那么,我就把尤里乌斯的担心也搁到心里的某个角落好了】

菲利斯露出了苦笑,而尤里乌斯一脸严肃地点了点头。在他们的对话之中,能感觉到朋友之间的随性与相互信赖。说真的,有点羡慕。

无论如何,尤里乌斯深思之后,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状况。

【是不想继续纠缠下去了吗?】

【既然能看到大罪司教异能的只有你,那就没办法了。关键就在于若是人数增加了,就没法好好传达躲避指令了吧】

【能理解真是帮大忙了】

真不愧是善战的人,对战术的理解很快。

昴能看见【不可视之手】,这不仅能让昴自身避开魔手,更重要的是,能让昴通过看穿魔手的动作,从而对他人下达回避的指示。

而这个战术,人越少越能发挥出作用。

昴想要仅带少数人去参加与培提尔其乌斯的决战,不仅是因为【不可视之手】是适合对付人数多的对手的异能,更有刚才那个原因在里面。

【就是这样,所以想让维鲁海鲁姆先生也一起去最危险的战场……】

在尤里乌斯,里卡多,以及其他人都不再提出反对意见之后,昴转向了保持沉默到现在的维鲁海鲁姆。

至今没有发表任何肯定或否定观点的维鲁海鲁姆听到昴战战兢兢的确认,睁开了眼。澄澈的蓝色眼瞳中倒映出昴的身影,剑鬼无视之前会议的内容,颔首道。

【我如今,身为昴阁下的剑。会如你所愿,斩杀你的敌人。——因此,这份觉悟已经没有询问的必要了吧】

【————】

【请尽可能的,如您所愿地使用】

被赋予了纯粹至极的信赖,昴压下内心的惊讶,点了点头。

回过头,只见幼猫姐弟说笑打闹,以及菲利斯耸着肩的模样。而在他们身后的尤里乌斯和里卡多,以及众多的讨伐队成员也表现出将重要任务托付给昴他们的模样。

见到这一幕,昴这次,才终于拭去不安,重重地点了点头。

【果然,这场战斗——会是我们的胜利!】

(1)原文【グワーッ】,出处《忍者杀手》,是忍杀语里面受到攻击的时候发出的声音。与之相应的忍杀语里发出攻击的时候声音是【イヤーッ(咿呀)】。PS.由于这句话是菲利斯说的,所以他本人肯定是没有玩梗意图。然而不知道是不是作者在玩梗,姑且还是这样翻了。

2

【干掉了吗!?】

脱口而出之后,昴才慌慌忙忙捂住自己的嘴。

地点是在悬崖脚下的岩石空地中央,时间则是在维鲁海鲁姆冲出来,对着培提尔其乌斯瘦削的身体身后挥出一道斜斩之时。

从肩膀深深地斩入,直到腰部,受到致命伤的狂人身体一个踉跄。

【该不——】

但是,狂人最后那句话究竟想说什么,已经永远不会有人知道了。

剑锋划出一道弧线,甩出鲜血,随后横向切出一字。那个瞬间,鲜血从培提尔其乌斯的脖子如喷泉般喷涌而出,头颅轻飘飘地飞向远处。

昴被眼前人类被斩首的景象惊得说不出话。然而,哪怕失去了头部,身体也仿佛阴魂不散地,向昴伸出枯枝般的手臂。

【无趣之极。——干脆点,在这里超生吧】

剑鬼的刀刃,毫不留情的切断了已死肉体的最后挣扎。

把双臂从双肩斩飞,拉回刀刃继续攻击腰部,令上下身分离。化为肉块的狂人内脏洒落在地。

喷着血液的肌肉不久便停止了抽搐,留下的只有给人以强烈死亡印象的腥臭气息。

如此壮烈的死状,甚至到了完全剥夺人类尊严的程度,看着这一幕,呕吐感涌上了昴的喉头。但是,总算是忍住没吐出来。

【结,结束了……吗?】

【如果这样还没结束的话,小菲利也要相信什么魔女的宠爱这种戏言了喵】

看到昴正在畏手畏脚地窥探着尸体,背后的菲利斯做出了回答。他站到腰都软了的昴身边,哼了一声,毫不犹豫地开始尸检。然后

【虽说是理所当然的就是了,已经完全死透——了。王都一流的治愈术师能打包票】

【是,吗……】

看着不成人形的尸体,就像是看着人造物品一般,让人缺乏现实感。借助菲利斯的话语带来的安心感,昴压下了自己的呕吐感,随后望向森林。

把最关键的大罪司教如计划中那样收拾掉了。之后,就是培提尔其乌斯留在森林中的【手指】。

【其他的人也好好的……没有乱来吧】

【他们可不是会违背昴阁下的指示私自行动的士兵。哪怕被迫开战,也有里卡多阁下和尤里乌斯阁下在。不会有万一的】

确认已经割下敌人的头颅后,维鲁海鲁姆回到昴身边,正色道。剑鬼的保证让人很放心。虽然让人放心,但依旧没法彻底打消昴内心的不安。

不安的源头是别动队——他们的任务是在昴前往培提尔其乌斯这边的时候,负责处理半路上被昴所引诱过来的魔女教徒。

他们认为培提尔其乌斯分散在森林里的部下,总共有十组人马。

途中碰上的两支【手指】,昴都命令他们返回据点,并亲眼看着他们离去了。其余的讨伐队成员负责追踪他们的足迹,从而把握他们的潜伏地点——昴下了严命,哪怕数量上能赢,也不要轻举妄动。

但是,若是被对方发现了,就只能不可避免的交战了吧。

【那种意外真的很恐怖。这是我考虑的作战,绝对有漏洞……魔女教也完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就怕出现意外,比如对方有预料之外的战力啊……】

【是是,提出作战的人就不要在煽动不安情绪了啦!而且,害怕的昴亲已经说过好几次了,也差不多听厌了喵】

想到这边又怕那边出现问题。昴这副样子让菲利斯也不由得无奈地叹息起来。

【的确,我明白你在担心,但是尤里乌斯他们就算演变成开战的情况也没问题喵。能和尤里乌斯正面对抗的人,在我家里也就只有维鲁爷能做到呢】

【……这样啊。那家伙,这么强吗】

菲利斯安抚着昴这过度的担心,但是听到这番话的昴内心却五味杂陈。

虽说作为可靠的友军,昴希望尤里乌斯足够强大——但是,依然根深蒂固的逃避心理,让昴无法坦然地接受尤里乌斯的评价。在和他的对决中受到的伤已经治好了,然而无法治愈的疼痛幻觉仍在折磨着昴。

【真的,扎根很深呢……先不管是不是无意识的,想要避开他的心情倒是显而易见】

【——?说什么?】

【没什么。说到底,要论担心程度的话尤里乌斯他们要更担心吧!就算是现在,小菲利还是觉得这个作战太无谋了啦】

菲利斯横眉瞪着纠结的昴。昴听到他的话皱起眉头,把目光转向了刚才的战场。

【……我知道啦。但是,进行的很顺利吧?】

【这只是,结果论吧。大罪司教产生怀疑的时候千钧一发呢。当时绝对是生死攸关吧。小菲利,最讨厌看到有人赶着投胎了】

【才没有赶着投胎呢。不过就算这么辩解,也没说服力吧】

菲利斯苛责的眼神,让昴明白再多借口都只是白费唇舌。

——实际上,对这次作战的细节斟酌直到最后的,正是眼前的菲利斯。

昴把自己作为诱饵引培提尔其乌斯出来。虽然菲利斯对【诱饵】作战本身没什么异议,但却异常纠结于其中最关键那部分的安全。

实际上,这次作战是以昴为中心建立起来的,无法否定可靠度很低。

对于被引来的魔女教徒的处理,以及对目标培提尔其乌斯寻找,找到后的拖延时间、收集情报,全都是要由昴独自来完成的。——只要有任意一处与计划出现偏差,昴就无可避免地会【死】。菲利斯相当讨厌这一点

不过结果,还是没能给出比这个作战更有效的方案,更没能阻止昴的实行……

【明明昴亲也知道的,只能看着事情得出结果的不甘……】

菲利斯好似埋怨的发言昴有印象。那是在大概半日前,与白鲸战斗时从菲利斯口中听到的,接受战场上的任务分配以后的想法。

菲利斯也和昴一样,处于无法为战斗打出关键一击的立场。不仅如此,隶属骑士团的他,痛感自身无力的次数更不是昴能够相比的。

在最后的那句话里,似乎能感觉到被有着同样体会的伙伴所背叛的寂寥感。

【但是,有点意外啊。我还以为你是讨厌我的】

【小菲利可不会出于好恶就拒绝治疗的。别开玩笑】

【我倒是希望你能否定一下讨厌我的那部分啊!】

虽说是早已心里有数的评价,但被当事人肯定后,心情还是会发生变化。菲利斯望着不禁苦笑的昴,一脸不快地抚摸着挂在他腰间的短剑——他唯一的武器。

【好恶,与生存价值的有无没有关系。小菲利的力量……正是因为这一点,才会被人认同的】

【菲利斯?】

【而且,和白鲸的战斗也死了很多人。被雾抹消,粉身碎骨。若是死了的话,就算是小菲利……就算是我也治不好】

菲利斯的手指抚摸着刻在短剑剑柄上的浮雕,声音不再轻松自如。那是狮子家纹——是与他的主人,克鲁修所持有的宝剑上相同的纹章。

菲利斯盯着昴,从指尖的触感上得到了勇气,更重要的是,露出了下定某种决心的表情。

【不要自以为是地去觉得,这场战斗不会让任何人死】

【……这个,我也明白的啊】

虽然是打算明白,但是说不定心里其实并不打算接受。

昴正面承受着菲利斯的视线,但哪怕在心里认同自己的看法有错,他也不改变做法。就像是无论菲利斯怎么抗议,也无法改变作战的实行一样。

如果可以只赌上自己的性命的话,昴肯定从一开始就会拿那个去赌了吧。

【洞窟,确认完毕。已经完全被石头堵死了,里面的人真惨真惨】

【哦——,完美——!美美——!全部都咚地解决掉了——!】

就在对话告一段落的时候,确认洞窟已被掩埋的兽人姐弟回来了。和两人会合后,昴再次靠近培提尔其乌斯的亡骸。

不安要素已经一扫而光,危险也已经全部排除。紧张感骤然消失,僵硬的脸颊也放松了下来。

【通过出其不意的袭击一口气解决。——说实话,虽说觉得很犯规,但别怪我哦。因为你那边才是比我恶劣得多得多呐】

就算对着已经化为尸体的对手说出胜利宣言,感觉到的也只有空虚。跟别说通过暗杀获得的胜利,空虚上还要更添卑鄙了。

但即便如此,昴还是忍不住要说出口,因为他的心中终于产生了实感。

打倒了培提尔其乌斯的实感——数度将世界重来,不断挑战才终于得到的这个结果。

【维鲁海鲁姆先生,十分感谢。以及,下了那么乱来的命令对不起】

【乱来,吗?】

【趁虚而入从背后攻击,感觉很糟糕吧?】

听到昴指出这一点,维鲁海鲁姆的脸孔蒙上了些许阴翳。这与其说是奇袭,倒不如说是偷袭。作为骑士肯定会有些介怀的吧。

但是,维鲁海鲁姆的僵硬表情很快化为了笑容。

【早已放弃骑士道了。昴阁下不必挂虑】

【但是,过度依赖你,让你陪着偷袭的是我】

确实对手也不是正派人物,不是值得用正当手段对付的人。即便如此,请求他人协助自己卑鄙的计划,总觉得良心不安。

【嘛,小菲利倒是不在意喵。尤里乌斯的话说不定会反感……不过,应该也是属于能随机应变的人哦】

【所以才不想和那家伙说的啊。不过你的反应,倒是和我想的一样】

【比起跟骑士道一起殉情,有些卑鄙却能让同伴都活下来的这边更好不是喵。昴亲和尤里乌斯到底孰是孰非,还是要视情况而定吧】

菲利斯的救场让昴心生感激。维鲁海鲁姆自不用说,蜜蜜则是说着【这有什么问题吗?】歪了歪头。不愧是佣兵。

然后是不愧为典型佣兵的缇碧。昴这才发现,那位娇小的猫人早已确认完周围情况,跑到培提尔其乌斯的身旁,开始在培提尔其乌斯的怀里搜刮东西。

看到他毫不犹豫地搜罗战利品的模样,昴不禁心头一紧。

【唔——,没有带着什么贵重物品的样子】

【啊,一脸理所当然的样子开始搜刮尸体了呐,小不点】

【才不是小不点,是缇碧(1)。难得有机会,只是检查一下随身物品而已】

缇碧用熟练的手法搜索着法衣的内部,不以为然地继续搜刮战利品。蜜蜜也是这样,这对佣兵姐弟与外表相反,都很是自我中心呢。

法衣口袋似乎意外地深,缇碧的手拿出东西的速度令人目不暇接。话虽如此,拿出来的也尽是些常见的东西。

【干粮和拉古麦特矿石……以及,钱包也有呢】

【道具栏出人意料的小市民呐。不过,对佣兵来说掠夺是一种文化吗】

【我倒是觉得搜刮战利品是应有的权力哦。……这是,什么?】

说着专业佣兵般的发言,几乎搜刮结束的缇碧最后抽出来的是一本黑色的书。见到这本书,昴【啊】地发出惊呼。

【这个,大概是被培提尔其乌斯叫做【福音】的那本书吧】

【喵!这就是福音吗福音吗!?呜哇,不小心碰到了!】

被昴指出之后,缇碧扔掉了书连连后退。他慌张的模样就仿佛小动物,昴苦笑着将书本拾起。

【虽然我也认为持有者很恶心,不过别对书那么粗暴呀。虽说这本书,确实很可疑】

【我,我觉得还是不要碰它立马放手比较好。碰过的话,说不定脑袋会变得很奇怪……!说,说不定还是烧了更好……】

【怕成这副模样却还能搜刮尸体吗……里面,也不像是能读的样子呐】

不顾缇碧的担心,昴大致浏览了书的内容。但是很遗憾,根本无法判断上面写的是什么文字。是与一文字、罗文字甚至哈文字都毫不沾边的神秘语言。虽说因为字很漂亮,看起来有些像是平假名,但是太漂亮了反而没法读。顺带一提,由于书的后半部分还有白纸,就算说这本书缺页了也没什么好奇怪的。

【……话说,根本没法读,不过我承认我是太不谨慎了,你们两人都冷静一点】

【——失礼了】

【这是昴亲的错】

在毫无戒心就打开了书的昴的身前,维鲁海鲁姆和菲利斯解除了战斗状态。

虽说只有一瞬间,但是真的感受到了剑气和敌意。那种感觉让昴心惊胆战,他把手中的书展示给两人,然后开口询问。

【这本书,你们知道什么吗?】

【等等!不要随便把那本书拿到这边来啊!昴亲也是,别做出浏览【福音】的白痴事情啊!搞不好真的会发生什么的啊!】

面对举起的书,菲利斯怒气冲冲地别过脸去。惊人的是,维鲁海鲁姆也表现出强烈的抗拒,转过了头。

【缇碧也是这个反应,这本书真的很危险?】

这本书大小和重量都只有词典程度,装订也很普通。若说这本书是用人皮装订倒像是魔女教会干的事情,但也不像是这么回事。

但是,除昴以外的人都对他的感想皱起眉头。

【这本书……【福音】,魔女教徒人手一本,是身为教徒的证据。的确,对那群家伙来说或许可以说就像教典一样吧】

【教典……?】

【有传闻说,这本书会被送到有望加入魔女教的人那里去。然后,在送达之后……“哎呀,真不可思议,就那样成为虔诚的魔女教徒~了”这样的】

【哈!?】

出乎预料的跳跃内容,让昴不禁叫出声来。

那些给人以可疑感觉,想法也完全无法理解的魔女教徒。原本,都是普通的人,只是因为得到了这本书,就以此为契机性情大变。若是深入解读这段话,甚至能认为【福音】这本书,能对读它的人进行洗脑。

若是如此,魔女教徒中的大多数就只是被洗脑的普通人了。

【如果是这样,被活埋在洞里的人们就是被牵连……】

【昴阁下,此话有误。在【福音】送到的那一刻,那人就已经无可救药了。他们并不是遭受洗脑然后被迫服从的无辜民众那种……能够挽救的家伙。昴阁下觉得那位大罪司教看上去正常吗?】

【不,不正常,他是不正常……但我也觉得他只是个例外】

近乎后悔的念头被人打断,昴无力地开口。

脱离常规的培提尔其乌斯的疯狂,是个与洗脑不同,以另一种形式被人视作威胁的魔女教精神的典型例子。说实话,要把这一点作为论据,昴有些不能接受。

【虽说在对付白鲸和魔女教的时候,两次作为诱饵立下了功劳,这份功绩毋庸置疑喵……但是先不管这个,我总觉得昴亲很危险,请注意不要被送【福音】喵】

【我也如此请求。我想避免必须斩杀昴阁下的情况】

【虽说会加油啦,但这是我留心就能解决的问题吗……?】

送不送东西是由送的那边决定的。若是对面有意向挖人,先不管自己答应与否,在这方面被指责总觉得心情上无法接受。

感觉被说了很不讲理的话,昴叹息着,低头望向似乎突然沉重起来的书。

【姑且……回收了吧。就算我读不懂,也说不定会在哪里派上用场】

这毕竟是大罪司教的东西。若是能解读这本【福音】,说不定就能更加接近魔女教的真相。

虽说是出于这个想法才收起那本书的,但把书收入怀中的时候,三人看着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视线中的怀疑久久不散。

【话说,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吗?如果大意到随身拿着标着据点的地图之类的,之后的进攻也会变得超轻松呐】

【没见到那种东西。除了这本福音书,感觉就像是只穿着衣服出来了一样】

听到昴整理心情之后的提问,缇碧确认回收的战利品后如是答道。

的确,轻装上阵的培提尔其乌斯有些地方令人很在意。但是,就算对此抱有疑问,已经死了的人也是不可能给出回答的。

【呐——呐——,已经好了吧?就算继续在这里翻下去也没用——这样的?差不多该回到大家那里去了吧——?】

给尸体盖土,一直没有参加对话的蜜蜜似乎也厌了,于是这么说道。她用衣服下摆露出来的尾巴指了指已经埋好的培提尔其乌斯,

【敌人也杀掉了,还是确认一下其他的大家有没有也把敌人杀掉比较好吧。呐——,应该这么做!这么做!】

【语气那么天真,说的事情倒是很危险啊,你。考虑到表面的可爱,这份角色反差让我的心灵受到了冲击啊】

【哼哼——,说可爱会让人害羞的呐——!】

只把好话听进去的蜜蜜害羞着,昴对此不由地露出苦笑。但是,她的发言的确是个契机。是该离开这个地方,和大队伍会合了。

【————】

昴回过头,望着已经彻底沉寂的战场。

洞窟被砂石掩埋,也没有培提尔其乌斯的亡骸突然动起来的恐怖剧情。说实话,觉得意犹未尽是真的,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藏身处被锁定,部下一开始就遭到全灭,底牌不管用,在采取行动之前就被残杀——培提尔其乌斯直到最后,或许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吧。

本来,【死亡回归】就是能发挥出近似“预知未来”力量的异能。

因此才能将对手完全封杀,并且得到对魔女教的彻底胜利。

虽然是彻底的胜利——,

【不,但是,不可能会这么顺利吧……这可是我哦?至今为止不管怎么努力,还是会被结果背叛。会这么顺利……肯定在哪里还有疏漏】

【在疑神疑鬼些什么喵!快走了。还有很多事情吧】

【啊,哦,是呢。……是,呢】

看到昴无法确信自己的战果,菲利斯一脸冷漠地说。昴听到他的话点点头,悻悻地离开了岩石空地。

胜利。对,应该是胜利了。没有任何意外地胜利了。有什么不好。

【——然后,就趁着我们移开视线的时候复活!?】

【从刚才开始到底想干嘛啊!小菲利完全生气了啦!真是的!】

【好痛好痛好痛!】

无法排除疑念而回头的昴,被菲利斯抓住头发拉了回来。无论是封死的洞窟还是培提尔其乌斯的尸体都没有任何异变,这也是理所当然的。

这次真的要撤退了。然后给魔女教致命一击——,

【大葛格好烦,所以为了以防万一——!】

蜜蜜这么说着,从手中的杖的前端放出了魔法——培提尔其乌斯的尸体和墓标爆炸了。

这次终于无须担心了,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培提尔其乌斯已经粉身碎骨。

(1)小不点(おチビちゃん)中(チビ)与缇碧(ティビー)发音类似。

3

【这么看来,是带回了捷报呢】

尤里乌斯面露微笑,上前迎接解决了培提尔其乌斯以后前来汇合的昴他们。

讨伐队的阵地位于森林之外,远离街道的草原上。为了不让藏匿在森林里的魔女教徒发现他们的存在,要避免大队人马在大路上行军,或者进入森林。

话虽如此,头目培提尔其乌斯已经死了,距离剩下的【手指】注意到异动的时间也不会太久。之后的行动,应当兼顾慎重与果敢,加快速度。

【在中途跟踪找到的【手指】据点状况如何?】

【一边仍旧由分队继续监视。若是发生了变故,想必会联络我们。但是,另外一边不巧与对方斥候碰上了。发生了战斗】

【真的吗!?然后怎么样了!?有谁被干掉了吗……】

还以为会是波澜不惊的报告,却听说那边演变成了战斗,这让昴焦躁了起来。然而,看到昴着急模样,尤里乌斯露出苦笑。

他稍稍用手梳理略显凌乱的刘海,用手轻轻按了按自己的骑士剑。

【安心吧。虽说魔女教徒也有几位好手,但都被我们顺利打倒了。关键的据点也已经摧毁了,剩下的【手指】应该只剩下九处】

【……没有人受伤吧?还有,有敌人逃掉吗】

【让你不放心的要素已经全部排除了哦。尽管放心】

尤里乌斯的本性还没有卑劣到会在这种时候掩饰失态。听到没有受伤者也没有出现疏漏,昴松了一口气。尤里乌斯看到昴的反应,再次苦笑起来,

【那么,你们那边情况如何?针对大罪司教的作战有按计划进行吗?】

【维鲁海鲁姆先生砍下了他的头,尸体也被魔法打了个粉碎,应该是没问题了。……应该是没问题的吧?一般想来,这已经无力回天了吧?】

【我是不明白应该亲眼目睹了一切的你,为何会不安到这种程度】

看着昴无法消除不安与疑心的样子,尤里乌斯疑惑地皱起了眉。然后他望向了站在昴身旁的菲利斯。

【……而且,虽说不是不能理解这种谨慎的心情,但是鞭尸着实有些欠缺优雅了呐。菲利斯,不是有你跟着吗】

【抱歉喵。小菲利已经很努力在阻止了,可是昴亲他……】

【别说的好像是因为我的暴力引发的惨剧一样啊!什么那种好的多余的演技!先说好,下手的可是你那边那对姐弟猫里的姐姐啊!】

尤里乌斯追究着昴对死者的暴行,而菲利斯眼角浮现泪光直接把他卖了。昴为了反驳他的发言,指向了一同回来的真正凶手——蜜蜜。

顺带一提,同行的所有人都在责怪她做的太过分了,导致她闹起了别扭,现在还趴在缇碧的背上赌气。一副“不自己走了”的耍小脾气的状态。

【原来如此,蜜蜜吗。那就没办法了。她也有她的想法吧】

【她的两个弟弟也好,你和阿纳斯塔西娅小姐也是,你们是不是太宠那孩子了?】

【没有这种打算也没有这么做。话说维鲁海鲁姆大人,关于大罪司教……】

尤里乌斯避开昴的盯视,使着眼色叫了一声维鲁海鲁姆。维鲁海鲁姆听到后点点头,

【身首异处,生命气息无疑已经断绝。至少我不知道哪种生物在那种状态还能留下一口气】

【这我就放心了。维鲁海鲁姆大人这么说了的话就毋庸置疑了吧。——在这场与【怠惰】领导的魔女教徒的战斗中,我们已经抢到先机了】

【你丫,就没相信我的回答吧!?我也不是来玩的,所以瞪大了眼睛仔细确认过尸体的啊!而且还不止一次啊!】

【真希望你能明白,我没连菲利斯都问,就已经表现了对你的诚意呢】

【诚意的诚和诚实的诚是同一个诚哦?你懂吗?】

相对毫不知错的尤里乌斯,出声反驳的昴额头青筋暴起。但是,尤里乌斯无视了反驳的昴,向待命的骑士和佣兵抬起手来。这个动作让所有人停止了对话,然后他挥挥手,将聚集的目光转到了昴身上,

【他们也正等待着同样的报告。这应该由你亲口去说。不是吗?】

【虽然没错,但是由你来主持就觉得火大】

【无聊的倔强喵……】

看着无论在何种状况下尤里乌斯和昴都会发生的口角,菲利斯一脸无奈。

【男孩子真的是笨蛋呢。其中昴亲特别笨蛋】

【所谓男人的倔强,很多时候在他人看来都是无聊的东西。菲利斯,你心里也能想到些什么吧】

【……鬼知道。说不定的确有人也像这样倔强过呢】

听到维鲁海鲁姆的话,菲利斯莫名地有些支支吾吾。然后菲利斯像是要躲避老剑士的目光一般,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就在背后进行着这种对话的同时,昴也在向看着自己的众人报告战况。

【就是这样,所幸大致上都和计划的一样。大罪司教,已经被我们斩杀了!】

【哦哦——】

昴手舞足蹈地进行着逼真的说明。听说了此次作战关键的大罪司教的败亡,心痒难耐地待命着的众人脸上也浮现了喜色。

【等,等下等下!别那么大声!会被他们听到的!】

【——】

差点就发出欢呼,失去在森林外布阵的意义了。总而言之,这对所有人来说无疑都是最好的结果。

【那么,就只剩下解决残党的简单工作了呐。不快点结束的话,小姐都要熬成婆婆了所以要抓紧时间呐。……啊,这只是洒家的经典笑话而已】

【怎么说呢,笑点有点太偏了啊。……话说,这个无所谓啦】

里卡多的笑点先放到一边,接下来确实需要迅速行动。但遗憾的是,剩下的工作其实并没有里卡多说的那样简单。

【因为即便打倒了培提尔其乌斯,也不代表解决了所有问题呐】

【要是因为感觉会赢而飘飘然,结果阴沟里翻船那就难看了。就算知道大罪司教已经死了,剩下的魔女教徒大概也不会撤退喵……】

【对方是魔女教徒。还是别用正常标准去衡量他们比较好呐】

菲利斯与里卡多仿佛在肯定昴的疑问般回应道。其他的人似乎也同意这个观点,没有一个人因为初战告捷而松懈。

昴也反对把不确定要素放着不管。必须要确实地处理掉剩下的敌人。

【首先,把监视的【手指】的据点全部击溃。以及,没有人抱着把魔女教徒赶尽杀绝的过激想法吧?我想尽可能的活捉一部分人】

【我倒是觉得他们是会自裁的呐——。……以前也一直是这样的】

对于昴提出的活捉意见,菲利斯不满地努起了嘴。这并非反对活捉,而是对为了保密而不惜自裁的魔女教徒的嫌恶。

身为治愈术师的他,大概对魔女教的恶毒有些难以容忍的地方。

【菲利斯的意见我知道了。但是,能做到的话就尽量不取性命吧。我也赞成在与魔女教战斗的时候把捕捉的命令放在心上。话虽如此,也别忘记最重要的还是自身的安全。若是本末倒置可就说不过去了】

顾虑着心情不佳的菲利斯,尤里乌斯对昴的意见提出了赞成。

【——而且,已经发现的【手指】自然是最优先处理,但是你准备的龙车也应该快要过来会合了。也别忘记这一点】

【是啊。还有那边来着】

听到尤里乌斯的话,昴一敲手心,想起了要与讨伐队汇合的别动队。

这是从留在附近的行商那里借来,让艾米莉亚他们进行避难的龙车。话虽如此,培提尔其乌斯已经被解决掉,剩下的只有魔女教的教徒了。考虑到似乎没有全员避难的必要,这支别动队可能会失去意义。

【考虑到规模,要让那些行商和讨伐队一起行动有点困难吧。应该让他们在阵地待命,或者为了方便避难让他们先去目的地的村子。那样的话,大队人马行动的时候还必须注意避免引起混乱。如何?】

【如何……说的是什么啊】

【如果有在村子里和罗兹沃尔邸里都吃得开的人在的话,就可以避免多余的混乱了呢】

【————】

尤里乌斯这委婉的劝说,让昴咬住了嘴唇。他这番话简单易懂。——现在的话,昴已经有了回公馆的名头。

考虑到要有人负责说明,不如说由昴作为使者去公馆正合适。

但是——,

【别想让我公私不分哦。我现在,还有必须解决的事情没解决】

【你也应该有快点回去的想法的。谁都不会说这是公私不分的】

【我可是志愿要当魔女教的诱饵了啊。让我来做是最适合的。……而且,我还没有回宅邸的资格】

昴对尤里乌斯的提案摇了摇头,望向森林的另一头——宅邸的方向。

刚才的建议正是尤里乌斯的关心。昴还没有别扭到连这里都觉得他怀有恶意。但是,昴认为自己“还没脸见他们”也并非谎言。

【都做了那么多事了,你还有这种想法?】

听到昴的想法,菲利斯瞪大眼睛,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说。菲利斯会说出这种话,正是因为他知道昴至今为止的功绩。

与克鲁修缔结同盟关系,出力讨伐了白鲸,也击败了大罪司教【怠惰】。若要罗列出来,已经是会被称赞“做得够好了”的成果了。

但是,即便做了那么多的事,昴还是无法抹去记忆中那个愚蠢的自己。

【无论做什么,过去都无法改变。——已经搞砸的事情,是不会消失的】

【————】

【之前被阿纳斯塔西娅小姐这么说了呢。听起来是很刻薄……但我自己也这么认为。在我一路积累下来的【迄今为止】的众多成果中,也包含着那些蠢事。所以我不能容许我做其他事情的时候半途而废】

事实上,阿纳斯塔西娅说这句话是在上个轮回。所以在这次的世界,她并没有像那样严厉地斥责过昴。但在昴的心中并非如此。

哪怕没有任何人记得,昴也不会忘记,不应该忘记。

【所以哪怕要回去,也应该……是在解决了所有的魔女教徒之后】

【你这么说的话,那就按你说的来吧。事实上,如果有你在,我们的形势会更有利】

尤里乌斯选择尊重昴的想法。周围人也都对昴的想法表示理解。直到最后都觉得不满的,就只剩菲利斯了,

【都尽心尽力到这个地步了,还有什么不安的啊……明明只是去见喜欢喜欢超喜欢的人,真搞不懂哪来的这么多歪理。如果讨厌的话分开不就好了……】

【别揪着小辫子不放啊。而且又不是讨厌。你懂的吧】

【我不懂啊。小菲利又没有和克鲁修大人发生过矛盾喵。能见到想见的人的时候却不去见,到时候后悔了我可不管啊】

【……别揪着小辫子不放啊】

菲利斯的愤慨,也许是来自他身为治愈术师,多年来与生死打交道而得到的经验。他这番话的含金量相当之高。

【昴阁下,请不要过多烦恼。年轻时候,总是会有一些感情冲动下造成的隔阂。但是,那都不是无法修复的东西】

【姆~,维鲁爷有点太宠昴亲了】

【那样的话,你对昴阁下就是有点太苛刻了。——虽说也不是无法理解你这样做的理由】

【……别擅自装出一副理解的样子】

维鲁海鲁姆的话让菲利斯一脸纠结地安静了下来。两人把昴夹在中间的对话,似乎蕴含着只有多年好友才能理解的感情。

【多谢你的建议。感觉心情稍微轻松点了……已经不那么纠结了】

【能让你稍微轻松点那就最好。而且这也很正常,如果老人一句忠告就能解决男女之间的隔阂,就不会有那么多人烦恼这种问题了】

【果然维鲁海鲁姆先生,和内人吵架的时候也会觉得心情沉重吗?】

维鲁海鲁姆的这句话感觉满怀真情,让昴怀着与先前不同的好奇心情反问了回去。然后维鲁海鲁姆闭上了眼,似乎在回忆往昔的日子。

【当然。不过我的话,要是惹妻子生气,在物理上就赢不了呢。常常会被强制性地压到床上】

【果然剑圣不是吃素的呐!?】

【在那之后通常是我用力抱紧她,直到她消气为止】

【结果还是烦人的爱妻梗啊!?】

再次起劲诉说自己的爱情故事的维鲁海鲁姆,表情分外开朗。

面对已经了却过去因缘的剑鬼,昴羡慕着拍了拍自己的面颊。这是维鲁海鲁姆的笨拙关心。若是不能回应他的这份关心,那才是男儿的耻辱。

【关于这点,我觉得是昴亲想太多了】

【不不,该不会这个只是顺势晒一下爱妻……的吧?】

【——那么,差不多该准备出发了】

对于昴小心翼翼的提问,维鲁海鲁姆一脸无辜的转向待命中的众人。正如剑鬼所说,全员都已经准备好出阵。

他们的表情并不懒散却也毫无紧张之色 ,这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理解了维鲁海鲁姆的想法吧。总的来说,就是昴现在正被许多大人关心着。

【怎么说呢,还真是说了些青涩的事情呢,我……】

自己所拘泥的事,在大人们眼中看来根本无足轻重吧。

即便如此,若是不去拘泥那种地方,他就不是菜月·昴了。

【嘛,总之就是这样……请拜托各位,为了让我能带着更好的心情去和艾米莉亚碳再会而提供协助了】

【一想到目的居然是这个,就让人有点提不起劲呢】

对昴掩饰害羞的玩笑话,尤里乌斯如是答道。说完,所有人的脸上都绽开了笑容,随后以此为契机开始了行动。

——歼灭残留的魔女教,在无人阵亡的前提下迎接胜利。

在这个瞬间,昴对他们能做到这一点深信不疑。

4

在那之后的【魔女教狩猎】,顺利得让人扫兴。

再次出发的讨伐队最初的目标,当然就是已经知道潜伏地点的【手指】。

在突袭培提尔其乌斯的途中发现的【手指】的据点——是讨伐队正在监视的、位于林中的露天营地,看起来就像一座视野良好的前线据点。

但是——,

【好呀。是我,大家还好吗?】

【————】

在场的魔女教徒的目光都聚集到轻松自若地现身的昴身上。目光中蕴含的并非敌意,而是令人费解的、单方面的同伴意识。

若是昴不清楚他们的所作所为,只是单纯将他们视为敌人的话,说不定会产生罪恶感。但是,昴知道魔女教的残忍行径,也明白他们是不值得同情的恶党。

【很抱歉骗了你们……对不起,骗你们的。完全不觉得抱歉】

昴的三白眼射出锐利的目光,对着呆若木鸡的魔女教徒们如是说道。昴的发言让他们困惑不解,等意识到昴的敌意时,一切已经太迟了。

——战场闪过道数银光,反应慢了一拍的魔女教徒们接连倒下。

【这比想象的还要……】

【嘎哈哈哈哈!怎么怎么!大名鼎鼎的魔女教就这种程度吗!喂喂,小哥,说不定这会变成大功一件啊!】

不过数秒的工夫,据点就被他们完全镇压。看到遭受斩杀的魔女教徒几乎毫无抵抗的模样,尤里乌斯目瞪口呆,里卡多则背着大砍刀高兴地磕着牙。

本来若是遭到袭击,是应该立即放弃森林中的据点并逃走的。四面开阔的地形对于四散逃窜来说再适合不过,万一让他们与其他据点会合的话,昴这一方的存在就会被泄露出去。然而魔女教的如意算盘却彻底落了空。

这一切都是因为,身为魔女教杀手的菜月·昴的存在阻止了他们的行动。

【话是这么说,可我自己也没想到效果会这么显著呐】

亲眼见证压倒性的战果,昴自己也惶恐起来。

没有让讨伐队出现任何伤者,也没有让任何敌人逃掉的完美胜利。而这其中最大的功臣就是昴,在场的所有人都对这点深信不疑。

但是,昴所做的也无非是在和敌人接触后进行干扰,仅此而已。若是说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啊啊,真是的!这边也不行了!这边也是!搞什么啊,这群家伙!】

负责俘虏魔女教徒的菲利斯发出悲鸣般的怒吼。在他的脚下,倒着好几位已经不再动弹的黑衣人。

【他们自杀了吗】

维鲁海鲁姆走过怒气冲冲的菲利斯,剥下倒地的黑衣人的黑色头巾。七孔流血而死,脸上却看不出任何表情的死状颇具冲击力。

【舌头没事,也不像是自裁】

【大概所有人的体内都嵌上了魔石。一旦发动就会让毒素扩散全身并致死。本来就得要在死亡前分析魔素才能解毒了,还一个个分别设置了不同的术式……为什么要浪费心力做这种事啊!】

调查变成尸体的魔女教徒的腹部后,菲利斯发现了已经褪色的魔石,一脸悔恨地念叨着。自杀的魔女教徒只有七个,但恐怕据点里的十位魔女教徒体内都埋进了魔石。

【不仅如此,其他【手指】那里多半也设置了这种机关吧。……连菲利斯也无法阻止的毒吗】

【不可饶恕。竟然这样的,冒渎生命。以为人命是什么啊……!】

听到昴的惊叹,菲利斯嗓音颤抖,激动地用手背用力擦着流下的泪水。正因如此,手上的血弄脏了他白皙的脸颊。然而,燃烧着对玩弄生命的怒火的那张侧脸,在倍显凄艳的同时更透出高贵。

这便是身为治愈术师,比谁都要清楚生命的无常与奇迹的菲利斯,在这不同于剑与魔法的战场上,在这只属于他的战场上所作出的觉悟。

【————】

而昴的目光,始终无法离开这样的菲利斯身旁的魔女教徒尸体。

自己的存在成为关键,为同伴带来了不流血的胜利——谁都能看得出,昴没有轻松到用这种方式想开的程度。

昴剥下死去的魔女教徒的头巾,确认他们活着的时候一直掩藏着的面容。但是,出现的无论哪张面孔都只是普通的男女,实在无法相信,他们竟会是一心从事魔女教活动的存在。

【昴阁下,还是不要看得太久比较好】

维鲁海鲁姆站了出来挡住昴的视线,摇头说道。

【看不惯的东西,没有必要特地强迫自己去看。更没必要为了他们涌现出责任感或是罪恶感】

【因为,他们就是这种敌人吗?】

【就是这样】

毫不犹豫的断言,这就是维鲁海鲁姆以他的方式表现出的对昴的关心。昴试图对这份过度的关心露出苦笑,但却笑不出来。昴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也不是说被同情或是罪恶感淹没什么的。就算是我,也知道不应该有这种想法】

昴没有为魔女教徒的死哀悼的资格。就算有也不会去这么做,因为请求讨伐队消灭他们的不是别人,正是自己。就算是昴也做不出这样的蠢事。

只是,看着他们的尸体,昴对已经习惯了【死亡】的自己产生了不快。

【明明不管过了多久,都没能习惯自己的死亡……】

昴经历了以十计数的【死亡】,但仍旧完全没能习惯。自己【死亡】时的失落感始终如此鲜明,与其相伴的恐惧想必也永远不会淡去。

然而,内心里却已经对他人的【死亡】麻痹了。昴这样的内心感到恐惧。

【感觉排在这儿的尸体就像是人偶一样……这让我有点害怕】

【……确实,说不定言听计从的这群家伙跟人偶毫无分别】

然而,昴的感伤没能正确地传达给维鲁海鲁姆。剑鬼那略微偏差的理解,让昴这次成功地露出苦笑。

价值观的差异,这种事再平常不过了。用现代日本人的感觉来理解生死的昴,与在战场上见证了无数生死的维鲁海鲁姆,对【死亡】的感觉有所不同。

因此,这道认识上的鸿沟是无法填补的。不过,昴也不觉得有必要填补。

【魔女教徒……】

维鲁海鲁姆对苦笑的昴皱起了眉头,昴突然改变了话题,继续说道。

这是在看着他们的尸体的时候浮现出的,除了【死亡】以外的想法。

【这群家伙,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事情呢。魔女什么的,不是被全世界厌恶的充满谜团的存在吗,为什么他们会这么痴迷她呢】

【————】

这句低语让维鲁海鲁姆眉间的皱纹进步一加深。周围,无意间听到这番对话的众人也面露难色。但是,一位幼小少年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不是因为想寻求毁灭吗?】

说出这句话的,是手握魔杖的缇碧。幼猫就那样低着头,轻轻扶了扶单片眼镜,继续说着,

【魔女教的负面评价众所周知,即便如此,入教的人还是像这样络绎不绝。……我觉得,只是因为有些人活得太奢侈了】

【奢侈?】

【我觉得能够为了寻求自我毁灭而行动的人,是因为有空去想这种事情,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的。这些人也不是什么都没想过的吧】

缇碧直到最后都没抬起头,就那样沉默下来。可爱的幼猫侧脸做出拒绝继续讨论的表情,让人不禁想到,他或许有过悲伤的过去。

【嗯——?什么——?大葛格,发生什么了?】

不过,理应境遇相同的蜜蜜却对弟弟的话没有任何反应,让人完全无法推测其中的细节。

总之,缇碧说的话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对一切绝望,进而寻求毁灭……吗。虽说也不是完全不能理解啦】

想把一切都卷进来,让所有事物都变得一团糟的心情。这种毁灭式的想法,凡是被逼上过绝路的人类,不管是谁都有过吧。

昴在这方面的倾向特别强烈,所以并不是不能理解。

【——这些家伙的事情,绝对别试图去理解。别再让我多说了】

听到昴的低语,菲利斯目光严厉地训斥道。检查完魔女教徒尸体的菲利斯,以疲劳而愤怒的表情瞪着昴。

【和魔女教徒这些家伙,绝对是哪怕一丁点儿也无法相互理解的。如果去尝试,只会被这群家伙的黑暗吞噬。……昴亲你尤其危险,所以要当心点】

【不用那么特意强调我也知道啦,差不多该收起这种怀疑的眼神了吧……刚才也只是突然有点在意而已】

在菲利斯的指责下,昴举手投降,辩解着再次望向尸体。

魔女教徒的脸已经全部暴露出来,男女老少一种都不少。完全想象不出他们的人生到底是在哪里与魔女教产生交集的。想到这里,昴不禁一阵恶寒,觉得还是把他们直接划分到“无法理解的怪物”的分类里去比较明智。

但昴却又在想,如果自己——如果为他们带来了【死亡】的自己——也把他们的【死亡】归为“无法理解的怪物”的【死亡】,会不会意味着某种逃避呢。

【昴亲?】

【没什么啦。魔女教徒身上,有没有带着什么像是情报的东西?】

【……所有人,都很谨慎地除了武器以外什么都没带哦。就连福音书都没人带着,简直就像已经做好一去不回的打算了一样。开什么玩笑】

无论是情报、成就感还是收获都为零。菲利斯的语气燃烧着熊熊怒火与战意,看来是相当愤怒的样子。那么,对那群家伙愤怒的工作就暂时交给他吧。

【而我要冷静,对吧。——那么,差不多该去处理别的据点了】

昴伸展着腿脚,切换心情,决定实行真正的诱饵作战。

与已经得知所在地的培提尔其乌斯和这队【手指】不同,从现在开始,昴要把藏在森林里的其他魔女教徒钓出来,这才是真正的【钓魔女教】。

为了寻找新的钓池,昴必须先行进入森林,进行探索。

【那么,误算什么的,尽管来吧。可别小看我同伴的力量啊……!】

【还真是让人不明白到底有没有干劲的说法呐】

干劲满满地宣言要依靠他人,里卡多对这样的昴无奈地咧嘴说。

但是,与昴的软弱发言不同的是,他们正一刻不停地进行高强度行军。

5

【——昴,说好的商人已经在外面集合了】

就在讨伐队歼灭了第四个【手指】据点的时候,尤里乌斯向昴转达了这个消息。

在拿下森林里的据点,又先后摧毁了河边的和沼泽地带的两座以后——他们弄清了与魔女教有关的几件事。被称为【手指】的据点一律由十人把守,以及,缺少了大罪司教的敌人比想象中的还要脆弱。

这次,企图袭击宅邸与村子的魔女教徒,对于意外状况的应对能力太低了。就算自己身上散发着魔女气味,他们对初次见面的昴也太言听计从了。

昴的诱饵作战已经不是“效果显著”的等级了,而是分毫不差地按照预想中进行。

【哦哦!顺利到达了吗!】

由于状况一帆风顺,心情微微转佳的昴听到报告,惊喜地说。

虽说着手准备避难用龙车的是自己,但实际上会不会有对此感兴趣的行商,仍旧是个未知数。所以听到这确凿无疑的结果之后,不安的情绪终于稳定下来了。

【虽说可能只是让集合过来的人白跑一趟了呐。但是,那边平安到达也就是说,平原的阻碍已经完全清除了】

【似乎是这样。敌人还没有发现【雾】的消失。因此,本应封锁的街道现在想必是毫无警戒的状态。和我们预想的一样】

【他们也没有说谎的理由呢。虽然唯一的证据就只有培提尔其乌斯的说法,这点让人上火,但话说回来,这毕竟是个好消息】

狂人的发言并非虚言。确认这点之后,也就没什么可抱怨的了。

无论如何,昴想要尽快和响应他的召唤来此集合的行商们碰头。把他们卷入的情况过于特殊,有必要对此进行说明。

【所以才回到阵地来了,不过……】

中断诱饵作战,回到森林外的昴一脸困扰地挠着头。

其原因就在集合的那群行商身上。龙车的数量与自己悲观的预想相反,足有十五台以上。【以市价收购货物】这句话似乎发挥出了相当的成效。阿拉木村的村民数量,虽没有准确数过,但也就百人以下——这样的龙车数量,已经足够让他们避难了。

【但是,还真是瑟瑟发抖呐】

【用那么夸张的气氛去迎接他们。这是也没办法的吧】

在阵地角落的那群人,在保持高度警戒状态的骑士们面前瑟缩成了一团。接受了尤里乌斯的说法,昴歪着头开始考虑如何说明。

对于他们的集合,昴是心怀感激的。但是,有没有觉悟和是否有商人精神,这可是两回事。

【面对同伴都这副样子,一旦知道敌人和魔女教有关系,会不会就马上逃走了啊?】

【人和人的勇敢程度各有不同。不过,你的怀疑恐怕是正确的】

尤里乌斯对昴的怀疑表示赞同,两人相视耸肩。

本来,昴是打算在这里坦白事实,请求他们协助的。但是,从他们现在的样子来看,似乎没有多少人拥有听闻魔女教也不会受挫的勇气呢。

【让他们逃跑就头疼了。比起代步工具减少,我可更不想让魔女教残党察觉到这边的动静啊】

听起来很无情,但是他们都已经被卷入非常事态了。带着“无知是福”的心态请求他们帮助,也是对双方都好。

【我是这么考虑的,你很不喜欢吗?】

【谈不上是优雅呢。但是,在非常时刻拘泥太多更为愚蠢。关键是要分清时间场合。而这次,我觉得时间和场合都已经满足条件了】

【绕了一个大圈子,总之就是赞成喽】

从废话连篇的尤里乌斯那得到理解之后,昴将目光转向讨伐队的其他人,等待着有人提出异议。结果,维鲁海鲁姆和菲利斯都没有提出反对,于是他决定把重要的事情隐瞒下来进行说明。

【原本要让村民避难的时候,就很有可能无法说出事实,当成是那时的预演就可以了吗……】

为了避免无谓的混乱,隐瞒与魔女教相关消息的做法是必要的。像这样说服自己后,昴走向满脸不安的行商们。

【诶——,十分感谢各位的远道而来。姑且,发出告示的是我,情况也由我来进行说明】

【……小哥吗】

看到昴作为代表上前,行商们面面相觑。看到这个反应,昴想起了讨伐队的各位,不禁苦笑起来。的确,谁也想不到昴会把年长的维鲁海鲁姆和骑士模样的尤里乌斯晾到一旁,自己充当代表吧。

看到这理所当然的反应,昴反而松了一口气。然后,发现站在这里的行商里有几张自己熟悉的面容。特别是,站在正中间的那个人。

【你是……对,虽然不记得名字,不过是最开始把奥托介绍给我的人吧。然后感觉在第一次碰到白鲸时候,给了我很多帮助的人也有两三个在里面呐】

【第一次?白鲸?你在说什么】

【抱歉,刚才的是自言自语。不过,接下来的话就是认真的了】

男性对这感慨千万的发言一脸困惑,昴笑着蒙混了过去。昴顺便寻找了一下奥托的身影,但似乎并不在的样子。与囤积了大量油的青年之间的命运接点,似乎已经完全切断了。感觉稍稍有些遗憾。

【总之,这对各位来说是很重要的谈话吧?各位是看了告示过来的,也就是说是同意【用市价将货物交易】的条件对吧?】

【啊,是的,没错。你们那边才是,这条件不是骗人的吧?】

【当然不是。但是,作为条件想要借用各位的龙车。这点应该也写过了。想要请各位帮助我们在狩猎期间,把附近的村民带出来】

【狩猎?】

行商们同声发问,对这个危险的单词表示了疑惑。

现在,他们的确是在狩猎魔女教徒。但是,就这样说出事实的话,很可能会激起他们的恐惧情绪。所以,替代的说法就是这样。

【这座森林里,有一种叫乌鲁咖鲁姆的魔兽定居了下来。正如你们所见,我们编成了这么大一支讨伐队。而我想请求你们,在我们狩猎的期间协助村民避难】

——昴恬不知耻地大声宣布了,这时隔两个月的事实。

【相当逼真的故事啊。你有当空想家或是写小说的才能啊】

【这不是表扬吧?】

尤里乌斯对油嘴滑舌成功说服行商队伍,获得他们协助的昴给出了评价。而在昴看来,他的评价根本是在挑衅,额头青筋浮现。

【快住手喵,昴亲。刚才那个只是尤里乌斯平时的样子啦。而且小菲利也觉得,“还真是编的不错的故事喵~”这样的】

【你们……说到底,这也不是完全虚构的故事呐。是两个月前的事实】

也不知道菲利斯到底有没有调解的意思,被他也奚落一番的昴只好放弃了追究,然后说道。说完,两名骑士对望了一眼。

【你说事实,也就是说这座森林里的确有群居的魔兽?】

【用群居形容感觉还是有点不对,不过的确是有的。但是,这片森林里可是用了结界把人和魔兽的生活区域分隔开来的哦。这一边毫无疑问,是人类的领域】

看到两人眼中露出的警戒之色,昴迅速开口说明这片区域是安全的。听到昴的说明,尤里乌斯放下了警戒,菲利斯却努起了嘴。

【昴亲喵,真的不会一边装傻一边把小菲利我们杀光吧?可以相信你吗?】

【别说的那么难听!说过相信我是出于克鲁修小姐的判断,所以不会对我产生怀疑的你跑哪里去了!】

【突然出现那么多后续情报,让人不禁想去怀疑了喵。……关于魔兽,倒不如说在魔兽群居地附近建造宅邸的梅瑟斯边境伯爵这个人才是哪根筋搭错了】

菲利斯盯着宅邸的方向,说出这些话来,让昴脸色一沉。

说实话,昴一直觉得在罗斯沃尔邸的生活是这个世界的常态。所以,昴还以为在人类住所的附近设置着结界,与魔兽栖息地比邻而居的情况才是正常的。

【那种事情,怎么可能喵】

【所谓魔兽,无一例外都是以杀害生物为本能的。既不能圈养也不能拿来吃,纯粹就是危险的生物。就算有结界,一般也不会想着把家建在魔兽栖息地旁边的】

两人当即的否定,让昴明白了罗斯沃尔家的选址、以及这座村子的位置是何等地违背常理。罗斯沃尔的怪异,似乎并不仅仅停留于他的外貌与性格上。

【还有这次的外出,不得不向那家伙抱怨的事情太多了啊……】

不禁感到厌倦的昴决定把疲惫感先抛到一边。先不管罗兹沃尔是正常还是疯狂,能够进行具有如此说服力的说明,也是多亏了那件事。

至于是否真的有必要经历那件事情,暂且都不去追究了。

【总之,已经让行商队伍屁颠屁颠地把力量借给我们了。话虽这么说,也不能让他们和我们一起去狩猎,所以先在阵地待命。出什么情况再集合】

【那么,若是不需要避难了,该不会为了不给报酬就把交易……】

【怎么可能做出那种恶党一样的行为啊!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约定是用来遵守的。……对,约定是很重要的啊!你懂吗!?】

【知,知道了啦,为什么那么拼命喵……?】

昴对“约定”这个词产生了过度反应,菲利斯被他散发出的险恶气势镇住了。

就在这边进行对话的时候,尤里乌斯轻抚着自己的刘海,望向行商那边,

【但是,只把他们留在这里也太不安全了。需要保护的人数增加了。那么也有必要再分出一部分人留在阵地进行护卫了呢】

【是啊,我觉得应该留下一半人。现在,感觉【鱼钩】这边战力过剩了,假设【阵地】被敌人发现,我想至少留有可战可逃的可能性……这样的】

说到最后的部分,昴的自信有点退缩,而尤里乌斯闭眼摇了摇头。本以为他是在表示反对,没想到他说了一句【好吧】然后继续道。

【尊重你的意见。划分出去护卫的战力,一半确实合适。【手指】的人数是统一每队十人,那么这边只要有一倍的战力就足够应付了】

【你的态度真的超难懂啊】

【而这点就是我的魅力所在——经常被人这么说呢】

【神秘感。但是仅限帅哥呢,我懂】

虽说是被认同了,但昴还是觉得愤愤不平,对尤里乌斯吐了吐舌头。

【狩猎就交给擅长林间战斗的【铁之牙】。护卫就交给骑士这边了,就按这个思路分队吧】

虽说不是令出即从,讨伐队员们在听到昴的这句话之后,仍旧迅速更改了编制。

按照指示,二十位骑士作为十五台龙车的护卫留在阵地。行商们的脸上表情写满不安,昴为了不让他们害怕,换上轻快的表情,挥着手走进森林。

一旦时机到来,他们的协助是必要的。但是,昴此刻最希望的结果,毫无疑问是能够让这些事前准备全部白费。

而且,昴确信着他们正在亲手将这个梦想化为现实。

6

【这样——就第五个了!】

【的确、如此】

听到昴的欢呼,维鲁海鲁姆甩开沾在宝剑上的血液,收剑入鞘,说道。

他们方才击破的,是位处森林西边一片盆地里的【手指】据点。数量的减半丝毫没有对讨伐队造成影响,最初的突袭就让魔女教徒伤亡大半。然后残余的敌人连喘息的机会都没有,便倒在了剑鬼和【最优】的剑技之下。

【菲利斯,怎么样?】

【……抱歉。还是不行。让他们自杀成功了】

但是,阻止他们封口的行动依旧没能成功。菲利斯因为自己的不中用而垂下了头,对此昴和尤里乌斯都找不到安慰的话。菲利斯都做不到的话,就没人能做到了。——但这个事实,对当事人来说连安慰也算不上。

【在这么沮丧下去也没用,看开点吧。好了,下一个】

【喵呀!?】

里卡多粗暴的揉着失落中的菲利斯的头,让他站了起来。菲利斯一瞬间因为这乱来的鼓励吃了一惊,不过他很快拍拍自己的脸颊,再次迈开步子。看到菲利斯的这个样子,里卡多一脸满足地咧嘴笑了。

看到他的行为,让人更加认识到他果然是领导着团体的领袖人物。

【唔——,太轻松了,总觉得身体提不起劲——,缇碧感觉怎么样——?】

【工作轻松是好事。如果让姐姐做危险的事情的话,哥哥会很烦的,对我来说能这么轻松真是太好了】

【姆姆!亏你还是男孩子,也太懦弱了吧——!】

奔放的姐姐与理性的弟弟,这对兽人姐妹的战斗协调度与性格上的差距程度成反比。攻守间毫无破绽的蜜蜜,以及意外地具有攻击性的缇碧,两人之间的配合十分完美。

凭借实力与统率力带队的里卡多,以及他麾下颇具实力的副团长姐弟。昴再次认识到他们也不逊色与菲利斯和维鲁海鲁姆,是可遇不可求的有力帮手。

越是体会到他们的可靠,这种想法就越是强烈。

【怎么说呢,事情全都解决了以后,他们又会变回敌人了啊,这些人】

【似乎已经有闲情去在意之后的事情了呢】

在沉湎于感慨的昴身旁,尤里乌斯正在擦拭骑士剑上的血迹。清爽系美少年以完全让人感觉不到刚刚进行过战斗的优雅举止,甩了甩白色披风。

虽然很让人火大,不过他的指摘是正确的。昴挠着头移开了视线。

【抱歉了啊。可能是因为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了,让我有点松懈了】

【倒不是说这样不好。实际上,我们的配合好到完全想象不到是东拼西凑出来的。我能理解你会不舍得这层关系的心情】

【……好意外】

昴还以为肯定会被针对或是讽刺,所以尤里乌斯的这份理解让他瞪大了双眼。不过尤里乌斯看到昴的反应,反倒出乎意料似地耸了耸肩。

【王选开始以后,我们就身处不同的阵营。但是,哪怕是相互竞争的立场,只要心怀共同目标,就能携手合作。在王选初期就能早早实现这一点,不觉得是我们的幸运吗?】

【……一想到这是艾米莉亚被魔女教盯上带来的,就不觉得这是幸运呐】

【这倒也是。抱歉。刚才是我说话欠考虑了】

当场为自己的失言谢罪的尤里乌斯抚摸着自己的刘海,叹了口气。这种高洁的态度,让昴再次觉得,条件反射式地摆出恶劣态度的自己是如此渺小。

昴的真正想法,其实和尤里乌斯是相同的。

当然,逼近艾米莉亚和村民的威胁不可能无视。每次想起那样的惨剧,昴撕裂了嘴也不会说这是幸运。但是,除此以外,也与聚集在这里的人们建立起了关系,感觉并不坏。

甚至在想到平安击退魔女教后就要回归敌对关系时,会觉得惋惜。

【居然在想这种事情,还真是轻松的烦恼。白痴吗我】

无论进展如何顺利,也还只处理了问题的一半而已。都还没看到胜利的曙光,连将军的那步棋都没走出的时候,就想象胜利实在言之过早。

“这不是能成吗”,产生这种想法的时候正是最危险的时刻,这是亘古不变的真理。

【——抱歉了。完全犯傻了啊。要继续钓鱼了,拜托各位了】

昴用拳头狠敲自己的脸颊,带着脸颊隐隐的疼痛再次出发。

【钓鱼】作战是以昴为鱼饵来钓魔女教,关键在于昴和魔女教徒接触时不能有第三者介入。因此在森林里走动寻找【手指】的时候,昴是单独行动的——至少可见范围内并没有友军的身影。

讨伐队在昴的身后稍远处尾随着。为了让魔女教徒飞蛾扑火般地靠到昴这边来,他的同伴们丝毫没有暴露自身的存在。

然后,这次也不例外。

【哦——】

探索完森林西侧,正当判断地形变为河岸的时候,昴感觉到周围的气温有些下降,与此同时,影子突然出现在昴的眼前。

【————】

出现的魔女教徒一共有四人,是至今为止接触的人数里最多的。自【钓鱼】开始一共摧毁了三处据点,而现在这与之前情况有异的一幕让昴心脏重重一跳。

【……】

他们的确准备了在发生意外时使用的手势信号。但是,【钓鱼】只要失败一次,就会让剩下的【手指】产生警惕,那就无法避免与魔女教正面交锋的事态了。所以——,

【——呦,你们,是在巡逻吗?】

昴强行鼓起瑟缩起来的勇气,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平时风评不佳的笑容,在面对魔女教的时候似乎广受好评。虽说这次无言也无反应的魔女教徒们变成了好几个,但依旧没有对昴表现出敌对态度。

【一大群人巡逻以防万一是好,不过这附近没有异常。没有异常,所以你们回自己该回的地方也可以哦,嗯。去吧】

【————】

【排位是我在上吧?我觉得在该听话的时候听话,才算是圆滑的处世之道哦?】

【————】

下达命令之后的这阵沉默对心脏实在不太好。事实上,心脏正以紧张与不安为燃料,速度与音量不断飙升,让昴的后颈冷汗直流。

但是,这份窒息感的持续时间并没有昴感觉到的那么久。数十秒,又或者是只有十几秒过后,魔女教徒们便恭敬地行了道别礼听从昴的指示离开了。

【——呼】

从令人窒息的紧张感中解脱出来,昴擦了擦头上的冷汗。然后打出手势发出【成功】的信号,快步跟随在开始移动的教徒的身后。

基本上,【手指】在森林里的活动范围都局限在据点附近。恐怕他们也不是出来巡逻,而是被昴的存在给吸引过来的。然后被昴命令回据点之后,就毫不怀疑地回去了。

因此,不出五分钟,昴就能跟踪到据点的位置。哪怕对方人数增加了,这次也是一样——,

【——!?分开了?】

这样的想法落空了,看到目标的四个人分头行动,昴瞠目结舌。

四人组突然分成两组,一组三人一组一人,毫不犹豫地分道扬镳。

【————】

一队是单独行动,一队有三个人,容易跟丢的是单独行动的那边。沉思了一瞬,昴立马打出信号呼叫同伴。不出数秒,【铁之牙】的成员便来到了身旁。

【他们分开走了。我去追一个人的那边。另外一边的话……】

【我来。交给我吧】

狐头——如字面所示的狐人青年听从昴的指示,带着数人追向三人组离去的方向。在他们的背影消失于视野之前,

【绝对不要随便出手啊。只要找到据点,马上就来会合】

【了解了解】

捻了一下细细的胡须,狐人立刻无声地消失在右侧的森林中。见此,昴也不能再浪费时间了。他迅速开始追踪单独行动的魔女教徒。

幸好,很快就追上了。慢慢地,谨慎地跟着那道不断走向森林深处的影子,俯身前进的昴随手擦去流进眼睛的汗水。

实际上,昴偷偷跟踪魔女教徒的行为并没有什么意义。

昴并没有能够隐藏气息追踪人的本事,况且说到底,在魔女教面前他根本就藏不住。或许昴在追踪这件事本身,早已被走在前面的魔女教徒察觉到了吧。

他们之所以一言不发,只是因为盲目遵从【上级】的昴的指示罢了。昴无法理解的行动,被他们视为对魔女教有利的行动。虽说完全看不出他们的心理活动,但这种程度还是能够推测出来的。

——然而,他们会分开行动的原因,却让人很是在意。

虽说心里有所抵触,但昴仍旧有着匹敌大罪司教的命令权。昴想不到他们不惜违抗自己的命令也要分头行动的理由。甚至觉得,这个行动恰恰就是与自己的疏漏有关的地方,这让昴的心跳稍稍急促了起来。

【————】

凝神注视,将精神集中在眼前教徒的动作上。不知是否因为用眼过度,周围的景色出现了违和感。森林这种地形充满了相似之处,但昴却产生了重游故地,又或是意外来到了熟悉的场所般的错觉——,

【——这个,真的是错觉吗?】

连路都说不上是的山野小道,巨大的树根虬结而成的阶梯。跨过脚下的横沟,越过泛动着剧毒光泽的蘑菇,昴心里的违和感化为了确信。

【不会吧!】

头脑中的警钟响到了极限,昴紧咬着牙直线走去。用意志稳住自己差点摔倒的身形,一口气穿过森林,直到那片豁然开朗的空地。然后——,

【你们在干什么!?】

视野中的绿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灰色的风景。

在数小时前还是战场的岩石空地上,崩落的山崖与没有墓标的坟墓仍原封不动。只是,魔女教徒们正忙碌地挖着墓穴,试图掘出埋葬其中的狂人尸体。

——这里是培提尔其乌斯·罗马尼空提,死亡的地点。

【————】

看到这幅景象不禁叫出声来的昴,引来了魔女教徒们全无感情的视线。在挖墓穴的魔女教徒有九人,加上刚才与他们会合的那个就是十人——一队完整的【手指】。

培提尔其乌斯的【死】已经暴露了。若是不消灭眼前的【手指】的话。

【————】

昴的大脑得出结论,与【手指】一齐展开行动几乎是在同时。已经知晓培提尔其乌斯死亡的魔女教徒,当即对昴伸出了手。

这究竟是想取他性命,还是为了抓住能够替代大罪司教的存在,关于这点已经无从知晓了。这个答案,被永远地埋没在了迅疾绝伦的银色剑光之下。

血沫四散,逼近眼前的魔女教徒被斜切成两段。黑影喷出漆黑的血液倒下,其无言的死前惨叫点燃了战斗的导火索。

【昴阁下,请退后】

抢先砍倒一个人的维鲁海鲁姆把昴的身体微微向后一推。里卡多的巨大身躯与尤里乌斯的纤细身影也从步履蹒跚的昴身旁窜出,冲向那些散发敌意的魔女教徒。

——战况完全是一边倒。

由于昴在冲动之下跳了出去的失误,双方在平等条件下展开了战斗。但是,讨伐队的战斗力仿佛根本不把魔女教徒看在眼里,一口气便支配了战局。不出数十秒,他们便结束了战斗,战场上只留下魔女教徒们的尸体。

【这群家伙,是在这里做什么的?】

见到战斗结束,昴望着再度化为战场的岩石空地说道。

谁也回答不上这个疑问。魔女教徒默不作声,最后一个人也在努力施救的菲利斯怀中自杀身亡了。又摧毁了一根【手指】,却根本不是高兴的时候。

【好像是在挖着地面找什么东西的样子……】

【他们在挖的是大罪司教的墓。虽说是墓,也不过是蜜蜜盖了点土埋起来的东西,而且还被她本人炸了】

被挖开的墓穴里,摆着的是狂人尸体的一部分。本就因为斩首而只剩身子的尸体,因为爆炸化为了更加惨不忍睹的碎块。他们到底想要从这堆与肉块无异的东西里找出什么,完全无从推测。但是——,

【……总有种不祥的预感】

为了找东西把入土的大罪司教挖出来的魔女教徒。不惜违背昴的指示也要进行这项工作的理由。剩下的四根【手指】——。

【去和追另外一边三人组的人们会合吧。赶快】

心里的烦躁与危机感迟迟不散。

用拳头压着胸口,昴强行无视其中的抽痛,加快脚步,去与分别行动的狐人他们会合。回到森林,回到分开的地方,再去追上他们。

相信只要能追上他们,这份不安就会消失——。

7

【————】

血腥味,无情地充斥着这片空间。

温暖的气息在森林中飘荡,扑面而来的内脏恶臭刺激着鼻腔。周围靴子与白色衣服四处散落,而那些衣物【之下】的东西也是同样的状态。

没有任何东西维持原样。所有的一切,都被超越常识的力量所摧毁。

【……幸存者,似乎一个都没有啊】

在震惊到说不出话来的昴面前,里卡多抽动着鼻子说道。身为兽人中拥有出类拔萃嗅觉的犬人族,里卡多比任何人都要早地察觉到了异变,赶在了前面。

而他回过头对追上来的昴他们说出的话,正是描述眼前的这副惨状。

【治,治疗……必须给受伤的人,治疗……】

【已经说了吧。没有幸存者。伤员什么的,这里一个都没有】

昴的声音颤抖,里卡多也收起了平时的豪爽,摇着头对他说道。眼前的状况一目了然,根本不需要再多说什么。

在这里的伙伴们已经全灭了,没有一个人幸存。

【——这情况也太奇怪了。再怎么说,抵抗痕迹也太少了】

【说得在理。考虑到【铁之牙】的精锐程度,很难想象会被这样单方面残杀】

在这跃然眼前的超现实光景面前,昴一时无法缓过神来。撇开这样的昴,尤里乌斯看了看四周,说出了“有股违和感”这句话,维鲁海鲁姆也对此表示赞同。

骑士和剑鬼将手搭在武器上,对面前的惨状皱起眉头,剑气缠绕周身。

【单方面……是说什么】

【就是字面意思哦。这里只有拉吉安他们,只有我们友军的尸体。再怎么想都太不自然了】

【————】

【对手是魔女教徒,不可能毫不抵抗地就被杀死。【铁之牙】的精锐没能取下敌方任何一人的性命……这种情况很诡异吧?】

尤里乌斯为一语不发的昴详细解释了眼前的状况,但昴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说到底,昴在意的重点并不在那里。昴所在意的并不是眼前的违和感。而是更靠近身边的,让自己动弹不得的最初的冲击。

【为什么,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

【昴?】

【急急忙忙跑来以后却发现同伴都死了啊!?但是,为什么你们都能这么淡定地……】

【已经发生的事情无法改变。就像过去的事情无法改变一样】

说不出话了。尤里乌斯的视线从无言以对的昴身上移开,然后走向菲利斯。

菲利斯也是同样一言不发到现在,但他并不像昴一样只是呆站在原地,而是四处奔波,检查着兽人的尸体。

——七零八落的肉块,拼起来的话大概是五个同伴。

被尤里乌斯称作拉吉安的,是受昴的指示去追击魔女教徒的狐人青年吗。想起了他那难以形容的面容与纯正的卡拉拉奇腔。包括他在内的五名兽人,在这里被撕碎成了惨不忍睹的模样。

【菲利斯,查出什么了吗?】

【……总之,没人活着。从伤口来看是被同一个人杀掉的,但不是刀伤。当然也不是魔法。这个,是被直接扯碎的】

【也就是说,是像魔兽一样的家伙吗。老天啊】

听到菲利斯语气平淡的报告,里卡多发出咬牙声。昴被那声音拉回了现实,有些踌躇地插入了对话。

【被扯碎……该不会,就是魔兽干的吧?】

【不是咬伤,所以不用担心是魔兽。只是感觉上是力气很大的家伙。不过,基本上是立即死亡的,所以大概没怎么感觉到痛苦】

【……为什,么。要加上这么一句话啊】

【只是觉得这么一来,昴亲可能会稍微轻松点】

然而很遗憾,菲利斯的关心和安慰对昴的内心没有任何效果。

【死】就是【死】。结果到底是不是痛苦的死去,现在根本无所谓。因为昴没能拯救他们,让他们轻易死去的事实已经无可动摇了。

【如果……如果我能更加,再多……!】

【昴阁下,我能理解这份悔恨。但是,这地方太危险了】

【维鲁海鲁姆先生……】

【恐怕,魔女教的据点就在不远处。既然友军已经遭到袭击,也就是说这里的地形对他们有利。至少,应该离开这里】

维鲁海鲁姆抓着几乎就要当场跪下的昴的双肩,摇着头阻止他继续懊悔下去。

剑鬼的话很无情,但却是事实。现在为友军的死而停下脚步,是让其他友军也可能一并深陷危机的愚蠢行为。动摇与后悔,现在都先放到一边。

近在眼前的【手指】,早已做好作战准备。与在岩石空地那边和【手指】战斗的时候一样,现在昴派不上任何用场,只是个绊脚石。

【先撤退吧。哪怕要去讨伐敌人,也要先重整态势】

里卡多昂着头,做出了离开这片地方的指示。没有人反对。尤里乌斯和维鲁海鲁姆自不用说,正在安慰眼带泪光的缇碧的蜜蜜也是同样。

【……至少,要带回大家的遗物】

【那些的话,已经回收了。虽说只是戒指头发之类的东西,喵】

菲利斯平静地对有所留恋般的昴说道。看着他温柔地抚摸着胸前的模样,昴明白了,就在自己呆若木鸡的时候,他已经做完了一切。

就连驻足不前的理由都被剥夺,昴最后只能无法释怀地回过头,又看了一眼这幅惨痛的景象。

【————】

排列在空地上的尸体,正是十几分钟之前还在相互谈笑的同伴。

目睹这残酷的【死亡】,昴在内心里发出了无比痛苦的咆哮。

为什么,昴此刻的内心,会像这样疯狂地吼叫。这是因为——,

【昴亲,走了】

【……我知道】

无论是时间还是友军都没有留给昴苦恼的空闲。昴连给死去的同伴道别的话语都想不出来,就在菲利斯的呼喊下,跟在了离开的队伍最末尾。

然后,他发现了。

——穿过林木之间,无声地接近过来的漆黑手掌。

【快蹲下——!!】

【——!】

看到放出从黑暗中窜出的魔手,昴忘我地叫出声来。

听到突然的指示,做出了反应的只有维鲁海鲁姆这些主力。他们并没有傻乎乎地反问,而是当场蹲下身子,一踏地面,从手掌的射程内逃开了。

然而,反应慢了的人们却落入了魔手的掌握。而捉住了他们的魔手,各自展现出了残酷的力量。

【嘎啊——】

惨叫声不断响起——不对,那不是惨叫,而是临终的悲鸣。

漆黑的手臂伸向反应慢了一拍的战士们的脖颈,挖向那块致命的部分。黑手的指尖仿佛在戏水一般,轻易破坏了毫无抵抗之力的人体。

鲜血喷涌,数条生命就在昴的眼前毫不留情地被夺走了。这幅景象让昴震惊不已,之后从上方传来的声音让他回过神来,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所有人,突然脖子喷血……】

因为友军被残杀而惊愕的他们,并不能看见带来了【死亡】的是怎样的东西。这也充分证明了,这些的确就是昴所知道的黑色魔手。

因此,昴抛开了心中所有的难以置信,大喊道。

【——是【不可视之手】啊!!】

为友军带来死亡的黑色手掌——那正是培提尔其乌斯的【不可视之手】。

但这不可能。操纵魔手的狂人确实已经死了。头被斩下,四肢遭到解体,尸体几乎化为碎片,这些都是才刚刚确认过的。菲利斯也断言过,复活是不可能的。

【那么到底是谁在用【不可视之手】啊!?】

在空中舞动的魔手,对发出沙哑惊叫的昴产生了反应。众多的手掌就仿佛蛇头一样,指尖对着这边进行威吓。

数量,大概是三十——这股不可视的力量,比培提尔其乌斯操纵的数量还要稍有增加。

【昴阁下!快指出手臂的位置!】

维鲁海鲁姆架起剑对昴喊道,而菲利斯正倒在他的脚边。听到剑鬼的话,躲开了初次攻击的其他人也都望向了昴。他们的士气并没有下降,但是对应的方法却除了昴以外再无其他。

理解自己扮演的角色以后,昴定睛望向魔手。要看着更多的同伴化为尸体,这种事还是敬谢不敏了。但是,魔手仿佛在嘲笑昴的这份觉悟般——,

【在消失……!?】

由黑色雾霭构成的手掌,从指尖开始缓缓散去,化为粉尘。看到三十只手臂一瞬间化为雾气散去,读不懂对方意图的昴表情僵硬起来。

看看右边。看看左边。但是,消失的手臂没有再次出现的意思。

【小哥,攻击呢!?会从哪里过来!?】

【消失了!它收回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昴用怒吼回答里卡多的怒吼,然后拼命地环视着四周。

【不可视之手】的突袭无声无形,只有昴能够察觉到。自己的行动直接关系到同伴的生死。昴为此拼上了性命。

却也因此,看漏了自己。

【咕——!?】

突然后脑传来的违和感,让昴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承受着颈骨几乎要被碾碎的握力,昴双脚离开了地面。一旦被提上空中,挣扎也将无从发力。昴慌张地舞动手脚,却还是被一口气拉向身后的黑暗中。

【糟了!昴——!】

【尤里乌斯,不行!有敌人!】

尤里乌斯慌忙伸出手去,却被菲利斯的低呼声制止了。

在被拖走之前,映入昴眼中的是从森林里冲出的黑色集团——魔女教徒们从侧面对保持警戒的友军们发动了突袭。

【可恶!放开……给我放手啊!】

在响彻刀剑交错之声的森林中,只有昴被迫离开了战场。四处甩动的手脚被树枝划伤,但昴此刻并没有闲情去在意。

那只手掌正以超常的腕力与违反人体工学的动作抓着自己移动着。哪怕不能回头,也能想象得到是什么东西在拖拽自己。昴现在,正在被【不可视之手】带走。那么,敌人就是——,

【咕,啊——!】

思考,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强行打断了。

强制性的空中飞行结束,昴的背脊撞上一棵大树。昴的身体就那样被压在树干上,依旧保持着悬空,以脚不着地的状态被迫与敌人对峙。

【咳咳,可恶!到底是,哪个混蛋……】

【呜呼——大脑,在,颤抖】

【————】

昴咳嗽着,目光扫向四周。然后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心脏冻结了。

这句疯言以令人极其不快的感觉填入耳膜,却又邪恶到令人完全无法忽视。

——从黑暗中,一道瘦削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就昴所知,魔女教徒统一身着同样的黑色大褂,这个人也不例外。但是,只有这个人,把盖着的头罩放了下来,露出了本来的面目。

【————】

一瞬间,昴仿佛产生了,那个人就是培提尔其乌斯的错觉。

但是,昴立马否定了这种错觉。对方和那个狂人没有一丝相像之处。要说理由的话,现身在昴眼前的她,是一位脸上有显眼雀斑的红发年轻女性。

【但是……是谁啊,你……是谁啊,到底是谁啊……!?】

全身都被强大的力量压住,昴痛苦地喘着气,挣扎着看向下方的女性。

魔女教徒的成员是不分男女老幼的,这一点在先前歼灭【手指】的时候就已经有所认识了。就算敌人是女性也没什么好惊讶的。然而明明没什么好惊讶的,昴却依然无法压下内心的恐惧。

问题不在于对方的性别。——而在于,这个女人的存在和那位狂人如出一辙。

在这个女人的身上,昴感觉到了足以匹敌培提尔其乌斯·罗马尼空提的可憎与可怖。那种感觉,也有一部分来自于在她脚下蠢蠢欲动的黑影,以及昴自身被束缚住的现状。

眼前的女人,是与培提尔其乌斯有关系的人,还是说,不仅仅是有关系——,

【你,是……培提尔其乌斯的,什么,人……!?把这只手,放开……!】

【——是,【手指】】

【啊?】

对于昴压抑着颤栗,挤出声音提出的问题,女人以嘶哑的嗓音作答。正当昴震惊于那个嗓音的时候,女人就像是装了弹簧的人偶那样,瞬间抬起头来。

然后,她举起右手的手指,塞到自己的嘴里,用力的咬下,嚼碎。沉闷的咀嚼声,滴落的血液,这与那位狂人冒渎身体的自残行为并无二致——。

【我是【手指】!我是回报宠爱之人!执行试炼,服从爱的引导的忠实而又勤勉的使徒!呜呼!啊啊,你,是怠惰吗!?】

【唔……!】

挥动着血迹斑斑的手指,女人挥洒着血液,同时表现出了本能般的狂态。自称【手指】,肆意怒吼的女人的模样,让昴甚至扭动身体忘记了先前的呼吸困难。

这份疯狂,这副狂态。不断做出令人愤怒的举动,复读机般地不断重复着粗鄙的话语——这已经不仅仅是使用同样权能的程度了。甚至不用特地去对比那些奇特癖性与怪异的发言,女人与狂人之间无可忽视的共同点就这样压在昴的眼前。

心腹,继承者,没能成为大罪司教的大罪司祭,各种各样的可能性在脑中划过。

但是,哪个都感觉不太对。如果,要为那种感觉给出最合适的说法的话——,

【一模。一样……复制品?培提尔其乌斯,他的人格的……】

昴眼前的女性,与其说和培提尔其乌斯很像,倒不如说就是培提尔其乌斯本身。又或者说,她就是【手指】吗。

正如字面意思那样,所谓【手指】就是培提尔其乌斯的一部分。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就不是情况糟不糟的问题了啊……!】

【那么快就把你抓到了,我安心了呢!你很麻烦,你很危险,只有你罪大恶极!你,能看到【不可见之手】呢?】

【无可、奉告……】

【就算装哑巴也是没用的!你看到了我的宠爱,救下了本应牺牲的草芥!这么一来,可不能说是偶然了呢!一次还不够还来两次,这就不是偶尔而是必然!化其必然是为勤勉!】

完全不听人说话的样子也和原来一模一样。

眼睛瞪大到眼球突出,女狂人伸出长长的舌头,唾液随之垂下。正常来看的话,她的相貌也还算过得去,但是放到这片狂乱的画面里,就只能让人感觉丑恶。

【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那么。虽然变成了这副样子令人遗憾,但是我有件事情不得不确认。你是什么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来到这里的呢?】

【我,出于什么目的……?】

昴对这个问题皱起眉头,表现出对可憎之物的露骨厌恶。女狂人听到他鹦鹉学舌般的反问,将手举向空中,

【是的!正是这个疑问!你的身上缠绕的宠爱绝非一介信徒可以比拟的,已经能与大罪司教平起平坐了!这样的话,果然你是当代的【傲慢】吗?是为了代替【怠惰】实行试炼,而来访此处的【傲慢】吗!】

【还以为是出于深谋远虑才留我活口的,事到如今居然说出这种话来……而且,明明还在怀疑我是不是自己人,下手倒是毫不留情不是吗……!】

【哪怕同样是大罪司教,也不能干涉他人的做法,这是不成文的规矩!若是因此造成了冲突,就只能更加勤勉了!只要排除万难坚持己爱压倒对方就好!毕竟蛮不讲理地互相残杀,也不是那么少见的事!】

对于昴的疑惑,女狂人狂笑着,大笑着,嘲笑着答道。

望好听了说,是鼓励组织内部相互竞争,但是说到底,只是她对极端自我中心的人不止自己一个而感到自满罢了。也就是说,在她眼里昴既是【傲慢】也是敌人。

【你若是【傲慢】,大罪的位置就能填满了!在完成这次试炼之后召集其余的大罪,然后向魔女展示我们的爱!为了——!】

【————】

【为了斩断你的留恋,要尽快开始试炼。明天?不,即刻,现在!务必请您,见证这一切!】

趁着自己压倒性的优势,女狂人一脸开心地对昴提出了要求。

内容则是糟糕透顶。试炼的提前——也就是说,打算提前发起袭击。女狂人高声诉说着由误解得出的结论,向昴披露了自己的虐杀计划。

当然,绝对不能让她实行。不过就算继续把狂人牵制在这里争取时间,也不会有多少好处。如果说自己想象中的最坏情况成真的话,使用权能的人——培提尔其乌斯的复制体,很可能除了这个女人以外还有别人。

所以哪怕一秒也好,必须尽快把这份情报传达给其他同伴。

【但是……可恶!就算看得见,这边也没法影响手的行动吗!】

限制着昴自由的最大障碍,就是【不可视之手】。但即便伸手摸向自己脖颈被抓紧的位置,手指也只会穿过雾霭,无法对其造成影响。

看到对这极不自然的现象面露怒色的昴,女狂人得意地点头道。

【果然你能看到【不可视之手】呢。虽然不满意,不服气,不情愿不愉快不合理不讲理,但这就是你身为【傲慢】的证据!】

【要我,说几次。……啊啊,对你还是第一次说吗。我不仅不是【傲慢】,甚至连入会附送的书都没拿到呐……!】

【何等的顽固啊!不过,这样的你也马上就会诚实起来……】

女人的恶毒表情因愉悦扭曲着,目光盯着再度开始挣扎的昴。但,就在她把纤细的手臂伸入自己怀里,无意识开始摸索的时候,话语却中断了,表情也消失了。

【……是,的】

女人把手从怀中抽了出来,嘀咕道。女狂人的手中什么都没有。也正因为什么都没有,所以女狂人用指甲抓着自己的脸,挖出脸上的肉,大叫出声。

【——福音!!】

【——!?】

几乎喊破喉咙的惨叫在四周回响,让昴浑身一僵。

感情突然地爆发。脸上的划伤与说出口的简单词汇格格不入,在自己脸上划出伤痕的女人一脸愤怒地抬头望向昴,还嵌着肉的指甲指向这边。

【就凭着渺小的身体!哪怕穷尽千言万语!哪怕赔上万次的生命!哪怕献上万人的遗恨都不够资格!愚昧而又不成熟的我,若要正确地回报宠爱,引导是必要的!为此,要有福音!但那,此刻却不在我手中!】

【唔……】

【如果是弄丢了,会在哪里!?呜呼,我知道了!吾之福音,吾爱的引导!那应该就是你,被你被你被你,夺走了!】

汹涌的憎恶扑面而来,尖锐的恶意让昴背脊发寒。分毫不差地继承了培提尔其乌斯的精神的女狂人,带着满是鲜血的可怕面孔朝昴走来。

【别,过来……!】

她的接近,让昴感到久违的【死亡】的存在近在咫尺。

只有昴能感觉到的,这是只有昴才拥有的,对于【死亡】的嗅觉。那种【死亡】的感觉正缠绕在女人的身体上,让菜月·昴的命运在这里画上终止符。

不能接近。不能死,不想死啊。在这种地方——。

【就算挣扎也是没用的。你会就这样……】

女狂人的声音好似在嘲笑,魔手加强握力,碾压着昴的颈骨。就在意识沉入死亡的空白深渊的前一刻。

【——什么?】

【——啊】

手的握力伴随着疑惑的声音减弱了,昴的呼吸困难在这瞬间得以缓和。然后,昴睁开已经开始模糊的双眼,确认自己短暂的喘息因何而来。

然后他看到了。——在昴的眼前,红色的光芒悠悠地摇晃着。

【什……】

【精灵——!!】

在昴开始思考光的真面目之前,女狂人就发出了洋溢憎恶的叫喊声。而那道光芒的反应简单而又明快。

光芒破裂迸发,将昴和女狂人的视野烧成了纯白。

8

【————】

光芒毫无征兆的爆发,让昴连悲鸣都来不及发出。视网膜好似针扎般难受,昴用手捂住自己不住流泪的眼睛——然后发觉魔手松开,把自己扔了出去。

【唔,哦!】

身体悬空,察觉到自己脱离魔手控制的瞬间,昴采取了受身。脚先着地落在了大树根部,将摔落的伤害降到最低限度。多亏了剑鬼的指导,昴只有被打飞时的受身姿势特别完美。昴用手背揉着眼睛,抬起头。

【刚才的……啊,好险!】

才抬头确认上方的状况,就见漆黑的手掌高速横扫过来。这一击若是命中,很可能连整个脑袋都会打飞,昴后怕着,愤怒地瞪向罪魁祸首。只见下手的女狂人用手掌捂着脸,无数魔手完全无视周围的状况挥舞着,仿佛群魔乱舞。

【精灵……!精灵——!!】

看起来,意外中招让憎恶占据了这个女人的内心,她将一切愤恨都转到了精灵的头上。然而,那道淡淡的光芒已经无处可寻。女狂人的怒火终究只能发泄到森林上,关键的精灵连擦伤都没能留下一个。

她的注意力已经完全不在昴身上了。现在的话,攻击或者逃走都随昴的心意。

【那就逃走!】

回避疯狂的魔手,对女狂人的要害给予致命一击——这要求对昴来说难度大了点。所以他毫不犹豫选择了逃走。现在,比起追击,他更该做的是确认己方的战力。

【不能放着那家伙不管。但是,维鲁海鲁姆等级的战力是必须的!那边……】

【——请问有什么指示吗,昴阁下】

正赶去汇合的昴耳边,此刻响起了最想听到的声音。回过头,就见一位白发的老人正穿过森林飞奔而来——剑鬼的身影跃入视野。

【维鲁海鲁姆先生!】

【心都吓凉了。没能立刻支援,万分抱歉】

携剑飞奔而来的维鲁海鲁姆确认了昴的平安,随后松了一口气。意料之外的支援让昴感到欣喜,不过他也发现了老剑士头顶上漂浮着的红色光芒,瞪大了双眼。

那光芒毋庸置疑,就是刚才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昴的精灵散发出的光辉。

【这个精灵是刚才的……维鲁海鲁姆先生,会使用精灵吗!?】

【很遗憾,我除了剑以外一无所长。这精灵只是借来的,真正的契约者是别人。但是——我觉得现在正是能让我发挥唯一长处的时候】

维鲁海鲁姆说着,站到了昴的身前。剑鬼身上迸发出的鬼气十分骇人,被光芒灼瞎双眼的女狂人注意到剑鬼的气势,转过头来。

【呜呼,在那边吗……逃走,逃,逃不掉的……!】

浴血的女狂人将疯狂指向了维鲁海鲁姆,以及伴随他左右的精灵。

【她和大罪司教是同等级的!【不可视之手】的威力也和刚才一样,就算是维鲁海鲁姆先生正面对战也……】

【没什么,只要知道那东西是看不见的就有办法应付了】

面对那女人狂气四溢的模样,昴不由地提醒出声,而剑鬼却做出信心满满的回答,向前迈出步子。这随意的一步让昴吃了一惊,女人那凶恶的面容也出现了些许疑惑。

【怎么?是想献上那颗头颅,那条性命吗?若是如此,还真是献命而又贤明的判断!我也会心怀敬意,尽量满足你的期望……】

【眼睛看不见的手,是嘛。很有意思的路边杂耍啊。——就让我,来见识一下吧】

【……居然说是,路边杂耍吗?】

维鲁海鲁姆的话,让女狂人的疯狂笑容一瞬间消失了。维鲁海鲁姆垂下手中的剑,伸出另外一只手招了招——仿佛在说“来啊”般地挑衅着。

【——!这份愚蠢,与放弃思考无异!放弃思考,即为怠惰——!!】

【维——】

怒火冲心的女人伸出双手,同时影子内的手臂也喷涌而出,袭向剑鬼。

这汹涌之势让昴连忙叫出回避,然而没能赶上。黑色的魔手缠上了维鲁海鲁姆的四肢,将他的肉体毫不留情地撕碎——本应如此的。

银色的剑光破空划过,女人的脖子迸射出鲜血。

【只要发出攻击的人在自己眼前,哪怕看不见的攻击也有看穿的方法。只要看着眼睛就能看出攻击轨迹,只要感受到战意就能判断攻击时机,只要读出呼吸就能明白攻击目的,一清二楚地】

【————】

完全看穿漆黑的魔手,这是可怖的剑鬼在给予了致命一击之后说出的断言。

他回避的时机,毫不夸张地说,每一次都十分完美,“只要读出呼吸”这种话也并非虚言。令人惊叹的战斗技术,把不可视之手的优势强行打压了下去。

【何等,何等,何等地……】

然而,更让昴感到惊愕的,毫无疑问是女狂人那边。女人用手摸着自己脖颈的右侧,沾染掌心的血液凸显出刚刚那道斩击的鲜明触感。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维鲁海鲁姆攻击,捡回一条命的女人的行动也很是异常。

【用权能把自己扔出去了……】

在剑攻过去的时候,女人以不自然的姿势与无法理解的速度向后方飞出。影子手臂抓住女人的身体甩了出去,这才总算让她从剑鬼的利刃下捡了一条命。

但代价是,女人的左肩被魔手捏碎了。在混乱中做出紧急回避的时候,力量的分寸很难把握。然而,女人抚摸着被捏碎的左肩,瞪向维鲁海鲁姆,

【何等……勤勉的想法,勤勉的技术,勤勉的理想状态啊!】

双颊泛起红晕,女人双瞳湿润,欣喜地称赞起维鲁海鲁姆来。听到那女人的称赞,维鲁海鲁姆不快地皱起眉头。但是,女人对此并不在意。

【用这样的方法!手法!手段手腕!攻破过我的爱的人前所未有!你是何等出色!何等的,勤勉!呜呼,太出色了——!】

【这世界上,没有比与不可理喻的小辈对话更没意义的事情了啊】

【别说那么冷淡的话,再让我多看一点吧!再让我迷恋一点吧!迷上你的一切!你的剑!你!】

女狂人的半个身子都沐浴在鲜血中,对维鲁海鲁姆求爱般地伸出了双臂。剑鬼露骨地表现出对她这番话的不快,再次前冲,挥起手中的剑。

【那么那么那么啊!这样的余兴如何!?】

在她说话的同时,从大地中涌现的【不可视之手】在女人的正前方构成了一道黑色墙壁。一道维鲁海鲁姆看不到的墙壁。如果他继续冲刺,将会直接撞上魔手,然后被抓住。

【魔手在正面组成墙壁了!绕过去!】

【——了解】

听到昴的喊声,维鲁海鲁姆一蹬地面,避开了近在咫尺的黑色墙壁。剑鬼横向跃出,避开手臂的攻击范围,然后把剑插入地面,向上一挥。

【哈——】

受到斜向斩击的地面被挖起了一大块,泥土之雨向着女狂人迎头洒下。这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攻击,不过是撒土而已。自然,女人也完全没有受伤的迹象。

【——?这个,有什么意义吗】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呢!来吧!来吧来吧!勤勉的年迈身躯啊!现世中最为深谙尊贵意味的可爱孩子啊!向我,展示你的勤勉吧!】

看到剑鬼的行为,昴和女狂人同时出声说道。但是,维鲁海鲁姆却没有对任何一方作出回应。只是用灵活的步伐跑动,一次又一次地用制造土雨洒向女狂人。

女狂人用手挡着惹人不快的泥土,以恋爱少女般的眼神望向剑鬼,同时不断用取人性命的魔手攻过去。

【这就完了吗?就这种程度吗?如果是这样,还真是让人失望!失落!失魂落魄,绝望!呜呼,呜呼!你,是怠惰吗!?】

【不,会吧】

伴随着女人的叫声,影子爆发了,数量骇人的权能同时瞄向维鲁海鲁姆。

这一刻,她放出的魔手总数超过三十,名副其实地淹没了这片狭小的森林空间。这压倒性的数量,让昴感到有些头晕。

【维鲁海鲁姆先生,总之糟糕了啊!】

就在昴毫无意义地大喊出声的同时,魔手向着剑鬼呈雪崩之势扑去。

这份恶意毫不留情地摧毁着触及的一切,而这次,终于要轮到剑鬼了。穿梭于森林间的维鲁海鲁姆抬头望天,蓝色的双眸略一收缩,

【已经说过了】

平稳的声音随着森林中温暖的风传来,剑鬼轻而易举地避开了逼近眼前的不可视之手。

【哈?】

这声惊呼,就连昴和女狂人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谁发出的。

魔手从四面八方逼近,试图碾碎剑鬼的四肢。然而维鲁海鲁姆却以超脱常识范畴的动作躲开,避开,完全逃脱开了。

将这轮猛攻全数回避的剑鬼盯着女人,脸上浮现出狰狞的笑容。

【——只要知道存在看不见的手,就能一战】

自己所说绝非虚言,他正亲身证明着这一点。

但是,这结果太过壮观,让昴惊讶得完全合不上嘴。就算维鲁海鲁姆再怎么厉害,能够仅凭感觉就避开无数的魔手,这也太夸张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可能可能可能可能可能……!】

自己的底牌被破解,吓破了胆的女狂人双目失焦。哆嗦着身子的女狂人模仿培提尔其乌斯的行为,把剩下的手指也咬碎了,却依然镇定不下来,甚至开始流出鼻血。

鲜血从女狂人的鼻翼垂下,而她用染血的右手指着维鲁海鲁姆,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这不可能!你,该不会是看到了我的【不可视之手】!?】

【当然,是看到然后避开的。——毕竟这种东西,只要知道了底细,很容易就能破解】

维鲁海鲁姆的语气似乎带着厌倦,说完之后,他便再次开始制造土雨。

在泥土之雨中,女狂人因为这无法理解的状况涨红了脸。然而,昴此时终于明白了维鲁海鲁姆不断重复这一行为的意义所在,同时也哑然了。

——之所以一再制造土雨,正是为了看见【不可视之手】。

不可视之手的确是看不见的,但却会为了摧毁碰到的事物而对其产生干涉。换而言之,在土雨之中,魔手的攻击轨迹全都会被扬起的泥土标记出来。

当然,三十只以上的魔手,哪怕能看到也不是能轻易避开的。这是只有维鲁海鲁姆超人般的战斗力才能实现的奇迹,根本不是什么儿戏程度的事情。

【那么,相互都知根知底了。——同伴的仇,就让我为他们报了吧】

刺出宝剑,维鲁海鲁姆以不带怒意的语气恫吓道。

剑尖放出凛冽的剑气,就连没有直接面对利刃的昴都感觉到了寒意。不用说,为剑尖所指的女狂人所承受的恐怖,与昴根本无法同日而语。

但是,女狂人却对此毫不在意,她伸出满是鲜血的双手,仿佛欢迎杀意一般地笑着。

【啊啊,呜呼,如此美妙!你的行为正可谓是勤勉的体现!居然会是这种状况,这种走向,让我陷入了困境!我为了爱时刻保持勤勉,作为回报宠爱的信徒,比任何人都要勤勉!但是,你却让我!】

【鹦鹉学舌一样的说着勤勉,怠惰,聒噪】

剑鬼用一句话打断不堪入目的女狂人的叫喊,双眸绽放着必胜的战意与杀意。

【——只有做了这些才会被爱。只要做了这些就会被爱。你口中的爱,浅薄至极,不堪入耳。你这样的并不是爱,只是自以为是而已】

【你,哪里明白什么是爱!?爱是,我的全部!!】

维鲁海鲁姆并不回答女人的尖叫,而是为了给出致命一击向前冲去。土雨再次从天而降,剑鬼用力一踏地面,身体如同子弹般射出,同时掀起一块泥土。

即便女狂人驱使着自己如鞭、如枪、如锤又如剑的魔手去阻截维鲁海鲁姆,也都全部被他看破,并在避开的同时接近。

然后——,

【结束了,邪魔歪道】

说完最后一句话,维鲁海鲁姆手中的宝剑深深地刺入了狂人的下腹。宝剑从其背后刺出,维鲁海鲁姆将宝剑扭动再拔出,大量的血液与内脏随之洒落。

维鲁海鲁姆退后一步,狂人身体前倾,跪在地上,用手摸着伤口。

【啊啊,就这,样……】

鲜血涌出,内脏洒落,仅凭她那虚弱的手掌是无力回天的。

维鲁海鲁姆沉默地俯视着无法阻止生命流逝的狂人。她的生命再过不久就会结束,斩杀过无数生命的剑鬼清楚这一点。

【需要帮忙送你最后一程吗?】

【——帮忙?不,需要。生命在凋零,血液在流逝……支持我活下去的,勤勉的脉动,要停止,消失了……了,了……】

拒绝了剑鬼的同情,横躺在地的女狂人嘴角浮现着笑意。她的眼睛就这样失去光辉——最后,望向了伫立不动的昴。

【……】

【呜呼,大脑,在颤抖……】

她紧盯着昴,最后留下这么一句话,然后完全停止了呼吸。

——第二位,拥有【不可视之手】的【怠惰】死了。

看到这一幕,昴【哈】地松了一口气。紧张到令人忘记呼吸的战斗结束了,身体也似乎才想起生命活动一般,开始恢复知觉。

【结,结束了……吗?】

【呼吸已经完全停止了。——至少,这个女人是这样】

维鲁海鲁姆拭去剑上的血,对战战兢兢地窥探尸体的昴如是说道。听到这句话里所包含的意思,昴感觉自己先前的推测仿佛得到了肯定,于是咬起嘴唇。

但是,昴立刻摇了摇头,转换状态,现在不是沉浸于思考的时候。

【总之这家伙已经……回去吧!我很担心其他人。首先要去会合!】

【——不,昴阁下。现在,我有事情要报告。那边似乎已经解决了】

【报告……】

维鲁海鲁姆对着急的昴伸出手,一道淡淡的光辉从他的掌中升起。隐隐约约地,红色精灵发着光左右摇晃,申明着自己的存在。

【刚才也说过的精灵……不,是微精灵来着?也就是说,其他人已经没事的消息也是通过这个精灵传达过来的?】

看到在维鲁海鲁姆手掌上忽明忽暗的光芒,昴出声寻求它的回答。然而,精灵并没有理会他的话,只是带路般地飘向森林深处。

【那个,可以理解为是要我们跟过去吗?】

【——走吧,昴阁下】

领会到这是要带路的意思,昴和维鲁海鲁姆随即跟在精灵后面。

击退了匹敌大罪司教的强敌,与己方人马会合。——从形式上看,是带着好消息凯旋了,但两人侧脸的严峻神色却越发明显。

【——可恶】

现在唯一在意的,只是会合以后友军的状况而已。

9

【——谁!】

【等一下!是我们!吓到你们对不起啦!】

听到刺耳的警告声,昴抬起双手从草丛中走了出去。

发现是从森林里归来的两人,骑士们解除了戒备,放下剑的同时露出了安心的神色。只是,这份安心中也透出了悲伤和悔恨。

昴感觉到,森林里战斗的结果,似乎并不全是令人喜悦的胜利。

【你们两个,终于回来了啊】

【尤里乌斯……】

尤里乌斯跑到了四下张望的昴他们面前。在确认了昴和维鲁海鲁姆都没什么大碍之后,神色不变地点了点头。

【总之,你们那边没事就好。……需要报告伤亡吗?】

【……是啊,拜托了】

大致确认了彼此的情况,听到昴的肯定答复之后,尤里乌斯开始报告伤亡情况。尤里乌斯伸手指向化作战场的森林。

森林里还留有战斗的痕迹,倒下的树木与残留的血迹。

【一开始,受到不可视的攻击,五人当场死亡。再加上在之后魔女教的袭击中应战的两人——这次的死亡人数,合计七人】

【居然有七个人……】

这出乎意料的人数,深深的刺痛了昴的心。

最开始的【不可视之手】,那次奇袭就带走了五个人。这样的牺牲实在是太惨重了。

【……发动袭击的魔女教徒呢?】

【在这里的魔女教徒有九个人,全员死亡。有两人是活捉的,但也和之前一样,让他们自杀成功了。菲利斯,已经很努力了】

【敌人全灭。这边的牺牲加上监视的五个人,一共有十二个人吗】

【要说分兵两路的决策是失误……也不尽然呢。哪怕不这么做,也很可能只会增加最开始的牺牲人数。不过当然,如果这边数量够多的话,对方也可能会犹豫是否要发动袭击了吧】

尤里乌斯和维鲁海鲁姆为牺牲者哀悼着,表情却看不出慌乱。另一方面,昴从听到死亡人数的那一刻开始,就一直咬着嘴唇,几乎咬出了血。

【这边的报告完毕。你那边呢?】

【——。你,就没有别的想对我说的话吗】

【必要的报告最优先。除此以外的话,等到听完你的报告以后再说吧】

与变得感性的昴相比,尤里乌斯的态度十分淡然。但是,做出回答的他刘海有些微的凌乱,近卫的制服也染上了些许血液。理所当然,他也不是毫发无伤的。

看到他身上的战斗痕迹,昴忍下了自己不合情理的愤怒。

【……至少,把策划这次攻击的【怠惰】除掉了】

听到昴这算不上好消息的沉重回答,尤里乌斯立即察觉到了问题的关键。

事已至此,昴也不得不承认先前女狂人的真实面目了。

对讨伐队发动奇袭,用权能让昴脱离战场的女狂人——这份与已经落败的大罪司教不相上下的邪恶,是被称为【怠惰】也毫不为过的存在。

【在这次作战的最开始,我们应该已经杀死了【怠惰】的大罪司教才对。你比谁都要确信,并且肯定过这个事实。……即便如此,你还说刚才的敌人是【怠惰】吗?】

【……啊啊,是的啊。刚才的那家伙就是【怠惰】。……第二名,【怠惰】】

第二名【怠惰】,这句话让尤里乌斯若有所思地皱起了眉头。但是,看到昴认真的眼神,想到实际发生的状况,他却也无法进行任何反驳。

【最开始被杀的【怠惰】,和现在的【怠惰】是不同的人。没错吧?】

【那个混蛋的脸我死也不可能忘记的。而且,第二名【怠惰】是女的啊。不可能看错。看错倒是不可能看错……】

在最开始看到女狂人的时候,昴产生了她就是培提尔其乌斯的幻觉。

那是因为在培提尔其乌斯和那个女人的身上,他感觉到了除容貌以外有所联系的部分。

就像是,狂人虽然是两个人,但是根本上却是完全相同的感觉——。

【权能相同,言行也一模一样。我啊,有种超讨厌的预感】

【最开始打到的【怠惰】只是替身,第二名【怠惰】才是真正的大罪司教……不,真假已经没法确认了。而且,现在的问题在于——】

【——说不定已经不是关注哪边才是真货的时候了】

在不断推测的过程中,昴接过尤里乌斯的话头说出了结论。

自己说出的这句话,让昴额头冷汗浮现,也让尤里乌斯的表情些许地僵硬了。这个想象太可怕了。然而,却正好与现状相互呼应,十分合理。

第一个是培提尔其乌斯,再接着是第二位女狂人,那么就必然会得出这种可能性。

【也就是说,【怠惰】的大罪司教是好几个人。——被称为【怠惰】的大罪司教的真面目,其实是在同一个异能、同一个目的下行动的集团?】

【我所知道的【怠惰】,只有最开始碰到的那个病怏怏恶党而已。不过,在已经看到了第二个女人的现在,已经无法否定这种推测了呐】

女狂人自称【手指】,拥有着身为【怠惰】的大罪司教的自觉。

情况相符。出乎意料地,相符。与【怠惰】的大罪司教是由多人组成的集团的情况相符。

【毫不夸张的说,【手指】就是大罪司教的一部分。不过,假设【怠惰】是由多人构成的集团的话,造成骚乱的范围会遍布各国这一点,也就可以解释了】

【魔女教,教义执行部队【怠惰】吗。太耸人听闻了吧,这个想法】

宗教团体之中的执行部队,简直就像是幻想出来的概念。虽然这种想法平时会让人忍俊不禁,但昴此刻却半点也笑不出来。

就连培提尔其乌斯·罗马尼空提,也不过是【怠惰】中的一人的话,那么至今为止的强行军也很可能只是一场笑话。只是想象一下,就令人毛骨悚然。

【这最多也不过是推测而已。我觉得应该避免阴郁和不安的情绪扩散,让大家产生动摇】

面对令人讨厌的想象,昴噤口不言,尤里乌斯目光望向聚拢起来的讨伐队同伴。

【剩下的【手指】还有三处,但这边的牺牲已经有十二人了……这个伤亡率已经不能无视了】

【——不是十二个人,是十一个人哦】

昴他们转过头去,菲利斯的身影伴随着订正牺牲者数目的声音走了过来。白色上衣沾染血污,菲利斯擦拭着额头的汗水指着背后,

【因为,有一个重伤的孩子被我救回来了。虽说只是勉勉强强,真的只是勉勉强强】

【真是个好消息。能从那个状态挽救回来,不愧是菲利斯】

【只要没死就能拉回来。——毕竟,这样说过了喵】

尤里乌斯初次对报告露出了笑意,菲利斯也微笑着答道。但是,这个微笑也马上散去,菲利斯说着【但是】,视线转向了其他方向。

昴也跟着望向那边,看到了身上覆盖着薄布的人们。

【没法救下全部。……团长的话,刻骨铭心地感受到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嗯,谢谢】

听到尤里乌斯的安慰,菲利斯简短的回了一句,但是任何人都明白,那句话并没有如他说的那样起到安慰的效果。

菲利斯低着头抿住嘴唇,短暂的踌躇之后望向了昴。

【……刚才你们说的事情,第二名【怠惰】的尸体在哪里?】

【——。那边的森林里面,怎么了吗?】

说完,昴对他突如其来的话题转换皱起了眉。似乎是听到了刚才昴与尤里乌斯的对话,菲利斯望向昴手指的方向,黄色的双眸射出锐利的目光。

【说不定去调查一下,会发现什么不同】

【不同?什么样的不同?】

【昴亲担心的【手指】,与其他教徒的不同】

听到菲利斯指出这一点,昴屏住了呼吸。然后只见菲利斯眨着一只眼睛,说着【稍等一下】,便带着几名同伴跑去检验尸体了。

调查一下女狂人,也就是第二位怠惰的话,说不定就能发现如此恐怖的大罪司教的弱点。——昴想要相信,这其中的可能性。

【而且,啊】

目送菲利斯走远后,昴回到了聚到一起的讨伐队旁。然后,他走到所有人都以无法释怀的目光望着的那一角,牺牲者的尸体旁。排列在地上的遗体盖着薄布,他们已经无法再度醒来,所以至少祈祷他们能够安息。

最开始追踪而去,却死无全尸的五个人,那是完全无法避免的牺牲。然而,在遭受奇袭时候丧命的另外五个人却不同。哪怕其它人都没注意到,昴也该对这种情况有所察觉的。

【最开始,在听到五个人是被徒手撕碎的时候我就应该注意到的。清楚那是怎样的权能的是我,明明只有我,是必须对这种情况多加注意的】

只有昴,是有义务察觉到他们【死亡】的原因的。但是,昴却因为同伴的死而动摇,放过了发现疑点的机会,也造成了更大的牺牲。

结果,自己也被敌人拐走,甚至让交战中的友军被迫兵分两路。如果维鲁海鲁姆没有脱离战局,在战斗中牺牲的死者不就能活下来了吗。

【虽说是奇袭,对手也只有这边的半数。只要没有大罪司教的权能那样特殊的东西,我们没有输的理由。派维鲁海鲁姆大人出去,也是出于这个理由】

【————】

【不如说,权能那完全不讲道理的第一次攻击才是最麻烦的。你在让我们避开那次攻击的时候就已经完成自己的使命了。之后,是我们……骑士的任务】

听到昴的低语,尤里乌斯理顺显乱的刘海,补充说明道。昴还没有粗神经到发现不了这是在关心自己。

只是,自己越是感受到这份安慰,心中的疼痛就越是无法缓解也是事实。

白鲸战也有人死了。

他们的【死】也曾让自己如此悲愤。然而,却无法与这次相比。明明才悲叹过比起自己的【死】,他人的【死】对自己的心造成的动摇是如此之少,为何这次的【死】却如此的沉重。

不管是什么形式,【死】都是一样的,那为什么这次的【死】就如此让人痛苦。

——答案不是早就有了吗。

【……因为,是我把他们卷进来的】

因为,事到如今才注意到,消逝在这里的每一条生命,都有菜月·昴的一份责任。

他们挑战白鲸,是出于他们自身的意志选择与魔兽交战的结果。但是,与魔女教的这场战斗却有所不同。他们只是在听从昴的请求,认同他那份帮助艾米莉亚的意志,才来帮助昴的。

【——好沉重】

利用【死亡回归】的情报,昴帮助克鲁修他们讨伐了白鲸。然而,那场战斗,换句话说也是以昴的情报为契机而爆发的。

造就了战场,让许多人奔赴人间炼狱,让不少人从他人的记忆中消失。

这份重担,昴也承担着其中一部分,而他至今没能注意到这一点,只是因为在无意识间避开了目光而已。只因为,克鲁修那副昂首挺胸的姿态。

因为主导了白鲸战,并承担起那个战场全部责任的她,对自己的责任有所自觉,并在此基础上表现出泰然自若的模样,昴才没能注意到。

没能注意到【死亡回归】改变的命运并不只是单纯的结果。昴选择了什么,渴求着什么,为了什么而有所行动,这一切无论好坏都会对世界产生影响。

【————】

随着迟来的自觉而浮现心中的,是对没用的自己产生的深深愤怒。

太过大意。破绽百出。本该对这顺利过头的进展,抱有更多的怀疑的。明明说了希望全员生还,却产生懈怠,没能付出应有的努力。结果就是这幅惨状。十一个愿意帮助自己的人,失去了他们宝贵的生命。

脑中此刻满是后悔。悔恨在内心卷起滔天巨浪。“应该能做得更好的”,这种毫无根据的愤怒正折磨着自己的灵魂。干脆,就这样悲愤而死——。

【昴阁下】

【——】

被将视野染成鲜红的愤怒所吞噬的昴,在听到这个声音的时候回过神来。

在他的正面,维鲁海鲁姆直直地注视着他的双眼。那刹那,以为是在责备自己的无能而吓得心脏一颤。但是,这个想法立马被剑鬼的眼神给否定了。

剑鬼那静如湖面的双眼,直直地看透昴的黑色双瞳。

【现在,恐怕你的心里正浮现着各种各样的复杂情绪吧。无论哪种感情,应该都不是一星半点。……只是,即便感觉无情至极,也请容我说一句】

【————】

不知不觉间,昴因为维鲁海鲁姆的话语挺直了脊梁。不知道他会说什么。不过,他会说些自己绝对不能漏听的话。只有这点昴是清楚的。

然后,维鲁海鲁姆对做好了心理准备的昴说的是。

【——战】

低沉地,令四周空气为之一颤的【话语】。

但是,对于听到这句话的昴来说,又像是斩在了身体、心灵、甚至是灵魂上的一把【刀刃】。

维鲁海鲁姆身上溢出的鬼气淹没了森林中的这片战场,压迫昴的身心。剑气卷席周围,自然地,其他战士的视线都集中到了两人身上。

在视线的中央,剑鬼继续说道。

【哪怕心怀后悔,哪怕悔恨至极,也要战。战斗,反抗,只要自己下定决心,就要投入一切去战斗。一秒,一瞬,一刹那都不放弃,贪婪地死死咬住眼中的胜利。只要还能站起来,只要还能动哪怕一根手指,只要牙齿还没有折断,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站起来,去战斗。——去战斗】

【————】

这句话,与过去维鲁海鲁姆对昴说过的话十分的相似。

那是在克鲁修屋邸的庭院里,维鲁海鲁姆面对被木剑打倒在地的昴,仅在一瞬间显露过只鳞片爪的意志,身为剑鬼的战斗意志。

那个时候,维鲁海鲁姆对听到这些话的昴给出了【不想变强的人】的评价。事实上,昴在那时并没有正面答复这一评价。不知道那个瞬间,剑鬼是抱着怎样的心态对弱小无力的昴说出这些话的。

但是,此一时彼一时。——昴认为,他是抱着与那时不同的想法说出这些话的。

【你是说,要我变得更强大吗?】

【不是。——我是说,要保持强大】

摆在他眼前的,是望尘莫及的可怕要求。

昴也想过,如果能变得像维鲁海鲁姆那样该多好。一直,都希望能像他那样坚如钢铁。

但是,在此刻被后悔与遗憾压垮的心灵,却无法回应这句话。

【我也,想那样啊。但是,太难了。明明不想让任何人像这样死去的……却又,因为我的不足!】

只是表现稍微好了一点,就立马飘飘然起来然后犯错。犯错的结果,就是让人死去。再次犯错的话,不知道又会让谁死去。

昴拼命思考着不会造成这种状况的方法。然而,却想不出来。灵感始终没有出现。

【如果我不做这种事的话……都是因为我才开始的】

【因为被你卷了进来,因为听你命令行事,才会出现死人的?——这可不对】

面对被悔恨绞动着内心的昴,维鲁海鲁姆展开双臂。

【在场的全员,没有一人认为自己是被迫卷进这种状况的。哪怕赋予这个契机的是你,但选择战斗的是我们自己。各位,都是凭借自己的意思站在这里的】

【————】

【请不要再一个人背负他们的死了。他们也不想成为你的负担。只是,请谨记在心切勿忘却。这样就可以了】

【切勿忘却,忘却什么……?】

大概,是他们的死吧。对于昴的疑惑,维鲁海鲁姆摇摇头。

【——他们与你并肩作战过了。记住这个事实】

这句话如雷贯耳,让昴浑身一颤。

维鲁海鲁姆对愕然的昴点点头,抚摸着腰侧的宝剑。

【所谓借一份力,指的并不尽然是挥剑助阵。挑战同一个敌人,在面对障碍时一同烦恼,相互分担伤痛与负担。这些正是,我在过去学到的东西】

维鲁海鲁姆说着,面对着无言以对的昴,用下巴指了指。昴顺着那个方向望去,只见在场全员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他们的眼瞳中,闪烁着和维鲁海鲁姆同样的感情。

——感觉就像是在说:“不要一个人战斗”。

面对来路不明的敌人,没有任何人露出见形势不利想要脱队的眼神。既没有因为和计划中不同而责备的视线,也没有恃才傲物的苛责声音。

【……就不能来哪怕一个更聪明点的人嘛】

昴发出一声叹息。同时,心中的阴翳也迅速散去。并非摆脱了懊恼。而是摆脱了自顾自钻进去的牛角尖。

就凭昴一个人的头脑,能做得到什么。

【可恶——!】

昴粗暴地挠着头,咬着牙,肆意宣泄着情绪,用力跺着地面,然后向所有人低下了头。

【能够低下的头,只有这一颗。虽然不管如何低头,都补偿不过来】

面对视线至今都坚定不移,说着要一同战斗的同伴,昴发出了请求。

【各种……真的,情况发生了各种变化。魔女教的【怠惰】真心很难对付。说白了完全摸不清底细。也终于明白为什么他被看做世界的瘟神了。光是想到与他为敌会带来的可怕损失,我就害怕得不行,虽然害怕……】

但这也是因为,昴误以为自己只能一个人考虑所有的对策,进行战斗。然而现在多亏了这些同伴,昴的手脚停止了颤抖。

战便战,昴如是想。

【到现在,都还完全不知道该干什么。但是,却知道这是必须去做的事。必须要打倒他们。必须要让【怠惰】,死在这个地方】

不管对方的底牌有多少,开始战斗的是昴,是昴他们。而且这场战斗,无论如何都必须将其中一方赶尽杀绝才能结束。

【————】

回过头,昴看到了。倒在森林里的同伴们的尸骸。看到了先前因为满怀对他们的【死】的愧疚,自责得无法直面的尸骸。

这是昴不可逃避的罪孽。无论用怎样的辞藻去美化他们的【死】,这都是昴的责任。然后,昴是绝对不能逃避这份责任的。如果假借他人之手来减轻这份责任,会不会也显得是一种傲慢呢,昴如是想道。

所以,昴决定自己背负。不过,并非是当做负担。

虽说昴还不知道,像这样决定去背负了又能怎么样。

【要帮助艾米莉亚。击溃魔女教。为了,达成这两个目标】

【做好必须做好的事情。不是为了其他人,而是为了你自身的愿望】

“为此自己愿出一份力”,维鲁海鲁姆,以及讨伐队的全员同声附和道。

不得不考虑的事情堆积如山,数不清的障碍阻挡面前。然而,并不需要独自去面对,所以昴能够站起来。

【……自己这么弱小真是太好了】

如果昴强大到能一个人直面困难的话,现在就会钻死在牛角尖里面了吧。

所以,只有这一刻,昴感激这一点。

【——出征吧】

【是啊,走吧。把智慧和力量,都借给我吧】

【死】的分量无法减轻,永远都是如此沉重。只要知道这一点,就能够抬起头抗争到底。

迈开步伐,菜月·昴的战斗再次开始了。

——菜月·昴他们的战斗,还将继续。

第三章【回归的意义】

1

——带着同伴的遗体一同回归的昴他们,让留在阵地的骑士们大吃一惊。

幸好,阵地并没有发生变故,不过在听过森林里的战斗以及伤亡报告之后,待命人员的脸上也现出忧郁之色。对于自己没能参加战斗的这份懊悔,无论是谁都是感同身受的。他们也和其他的同伴一样,再次发誓为昴提供协助。

于是,他们与会合后的同伴开始讨论接下来的行动方针。

然而,新出现的问题和阻碍,无论哪个都非常棘手。大罪司教【怠惰】成为了难以跨越的屏障,挡在了讨伐队的面前。

【首先,报告第二位【怠惰】尸体的调查结果。——正如所料,与其他的魔女教徒的尸体有着些许不同。有奇怪的术式痕迹】

最开始举手报告的,是完成了对女狂人尸体的调查的菲利斯。

在他的报告内容里,“术式”这个词让昴面露疑惑。

【也就是说,和设置在魔女教徒身上,用来自杀的魔石不一样吗?】

【就是这样。因为混在一起所以很难看出来,不过在事先知道的情况下去看的话,就一目了然了。……想必,其他像是【怠惰】的教徒身上也有相同的术式】

【这个术式感觉像是用权能做的吗?】

【那就不知道了喵。不过,既然这种特殊处理是出现在教徒里面,就只能怀疑和大罪司教使用的奇怪力量有关了喵】

关于存在多个【怠惰】的可能性的情报,已经与讨伐队的人共享过了。再加上菲利斯的调查与迄今为止的考察,可能性也就进一步增加了。

【那么,问题就在于除了那两名【怠惰】以外,还有多少【怠惰】了,吗】

【现在是只出现了两个,但是就这么认为只有两个的想法是很危险的。最坏的情况,被称作【手指】的所有人,都有可能是【怠惰】,要做好这种心理准备】

【……再怎么说,这也太跳跃了吧?如果所有人都能使用权能的话,在反击的时候就该用了。应该没有那样的人吧】

【但是这只是在被称作【手指】的存在,仅仅表示大罪司教的部下的情况下吧】

尤里乌斯的回答让昴不明所以。取而代之地,菲利斯和里卡多两人反倒露出了理解的样子。

【原来如此啊。也就是说,尤里乌斯是想说那啥。【手指】里面会不会也有代表大罪司教的左手右手的意思在里面】

【——?不管左手还是右手,不都是身体的一部分吗?】

【不是那样啦,是更加类似于心腹啊、得力助手之类的意思。原本,【手指】在魔女教的地位就只是昴亲的推测吧?】

【……啊!】

说到这份上,昴终于理解了三人的想法。

就昴所知,培提尔其乌斯曾数次将部下称为【手指】,但其具体意义却更多出自于昴的推测。实际上,昴过去还以为【手指】的名称只是培提尔其乌斯用来区分部下队伍的。

不过,如果说真正被冠以【指】的名字,得到特殊对待的教徒只是其中的几个,而他们都拥有与培提尔其乌斯同样的权能的话。

【【怠惰】的数量和手指数量一样,培提尔其乌斯也不过是那些手指中的一根吗】

【一共有十根,假如说每个据点都安排了一个【怠惰】的话,说不定至今为止都只是碰巧没有留下反击的机会,所以就解决掉了而已。虽说这种思考方式恐怕也太乐观了呢】

【剩下的据点有三个,【手指】还有三根……最好当做还有三个人比较好喵】

尤里乌斯的推测自不用说,菲利斯的话也有着无法忽视的分量。

无论什么情况下,都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如果随便低估敌人的威胁,将会付出高昂的代价。这正是,昴支付了数次昂贵的学费最终学到的东西。

然后,现在应当考虑的最坏的可能性是——,

【——该开始让宅邸和村子里的人们避难了。越快越好】

【说实话,你不说的话我都想这么建议了】

昴压低声音说出的提议,尤里乌斯闭上一只眼睛表示赞同。

【在不确定是否排除了最大的威胁【怠惰】的现在,最应该提防的就是那群家伙本来的目的——加害艾米莉亚大人和村民了吧】

【他们的数量也减少了大半。咱这边的敌意已经完全暴露了吧。这样的话,最怕的就是他们来个鱼死网破】

尤里乌斯和里卡多意见一致,昴也点了点头,担忧浮上眉梢。魔女教无疑已经注意到讨伐队的存在了。先前的奇袭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第二位【怠惰】是撒网等着我们过去的。我们是在哪里被发现的呢。如果暴露的只是我们的存在那还好说。但是,要是连我们的目的都暴露了的话】

战术方面的优势消失了的确令人惋惜,但最大的问题在于讨伐队“救出艾米莉亚等人”的这个目的有没有被敌人察觉。现在,魔女教应该还不清楚与他们敌对的昴一行人是出于何种目的进入梅瑟斯领的。

若是知道相互的目标都是宅邸和村子的话,毫无疑问战场就会转移到村子那边去。

【现在,魔女教还没注意到平原的防线已经被突破了。让艾米莉亚她们坐上龙车的话,应该可以直接逃掉】

【让艾米莉亚大人她们逃走,没有后顾之忧就能集中精神讨伐魔女教。带着弱点战斗很吃亏喵。尤其是小菲利和昴亲这样的】

【真刺耳啊。……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

听到菲利斯那刻薄的赞同,昴转而向讨伐队的众人征求意见。目前来说,时间是胜利的关键,所幸无人提出异议,于是昴当即拍板定案。

【太好了。——那么各位就带着行商去村子。一个都别留下呢? ,可以吧?】

【在这之后,不知道会在哪里受到【怠惰】的袭击。你的双眼是必要的】

有了尤里乌斯绕着弯子表达的赞同,讨伐队的方针由此确定。

【哦哦。终于有我们要做的事了吗。没有工作都安不下心来啊】

然后,对于终于到来的出发命令,待命的行商们意外的有热情。

大概是按兵不动不合他们的脾性。但是,和魔女教有关这件事依然隐瞒了下来。因为,若是现在就让他们的脚步沉重起来,很可能会重挫他们好不容易等到机会的热情。

【也让你久等了啊,帕特拉修。……怎么了嘛,这么生气】

【————】

被留在阵地里,没能一起去森林里的帕特拉修对昴心怀不满。背过高贵的坚毅面孔,漆黑的地龙对于昴的呼喊故意充耳不闻。

【不,因为那可是森林里面哦?要是摔倒骨折了的话,不就完了吗】

【它是一种被称作戴亚娜种的地龙,在地龙里面也是最优良的。有些种类只能适应沙漠或是冰原,但是戴亚娜种是无论怎样的地形都能适应的优秀品种】

【诶?无论怎样的地形,也包括森林?】

【不管是森林还是沙漠,河滩还是冰山都一样】

维鲁海鲁姆的断言让昴瞠目结舌。

完全是凭第一印象选择的地龙,似乎比想象的还要优秀的样子。回想起帕特拉修的聪慧程度与能力,这或许是理所当然的事也说不定。

【这孩子的价钱差不多能买下一栋房子喵】

【别说价位!别这样!我都想卖了啊!】

看到光是坐在地龙背上局促不安起来,如是回答的昴,菲利斯笑了。但是,比起平时的他,这副笑容似乎莫名地蒙有一层阴影。

原因大致也能明白,昴让两条地龙并行,压低声音说。

【抱歉。尽是我在受你们照顾】

【——。突然怎么了?是吃了什么奇怪的东西吗?需要治疗吗?】

【别岔开话题嘛。你说过的吧。不想让任何人死去的不仅仅是我】

【————】

昴似乎一语中的,菲利斯露出纠结的表情,陷入了沉默。

会为同伴的死而感到强烈自责的,绝对不只是昴一个人。倒不如说,拥有直接救助手段的菲利斯,恐怕一直都比他更加失落。

能够不表现出来,而是藏在自己心里,或许是因为菲利斯的坚强,但是。

【由我来说或许也没什么用,不过有你在真是帮了大忙了啊。真心的】

【别这样喵。自己没派上用场这件事,我自己最清楚了。让这边死了十一个人,还没能阻止敌人的自裁。……只有嘴巴说的漂亮】

【不过,救到了一个人。多亏了你,他能够不用死去】

面对自责的菲利斯,昴指了指躺在后面龙车里的伤员。他的体力消耗严重,意识尚未恢复。但性命已然无忧。这就是菲利斯的战果。

救下一个人。昴很清楚这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你的存在,比你想象中要重要得多呢。不,说真的,这是真心话】

【……这算什么啊。因为小菲利很可爱所以来耍贫刷好感吗?你是要弯?】

【没弯也没耍贫啊喂!?我可是在说很严肃的事情哦!?】

虽然清楚说出口的话很不像自己,但是受到超出想象的狠辣反击,还是让昴一阵错愕。不过,菲利斯说完这句话,嘴角便露出笑意,长叹了一口气。

【既然是很严肃的事情,那我就严肃地听进去吧。我没有在烦恼自己的存在意义,所以不用担心啦。我早就已经过了会烦恼那种事情的时期了喵】

【是,是吗?】

【不过,嘛,听你这么说或许稍微安心了点?真的只是一点点,因为和之前听过的话相似,所以有点安心了】

用手指笔画着【一点点】的量,菲利斯恶作剧般的斜视着昴。这个反应,让昴觉得自己多少为他的心情好转做出了些贡献,这才放下心来。

【那么,小菲利也顺便说一句话吧……昴亲,还是早点和尤里乌斯和好比较好哦。真的】

菲利斯回复的这仅仅一句话,就让昴瞪大了双眼。

【说什么早点不早点……比起和好,不如说已经把决斗的事情一笔带过了,你也看到了吧?】

【只是姑且带过,对吧。内心还是下意识地留着反抗之心。所以,在涉及到一些事情的时候,就会把尤里乌斯完全排除到选择之外】

【————】

【多依靠点尤里乌斯吧。我承认这事很难开口,他也让人很难理解喵】

菲利斯挥着手结束了对话 ,然后集中精神解析魔女教的魔石去了。

与菲利斯相对,昴这边则被刚才的对话扰乱了心神。

【无意识间,针对那家伙了……吗】

想到的地方,也不能说是没有。至少自己的内心,还是能感觉到对尤里乌斯的抵触的。当然,至今为止昴下的判断并未夹杂私情。但是,若是说是否控制住了潜意识,昴可没什么自信。

【————】

昴一脸难色地往前走去,突然间,甜蜜的花香钻入鼻腔。

道路两旁盛开的蓝色小花在随风飘摇,昴对那种香气与可爱的外观有印象,他想起了铭刻在记忆里的花田。——那是在过去,和艾米莉亚一同观赏过的花田。

【本来的话,因为那种气氛沉闷的分别,还想要更加光鲜地凯旋的啊……】

在昴的心里,急切和畏缩的情绪相持不下。就这样顺着这条路回到阿拉姆村的话,就能开始引导村民们避难了吧。

当然,其中会包括宅邸的人们,也就是说会与她们再会。

【如果是在完美解决一切以后的再会,就能耍点帅了】

结果还是不上不下,做什么都不上不下。

魔女教的讨伐不上不下,在王都被交托的任务也完成得不上不下。最重要的是,昴对前去见面的心理准备也是不上不下,心情和数小时前说出口时相比毫无变化。

昴还没能挽回在王都时搞砸的局面。在这种状态下,他无法挺起胸膛去与艾米莉亚见面。这让昴,内心很是疼痛。

当然,昴的尴尬与她们的安全,是根本无需比较的事情。

【——我的罪有三条,吗】

这句话,是在被染成洁白的世界里,临死前听到的话。

这是对践踏约定、糟蹋心意,甚至夺走性命的愚蠢者的宣判。

这也是在第三次的循环,将昴杀死的帕克所留下的诅咒。

【啊啊啊,不想了不想了!为什么我非得带着这样的心情回去啊。既然是回去帮助的就应该像个白马王子吧。虽说地龙是黑的,身份也不是王子什么的,不过也该更堂堂正正地……】

去战。维鲁海鲁姆不是这么说过了吗。这样的意志,并不局限于于战场上。在人生的种种场面下,让饱受挫折的内心重新振作的力量是很重要的。

【是这样的吧,维鲁海鲁姆先生】

【姆?……是的,正是如此】

昴向着走在稍前方的维鲁海鲁姆寻求回答,剑鬼在一瞬的踌躇后点了点头。

然后,在一旁看着他们对话的尤里乌斯叹了一口气。

【别让维鲁海鲁姆大人太困扰了啊。心里有自己的想法是理所当然的,但你难道不该表现得再镇定一点吗?】

【……说到底,这个想法和你也不是完全无关吧?】

【关于这件事,不是因为你承认错误而达成和解了吗】

【道理和感情是两回事!真是的,就是啊。结果,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

听到昴的大声自嘲,尤里乌斯费解地歪了歪头。

在此时的对话中,昴发觉了刚才菲利斯所说的、对尤里乌斯的反抗心。道理上的理解,和感情上的接纳,是完全的两回事。

但是,若要因此判断失误可就本末倒置了,菲利斯也这么说过。

【啊——,这个,那啥。说不定,我还有其他,不得不对你说的话】

视线避开与自己并行的尤里乌斯,昴结结巴巴地斟酌着字句。

为了尽早除去心里不和的根源,昴费尽心思寻找着合适的话语。

前方,林间小道向着远方延伸,从路程上计算,本应进入视野的阿拉姆村似乎也还很远。就仿佛在特地为他们提供谈话的时间一般。

【在街道会合的时候,应该已经相互说好,把之前的事情一笔带过了……但是,抱歉。我这边,还没法完全消化这个事实】

【————】

【并不是说不相信你。只是,该说是觉得很合不来吗,就因为这个,会影响做出指示时的判断……菲利斯对我这么说了】

【————】

【不,也不是说因为菲利斯这么说,我才会怎么样啦,只是,在必须团结一致的这种状况下,我也觉得在心里存有芥蒂是不行的。所以……】

【————】

面对保持沉默的尤里乌斯,昴继续着始终无法踏入核心的会话。虽然自己的态度不干不脆了点,但是到现在都不回一句话的对方也有问题吧。

觉得气氛尴尬的只有昴,这样也太不讲道理了。

【你,刚才在听吗?就我一个人在喋喋不休——】

因为尴尬而一直盯着前方,说得口沫横飞的昴,此刻才把头转向尤里乌斯。“狠狠瞪那装模作样的美少年一眼,然后用力揍上一拳”,正在昴几乎像这样迷失对话的原本目的之时——,

【——!?】

怒吼的瞬间,昴因为突然吹来的暴风用手捂住了脸。

出乎预料的强风混杂着花香,吹动刘海,昴一瞬间惊讶于这莫名的状况,然后注意到了。

——排成长长一列的地龙队伍消失了,只剩自己孤身一人。

2

【什——!?】

昴注意到了情况的异常。但是,却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握着缰绳,昴凝神环顾。周围的景色与先前没有多大变化,他也仍在两旁都是森林的道路正中央。唯一和刚才不同的,就是友军的身影踪影全无,只有自己留在这里。

【不,并不是只有我一个人】

【————】

拽了拽缰绳,身体僵硬的昴仍旧坐在帕特拉修的身上。现在仍旧能通过龙鞍感觉到帕特拉修的偏低体温,也就是说这场异变没法隔离接触到的存在。

【这样的话,是干涉空间的瞬间转移……吗?】

眨眼间就把自己和同伴分隔开来。想到的方法只有这个。昴眼前的景色没有变化。那就是说,被转走的是昴以外的人。

而且,把昴孤立出来之后,能从中受益的自然只有魔女教。

【可恶!不是呆站着的时候了,帕特拉修!】

后悔着自己的反应迟钝,昴甩了甩缰绳,让地龙跑了起来。帕特拉修嘶吼一声,迈开健壮的四肢,一口气加速——昴试图用破风般的速度逃脱眼下遭到孤立的状况。在奔跑的期间,昴一直紧盯着周围的景色,警戒着攻击。

如果昴的推测没错,现在随时都可能会出现新的【怠惰】,用【不可视之手】攻击他。

【————】

但是,现实与昴的戒备相反,丝毫看不到【不可视之手】出现的迹象。心生疑念的同时,昴对帕特拉修的移动方式产生了不安。而不安的原因和那份怀疑相同。其原因,正是在于全力奔跑了几十秒,却完全没有出现任何变化的景色。

这个状况,仅仅用空间转移是无法解释的。昴想起了过去的相似经历。

【和贝阿特丽丝的无限回廊的情况差不多……?但是,这里又没有门!?】

以前,昴有过一次与之类似的体验。那是生活在罗兹沃尔宅邸的少女——贝阿特丽丝用魔法让走廊的空间形成循环的时候。那个时候,昴凭着直觉打开了正确的门,于是循环立刻就解除了。

然而,这次却没这么简单。现在是在野外,先不管正不正确,周围根本就没有门。也就是说作为破解工具,昴的直觉起不到任何作用。

【可恶啊,才刚说完不再一个人烦恼了就来这套吗!】

一同面对困难。才刚刚统一过意见就沦落到这种地步,着实令人哀叹。昴环视周围,毫无变化的景致让他焦躁地咂舌。

【喂——!有人吗!没有人在吗!给个回答呀!有人吗——!!】

昴重振精神,全力喊出声来。就算发生最坏的情况,敌人听到这个声音赶过来了,那也无所谓。哪怕只能减少赶往同伴那边的一个敌人,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好得多。然而,昴的这个想法也落空了,没有任何同伴或是敌人对昴的呼喊有所反应。

好奇怪。这太异常了。难道是只有昴一个人被转移到了不同次元吗。虽说昴并不熟悉这个世界的魔法常识,不过这种事情真的有可能做到吗。

【停下,帕特拉修。冷静下来考虑一下……要保持cool】

听从昴的指示,帕特拉修放缓奔跑的步子,最后停了下来。在那个瞬间,昴有些害怕对方会在自己停下的瞬间发动袭击,但这种迹象也完全看不到。

森林安静得瘆人,只能听到风声与虫鸣。如此庞大的部队,生命气息却在一瞬间消失,仅仅如此,就足以让人感到无比的寂寞了。

简直就像是,全世界都处在魔女教支配之下的状况——。

【……不对哦?这个感觉,不一样】

想到这一点的同时,昴因为心中实实在在的违和感而猛地抬起头。景色没有变化。然而,竖起耳朵的话,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帕特拉修的呼吸,还能听到蟋蟀的叫声。——而这个声音是不该存在于魔女教的支配之下的。

【不是空间转移。那这又是什么,这是什么情况?】

这不可能是魔女教使用的转移。更何况,要制造出不断重复相同景色的街景,即便是超高级别的魔法使也不可能做到。既然如此,前提条件就错了。

回想起来,最开始发生过什么。在察觉自己遭到孤立的瞬间,发生过什么。首先是吹来了强烈的风。而这,就已经疑点重重了。

【帕特拉修的【避风的加护】应该还在起效。本来的话,不管是摇晃还是风都不可能感觉到的,那么,那个风是哪里来的?】

【————】

【那阵风吹来的瞬间,发生了什么。不对,中某种陷阱的时机应该是在那之前。如果不是攻击的话,最明显的就是……花香吗?】

花香,那股甜蜜的花香。浓郁的花香混在狂风中,冲入昴的鼻腔,渗入大脑。然后那道香味,如今仍然充斥于昴的肺部,惹人厌恶。

【——!?唔,诶,什么啊】

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同时,无视至今的花香开始入侵嗅觉。身体从本能上拒绝着这份异常的芬芳,危险的香味令昴屏住了呼吸。

【我就一直在这么危险的花香味里,若无其事地走动吗?】

在无意识间攻其不备的未知力量,让昴浑身一寒。同时也直觉地意识到,这个气味,正是造成目前状况的缘由。

那么,只要找到散发出香味的源头——,

【是在道路两端盛开的,这些花吗】

爬下帕特拉修的背脊,昴走近盛开在道路两旁的花朵。在风中微微摇摆花瓣的花朵,与原本世界的三色堇十分类似。然而,在确定元凶就是这些花朵以后,蹲下身来的昴却无从着手。

就算原因出在花上,只要拔了就可以了吗。还是说踩死比较好吗。想不到脱离这种状态的方法,昴还是决定先把花折了再说——,

【咕……!?】

碰到花的瞬间,它却反抗般的发生骤变。

——缠绕在花朵根部的花藤抽了出来,如同鞭子一般卷住了昴的脖颈。纤细的花藤以惊人的力量将昴向上吊起,昴因为这股出乎意料的力量发出了痛苦的呻吟。

【啊,唔……啊嘎……!】

昴一屁股坐在地上,用手挠着紧紧缠住喉头的花藤。

好硬。花藤以完全不像植物的硬度抵抗着昴的指甲,带着野兽般的杀意,试图将昴化作亡者。昴仰起身子,伸出了手。向背后的帕特拉修寻求帮助。

黑色的地龙站在昴的身后,平静地望着与花搏斗的昴。它毫无动静。只是看着。绝望涌了上来。但是,违和感在绝望之前出现了。

【————】

对昴忠心耿耿的帕特拉修,会对这种状况坐视不理很不自然。为什么,会这样呢。可能性有两种。被帕特拉修舍弃了,又或者它没有看到。前者自然排除,那就能断定是后者。没有看到。花香,幻觉——。

【没,有……这样的,花……!没有的啊……!!】

否定了。否定了眼前这带来【死亡】的花。没有这么危险的花。菜月·昴现在,所看到都是这个世界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所以,这些都是假的。

——都是假的啊!!

【——啊呼!嘎哈!咔吼,诶咳,哈!】

就在得出结论的瞬间,昴脖子上被花藤绞住的感觉消失了。昴终于得到了呼吸的许可,一边咳嗽着将氧气吸入肺里,一边用带着泪光的双眼确认状况。

让昴经历了恐怖体验的花朵,正在眼前燃烧。花瓣花藤花根,全都淹没在赤红色的火焰之中,烧成了灰。而做出这一切的,正是在燃烧的花丛上方隐约飘摇着的红色光芒——微精灵。

【你,又……】

在昴先前被女狂人困住的时候,救出他的也是这个红色的微精灵。微精灵把昴从生死险境中救出来之后,来到了大口喘气的他面前。

昴连忙伸出手,接住落在掌上的温暖光辉。

【——!这是……!】

感受到这份热量的时候,蓝色的花朵也几乎被火焰烧尽。花朵全部化成了灰,甜蜜的花香也被焦味一举替代,然后世界发生了变化。

无限延伸的街道模糊起来,左右的森林与天空混成一体。世界仿佛溶于水的颜料那样扩散扭曲,然后一瞬间倒带般地恢复了。

世界重生了——不对,是昴从幻觉中逃脱,回到了现实世界。

【——昴!】

听到了人的声音。听到刺耳声音的昴抬起了头,原本的世界出现在眼前。

呼唤着昴的,正是肩上乘着赤红色精灵,站在他身前的尤里乌斯。

3

【是你啊……】

【听这可恨的语气,看来就是你没错了呢。它总不可能把我印象里的你,再现到这种程度吧】

看到昴对回来之后看到的第一张脸感到沮丧的模样,尤里乌斯心情不错地回了句讽刺。不过,他立刻拉着昴的手腕,让昴站了起来,用下巴指了指周围。

昴转头看去,吃惊地发现讨伐队的成员们正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排着整齐队列的讨伐队全员,无论是人还是骑兽,全都静止在原地,一动不动。

【这是蓄意的攻击。用幻术系的术式,使人失去数秒的意识。现在只有我和你两个人恢复了。你是怎么恢复的?】

【数秒?我感觉在那边过了好几分钟哦?是因为只是幻想的关系吗?】

【没想到你居然对这种魔法有抵抗力。是怎么恢复的?】

【这个,所有人都中招了吗?如果像这样在这里被耽搁几秒甚至几分钟,可不是什么好事,必须做点什么!】

【所以我在问你是怎么恢复的啊!】

尤里乌斯对这种以近似对话的方式互相提问,却无法弄清任何事实的状态发怒了。昴对他罕见的反应瞪大了眼,并且察觉到现在不是争吵的时候,于是切换了心情,

【在幻觉里面,把造成这一切的花烧掉了。不,虽说是烧掉了但不是我的功劳,总之关键就是花。把那个毁掉了】

【花,花吗。原来如此,以花香为媒介施展了暗示的术式吗。——但是】

话说到这里,尤里乌斯环顾着深陷术式中的同伴。然后,在瞪大眼睛观察的昴眼前,他慢慢伸起了一只手臂。

然后,尤里乌斯朝水平方向伸直手臂,数道光芒从中显现。缤纷的光芒共有六种,救过昴性命的红光也存在其中。

【你!这是……!】

【这是我的花蕾们的光辉呢。现在我要向全员传达破解幻术的方法。——茵,涅丝!】

尤里乌斯回答着反应剧烈的昴的话,摊开伸出的那只手。滑向他指尖的光芒,是黑白两种颜色。两道光芒混合起来,光芒剧增,昴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世界被光辉笼罩。

【发,发生了……】

“什么”,就在说出这句话之前,昴的脑中先出现了异变。

[[嗯——!等一下呀——!等一下呀——!一个人也没——有!这里是哪里——!]]

【哈?】

昴所听到的是,没能理解状况,仍旧云里雾里的少女的话声——不对,严格来说并不是话声。因为那不是声音,而是思想。不成声的情感,没有通过耳膜,而是直接在大脑之中回响,将她的想法传达给昴。而且,这样传达过来的想法不止一个。

[[走散了……不对,是被隔离了。糟糕,这样下去的话]][[不妙,这可糟糕了啊。不管咋破坏森林都没咋动静啊]][[这种时候耍这种手段……!克鲁修大人……!]][[姐姐!姐姐!在哪里!?]][[缇碧说不定要哭了啊!]]

【嘎,啊……!】

信息涌入。信息不停涌入。思想的洪流毫不留情地,将无法处理的大量信息一口气塞进昴的耳朵,压向头部,压向头部的大脑。大量的疑虑与思绪就仿佛带刺的球一般在大脑内部翻滚,让昴发出痛苦的呻吟。

好痛,好难受——似乎也不是这种感觉。不痛。也不难受。但是好沉重。

【——亲和性也太高了吧?抱歉,稍微深呼吸,忍耐一下】

【你,这,混蛋……】

【现在没有闲情只为你一个人去调节波长了。把所有人的意识都拉回来才是当务之急】

说完,尤里乌斯就闭上双眼集中术式,不再动作。

知道了痛苦的原因似乎是这位美少年,昴闷闷不乐地板起脸来。就算听他的话深呼吸,情况也完全不见好转。现在大脑仍然处在被大量思绪撑爆的状态。再这样下去的话,脑髓都要被从耳朵里挤出来了。为了不被这些思绪给淹没,昴思考起来。

思考会混乱,意识会混杂在一起,都是尤里乌斯的行为导致的。为了传达打破幻觉的手段,所以运用某种方法造成了这个状况。思考着。某人的幻觉里有蓝色的花。有几个人从幻觉里脱离了,从思想的漩涡中抽身了。还有很多,被困在幻觉里的人还有很多。思维波不断地交错。但是,渐渐地,仿佛刺被拔去一般,杂乱无章的思维波数量在减少。人们逃脱幻觉的魔掌,回归现实。

【只要这样,救出所有人的话……】

昴擦着汗,忍耐着甚至盖过了耳鸣的混乱波长。他粗暴地拭去挂满额头的冷汗,仰望天空喘着气。就在这之后。

【——!】

昴听到了轻微的呼吸声。声源在空中,在昴他们的头顶上。昴抬头望向森林边缘,太阳高挂在街道的空中,背对着太阳的白色影子着陆在他身旁。

影子就那样,完全无视正在解除幻觉的尤里乌斯,拉起了昴的手臂。

【哦,哇……!】

正在专注术式的尤里乌斯毫无动作,昴被白影抓住差点被拽倒。

头披着白色斗篷,看不到脸的白影不问青红皂白就打算把昴带走。这一瞬间,昴直觉地断定眼前这位就是使用幻觉的术士。当然,也就是魔女教。要是昴在这里被带走的话,讨伐队就会失去对抗【不可视之手】的手段了。

【可恶啊!等下啊,谁会如你们所愿……!?】

站稳脚步,试图抵抗的瞬间,支撑脚被踢开,昴连狠话都没能说完就被放倒了。体术远弱于常人的昴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白色身影打算就这么拉着倒地的昴离开——,

【斩————!】

但就在这时,被破空袭来的银色剑光所阻止。

猛冲过来,斩出一剑的是最早从幻觉中挣脱的维鲁海鲁姆。

剑鬼仿佛将被困幻术的愤怒全部注入了这一击中,向着对手放出神速的一剑。攻击绘出一道弧线,毫不留情地刺向那道纤细的白色身影。然而——,

【哇唔!?】

白影迅速把昴扔向草地,以惊人的动作堪堪避开了这一击。以最小动作完成的回避,让确信此击必杀的维鲁海鲁姆瞠目惊叹。

【——弗拉!】

人影竖起魔杖释放了魔法,炸飞了这份惊讶。目标是接近中的维鲁海鲁姆的脚下,地面被炸出了一个凹坑,剑鬼被迫减缓速度。

在这时敌人不退反进,伸手就对维鲁海鲁姆的身体打出一击。

【咕……!】

经历千锤百炼的腹肌被击中,娇小的身体释放出难以想象的力量,将维鲁海鲁姆的身体打飞起来。然后敌人举起魔杖对准剑鬼,魔杖前方的空气开始扭曲。就此产生的暴风气流劈中剑鬼——之前,就被斩出的剑所切断,魔力爆炸了。

【————】

刹那间的攻防,相互施以致命的攻击后,维鲁海鲁姆和白影之间拉开了距离。中等距离是敌人能够使用魔法的距离。需要接近的距离,将会相应地成为对维鲁海鲁姆的不利因素。但是,剑鬼的不利被其他的因素——数量上的优势给弥补了。

【看招!!】

以一字形横挥而来的大砍刀从背后攻向飞退的白影。里卡多这伴随咆哮的一击,威力足以贯穿白鲸那堪比巨岩的体肤。如果吃上这一招,很可能会被直接打飞,白影就那样毫无防备的撞了上来,纤细的身体被重重击飞——,

【这啥情况啊!?】

然而,理应做出了决定性一击的里卡多,却发出了并非胜利的错愕叫声。

原因自然就是被打飞的白影——不对,是自己转动身体,弹飞出去的敌人。白影以惊人的判断,配合里卡多的攻击转过身子,抵消及错开冲击,避免了伤害。

这是要怎样的水平才能做到的事情啊,简直可谓是奇迹。

【这个技术,很漂亮——但是】

【如果以为,能继续像这样肆意妄为就大错特错了,看招!】

剑鬼的称赞与巨狼的咆哮从两面夹击,敌人使用手中的短杖进行应战。

大刀挥舞,银光纵横,制造出了攻势错综复杂,随时可能一击定生死的空间。白影舞蹈般地在其中穿梭,而且时常看准空隙释放魔法,与两位战士战的不相上下。

面对讨伐队的两位主要战力,敌人的善战程度令人难以置信。

但是,这超越常识的强者对决,由于第三把利刃的介入决出了胜负。

【————】

【虽说是敌人,水平之出色着实夺人眼球。不过,也就到此为止了】

白影屏住了呼吸,其脖子上,架着尤里乌斯的骑士剑。

讨伐队的幻术在战斗的途中全部解除了。被拖延了脚步,从而失去逃脱机会的白影停止了抵抗。牵制住他行动的不仅仅是尤里乌斯,还有站在左右的维鲁海鲁姆和里卡多。无路可逃。对手也看穿了这一点。

【胜负已定,吗】

【……杀了我吧。士可杀不可辱】

浑身散发着敌意的白影,用无情到极致的嗓音接受了自己的结局。她的声调很高,披着白色斗篷的双肩也很娇小。在对方咏唱的时候就能够得知,她是位少女。

这毅然的态度让维鲁海鲁姆目瞪口呆,也让尤里乌斯和里卡多面面相觑。终于回到现实,把握住状况的讨伐队里也开始出现动摇。

【等,等一下!等会儿等会儿!给我稍等一下!】

这时候举起手,喊出声,连滚带爬地靠过来的,是浑身沾满了草的昴。

被扔进草丛之后,一直束手无策地看着战斗的昴,在听到少女承认落败的话语以后,不假思索地跳了出来。

这么做并非因为对方是少女。而是因为他对那个声音有印象。而且,对方也是认识跳出来的昴的。

【——巴鲁斯】

【啊啊,这个叫法还真是怀念。话说,真的是你啊】

袭击者出乎意料的真实身份让昴浑身无力,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面对昴的反应,身着白色斗篷的人也放下了戴着的兜帽。

出现的是桃色头发,眼瞳淡红,面容可爱而又严肃的少女。

【——拉姆】

正是罗兹沃尔邸的女仆,拉姆。

4.

【于是,这到底是想做什么,能给我说明一下吗,巴鲁斯】

将讨伐队逼入前所未有的险境,以维鲁海鲁姆为对手上演了一出动作大戏的拉姆拍拍身上的灰尘,用充满不悦的目光刺向昴。

【说什么想做什么,我们这边才想问好吧……】

在这道严厉的视线下打了个趔趄的昴环视着路上的惨状。

现在森林里和大路上有刚才战斗的痕迹,以及刚刚摆脱幻觉,得以喘息的友军们。幸好,术式的后遗症也就只是轻微的头痛,包括拉姆在内无人受伤。只是,若要说只要不出现伤者就没有任何问题,却也并非如此。

为什么会这样呢,昴压下叹息望向拉姆。

【大致上不就是你先攻击过来,这才反而被制服了吗。如果变成自相残杀的情况就真的完了啊……维鲁海鲁姆先生,没受伤吧?】

【风魔法造成的擦伤而已。之后会拜托菲利斯治疗的。比起这个,没有先斩后奏实属万幸。差点就无可挽回了】

维鲁海鲁姆抬起手臂,苦笑着展示出被切开一道小口的袖口。多亏了他的宽广胸襟,昴拍着胸口松了口气。

【维鲁海鲁姆……维鲁海鲁姆·梵·阿斯特雷亚?】

双臂抱胸听着昴他们对话的拉姆,低声念出老剑士的名字。被称呼全名的剑鬼闻声转头,拉姆【呼嗯——】地点着头。

【没想到对手居然是【剑鬼】。那拉姆会输也情有可原了】

【比起全盛时期,现在这个称号已经名不副实了。虽然每天都在尽力锻炼防止退步,但还是敌不过岁月。比起过去的水平要低了两个档次】

【作为被所谓低了档次的水平打得落花流水的人,听上去只觉得是讽刺呢】

拉姆干脆地讽刺了维鲁海鲁姆的谦逊。剑鬼对拉姆的态度很宽容,昴却没法就这样接受。带着刚才的事情,昴语气粗暴地逼近拉姆。

【你啊,对维鲁海鲁姆这都什么态度。对我的态度从前就这样,所以听过就算了,但是对外人应该更有礼貌……好痛】

【你说你们是外人,所以应该以对待客人的礼节去接待?原来如此,说得没错呢。这还真是再三失礼了,十分抱歉,客人】

拉姆一弹凑近过来的昴的鼻尖,然后当场优雅地行了一礼。只有在这种时候会做出完美佣人的举止的她,人偶般的美丽容貌浮现出冰冷的笑容。

【对数度的无礼我表示万分抱歉,但前方正是罗兹沃尔·L·梅瑟斯边境伯爵大人的宅邸。现在,奉主人之名,要求尽量避免无关人员的接近,若是可以的话,请直接右转打道回府】

【最后本性还是露出来了啊喂,而且……这话,是什么意思?】

【也没什么特别的意思。眼下,正在严密戒备宅邸周边。无关者的接近可是敬谢不敏……不过,这就算跟不知感恩的巴鲁斯说了也没用吧】

【不知感恩……?】

没法听过就算的评价让昴沉下了脸,拉姆对此【是的】点着头。

【因为事实如此吧?罗兹沃尔大人施与了莫大的恩情,你却眼看没有可利用之处,就立马跑到别的主人那里去摇尾巴。还是说,从最开始就只是为了打入这边的演技吗。如果是这样的话,还真是被狠狠摆了一道呢】

【等下啊!总觉得对话哪里接不上!状况完全对不上啊!】

【吃里扒外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呢】

【听我说话啊!】

拉姆苛刻的态度还是一如既往,但眼中包含的敌意却是货真价实的。被令人心惊胆战的冷酷视线刺入内心,昴抗议起来。

为什么她会变得如此固执。为了不让她继续固执下去,为了解开误会——,

【……对了,亲笔信!不就是为了这个才写的亲笔信吗。应该已经送到宅邸了吧】

【——亲笔信】

昴打出了或许能让混乱的事态明朗化的手牌。然而,听到这几个字以后,拉姆却意味深长地眯起来了双眼。从这样的反应来看,她是知道这件事的。

但是,这绝非善意的反应。

【……拉姆,为什么生气了?】

【的确有人从王都送来了书信。但是,要把那种东西叫做亲笔信也太勉强了吧】

拉姆的嗓音毫无感情波动,却带着心头涌现的愤怒的灼热。面对摸不着头脑的昴,拉姆以完全无法信任的态度哼了一声,说道。

【还想着来了一位大有来头的使者,送到的信——却是一片空白的亲笔信,还真够有兴致的啊。这是想干什么呢,巴鲁斯】

得知出乎意料的事实,昴大吃一惊。拉姆狠狠瞪着动摇的昴,眼神满是愤怒。

【仔细用蜡封上的封口处,印着着卡鲁斯坦家的家纹【咧牙的狮子】。也就是说,这是敌对候补者,克鲁修·卡鲁斯坦公爵的宣战公告……这边是如此理解的】

【这,怎么可能!为什么要把结论下得这么武断……】

【送去白纸书信,通常用于暗示对方【没有对话意向】。她会这么理解也无可厚非】

拉姆的结论让昴吃惊的同时,维鲁海鲁姆插了话。他的眉间皱起,面露难色地对昴摇摇头。

【说实话,若是我收到了一片空白的书信,想必也会做出与她同样的判断。认为是敌对的意思】

【那,如果是不小心把白纸塞到信封里送出去了,那该怎么办啊!要是就因为这样爆发战争了的话,要在历史书上写【一个不小心】吗?】

【届时就无可奈何了,只能怪自己家里供奉的灵牌不对了吧。话虽如此,就算是拉姆也不会仅凭一封信就确信敌对的啊。只是,状况层出不穷】

【状况层出不穷……还有其他的状况吗!?】

坏消息已经有这么多了。除了这些,居然说还有其他麻烦吗。

【从昨天开始,宅邸周围的森林就安静得诡异。诡异到连拉姆的眼睛都没法捕捉到任何异状呢。而结果,武装集团出现了,还是送来了白纸作为宣战布告的卡鲁斯坦家的士卒……拉姆小鸟般的小心脏都差点跳出来,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吧?】

【唔诶……】

被拉姆泪光盈盈的眼神望着,昴跳蚤般的小心脏才是差点跳出来。

看到维鲁海鲁姆脸上的忧虑神色,昴举起双手,面对这噩梦般交错的状况诅咒起命运来。最糟糕的巧合。

也就是说,雷姆把【亲笔信】【魔女教】【讨伐队】全都错当成是敌对阵营的行动了。而且认为昴是背叛艾米莉亚,转而投奔克鲁修的罪人。

【这个误会大了啊!说到底,我看起来有那么奸诈吗!?】

【吃里扒外说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呢】

【你又说!?】

【怎么说都说不够呢。不过,算了呢。大致情况已经把握了】

拉姆嘴上不饶人,但似乎也在对话中掌握了大致事态。说不定也是因为看着做出回答的昴的模样,觉得他并没有能想出这种诡计的智力。

【空白的亲笔信只是因为出了什么差错,巴鲁斯还是艾米莉亚大人的狗……这样就对了吧】

【虽然不太对不过算了。狗也是家人的一份子,如果是艾米莉亚的话,就算让我当狗也可以】

【再怎么说,这样的志向会不会太低了点】

维鲁海鲁姆指摘着昴的志向卑微,但害怕谈话会进行不下去的昴甩了甩头没有答话。总之,误会已经解除了的话,就该说正事了。

【包括维鲁海鲁姆先生在内,这些人都是援军,是友军。就是为了把让你不安的那群家伙全部打飞,我才把他们聚集到这里来的哟】

差点就要因为最糟糕的误会,让好不容易结成的同盟都崩溃了。感到后怕的的昴对拉姆昂首挺胸地说着“准备工作已经搞定了”。

这句话让拉姆皱起了眉头,此时昴才终于说道。

【留在王都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艾米莉亚,和克鲁修小姐已经是对等的同盟了。在这里的这些人,就是结成同盟的证据】

5

在拉姆的陪伴下,昴他们随即出发,前往向阿拉木村。

已经不能再浪费时间了。本来,和拉姆之间的战斗就已经浪费了很多时间。具体的就在去村子的路上由昴进行说明,

即便是同一阵营的伙伴,也攒了很多要说的话。讨伐队同伴的关心让昴心怀感激。

至于刚才发生的事,面对昴的低头道歉与拉姆的感谢,他们也表示完全理解。“幸好全员无伤”,就这么一句话带过了。

【也给维鲁海鲁姆先生添了很多麻烦……结果,还让他隐瞒了自己受伤的事】

【了不起的人物呢。和传闻的一样】

【对吧?呐——!是的吧——?】

【为什么巴鲁斯会这么高兴。感觉好恶】

听到夸奖与自己同行的剑鬼的话,手握缰绳的昴做出了过度的反应。拉姆对此表露出露骨的厌恶,用没有抱着昴的腰的那只手捅了昴的肋部下方。

现在,昴正和拉姆两人同乘漆黑的地龙。转头望着侧坐在自己身后的拉姆,昴回想着先前的战斗。

【话说起来……那个幻觉攻击是什么?你使用的应该只有风魔法吧。没听说过有这个啊】

【这是把风系统的魔法与产生幻觉效果的药物组合使用。本来的话,是想就那样把所有人都固定住,然后只抓走指挥官的……只是没想到巴鲁斯居然已经破除幻觉了】

说到这里,拉姆点了好几次头。

【大概,是对药物产生抗性了吧。毕竟药的原材料就是一直在喝的茶的茶叶】

【每次让我喝的都是那种毒吗!?】

【开个玩笑哦】

完全听不出来是玩笑,但是昴也没再进行追问。不是因为自己害怕确认真伪,而是因为感觉到她碰到自己身体的部分正在颤抖。

昴认为这是她的紧张感解除之后,无法完全抑制的情绪表露出来的结果。

【抱歉,刺激到你让你紧张了。不管是什么原因,你可是相当认真地在戒备的啊】

【是的呢。认真到已经做好了捅错人的觉悟呢。——后面的先生们真的可以信任吗?】

【担心他们趁此良机攻击宅邸吗?那地方可是被一群麻烦的家伙盯上了啊。就算是克鲁修小姐,也不会太想要这种地方吧】

【……因为藏在森林里面的那些,以艾米莉亚大人为目标的宵小之徒么】

【本来的话,这些事情应该都是写在亲笔信里的啊】

拉姆从言外之意嗅到了魔女教的存在,昴则哀叹着产生误会的根源。

好不容易加上的保险,最后却化作了最大的陷阱。然而,送到的亲笔信是白纸这件事本身,却意味着另一个问题。

——把亲笔信换掉,试图挑拨离间艾米莉亚与克鲁修之间关系的人是谁。

【送亲笔信到宅邸的使者怎么样了?】

【正作为“贵客”,被我们留在宅邸款待呢。一旦出了状况,打算以此来交换人质】

【交换人质是……】

与克鲁修阵营交换人质——假使真到了那个地步,艾米莉亚阵营能够换回的人选也就只有昴和雷姆了。

回想起最开始的奇袭,拉姆完全不顾自己会暴露身形,一出手就想把昴带走。这强硬的策略,说不定也是为了救回被俘虏的昴。

关于这一点,就算问了拉姆,她也绝对不会回答的吧。

不过,最大的嫌疑人已经被软禁了。如果是那位使者在从中作梗的话,只要从他那里逼问出情报就可以了。

【而且,藏在森林里的敌人就放心吧。姑且,已经摧毁他们的七成战力了。剩下的敌人还有三成,用来引诱他们出现的方法也已经准备好了】

【……摧毁了七成敌人?巴鲁斯,这已经说得上是把他们歼灭了哦】

本是为了改变话题,所以才把战果告诉了拉姆,但是听到这个消息的拉姆却是一脸惊讶。

现代战争里,听说失去三成战力就已经能用【全灭】来表示了,即便是在没有后方支援部队的时代,失去七成战力也已经是相当大的打击了。魔女教已经近乎被摧毁了。

【不过,他们的话,只要不是杀得一人不剩就没有用啊。而且数量减少以后,要找到也更花时间了。若是他们自暴自弃起来也很头痛】

【所以,才聚集避难用的代步工具吗……在宅邸固守是下策?】

【放火之类的手段简直就是必然的啊,对他们来说。我不想要自己有很多回忆的宅邸被烧掉,很明显逃走比较好吧】

带来的援军,以及随行的行商的龙车。在昴说明其各自的作用之后,拉姆闭上眼陷入沉思。大部分都是昴的独断专行。她会感到困惑也是自然。——即便如此,

【擅自这么做了很抱歉,但这就是我的判断。决定权……罗兹沃尔现在不在宅邸吧?】

【——是的。现在,罗兹沃尔大人出门去了卡菲的……【圣域】那边。现在的拉姆奉命听从艾米莉亚大人的指示】

【把靠近村子的家伙用幻觉打倒也是艾米莉亚的指示吗?】

【那是拉姆的独断】

【想来也是呢】

即便是迫不得已,艾米莉亚也不会下这么乱来的命令的吧。

想到这里,昴安心地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会对这种事情感到安心,就是巴鲁斯的天真之处呢】

【啊?】

【拉姆是说,已经看到村子了】

对于没听到她的低语而反问的昴,拉姆用手指着前方。在她的催促下,昴向路途前方望去,确实已经能看见阿拉姆村的入口了。

在幻觉中仿佛无限的街道走到了尽头。昴平安回到了这对他来说既怀念,又遥远的场所。

【终于回来了吗……】

回到了一次又一次化为人间炼狱的村子。在惨剧前回到村子的那个轮回里,昴的精神已经千疮百孔。所以,这确实是第一次。

昴保持着完好的精神,也真正有了重回故地的感受。

【但是……感觉不像是受到盛大欢迎的气氛呐】

穿过入口进入村子广场的讨伐队——以及在那森严的氛围下,从周围的村舍中露出脸来的村民们。然而,他们的表情绝对算不上开朗。这也是当然的,浮现在他们脸上的,是不安和混乱。毕竟,村子里突然出现了武装团体,这也不能怪他们。

【拉姆,你对村民们是怎么说的?】

【……只劝告他们不要随便外出走动和进入森林,仅此而已。具体的事情没有提及】

【好,nice判断】

哪怕是臆测导致的魔女教名号的出现,想必也会给村子里带来混乱。说不定,正是拉姆以为敌人是克鲁修阵营这点,反而在这里起到了作用。

【喂,那个……不是昴大人和拉姆大人吗?】

【真的啊。昴大人,回来了吗……】

村民们窃窃私语着,开始注意到乘在地龙身上的昴和拉姆。

作为率领这个集团的人,昴吸引了村民们的视线,不过他觉得这样反而更好,于是从帕特拉修身上爬了下来。就目前的状况来说,也应当由昴来说明才最为合理吧。

【巴鲁斯……】

【由我来说。稍微等下哦。——维鲁海鲁姆先生,尤里乌斯,里卡多】

伸手制止拉姆,昴把三位主力从讨伐队中叫了出来。

选择他们,是为了在对村民进行说明的时候增加说服力。带着看起来就很可靠的三个人,昴抬头挺胸走进广场正中央。

【昴,看来他们还很不安。请别忘记顾虑他们的心情】

昴对着在自己耳边低语的尤里乌斯点点头,深呼吸一口气之后拍响了手。看到熟悉的昴做出的动作,村民们一同不明所以地瞪大了眼。通过他们的反应,昴确认自己的动作引来了足够的注意之后,为了解除他们的不安而开口道。

【好,大家注意!集中注意力!各位,好久不见。虽然时隔数日,不过各位都还精神吗?】

【————】

【虽然这次回来的很突然,不过今天我是有事想要拜托各位】

再会的招呼打得差不多了,昴切入正题。看到大声说明的昴,在远处悄悄围观的村民们相互对上了视线。

所有人,都是认识昴的人,也都是昴认识的人。在理解他们的不安与混乱的基础上,昴尽可能地温柔地,却又迅速而不停地说道。

为了顺利避难,迅速的传达状况,急促到不给他们留下任何思考的时间。

【实际上这附近的森林,还有些魔兽在作恶的样子。虽然我带了驱赶魔兽的专业人士过来……但是,我希望各位能在我们工作期间离开村子。当然,交通工具我们这边已经准备好了。虽说坐起来可能有点不舒服就是了】

用谎言隐藏真相,昴斟酌着不会刺激到村民的字眼,推进着对话。

魔兽的骚动发生在两个月前,对他们来说应该也还记忆犹新才是。现在魔兽仍旧栖息在结界的对面,所以这套说辞的说服力应该也很充分。

身后有看起来就身经百战的讨伐队,以及作为代步工具的众多商人的龙车。虽然感觉有点强硬,但昴认为自己能把魔女教前来袭击的事实隐瞒过去。然而——,

【避难的时间只有半天,就算再长一点也就一两天。对各位来说可能会有点麻烦,但是出于安全考虑,我还是希望各位能够接受……】

【——请问,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谎?】

——这充其量,也只是昴想当然地做出的判断。

【诶?】

半途插进来的话让昴瞪大了眼。他看了过去,发现出声的是一位留着平头的年轻男子。他是村子里青年团的人,和昴之间也有过数次对话。

【带着一大批外人回来,讨伐魔兽?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情】

【这个嘛,你看,因为魔兽很危险啊。之前发生过魔兽的骚动吧?这次是打算在变成那种情况之前进行处理,所以……】

【请不要在这里掩饰真相!】

昴试图缓和杀气腾腾的气氛,但年轻人对昴的话充耳不闻。他朴实的脸上浮现出愁苦之色,紧盯着昴,握着拳头的手颤抖着。

那表情里饱含了压抑着的愤怒与失望,以及无法抑制的恐惧。

【昴大人,或许是不想让我们不安,所以才说得这么轻松……但是就算你这么做,我们村民,依旧没法停止害怕!想着该不会是魔女教做了什么吧,一直在害怕着!】

【唔……】

年轻人怒气冲冲的喊叫,让昴一时间语塞了。

年轻人的声音传遍了村子,村民们自不用说,行商中也出现了动摇。讨伐队里虽说没人动摇,但是面对这危险的话题趋势,他们也露出了严峻的表情。

【果然,没有否定呢】

年轻人无力的低语着,仿佛从昴的沉默中得到了答案。看着昴的反应,村民们忽然骚动起来,郁积心头的不安感顿时涌出。

【果然,就像昨天宅邸的人说的那样,是魔女教的……为什么会来这种偏僻的山村……!】

【这很明显,原因不是很明显吗!不都是领主大人做了那样的事情!】

【为什么要支持半精灵……支持半魔什么的……】

听到他们七嘴八舌诉说的不安,昴深刻觉得自己若是随意出言补救,只会取得反效果。

早在很久之前,村民们就已经明白了。无论是眼下这种会把村子卷进去的危险事态,又或是与住在领主宅邸的艾米莉亚并非毫无关系的事实。

他们并没有无知到能让昴随意糊弄的地步。昴的计划被这理所当然的事破坏了。

【稍微等一下!抱歉了!是我的错我道歉!但是……】

【————】

昴承认自己说服的用词失败了,开始道歉。同时也注意到了。

在那些村民之中,有人在悲叹,有人在发怒,有人露出憎恨的表情。

他们这些负面的思想,并非指向让他们恐怖地不能自已的魔女教。是的,他们的负面情绪所指向的并非魔女教,而是那位素未谋面的半精灵。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这和半精灵,和艾米莉亚没关系吧!】

【不可能没关系吧!?和半魔扯上关系,魔女教就会出现。这种事情村子里的小鬼都知道啊!然而领主大人却偏偏藏起半魔,甚至还推荐她成为这个国家的国王不是吗!请别给我开玩笑了啊!】

【——!】

年轻人那悲鸣般的怒吼,让昴大受打击,说不出话来。看到他的反应年轻人也转开目光,低下了头。但是,他并没有订正自己的发言。

昴望向周围,在其他村民的眼中,也或多或少能隐约看出相同的情绪。

【各位,也是这么想的吗?全部,都是宅邸里的半精灵的错】

没人回答。这份沉默想来就是最有力的答案。

他们是与自己关系亲近的村民。在过去的短短两个月里一同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昴认为自己和他们已经是关系足够好的朋友了。所以,才会这么拼命想要救他们。

并且也相信这份心情,会被他们不带半分怀疑地接受。

【这也只是我在自顾自地多管闲事,是这样吗……?】

魔女教的恐怖——已经深植于这个世界的人心,而昴看轻了其扎根的深度。这是连昴认定内心善良的人们都无法抵抗的,历史的阴暗面在他们心中抓出的一道伤痕。

现实让昴无力的垂下了头。——这时,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个人走到昴的身边,与他并肩站着,叹了一口气。

【把头,抬起来。——“不要低下头”,如果是克鲁修大人,肯定会这么说的】

【你……】

【你认为自己现在所做的事情,是错误的吗?如果不认为是错的,就没有必要低头】

站在身边的菲利斯断然说道,没想到会被他鼓励的昴惊讶不已。在此之上,更让昴吃惊的是,他对菲利斯所说的内容有印象。

实际上,这正是在前几次的轮回里,克鲁修对昴说过的话。

【还是说,在这里抬起头比在城堡里大放厥词还要难吗?】

【……我说啊】

菲利斯挑衅般的说法,让昴不合时宜地无奈垂肩。昴到底,要因为那件事被人揶揄到何时啊。但是——,

【——说的也是。比起那个时候,现在这些连屁都不算】

哪怕此刻自己的话语同样不会有人听进去,但是如今,自己的正确性却是毋庸置疑的。

昴理解村民们对半精灵抱有忌讳的理由。这件事在昴的内心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也是事实。

不过,虽说这是真真切切的事实,也绝不是现在做点什么就能马上改变的。

所以才需要通过接下来的行动,由艾米莉亚、以及艾米莉亚身边的昴来进行改变。

【明明什么都还没做,别说什么不可能改变啊】

对于有失偏颇的评价,就只能展示出足够的成果来覆盖这份印象。然后,正是为了腾出为此需要的时间,才会有昴他们现在的行动。

——菜月·昴坚信,这正是自己回到这里的意义所在。

【各位的感受,以及想说的话我已经完全了解了。我不会说想要让你们现在如何如何。各位会有自己的想法也是当然的。虽然很心痛,但我懂】

【昴大人】

【但是,现在先把这些想法放回心里。真的,我真的理解你们有各种话想说的心情。所以为了好好说出那些话,现在就先听我的。现在,这个村子很危险,这一点是真的】

听到昴以真挚眼神说出的这番话,村民们一言不发地沉默了。整个村子陷入了沉默,这样的反应让昴感到悲伤,时间就这样无谓地流逝着。

【——当家的佣人说的话,就是领主罗兹沃尔大人的命令哦。原本,你们领民就是没有拒绝权的呢。请尽快服从指示】

然而,严厉地打破了停滞的,是在一旁观察情况的拉姆。

她从讨伐队的队伍中走了出来,来到昴的身旁,与村民们对峙。拉姆充满威慑力的目光与强硬的发言,让村民们惊愕地交头接耳了起来。

【等,等下啊!我知道你的说法方式一向苛刻,但是也不带这么说话的吧。他们也有他们的生活。会觉得困扰也是当然……】

【对身为领主的代理人这件事,昴的认识程度也还不够深呢】

昴对她高高在上的态度提出反驳,拉姆无奈地瞪了昴一眼。

【这次避难造成的任何损失,都会在领主的责任下予以补偿。若是有不满意的人请报上名来。——这是,罗兹沃尔的判断】

【————】

说法很苛刻,内容也很严苛。但是,她以不容反驳的姿态说出的内容,却让领民们更觉不安,无论是昴还是村民们都目瞪口呆。

但是,昴和村民们也都理解。拉姆正站在赞同昴的意见的立场上,利用领主的权限,让村民们接受他的话。

【啊——,抱歉拉姆的说法有点不太好。但是说白了,我的意见也是这样的。希望各位离开村子去避难。我也知道事情来得太突然,也没法有什么充分准备】

【————】

【所以,损失的赔偿这方面,我会负起责任和罗兹沃尔谈判。希望各位能够相信这点,然后乖乖避难。拜托了啊】

听完拉姆的意见以后,昴放弃了感情论,开始理性地再次诉说。冷酷的拉姆与诚恳的昴,在这样的两人面前,村民们在短暂沉默后,无可奈何地点了头。

以这种强迫的形式,距离让他们理解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即便如此,如今终于取得了他们的同意。可以开始避难了。

这样就告一段落,昴安心地松了一口气,而伫立在他背后着的同伴们也同时长出一口气。

所有人都在紧张,所有人都在不安,但终究是跨过了这道障碍。

【话说回来】

【什么?】

与同伴们分享完安心的情绪后,昴望向身边的拉姆。拉姆面对他的视线露出讶异的神色,但她的话无疑是促成这份结果的临门一脚。

昴知道这是拉姆一贯的,令人费解的严厉温柔,不过。

【你会说出“服从我的指示”这种话,感觉还真是新鲜啊。这也就是说,已经认同我了?】

【哈】

像这样以哼声回应的拉姆的态度,让昴多少有种得到救赎的感觉。

6

避难时间最长也就两天,只能带上最低限度的随身物品,准备好了以后,就开始避难。

这就是让村民们勉强答应避难的昴下达的指示。

【龙车一共有十五台。大致上,每台七人就能让所有人乘上去了】

清点村民的数量之后,为防疏漏又让青年团们点了一次名。

他们也不想等到真正开始避难的时候再出现多余的问题吧。所以他们虽然无法与讨伐队融洽相处,但也老老实实地服从了指示。

之后,不得不解决的问题就是——,

【要对宅邸里的艾米莉亚大人和贝阿特丽丝大人进行说明呢】

目光望着从村子通往宅邸的道路,拉姆双手叉腰如是说道。

让村民准备避难的问题已经解决了。之后就是如她所言,宅邸那边的问题。而且,这对昴来说,也正是最大的问题。

【村子这边都骚动得这么厉害了,艾米莉亚现在在做什么呢?】

现在才刚过清晨,勉强称得上是早上。虽说在这个时间点,大部分人应该都还在睡梦中,但是考虑到这几天梅瑟斯领的状态,实在很难想象艾米莉亚会睡得安心。

拉姆已经给出过明确的证言,她的攻击与艾米莉亚没有关系。但是,也正因如此,昴才会很在意为何艾米莉亚对村子和森林里的骚动毫无反应。

对于昴的疑问,拉姆垂下了略带忧虑的目光。

【因为一直忙到了早上,现在应该还在休息。这几天,自从以失落的状态从王都归来之后,就一直没有放松的闲暇,以致身心俱惫】

【唔咕……】

【简直,就像是在王都受到了男人过分对待的样子呢】

【不要进行惹人厌的补充说明啊!……虽然,无法否定】

拉姆客观的意见让昴的罪恶感猛增。王都发生的事,肯定也让艾米莉亚很受伤吧。面对拉姆轻蔑的视线,昴无话可说。

【罗兹沃尔大人出门期间,只能由艾米莉亚大人来处理宅邸与村子的异变。但是,村民们对艾米莉亚大人的反应,看到他们刚才的态度就能明白了吧?】

【想倒是想到了,不过实在不想说出来啊……拒绝了吗】

【拒绝?还真是温和的想象呢】

拉姆对昴的回答冷哼一声,表情之中透出一股寒意。

【——是否定了,呢。如果只是被拒绝,那还有再次伸出手去的余地。毕竟伸出的手会被拨开,还能说明对方愿意碰到自己呢。但是,否定又如何呢】

【————】

【如果连触碰都感到厌恶的话,究竟要怎么做才能缩短距离呢】

对于拉姆似问非问的说法,昴无法给出答案。拉姆似乎也没指望他能回答。她随即叹着气说“说了些坏心眼的话呢”。

【在察觉到森林异变的时候,艾米莉亚大人就尝试劝说村民们去宅邸避难了。然后,被村民们否定了。不过,艾米莉亚大人并非受到否定以后就会识时务地退缩的大人,这点巴鲁斯也知道吧】

【但是,我也知道她并非被冷漠对待之后还不会受伤的女孩子哦】

原来艾米莉亚也以她自己的风格,对魔女教的危险采取过措施的啊。只可惜没能打开对半精灵抱有固执偏见的村民们的内心。

又或者村民们现在过激的反应,正是与艾米莉亚对话过的结果。

【在那之后,艾米莉亚怎么了?】

【连续几次被拒绝了之后,因为觉得必须做点什么,所以又去巩固了一遍森林的结界呢。因为无法确定异变根源就是魔女教,所以也防备着魔兽那边的可能性】

【这个判断本身,倒是不坏……】

【再就是昨天晚上,因为拿到了白纸的宣战布告,所以一直烦恼到了早上】

拉姆这揶揄般的说法,让昴对【亲笔信】造成的各方面影响发出了呻吟。没能报告王都发生的事情,没能进行避难准备,给艾米丽娅他们造成了不安,也导致拉姆独断专行——副作用不胜枚举 。只是简单地换掉了一封信,却造成了相当沉重的打击。

【无论如何,避难方面都已经准备到这种地步了,艾米莉亚大人也不会反对了吧。只要去宅邸进行报告,应该立刻就会点头同意了】

【————】

【巴鲁斯?】

【不,我知道。只是心脏有点痛】

昴对讶异的拉姆摇摇头,感觉自己的心跳愈发加快。眼看就要与艾米莉亚再会,昴的紧张感渐渐达到了最高点。

正如拉姆所说,艾米莉亚绝对不是会拒绝如此庞大助力的孩子。

所以,昴的不安与紧张纯粹是昴自身心理的问题。

【尤里乌斯,和我一起去吧。去宅邸向艾米莉亚和萝莉进行说明】

【我?】

在下定决心的同时,昴把正在周围巡视的尤里乌斯叫了过来。对于被指名这件事,尤里乌斯一脸意外,而昴只是点了点头。

【是啊。你在和不在我的身边,说服力完全不一样。乖乖地,充当我对自己在城堡惹出的事端有所反省的证明吧】

【原来如此,了解了。若是这样就能让对话顺畅地进行的话,无需顾虑,尽管利用即可】

美少年表示理解,对昴的提议华丽地行了一礼。这个举动让昴脸颊抽搐,而在一旁看着这番对话的拉姆叹息着说,

【还像是巴鲁斯会有的小聪明呢。真小心眼】

【别说小心眼啊。说我行事谨慎啊。——啊啊,还有啊尤里乌斯】

【怎么?】

【把精灵搁在我身上的是你吧?给我好好说明一下】

听到这种“顺带一提”式的发问,就连尤里乌斯都显得措手不及了。

看到他的反应昴偏开目光,一脸尴尬地续道。

【那个啊,被两次从那种生死一线的状态下救下来,就算再不愿意也只能理解和接受事实了吧。你就是那个精灵使吧】

【确切地说,希望能称呼我为精灵骑士呢。精灵术自然是会一点,但是从未懈怠过剑术的修行】

尤里乌斯目不转睛地看着昴的脸,如是回答。

【出乎意料地冷静啊。我还以为,你知道我是精灵使以后会觉得很不愉快呢】

【就算是我,也会看实际场合事件和对象的。虽然也有不看的时候】

昴就这么移开目光,苦笑着,尤里乌斯向前伸出右手。

从他手腕中旋转出现的,是在拉姆发动袭击时看到过的数个微精灵。飘摇着的精灵共有六种颜色,全都亲近地贴在尤里乌斯的手臂上。

无论哪只精灵,在其美丽虚幻的外表之下,都隐藏着超常的力量。

【正如你提到的,她们是我和契约的精灵——是在成为精灵之前,被称作准精灵的花蕾们。终有一天,我要成为配得上美丽而耀眼的她们的骑士。立下这句誓言后,我从她们那里借到了力量】

【所以,那个红色的孩子就是一直监视着我的那个吗】

停在尤里乌斯手背上的微精灵,是在幻境中从昴的头发里飞出来的那一只。这么想起来,在被女狂人抓住的时候,那只红色的微精灵也现身帮助了昴。

全部都要感谢尤里乌斯采取的措施。昴被他救了两次性命。

【居然说成监视,还真是让人意外啊。只是拜托她暗中保护你而已】

【……顺便问一下,打破幻觉的时候用的那个是什么?】

为了让所有人共享摆脱幻境的手段,尤里乌斯使用了某种魔法。结果导致昴的大脑里混入了众多的意识,吃了很大的苦头。

【那是借助她们,茵和涅丝的力量,把阴和阳的魔法结合起来……高等魔法的一种【链(1)】。可以把一定范围内的人们的“门”联系起来,从而使想法互通成为可能。只是,对你来说似乎效果有点太强了】

【是啊,我都差点以为我不是我了】

【实际上,这的确是很难控制的魔法。简单点说,就是让他人与自我意识的界限变模糊的术式呢。要是混合得太深,不仅仅是意识,会连五感都混杂起来。自己被他人侵蚀的恐怖,你已经有充分的亲身体会了吧?】

【这不是超危险吗!】

知道自己经历了比想象中还要危险的事情,昴感到后怕,不由战栗了起来。但是,尤里乌斯却怀着浓厚的兴趣望向昴,

【但是,花蕾们会调律失误还真是少见。说不定,你和精灵之间的亲和性相当高呢。有什么头绪吗?】

【真不巧,和我关系不错的精灵就只有灰色(2)的小猫而已哦】

题外话,现在昴就连能与那只小猫如常相处的自信都没有了。

【若是有机会,可以试试从艾米莉亚大人那里接受一下精灵术的入门。若是觉得对于让女性教导有所抵触,我也乐意为你点拨一二】

【真不知道你哪来的心情,摆出一副跟我关系很好的样子,不过看起来没法速成,下次再说吧】

昴不否定这个提案让人心动,但是对于尤里乌斯说出的话,昴条件反射式的婉拒了。昴的反应让尤里乌斯露出遗憾的表情,就此作罢,这时候昴想起来了。

菲利斯也这么说过。昴无意识间,一直怀着对尤里乌斯的反抗心理。而现在,这种心理表现了出来。

【怎么了吗?】

之前被拉姆给碍事打断了,不过这次,不是应该好好地解开心里的芥蒂吗。

对于思考着这些的昴投来的视线,尤里乌斯露出了询问的神色。昴看着等待话语的美少年,眯起眼苦苦思索该怎么说比较好。但是——,

【……我明白你不想暴露自己底牌的心情,但现在就忍一下吧。若是相互间不知道对方能做到什么的话,配合会出现问题吧】

【——唔姆,了解了。那么,还是让伊娅跟着你。这次说清楚了】

结果,踌躇仍旧让昴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只说出了无关痛痒的话。

无视昴的内心纠葛,名为伊娅的红色微精灵在昴头上盘旋。然后落到昴的头顶,微微散发着热量,主张着自己的存在。

【呐,这个不会让我秃顶吧?我的人生目标可是不秃顶不发福啊】

【已经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呆到现在了吧?马上就会被“门”习惯,变得感觉不到的。和精灵之间亲和性高的话尤其如此】

和他说明的一样,头顶的确很快就感觉不到那股热量了。虽然不清楚原理,但似乎是潜入昴的身体里了的样子。只是,还能感觉到有某种微微的热度与自己同在。

(1)ネクト:怎么看都是【コネクト(connect)】去掉了第一个字,所以考虑了一下把【链接】去掉一个字,取【链】。

(2)灰色:日文原文【鼠色】,别问我和作者什么关系。

【这个,要怎么叫出来?】

【只要叫“伊娅”她就会回应了。只不过,对于某些复杂的命令,或者她力所不能及的命令,她是不会有反应的,请时刻注意,要像对待女性那样对待她】

看起来,要点就是识时务。正好是昴不擅长的领域。

【而且,巴鲁斯,差不多可以别在这种地方畏畏缩缩了吧?】

这时,已经等得不耐烦的拉姆插入了两人的对话。靠在围栏上的她用下巴指了指从村子通往宅邸的道路。

【你打算让用光了储备魔力的拉姆,独自一人走在危险的山路上吗?】

【因为误炸了友军而导致燃料用完,说实话,相当无可救药啊……】

昴对于她短时间内能和维鲁海鲁姆抗衡的战斗力,发自内心地感到吃惊。

不过,考虑到总是在关键时刻无力再战,果然还是令人唏嘘。

【如果维鲁海鲁姆大人处在全盛时期的话,拉姆连十秒都撑不过去。拉姆的力量也比起全盛时候也只有二分之一……不对,四分之一而已】

【为什么你衰落得比维鲁海鲁姆先生还要厉害啊。是嘴硬吗】

【是矜持哦】

一字一句都洋溢着拉姆的风格,而且,恐怕这也并非谎言而是事实。只是失去角以前的拉姆究竟是何等杰出的人物,如今也无从想象了。

【这就是雷姆一直在意的事情吧……】

【你说什么,巴鲁斯?】

【没什么呐,姐姐大人。只是想到要进行那个报告,感觉有点恐怖】

【——?】

拉姆对昴的态度很是惊讶,但昴也想尽量避免在这种场合详细解释。

他觉得难以启齿的,正是对她的姐妹——对雷姆剪不断理还乱的感情。昴能够跨越在王都受到的苦难站在这里,正是因为雷姆的无私付出。

现在雷姆在昴心中的重要性,已经能与艾米莉亚匹敌。但是,这份难以言喻的感情,无论怎么想,都不是该在这种时候对雷姆的亲姐姐进行说明的事情。

这也是等所有人跨越眼下的困境之后,昴不得不面对的烦恼。

【同盟的事情已经说明过了,接下来就是要带菲利斯去宅邸了吗】

为了更好地解释亲笔信的事情,至少要有一位克鲁修阵营的成员在场。于是昴决定把讨伐队的大半留下来护卫村民,只带着数名主力返回宅邸。

【于是乎菲利斯……在干什么啊,那家伙?】

昴在村子里寻找着,然后在广场的一角发现了那位猫耳骑士的身影。那里聚集着行商们以及他们的龙车,看起来,他们正把菲利斯围在中间,大声争论着什么。

【毕竟是把魔女教的事隐瞒了呢。想来是不满爆发了吧】

【唔诶……道理是这样没错啦。抱歉,我稍微去仲裁下】

尤里乌斯的推测让昴面露苦色,然后在目瞪口呆的拉姆的注视下往他们那边走去。在昴加入他们的争吵之后,菲利斯明显地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啊,昴亲】

【到此为止!在吵什么呢?给我说明一下】

【这群人一直吵着“情况和说好的不一样”!明明都说了,代表又不是小菲利!】

【是啊,小哥。我们就是想和你谈谈啊!】

在菲利斯鼓着脸气呼呼地抱怨完之后,怒吼声朝着昴接连飞来。指着昴大口喘着气的,是行商们的代表——名为凯提的人。

【情况不一样……说的果然是这件事吗?】

【这不废话吗!你和我们说的是让我们在你们在驱除魔兽的时候协助避难吧。确实是这么说的。然而现在真相又是什么!?】

脸因为愤怒而涨红,凯提粗暴地拽起昴胸口的衣服,

【其实是和魔女教有关的麻烦事啊!这个谎撒大了啊!你到底想干什么?对我们,说那么大的谎!】

看到他如此激愤的模样,就算是昴也不知所措了。

面对与事先说明时相异的状况,他们的愤怒是理所当然的。不过,这种情况下对情绪激动的凯提提议给予补偿会有用吗,昴有些犹豫不决。

【这样的话,要不要增加一点报酬来表示歉意?】

【——什么嘛,这不是和刚才不一样,很明白事理嘛】

凯提听到躲在昴身后的菲利斯的建议,露出欢快的笑容。这直截了当的要求让昴在心里松了口气。若是在这里和他们闹翻了,自己做的努力可就全部化为泡影了。只是让罗兹沃尔的钱包多点伤害的话,根本不算什么。

【原本的条件是【以市场价格收购货物】。现在至少能期待再多一倍吧】

【还真是贪得无厌喵。……目录呢?我要和昴亲一起,检查一下货物】

【哦?这个必须要我来做吗?现在的状况可是人命关天来着】

对于迅速推进了对话的菲利斯,昴瞪大了眼。听到昴的话,把目录递给菲利斯的凯提露出了狡猾的笑容,

【这边也是一样,是关系到今后生计的人命关天的大事哦。不想接受就算了啊?】

【……只稍微看一眼哦】

被抓住弱点的昴无法反驳凯提的话,只能不情不愿地爬上他龙车的车架。就目录来看,他装满的货物都是装饰品的宝石之类的东西,车架上整理地意外得整齐。

【车主看上去明明是个粗人喵】

【同感,但是为什么你也一起来了?去那边待着啊】

【两个人一起确认要更快吧?而且那个人又不在意喵】

在装有车篷的车架上,菲利斯死缠着来确认货物的昴。如此强硬的态度让昴皱起了眉头,这时候菲利斯说着【比起这个……】眼神锐利了起来,

【和尤里乌斯和好了吗?和好了?】

【关于这件事,我打算等回去进行检讨之后,再积极采取合适的措施】

【果然喵。就觉得因为是昴亲所以肯定会怂啊。明明在村民面前说得那么帅气~】

菲利斯用手捂住嘴边,轻笑道,似乎并不打算掩饰那促狭的眼神。

刚才发生的事情,再加上被揶揄了对尤里乌斯的抵触心理,昴在觉得恼火的同时,继续比对着货物与目录,进行检查。

【嘛,这不是蛮好的喵?就这样一口气连道歉也一起做了不就好了】

【我说你啊……!】

【喂喂,别在别人的龙车里搞什么情侣吵架啊。给我工作啊工作】

正打算反驳搞不清楚状况的菲利斯,凯提却对两人的态度表示了不满。身躯高大的他气汹汹地走过来,看到不专心工作的昴他们,心情再次变坏了。

【先说好啊,我可是还能再抬高价位的啊。不想我这么做的话,就给我认真干】

【啊,啊啊,抱歉了。会好好干活的……】

【噗噗——,就是因为昴亲害得被骂了啦。真是的,真的只会让人困扰喵】

菲利斯趁着凯提发怒的时机,快步离开了昴的身边。看到他的行为,昴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但是,就在他怒吼之前——,

【——好了,大意了吧】

【咕——!?】

菲利斯眯起黄色瞳仁的双眼,低语着抓住凯提裸露在外的手臂。之后,那高大的身体发出呻吟,翻起白眼当场倒下了。

【哈……?】

【昴亲,别傻站着。快注意看着外面,别让人发现】

面对因为突发情况而哑然的昴,全无轻佻之色的菲利斯迅速下了指示。但是,昴还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呆站在原地。看到昴的样子,菲利斯叹了口气,

【这个人,是魔女教徒哦。刚才,在被一群人围住的时候碰到了,之后就确认了。——他的身体里,有着和大罪司教的【手指】相同的奇怪术式】

【——!?你说这家伙是魔女教徒!?而且,还是【怠惰】!?】

【这个可能性很高。所以,才打算让他在大意下到龙车里面来】

菲利斯回答着瞪大了眼的昴,同时搜索着凯提的身体,然后发现了某样东西。他拿出的是魔女教专用的的十字剑。

【这是,魔女教徒的……真的,混到行商里面来了啊】

【不过,没有杀掉他,算是活捉了。在碰到身体的瞬间,让他体内的水分暴走,把他弄晕了。不过只要直接干涉过一次,今后就算不碰到也能这么做了喵】

【……这个,听上去就像是对我也能做到同样的事情,让人毛骨悚然啊】

昴无力地听从菲利的指示,悄悄窥探起车帐外的情况。万幸的是,外面的人并没有注意到龙车内发生的事情。也没有人想要爬上这架龙车。

【但是,既然这个人是魔女教徒的话,状况就有变了啊】

【说不定其他行商里面也有混进去的敌人。……不过,这就等之后再去确认吧】

被人将计就计让昴很不甘心,但是菲利斯摇摇头表示没有问题。然后他拍了拍毫无动静的凯提的脸颊,手掌上放出光芒,靠近那张苍白的脸。

【那么,到底有什么企图,给我一五一十地吐出来吧。小菲利的手是世界上最温柔的手……不过也能做出很过分的事情喵?】

【——】

昴突然想起了一句话,“知道怎么治疗的人,也知道怎么破坏人体”,不由得发起抖来。

在菲利斯的要求下缓缓张开双眼的凯提,没有焦点的双眸倒映出他的身姿。虽然凯提还能动动嘴唇稍微喘喘气,但是菲利斯的力量是压倒性的。让他完全动弹不得。

【菲利斯,小心点。这家伙是【怠惰】的话,就算手脚不能动】

【说不定也能使用权能,对吧?这就交给昴亲来警戒了】

哪怕身体不能动,也不代表【不可视之手】不能动。昴在听到菲利斯的请求之后,全神贯注警戒着凯提的一举一动。

被昴和菲利斯封住了行动,凯提发出漏气般的喘息。然后,

【——呢】

【什么?】

不知道对方在嘀咕什么的菲利斯皱起眉头,要求凯提再说一次。于是凯提再度开口,说出了那句昴也没能听到的话——,

【——开始呢】

【——!伊娅!保护好他!!】

在这声低语传入耳中的瞬间,菲利斯跳了起来,对着站在入口处的昴——不对,是对附身在昴身上的准精灵如是叫道。

菲利斯这平时难以想象的愤怒态度,让昴一瞬间张口结舌,不知所措。

【啊?】

散发着热量飞出来的准精灵,全身光芒大作,在昴的身边展开了红色的屏障。

那道屏障围住昴的身体,把他和周围完全隔离开来——,

【来吧,这是——结束的开始呢!!】

一直僵立在原地的昴,听到了从面前传来的高亢嗓音。

——之后,被龙车爆发的火焰所吞没,昴彻底失去了方向感。

第四章【恶毒的怠惰】

1

——当昴的意识回归现实的时候,最先闻到的是浓烈的焦臭。

就像是烤肉时将肉烤焦的气味,就像是铺在铁网上的蔬菜变成焦炭时的气味,是那种从里到外都过度加热,光是闻起来就令人不适的臭味。

【————】

开口,试图发出声音。却听不到声音。并非声音没有传到耳膜,而是因为之前冲击耳膜的声音过于巨大。名为耳鸣的恼人响声在脑海里回荡,无休无止,昴只得先放弃等待听觉恢复的想法。

【————】

继续凭感觉发出声音,昴开始动用其它感官。睁开眼睛,眼前一片漆黑,这也不行了。嗅觉完全被焦臭味覆盖,口中的铁锈味分外浓烈。自己正以大字状仰躺在地上,基本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下是泥土。

【——啊】

在确认手脚能够活动的时候,自己的嗓音穿透耳鸣声,依稀传来。接着耳鸣渐渐褪去,他能听到自己的声音了。与此同时,昴仿佛还听到了体内血液流动的声音,视野中的黑暗也缓缓散去。

五感恢复了。视力和听力都回来了,世界再次被纳入自己的感知。然后——,

【——!!——!——!!】

听觉恢复的同时,涌入耳中的是面临危机的某人的怒吼。鬼气森森的某人的声音,孩子们哭泣的声音。悲鸣。房子,燃烧的臭味。——一瞬间,脑海沸腾了。

【——!是什么!?】

滞后于五感的思考恢复过来以后,昴立刻坐起身来,环顾四周。全身的烧伤与擦伤都在诉说着苦痛,但眼前的光景却让昴将这一切全都无视了。

——在昴的眼前,燃烧着的龙车残骸与众多地龙的尸体散落各处。

【爆、炸……】

演变为眼前景象之前的状况在记忆中复苏,昴准确把握住了状况。

爆炸,没错,正是爆炸。如此夸张的破坏力,只能以爆炸来表述。

要说这究竟是怎样的威力——它把整列龙车炸了个片甲不留,将阿拉姆村一角的地形完全改变。与广场相邻的民居也被卷入爆炸之中,熟悉的风景完全被火焰所吞噬。

散落周围的焦黑物体,想必是龙车的残骸或者地龙尸体的碎片。因为被炸的不成原形,就连是有机物还是无机物都无从分辨。但是,霸占着鼻腔的浓烈焦肉气味,毫无疑问是牺牲在爆炸中的地龙带来的。

地龙被炸得灰飞烟灭的光景让昴不禁战栗,同时紧咬着牙,

【伊娅!出来,伊娅!在的吧!】

红色的准精灵立即回应了敲着自己胸口,拼命呼唤的昴。眼前的红色光芒对三番五次需要自己出场的昴毫无怨言,只是静静地散发热量,宣示着自己的存在。

——昴记得就在爆炸的瞬间,伊娅展开结界保护了昴。

若是没有准精灵的防护,昴应该也会和周围的地龙一样被炸死。然而,在龙车里的不仅仅有昴。只有自己得救也没有任何意义。

【伊娅!和我一起的……菲利斯在哪里!?菲利斯在哪里……】

【——在这里、啊】

微弱的声音,传入双膝跪地的昴耳中。这正是昴所希望听到的人的声音,昴连滚带爬地跑向那边。声音是从民居的废墟那边的阴影处传来的。

【菲利斯吗!?没事吗,菲……】

【没事……要这么说似乎也很勉强喵】

半爬着过去以后,昴所寻找的菲利斯从黑烟中现出了身形。

已经做好了最坏打算的昴,对菲利斯的现身打从心底松了口气。但是,在安心以后旋即注意到了异常。菲利斯安然无恙固然让人开心,但真的毫发无伤也太奇怪了。

【伊娅的屏障没能赶上……是用超强的魔法防御住了之类的、这样的吗?】

【才不是那样啦。……只是死了一次而已】

闭着一只眼睛,如是说道的菲利斯,身上没有任何明显的伤势。明明他与昴不同,并没有受到准精灵的保护,却连头发和皮肤都整洁依旧。

只是他的穿着,却并非近卫骑士的制服,而是拿了块破布直接卷在身上。那块布似乎原本是龙车的车帐,情急之下才套在身上的。

【你,这个样子是……?】

【没办法吧!衣服又没法用治愈魔法恢复呀!比起这个……】

伸出手打断昴的询问,菲利斯目光严厉地望向另外一边。顺着他的视线,昴对着出乎意料的糟糕局面不由咋舌。

在龙车爆炸,把菲利斯和昴卷进去的时候,他就很清楚会变成这样了。

——阿拉姆村在一瞬之间,化作火光与刀光飞舞的战场。

【别退缩,向前推进!开辟道路!优先让村民避难!!】

叫喊着的是身在广场另一边,与袭击者交战中的一名骑士。

广场上的人,包括那名骑士在内都在叫喊着。但是,其中大半都是称不上战力的村民与行商,此刻讨伐队正为了保护他们组成圆阵,对抗外敌。

袭击者们身着黑色装束,手握状似十字架的十字剑——是魔女教徒。

【那群家伙,从哪里进村的……】

【这还用说吗。——是躲在龙车的货物里啊】

【可恶!】

保险的隐患全部爆发了出来。昴诅咒着自己的糟糕运气与粗心大意。

会被魔女教利用,正是因为对于进行避难协助的行商来者不拒。昴深刻体会到了【魔女教徒无处不在】这句话的含义。

——更何况,这还是大罪司教【怠惰】的其中一队部下。

【昴亲,让你失落的时间现在可……】

【我知道!避难计划已经泡汤了!总之,现在先让村子里的人去宅邸——】

只能转而实行被视作下下策的守城战。就在做出这个判断之后,昴看到了。

骑士们的圆阵被不断使用魔法的魔女教徒击溃,抵抗的战力正在败退。黑衣人们就这样突入广场,手中的十字剑挥向毫无抵抗之力的村民。

【快住手——!】

看着反射火光的短剑,昴竭尽全力大吼起来。然而,他的声音并没有阻止凶器的力量。骑士们也已经赶不上,无法阻止这场悲剧了。

十字状利刃,刺向保护孩子的母亲,刺向保护妻子的丈夫,刺向挺身老人身前的年轻人——。

【顶级·虹彩领域(1)——】

咏唱声在惨剧发生前响起,与此同时,昴看到空中绽放出光芒。

凭空出现的光芒卷成螺旋,膨胀的极光转换为彩虹,笼罩广场。

艳丽的极光描绘出优美的曲线,将广场上的骑士、村民和魔女教徒一视同仁地染上了色彩。但是,双方的结局却是有天壤之别。

彩虹柔和地包裹住骑士和村民,化为了壁障。魔女教徒将短剑刺入那道虹光的瞬间,受到了难以想象的冲击,被震飞出去。

踏入广场的魔女教徒,被彩虹色的光芒完全压制住了。

而做到这一切的,正是跃入广场的白衣美少年。

【虹色的光辉,其美丽不会被任何事物所掩盖。——这便是世间的真理】

释放极光的【最优】骑士,将骑士剑举向空中,华丽地放话道。

将魔女教一扫而空,骑士剑上准精灵环绕——由于少了借给昴的伊娅,只环绕着五种颜色,握着那柄剑的尤里乌斯,以与其称号相符的战果让场面从绝境起死回生了。

看到这里,昴拍着手跑到尤里乌斯身边。

【好厉害!干得好,Good Job!只有现在,我发自真心地觉得有你在太好了!】

【这个称赞有些地方让人很在意啊,不过我就收下吧。你和菲利斯没事真是太好了】

回归广场战线的尤里乌斯,看到跑过来的昴而安心了下来。但遗憾的是,现在已经没有让他们为彼此平安而喜悦的时间了。

【抱歉,行商里有一个【怠惰】,没能处理好。这是我的失误】

【只是敌人的计策比这边更高一筹造成的结果。我并不打算责备你。——在你和昴进入的龙车爆炸之后,进入村子的魔女教徒也纷纷暴动。爆炸与奇袭造成的伤害不小,不过已经让伤员跟随缇碧和拉姆女士一同去宅邸避难了】

【但是,敌人的数量众多。避难也进行得并不顺利吧?】

尤里乌斯虽然没有明说,不过劣势的原因毋庸置疑就是【怠惰】的权能吧。那个权能有着足以凭一己之力颠覆整个战场的力量。对抗的方法,只有昴的眼睛。

若是昴不能做好这件事,等待他们的就将是全军覆没的命运。

【总之,把剩下的【怠惰】全部除掉!我来看!尤里乌斯,借我一臂之力!】

【当然的。菲利斯,你去和避难的友军会合以及进行治疗。你可是我们的生命线】

【不管少了谁都是一样。小菲利,已经不想再目送谁走了喵】

昴握起拳头,尤里乌斯点着头,菲利斯则是眨了眨眼。

三人像这样确认了各自的任务,然后立刻解散了。昴和尤里乌斯去讨伐【怠惰】。菲利斯则是去鼓舞抱团的村民和骑士,以及在宅邸那边构筑防线。

【来吧,站起来!先回宅邸然后固守!跑起来跑起来!】

背后传来菲利斯振奋人心的声音,昴把注意力转向四处传来的刀剑交击声。战况远比先前要激烈,这也能说明魔女教的认真程度。

【进到村子里的魔女教徒有多少?】

【具体的数量不清楚。不过,在袭击途中数量也在增加。恐怕,剩下的【手指】也全部都到村子里来了。很明显,这次的敌人很难对付】

剩下的【手指】有三处,每处有十个人的话敌人的数量就是四十左右。

既然兵力不相上下,那么状况就对有对象需要保护的讨伐队十分不利。然而,还有希望。——因为敌人的总战力还没有全部聚集到村子里。

【如果能把剩下的三名【怠惰】也全部处理掉,一口气取得胜利的话……啊!?】

在看到逆转劣势的希望的瞬间,昴正前方的天空被黑色填满了。

那是在火舌升起的村子正上方,铺天盖地的无数黑色手掌。这个数量简直如同噩梦。

【——【不可视之手】!!】

看到昴抬起头喊叫的模样,尤里乌斯的表情也瞬间严峻起来。

但是,即便定睛凝视,他也看不到同样的噩梦。某种意义上,这也是幸运。因为那种数量的致命暴力,哪怕只是看到就吓破胆都不奇怪。

【大概,在那些手的根部……!】

有着昴不得不面对的【怠惰】,以及正在与怠惰抗衡的某人在。

这是直觉带来的确信。

从天而降的黑色手掌把树木,房屋,大地以压倒性的力量拍碎。

仿佛发泄怒火一般,不停地重复着破坏、破坏、破坏——这个重复的举动,将无法解决敌人的愤怒清晰地传达了过来。

【赶紧!维鲁海鲁姆先生正在那里战斗!】

然后,在没有昴帮助的情况下,以【怠惰】为对手还能进行战斗的,只有一个人。

(1)アル・クラウゼリア:别怪我脑洞开太大。突然发现似乎招式名字是从英文变形过来的。于是脑洞开着开着就觉得这个发音感觉和【(カラーズエリア)colors area】有点像不是?于是……

润色补充:其实这里不算脑洞,只是根据效果进行的合理推测,另外异世界的发音方式毕竟不太一样(比如ringo和ringa,动画SP1里吐槽过),很可能是以替换方式故意转换成这样的。

2

从天而降的不可视攻击,被维鲁海鲁姆以超越自身极限的敏捷身手突破了。

轨迹左右变换,速度时快时慢,尽可能做出夸张的跳跃,看穿敌人所有的动作,接近,再接近,千钧一发的攻击一次又一次地上演。

被称作【不可视之手】的权能发出的攻击,即便不再“不可视”也很棘手。变换自如的攻击距离与攻击角度,难以估量的破坏力只需一击便能带来死亡。

这些特性放到战斗中,都将是绝对的优势,强到极致的能力将会把敌人逼入死地。

——现在,维鲁海鲁姆能够应付,只是因为战斗经验上存在差距罢了。

【所以,就给我止步于此吧,魔女教徒——!】

【居然居然居然居然居然!能顽抗到现在!!】

在正面与维鲁海鲁姆对峙的,是一个身材瘦长的男人。他的脖子和腰部不自然地弯曲,仿佛被人手所操控的玩偶一般,令人毛骨悚然。

实际上,这个狂人的身体的确失去了自由,而相应地,他正在用权能抓住自己的身体进行控制,而这本就不在剑鬼的考虑范围内。

所需考虑的是,眼前的人是敌人,是第三名【怠惰】这一事实。——在将行商集合起来的这个男人身上,完全看不出掩饰自己真身的意图。

剑鬼对他混入昴所准备的保险措施的恶趣味感到厌恶。与此同时,也在意着当时身在爆炸了的龙车旁边的昴和菲利斯是否安全。但是,这份在战斗中浮现的忧虑随即被抛至脑后,剑鬼专心面对自己的战场。

不安的心情并非没有。若是菲利斯没能平安返回,他将无颜面对克鲁修。然而内心的另一角落,却在告诉他无须担心。

只是那种程度的险境,昴和菲利斯一定能够突破的。剑鬼对此甚至有着稍显过头的信赖。

【唔唔唔唔啊啊啊!!】

挥剑,斩开大地,利用掀起的土之雨,看穿看不见的攻击轨迹。面对这道几乎将敌我之间的道路完全封死、充满杀意的壁障,剑鬼以非同寻常的躲避技巧突破,前进。

无需担心昴和菲利斯的安危。自己只能去做自己该做的事。那么,自己该做的事情,从握剑的那一刻起就只有一个。

【面对增加到如此数量的我的宠爱!仍旧纠缠不休的这份执念!信念!作为勤勉的使徒尊敬之情难以抑制呢!呜呼,啊!爱!大脑在颤抖抖抖抖抖!】

不同的外貌,不同的脸,不同的声音——即便如此,为疯狂所侵蚀的表情却是相同的。

即便变成了外貌截然不同的他人,【怠惰】却一如既往地执着于维鲁海鲁姆。维鲁海鲁姆利用他的特别关照,将他从战场引开,与之单独对决。

能与那份疯狂面对面的,现场除了自己以外再无他人。能够把伤害减少到最低限度,并在此基础上将其解决的人,在这里的人之中就只有自己了。

维鲁海鲁姆紧盯着眼前发狂的男性,进一步加快速度。剑鬼如离弦之箭飞驰,甩开纠缠不休的不可视攻击。

【————】

【怠惰】无视从空中落下的土之雨,不计后果地持续发动不可视的攻击。仿佛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了这一件事。不仅仅是疯狂,就连战术也是一成不变。那么自然,结果也不会改变。

【——!——!!——!!】

狂人似乎叫了一声什么。但是,以直线全速飞奔的维鲁海鲁姆置若罔闻。将不需要的事物全部置之度外,化身为剑,为了用这柄利剑斩开邪恶而突击。

理所当然的,随着距离的接近,障碍也会随之增加。擦伤的数量不断变多,身体传来刺痛,维鲁海鲁姆抬起剑,挥出一击。

大地被纵向切开,狂人的身形倾斜。剑鬼的剑尖直指对手的身躯,随后贯体而过。

【——得手!】

剑尖传来微微的迟滞感,剑鬼感觉到了无数次体会过的,将生命撕碎的手感。

宝剑贯穿狂人的左胸,将其心脏完全破坏。用即便是菲利斯也无法挽救的死亡,毫不留情地为其生命划上了终点线。

【……果然,是你的话】

被刀刃刺透身躯,尚未死去的狂人吐着血说着什么。对于濒死之人最后的妄言,维鲁海鲁姆正打算充耳不闻地拔出剑。

然而狂人,在维鲁海鲁姆的耳边,如是说道。

【就会只顾注视着看不见的手进行战斗,而疏于防范看得见的东西……这是怠惰呢?】

【————】

一瞬间,思维出现了停滞。

为了思考这句话的意义,剑鬼的战意出现了不必要的空隙。

靠在维鲁海鲁姆身上的狂人用颤抖的手臂抬起短剑。之后,毫不犹豫地,用短剑刺入了自己的左眼。

剑尖穿透眼窝刺入大脑,搅动脑髓,也断绝了自己的生机。

【什——】

在剑鬼的视线被那自杀的刀刃夺去的瞬间,光芒大盛——。

3

绕过崩塌房屋的转角,来到遭到破坏的街道上的瞬间,大地开始震动。

【————】

脚下传来的冲击以及空中传来的震颤令人不禁屏住呼吸。随之而来的暴风与火焰,向着奔跑过来的昴扑面而去。

【哦啊——】

【待在那儿别动!艾萝!伊库!】

尤里乌斯跑到全身僵硬的昴身前,举起了手,绿色与黄色的精灵在他的呼唤下绽放光辉。

拔地而起的砂石挡住了破空而来的风刃。正面袭来的热浪全部被拦截,土墙保护住两人,将一切都抵挡下来。

【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在爆炸之前,好像看到大路上有人……】

爆炸的余波过去后,两人越过崩塌的土墙,奔向爆炸的中心。巨大的凹坑,将爆炸的惨烈呈现眼前。

然后,躺倒在凹坑正中央的那个身影,让昴的声音僵住了。

【维鲁海鲁姆先生……!?】

昴发出颤抖的叫声,跑到蹲伏在地的白发老剑士身边。全身都是爆炸产生的火焰与暴风留下的重伤,这个状态还能四肢俱全,反而令人觉得不可思议。但是,还有微弱的呼吸。昴确认了这一点后,长出了一口气。

【但是,再这样放着绝对不行!不带到菲利斯那边去的话……】

【——但是,事情似乎不会这么顺利呢】

昴正单膝跪地,努力支撑起维鲁海鲁姆,站在他身边的尤里乌斯却如是说道。感觉到这句话中含有的戒备与紧张感,昴抬起头来。

尤里乌斯不断改变着已经出鞘的骑士剑所指的方向,对周围进行牵制。这么做的理由,单纯只是因为敌人不止一个,众多的敌人正从四面八方逼近。

魔女教徒手持状似十字架的十字剑,从各个方向接连现身。但是最大的问题并不是他们,而是其中一位放下了兜帽,带着四个人出现的人。

——是一位深茶色短发,身材娇小的女人。

赤手空拳,站姿毫无防备,全身都是破绽。然而,她双眼充血,正咬着自己的指甲,这样的自残行为,正是她才是最该警戒的对象的铁证。

女人咬着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然后用力一拧,扯下了那颗指甲。看到裸露在外的血肉滴落鲜血的样子,昴因为厌恶与想象出来的疼痛皱起了脸。

【在这种时间点接二连三地……到底,有多少人啊,你们这群混蛋!】

【为何,为何,为何,为何,为何……你,还存活在此呢?都已经受到了那种攻击为何!还不屈服在我的勤勉面前呢!】

【这是我想说的话啊!差不多,该给我结束了吧!又一次又一次地给我重生!你是对我们有什么深仇大恨吗!?】

恐怕,以想要痛骂对方的心情而言,两人半斤八两。正在昴与那女人相互吐露着憎恨与敌意的时候,昴搀扶着的维鲁海鲁姆动了起来。

是对外界刺激产生反应了吗,剑鬼保持着无意识的状态,嘴唇翕动。他痛苦的喘息让昴对敌人越发痛恨,但是他的表情却让昴感觉阴气逼人。

就仿佛,在无意识地传达着什么——。

【维鲁海鲁姆先生?】

【同一个……实……得】

细若蚊呐,仿佛随时都会消失的声音完全听不清。而且,魔女教徒也没有仁慈和善解人意到会让他再把那句话听完整的程度。

【你!只要除掉怠惰的你和勤勉的你!结局就板上钉钉!事情就尘埃落定!就能迎来它应有的命运!所以殒命于此吧!殒命即可!!】

女人说得唾沫横飞,将手探入自己的法衣。然而,却找不到想找的东西。她抽出手,一副恨不得咬碎牙齿的模样。昴能想到她的愤怒与懊悔的由来。然后这份灵感,让昴明白了自己现在该做的事情。

四周都是魔女教徒,这边却只有重伤的维鲁海鲁姆与疲惫的尤里乌斯。再加上敌方有身为第四名【怠惰】的女人在,菜月·昴作为诱饵能起到的作用已经微乎其微。

但是,哪怕作为魔女教徒探测器已经没用了,他也应该有其他能做到的事情。

【——尤里乌斯。在保护维鲁海鲁姆的情况下,对付得了【怠惰】以外的人吗?】

【——昴?】

尤里乌斯保持警戒仅将视线转向昴,对他的询问微微皱起眉头。然而,已经没有时间详细说明了。昴盯着他黄色的双眸,再次开口。

【能做到吗?如果你能做到的话……我也,去做我能做到的事情】

【————】

【现在,我能依靠的只有你。如果,你也愿意把事情交给我的话……就交给我吧】

【交给你,说的是?】

“这还用说。”听到尤里乌斯的话,昴伸手指了指【怠惰】。

【我来牵制住那个白痴。你把你的命,托付给我这边的战斗上。相对的,我也把我的命,托付给你那边的战斗。——所以,能做到吗?】

自己去做大罪司教【怠惰】的对手——昴对仅有的同伴尤里乌斯宣告着自己的觉悟。这句话,让尤里乌斯收回了剑。

一秒的沉默与犹豫。尤里乌斯闭上眼,再度睁开的时候把剑架在了身前。

【若在这种时候说做不到的话,身为骑士可是终身的耻辱呢】

【好——!!】

没能挽回不利的局面,也深刻了解这是无谋之举。但是,昴的战斗向来就是如此。所以这次也只是蒙上眼睛,踩着这条不利与鲁莽的钢丝,直线飞奔罢了。

把维鲁海鲁姆的身体轻轻平放在地面上,昴伸手探入自己怀中。魔女教徒们渐渐地缩小着包围圈,但只有【怠惰】丝毫没有行动的迹象。她并非在轻视敌人。而是因为对她来说,攻击距离没有任何意义。

但是,这也只是在她以菜月·昴以外的人交手时的情况。

【来吧,差不多该结束了呢!在这比一切都要伟大的爱面前!在这比万物都要尊贵的爱面前!在我们回报宠爱的勤勉面前!只有当你们献上一切的时候,你们的价值才……】

【喂,女的培提尔其乌斯。——看好】

对狂乱中的【怠惰】喊了一声,昴轻吐了一口气。然后,把手从怀中抽了出来。

——那只手里,握着黑色封皮的书本。

这是昴从死去的培提尔其乌斯·罗马尼空提那里回收的福音书——。

【你在找的东西是这个吧?这本从最喜欢的魔女大人那里得到的礼物】

【——小贼!!果然,是你拿着了吗!】

【怠惰】凝视着昴手中的福音书,瞪大双眼尖叫起来。

——她那总是在摸索怀中的动作,让昴感觉到了违和。

第二名【怠惰】也做过同样的举动。寻找本该在怀中的东西,因为没找到而产生的焦躁,对于被夺走的愤恨。一切的一切,其根源都在这本书上。

【挖出被埋起来的培提尔其乌斯的尸体,也是为了回收福音书呐。宁可挖坟也要取回来,文字中毒也要适可而止啊?】

【吵死了!荒谬之言不说也罢!现在马上把那本书……】

【别这么怒吼嘛。要是发太大火的话会那个啥。——大脑在颤抖的】

【——!去死吧,死吧!!】

要比挑衅与刺激他人的能力,在场没有人能胜过昴。

【怠惰】的怒火彻底爆发,女人脚下的影子膨胀起来。影子在她的头顶无数次分裂,铺天盖地的漆黑手掌的指尖同时指向昴。

但是,要想这样就杀死昴,只能说是选错了手段。

【我的宠爱!我的爱的体现!屈服在我的爱面前即可,背弃道义之人——!】

【怠惰】嘶吼着,黑色的手如雪崩般压下。这堪称破坏化身的存在,以海啸般的压迫感向昴袭来。

只是,这种攻击对昴以外的人来说可谓悄无声息。而与此相反的是,在昴的眼中这样的攻击清晰可见。

【哈,啊——!】

魔手数量众多,但动作缓慢。在至今为止虽然只是旁观,但也算是目睹过众多超常战斗的昴眼中,就像是静止的苍蝇。说过头了。并不是静止的苍蝇。即便如此,它们的速度却绝对没有快到昴无法避开的程度。

对于猛扑过来的那团【不可视之手】,昴跑了一个大圈将其避开。剑鬼的话,或许能直接看穿其中的空隙,但是昴办不到这么高难度的事。只能靠体力来弥补了。

用大范围压制的力量去瞄准一个点,终究会出现漏洞。所谓“无敌”的权能是很厉害,不过这么一看,也很难说是无敌了。

【居然避开了我的权能……!?那么,就借由信徒们的手——】

【——很遗憾,这个选择我已经拜托别人去删除了】

当失去冷静的女人注意到自己的失态,想要命令部下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尤里乌斯提着剑攻向魔女教徒,不给他们攻击昴的机会。不仅如此,甚至有个逃向昴这边的教徒悲惨地踏进了魔手的浪潮之中,身体四分五裂。

【啊嘞啊嘞啊嘞!?自相残杀?不分敌我?这不就是没救的坏人范本吗!?】

【咕……嘎,啊唔……!还真敢还真敢还真敢还真敢还真敢!把我爱的信徒!】

【明明是你自己把他卷进来的别吼我呀!视野也太狭隘了!你是【怠惰】吗!?】

竖起中指,昴将【怠惰】的经典台词自行改编以后,奉还给了对方。

如他所料,女人气的说不出话,气势汹汹地追向逃走的昴。

【——尤里乌斯!你那边快想办法解决!这边我会想办法处理的!】

【这指示也太模糊了吧。不过,了解】

昴将拳头举向空中,大喊道,对此尤里乌斯将骑士剑在空中一挥作为回应。

相互把背后交给对方,昴和尤里乌斯把战场完全分成了两块。

尤里乌斯那边有重伤的维鲁海鲁姆,以及三名魔女教徒。另一方面昴这边则是一名怒发冲冠的【怠惰】——适才适用,尚可一战。

因为昴打不过任何一位魔女教徒,唯一能有胜算的只有大罪司教。

【稍后见!!】

【期待你的胜利——!】

立誓再会之后,昴甩下尤里乌斯,脱离战场。波涛般的魔手贴着地面,涌动而来,然而却没法命中能看见魔手的昴。他一跃而起,逃出范围。

【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停下给我停下!你这,卑劣愚昧又不敬的罪人!】

尤里乌斯以寡敌众继续战斗,昴把狂人引向其他地方。

没想到正如维鲁海鲁姆做过的那样,昴也为了防止【怠惰】的攻击伤及无辜而将他引开。为此,昴压抑着自己心脏的狂跳,全力奔跑。

适合的地方,正好有一个。虽说不至于光是引到那里就能取胜,但只要到了那里,就能为胜利争取足够的时间。为此,昴向着那个地方不停奔跑,奔跑。

【——!打,不到呢!真是没用啊,你个废柴!】

背后,纠缠不清的狂人也同样撒腿狂奔着。但是,速度很慢。而且不知为何,在奔跑时候发动的众多【不可见之手】的攻击十分的散乱。多亏了这点,让昴即便是在奔跑中也能勉强避开攻击。她完全被自己的能力拖累了。

魔手的数量将近六七十,显而易见是至今以来的【怠惰】中最多的一个。但是,在熟练程度上却是最低的,能力的掌握很不平衡。

这样看来,最开始的培提尔其乌斯或许是对权能的使用最熟悉的。

【果然,培提尔其乌斯的怠惰的主体……这种事情无所谓啊!】

把思考什么的先放到一边。只要全部消灭了,【怠惰】的本体是哪个根本无所谓。现在没时间去管别的事情。敌人不是最佳状态,不如说正如自己所愿。

绕过转角,穿过大路,再转个弯,奔跑。

【到了——!但是……】

到达目的地,昴环顾四周。四处都是战斗的痕迹,倒在地上的尸体难以计数。其中除了魔女教徒以外,也有许多骑士和兽人,这让昴的心里再次因为自己的无力而浮现自责。

闭上眼,把情绪压下。之后,向旁边跳开,一个翻滚避开魔手。大地被魔手撕开,尘土飘扬。呼吸急促,怒不可遏的【怠惰】正在自己的身后。

她背后伸出来的魔手数量大大减少,现在只有二十左右。

【吃到苦头了吗,因为没法用好】

【你让我发觉了这个事实,我对此表示感谢呢!但是,你的退路也到此为止了呢!还是说,你有别的什么能反抗的手段吗!?】

【反抗的手段……】

话说到这里,昴眨了一下眼。视线指向的是,狂人的背后——。

但是,昴立刻为了掩饰自己的视线露出了自信的笑容。

【——爱和勇气了吧】

昴伸展双臂,舔了舔嘴唇,开口对满脸杀意的狂人说。这句话让【怠惰】瞪大了眼,脸色不佳的她扯着声音嗤笑了起来。

【好吧!那么,就用这份爱!来试着挑战,我的宠爱吧!!】

【说了,是爱和勇气啊!】

喘着气的昴,从弯着膝盖的姿势猛地直起身,跑了出去。之前专心逃跑的身躯,这次直冲向女人的怀中。大概是没想到昴会蠢到直接冲过来,【怠惰】一时间目瞪口呆,随即陷入了愤怒。

【这就是爱!?这种程度的觉悟就是爱!?如果毫无想法,就这么愚蠢地笔直冲过来就是你的爱的话,这是何等的无脑!无能!无谋!即为怠惰!】

【哦哦哦哦——!】

仿佛要压过女人因失望发出的狂吼一般,昴竭尽全力发出大吼。

吼叫着,吼叫着,用连喉咙都嘶哑的声音吼出【爱】,唤来【勇气】。

【那么此份怠惰,以命相抵——】

【趁现在,帕特拉修——!!】

【——!什么,东——!?】

她惊愕的声音才发出一半,就被随之而来的冲击打断了。

正在耀武扬威的【怠惰】的矮小身躯,在下个瞬间被从侧面冲过来的某个东西撞飞了。

毫无准备地遭受数百千克的巨躯撞击,女人的身体就像树叶那样飘飞出去。

【————】

径直砸在广场的地面上,翻了几个跟头之后,一头栽进了损毁大半的房子。伴随着玻璃窗破碎的声音,那栋房子承受不住冲击而崩塌,顿时尘土飞扬。

这一击比想象的还要有力,昴跑向漆黑的地龙,一把抱住她的头,摩擦起脸颊来。

【干得好,配合得好!实在是太棒了啊,帕特拉修!】

【————】

对于昴毫无保留的表扬,帕特拉修抬头高声嘶吼。

昴之所以引诱女人回到最开始的广场,是因为能让自己顺利逃走的帕特拉修在这里。但是,回来之后却一时间看不到她的身影,预想落空的时候昴的内心焦躁地都快烧成炭了,但是——,

【你绕到那家伙背后的时候,真的像是鬼一样啊】

转过头以后的昴,在【怠惰】身后看到地龙出现的时候,心脏在瞬间重重跳了一下。

之后,昴与地龙以完全没有商量过的配合,得出了这种战果。这全都是将希望寄托在爱与勇气上的结果——只是,爱上面标注着【虚张声势】,勇气上标注着【援军】的小字而已。

【然后就是,如果能就这样解决的话倒是轻松多了……】

跨上帕特拉修的背,昴目不转睛地盯着【怠惰】撞入的房屋残骸。如果她能就这样被房子压死的话,不止心情上会轻松,情况也会好转很多。

不过——世界上可没有这么好的事。

【……似乎,是有点自满了呢】

成堆的瓦砾崩塌,被压在残骸下的无数影子一口气涌了出来。蠢动的漆黑魔手仿佛触手一般扭动着,其中有一道娇小的身影逐渐浮起。

那是浑身浴血,半死不活的疯狂女人。

头部的伤口出血量惊人,左眼被玻璃碎片完全刺瞎。右半身因为房屋的崩塌而染成鲜红,令人不禁怀疑那纤细的手臂与脚是否还能活动。那副模样,毋庸置疑,已经遍体鳞伤。

——但是,明明拖着那样的身体,她完好的那只右眼中,却寄宿着前所未有的生气与疯狂。

【你是……对,你的确是勤勉的人类呢。是的,是勤勉呢!面对如此这般,利用一切前来挑战我的敌人,我是何等的迂腐!自甘堕落!大意!不足!太过自满了呢!呜呼,真是怠惰呢!】

【————】

态度和发言上,与以往的狂人相比并无二致。而且就算思考方式焕然一新了,只要攻击方式没有极端变化,那么自己的应对方式依旧不变。

乘着帕特拉修,它的速度比自己跑步的时候要快得多,也更容易进行躲避。

争取时间,打倒【怠惰】,给她来个就算是昴也可能打出来的致命一击。——在目前,双方都欠缺一锤定音的手段,这是场看谁先能找到突破口的战斗。

但是,面对昴的觉悟,女人以那副悲惨的模样嗤笑出声,

【你能看到我的宠爱。首先,我必须接受这一点了呢。若是因为不愿承认这一点,固执于爱的唯一,而导致了怠惰的话,对我来说才是最大最重的罪恶……因此,最正确的解决办法是】

【……可恶】

不停嘀咕着的狂人,让无数的魔手活动起来,举向空中。看到这一幕,昴压抑着内心的恐惧,骂了一声。

眼下,女人所释放出的所有魔手上,都抓着房屋崩塌后的残砖碎瓦——,

【——最佳答案啊,可恶】

恨恨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之后,攻势到来。

——房子的碎片以霰弹的形式被掷出,径直砸向昴。

4

【怠惰】得出了结论:对付昴最合适的手段,就是不使用【不可视之手】。

说白了也就是放弃直接用【不可视之手】攻击,转而用魔手以间接方式进行攻击。【不可视之手】本身的攻击速度,比直接挥拳攻击还要慢些,虽说数量惊人,但只要努力去躲还是能躲开的。

但是,如果是把物品用魔手扔出去,那速度却非魔手本身可以比拟的。只看臂力的话,魔手远超常人,既然如此,投球的速度自然凌驾于职业球手。

然后,飞过来的石头,尺寸最小也有人的脑袋大——意味着只要被直接击中,后果就是死亡。

【帕特拉修!离开村子跑到森林里去!要是没有东西挡一下的话就死定了!】

【——!】

昴死死地抱住帕特拉修的头,地龙在昴发出指示的同时开始提速。她恐怕在听到昴的命令之前就自行做出了判断,而她的判断是正确的。

房屋的残砖碎瓦,在漆黑的魔手中会变成危险的杀人武器。幸好,对方的投掷技巧不怎么样,轨迹控制得不太好。然而糟糕的是,砖瓦正铺天盖地而来。就算准头不好,在如此庞大的数量面前,形势依旧严峻。

【————】

砖块飞过身边,砸倒一片树木,发出震耳欲聋的响声,刚刚跑过的地面爆散开来。砸在地面上的砖瓦仿佛炮弹那样炸开,森林的入口处转瞬间化作战火连天的原野。破坏,冲击,破坏,冲击,如此往复。

【咕,哦哦哦哦!】

压低头,尽可能地减小靶面。昴在此刻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紧紧抱住帕特拉修。疾飞的瓦片划过地龙黑色的表皮,坚硬的龙鳞被剥开,喷出鲜血。但是,帕特拉修的速度丝毫不减,甚至没有发出一声呻吟。

哪怕路况如此糟糕,她依旧全速奔驰,正如之前听说的那样,如履平地。昴被帕特拉修出乎意料的出色表现给救了一命。但是,如果始终只是趴在她背上的话,眼下的状况将永远得不到解决。

转头望向身后,将追过来的狂人身影纳入眼底。哪怕她得出了新的结论,改变了战斗方式,只要没能把握这边的动向也将没有任何意义。至少,如果对方追不上帕特拉修的话,状况也会显得轻松——,

【——这也得到最佳答案了啊!】

【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来————了——!!】

昴冲口而出的话语,被重复而高亢的恶毒吼声盖过。正如字面意思所示,从正上方——狂吼声的来源从林冠的高处传来。

女人的位置,此刻位于森林上方遥远高处。

遍体鳞伤的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那娇小的姿势正是俗称的“体育坐”。女人保持着那个姿势,用【不可视之手】把自己的身体扔向空中——就像是丢手球那样,用不同的手接力般将自己扔向前方,追向昴。

这种不要脸的追人方式快得非比寻常。帕特拉修的速度,即便在森林里面都能有七十码以上。然而,人肉炮弹一般飞过来的【怠惰】,若是无视准确度以及只能直线前进的缺点,速度可以稳定在百码以上。

形式虽然还不算很严峻,却也拉不开距离。

继续像这样被对方居高临下的话,自己很快就会变成活靶子。话虽如此,昴也没有能够攻击正在高空移动的狂人的手段。

【不能回村子。现在绝对不能把那家伙带回去】

而且若是遇上魔女教徒,状况只会对昴更加不利。即便被逼迫到这种绝境,昴的能力依旧对【怠惰】有着克制作用。

【但是,再这样下去,早晚会吃上一发——】

【——】

话音刚落,他所说的【早晚】就到来了。

扔过来的飞石——砖块直接命中帕特拉修的头部,砸飞了戴在地龙的皮革头盔。地龙的头部流出血液,身体大幅度倾斜。昴咬紧牙关压下惨叫,拼命抓住几乎脱手的缰绳。

【帕特拉修——!!】

叫声并不能带来力量。虽然不能带来力量,但是帕特拉修却以惊人的气势踩稳地面避免了侧翻,令人不禁有种昴的呼喊真的带来了力量的错觉。只是这份顽强都足以令人赞叹。但砖头仍在飞来。血还在流。依然没有任何胜算——,

【好不容易撑过来了,就算现在继续往森林深处去……】

拉锯战继续下去也只会越来越糟,但是若不争取时间的话,就真的没有反击的机会了。不能再继续奢求保持现状了。机会只有现在,若是还没有想到什么灵感的话。

【——刚才的是】

正因为棘手的状况而愤怒咬牙的时候,昴在经过的森林景致中发现了一丝违和。意识被其原因吸引,并在相应的情报浮现于脑海的那个刹那,昴拉动了僵绳。

若是一切都如同昴的记忆那样,便有放手一搏的价值。作为通往胜利的手段,已经足够让昴赌上一把。

【帕特拉修,左转!】

【————】

血流不止的帕特拉修在听到昴的指示的瞬间,用黄色的眼眸瞥了昴一眼。那是在试探昴的思考是否还正常。是问:“这样真的好吗”。

会被这么问也很正常。然而,既然正常无法带来胜机,那么疯狂就是必然的了。

用力拉动缰绳,昴对自己爱龙的询问点了点头。

【没错!帕特拉修,追上森林的光!!】

再一次,喊出了同样的指示。帕特拉修直盯着前方,眼中的迷惘与脚步的迟疑全都消失了。看起来,她决定尊重昴的判断了。把自己的性命,完全托付到了昴的手上。

地龙猛地蹬脚,来了个急刹车,脚底板摩擦地面,然后转向。【避风的加护】解除之后,昴咬牙忍受着已经许久未曾感受过的,试图甩落自己的离心力。忍受着,忍受着,一直忍受到地龙开始加速为止,他们转向左边,顺着陡坡马不停蹄地向下奔驰。

【不管逃到哪里,都绝对不会放过你们的呢!】

对于转变方向,明目张胆地跑下斜坡的昴他们,狂人不可能看漏。改变了投掷的方向后,森林中的破坏之路也随之改变。用树木砸倒树木,破坏衍生出破坏,【死亡】在昴的身后步步紧逼。

【————】

破坏的洪流从身后追来,昴却锁定着视野角落掠过的光芒——如字面意思所说,那说不定只是被误认为光的光芒,昴追着它,对帕特拉修下达了指示。

地龙左右来回,以Z字型奔跑,难以拉开距离却也不容易遭到锁定。想到她在斜坡上拖着带伤之躯高速移动时承受的巨大负担,昴觉得自己恐怕一生都抬不起头了。

【老老实实放弃吧,就算继续逃下去逃下去逃下去!逃到最后又能做什么呢!你的行动纯粹只是垂死挣扎……不对!绝非如此!】

【怠惰】从上而下俯视着抱头鼠窜的昴他们。然而,女人在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下来,仿佛在提醒自己一般,用手指刺向自己的左眼。

刺入之后挖出肉来,血液再次涌出,随后扯开嗓子,似嗔似喜地说道。

【不能大意也不能自满。只有在无法颠覆的结果——在真正死亡的时候,我才能与疑念、因缘、执念诀别呢!】

【怠惰】通过自残来打消自己的轻敌之心,毫不留情地继续投掷。

大地炸裂开来,砖块破空,擦过肩头击伤肩骨。昴仰起身,压下想要大喊的冲动,默默忍受着刺骨的疼痛。自己怎么能比帕特拉修先叫苦。

不过,这段逃跑剧情,也终于迎来了结束——。

【嘎——!】

冲击传遍大地,脚下的地面突然间消失了。下一刻,地龙的身体浮了起来。回过神来,昴连发出惨叫都来不及,身体就顺着疾冲时的势头在空中打转,就这么抓着缰绳翻了个大跟头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全身受到猛烈的冲击。

【啊、咕……】

翻滚的身体在斜坡下停止的时候,昴已经眼花得分不清方向了。

全身发疼,但奇迹般地没有致命的创伤。手脚感觉上都还完好,脖子也没有摔断。

只是若不打破眼下的状况,这份幸运终究也只是给自己稍稍延长呼吸的时间罢了。

【经历了种种挫折……似乎终于到了结束的时候了呢】

【————】

仰躺在地的昴的视野里,【怠惰】的身影从天而降。

在落地之后,她放开了搬运自己的魔手,走到动弹不得的昴身边。然后,她染血的脸上浮现出满足的嗤笑,伸出血肉模糊的手臂。

【来吧,把我的【福音】还回来吧。那不是你该拿着的东西呢】

【呼、唔……】

昴发出略带嘶哑的声音,听从了女狂人的要求,将手探入怀中。手指感觉到了封面的触感。在半路上被追的那么惨,居然还没掉下,实属侥幸。

【想要的话……自己,来拿……】

抓住书本从怀里抽出来,昴仿佛在垂死挣扎一般地将其扔向草丛。女人伸出的手扑了个空,她松开拳头叹息道。

【在谈论对待宠爱的态度以前,首先就不懂为人处事应有的态度呢】

女人摇摇头,惋惜般地说完之后,昴咳嗽了起来。他实在没想到,居然会被狂人以失望的语气来教导常识和道理。

女人就这样走向那边,拾起了昴的书本。在这期间,昴转着头,开始寻找帕特拉修的身影。找到了。虽然呼吸的样子很痛苦,但是性命应该无碍。

而且,位置十分理想。

【呜呼,我爱的引导,宠爱的证明……!终于回到手中了……令人心潮澎湃呢!】

且不论昴的想法,女人将取回的【福音】抱在胸前,泪水盈眶。狂人抱着称其为爱的体现的书,回过头,对濒死的昴发出了狂笑。

【姑且称赞你的勇敢,你的努力吧!你、以及你的地龙已经反抗地很不错了,是为勤勉!我称赞你的行为,予以你慈悲!】

【……慈悲?】

【是的!是慈悲!若是有什么遗言,你的话语将会刻入我的灵魂永生不忘,永远缅怀!来吧,尽情说吧!】

昴感到有些惊讶,没想到这个狂人也会对激战后的对手产生敬意。虽说想必是取回了书本,胜利近在眼前才让她有了这份闲情,但这一面的确令人意外。

面对狂人表现出的慈悲,昴听着她的话语,抬起手来。

这是与扔福音书的时候不同的一只手——左手。那手心里,握着东西。

【你知道,这个是什么吗?】

对于昴的询问,【怠惰】露出了讶异之色。昴给人的感觉与自己所想要听到的话语不同,不过女人依旧望向昴的掌心。那手中握着的,是一块尺寸不大的魔石。

绽放着白色光芒的魔石,是如同强大的底牌般,能够反败为胜的武器——也并非如此。只是这东西的话,是没有改变战局的力量的。况且说到底,这个森林里本来就有与它相同的东西。

只是,这是个原本,不应该出现在昴手里的东西。

【这是……】

【结界用的魔石啊。森林里,四处的树上都有设置。没注意到吗?】

【————】

她的沉默,究竟是因为没注意到,还是因为无法理解昴的话语呢。

无论答案是哪个都无所谓。因为,陷阱早就布置好了。

【你,到底想要——】

她毫不掩饰对昴死前态度的疑惑,就这样伸出了手。

【——!!】

然后女人发现了什么,吃惊地匆匆回头。

却来不及了。

——从森林里窜出的魔犬,从女人身后深深地将牙齿埋进了她的脖子。

5

这份疑问始终存在。在行军的过程中,这种可能性数次地掠过脑海。

在和尤里乌斯以及菲利斯的对话中,他们听到宅邸和村子周围栖息着魔兽群的时候,露出了仿佛在怀疑自己耳朵一般的表情,那时昴心中的疑问达到了最高潮。

魔兽,是所有生命同仇敌忾的对象。其恐怖,昴在白鲸战中已经刻骨铭心。但在同时,也产生了这样的想法。

无论是白鲸,还是森林里的魔犬乌鲁咖鲁姆,都厌恶昴的体质,敌视着昴。那么,将自己视作同伴的魔女教徒在魔兽看来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呢。

——然后这个想法,就在眼前得到了完美的证明。

【嘎,啊啊啊啊——!】

狂人还没能理解发生了什么,就在咬伤带来的剧痛和冲击下发出了惨叫。

牙齿深嵌后颈,女人的矮小身体被扑来的魔兽撞飞出去。在身形巨大的黑毛魔犬面前,女人的娇小身躯就像是当车的螳臂。

女人被野兽咬在口中,上下挥动,一次又一次地砸在地上。全身无力的女人瘫倒在地,魔犬松开牙齿,毫不犹豫地打算送上最后一击。

张开血盆大口,瞄准了喉头。它究竟是想让猎物死透了再食用呢,还是说这只是无关食欲的杀戮本能呢,没人知道。

虽然没人知道,但狂人也不会老实到束手待毙。

【区区一头野兽……!【不可视之手】——!】

被压倒在地的女人大吼着,刹那间,蠢动的影子化作魔手将魔犬抽飞了。

受到不可视的攻击,魔犬当场发出幼犬般的惨叫,重重摔向地面。但是,它迅速爬起身来,再次发出咆哮,试图撕碎猎物——,

【——等一下!到此为止!】

不过它的攻击,却因为手握结界石的昴的介入而停止了。

准备跃出的魔兽低吟着,恨恨地盯着昴手中的白色魔石。这块石头所拥有的威慑力非比寻常,让魔兽步步后退。

昴和狂人,这对魔犬来说应该是最不舍得放过的组合。

即便如此魔犬也没有飞扑过来。只是磨着牙,低吼了一声,然后垂着涎向后退开。就这样窜入树丛,魔犬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它不可能就这样放过两人。恐怕,是打算一直盯梢到昴放下结界石为止。

眼见魔兽逃走,昴长出了一口气,转过头去,俯视着狂人。没让魔犬乌鲁咖鲁姆送她上路,并非因为一瞬间的恻隐之心。

内脏几乎就要从腹部冒出的女狂人也应该明白,昴压根没必要这么做。

【是,这样……啊。居然,是魔兽的……】

【事前调查得不充分了吧。这附近是魔兽的栖息地。只是用结界隔离开来了而已】

后颈被撕咬,受到多处致命伤的女人动弹不得。她双目无神,甚至已经没在看着昴这边了,或许她已经失明了。

要说作战成功,恐怕也不太合适。这是灵光一现与偶然因素所带来的,千钧一发的胜利。实在没想到,在这种时候还会需要因缘匪浅的乌鲁咖鲁姆出场。

【不是说过已经全部杀光了吗……罗兹沃尔那混蛋】

说着那位隐瞒了很多事的靠山的坏话,昴在女狂人身边跪倒下来。他捡起落在满脸鲜血、即将死去的女狂人身边的福音书,收了起来。

即便“昴饵作战”不再好使,在其他地方还能用这本书钓鱼。与这个女人战斗后,昴深刻感受到了它作为诱饵的价值。

【凯提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不过手指最多也就剩下两根……我会除掉的】

【不,不,不……】

【你是想说不可能还是不实际?你以为我已经干掉几队人了。差不多该吸取点教训了吧。不过,说不定我这句话才是说了也白说】

【————】

听到俯视着自己的昴说出的话,濒死的女狂人嘴角扭曲起来。涌上喉头的血液不住地从嘴角流出,女狂人染血的脸庞在死前露出了微笑。

看到她的表情,昴感觉到了凛冽的寒意。

并不是因为感受到了危机。而是因为察觉到了无法接受的存在,本能的厌恶感带来了恶寒。

【现在,就……让你,拿着,吧……一定,一定……】

【————】

【爱,会夺回来,的呢】

最后,明确地留下这句话以后,女人的笑脸松弛下来,生命迹象完全消失了。这是无可置疑的死亡,无法挽回的终结。

昴见证了第四个人,又或者说第三个【怠惰】的死亡。

见女人死透了,昴低下头,粗暴地挠着头发。

在紧张与焦躁之下昴感觉口干舌燥,但除此之外,更多感觉到的是自己那剧烈跳动的脉搏。

紧张与焦躁令人口干舌燥,但除此之外,昴还感觉到自己的脉搏跳动异常剧烈。

第一次,昴没有借助他人的力量,在战斗中为敌人送上了死亡。这个事实让他膝盖发颤。昴咬着牙,长长地呼一口气。

女人在最后,死亡的前一刻给昴留下了诅咒。而且,还是无法立即解决的诅咒。

【……打倒了一个人,还有【怠惰】留着啊。不能再在这里逗留了】

甩开迷惘,昴将视线从尸体上移开,跑向帕特拉修。地龙摔得很惨,看起来全身是伤。

然而在注意到昴接近的时候,她依旧坚强地站了起来。

【抱歉,帕特拉修。真的很想让你休息,但是,现在还需要你】

【————】

听到昴要求她强撑着继续战斗的宣言,帕特拉修无言地露出背脊作为回应。昴跨上了龙背,在这半天的时间里,他已经接连欠下了这头地龙数不清的人情。

昴拉紧缰绳,指示没戴头盔的帕特拉修返回村子。手中的结界石散发热量,不停地警告着昴魔兽的存在。

魔犬到现在都还在树丛虎视眈眈吗。不能被缠上。他们跑了起来。

【剩下的【怠惰】,大罪司教的手指……大概,就剩一根!】

在村子里的战斗,昴和尤里乌斯两人跑向【不可视之手】源头的时候。

在那爆炸地点的中央,发现了倒地不起的维鲁海鲁姆。如此看来,爆炸前与【怠惰】战斗的就是维鲁海鲁姆不会有错。剑鬼肯定打倒了对方。

昴推测那场爆炸和龙车的爆炸一样,是凯提持有的物品带来的爆炸。很有可能就是被剑鬼打倒的凯提,为了同归于尽而自爆的结果。

若是如此,剩下的手指便只有一根——那应该,就是最后的【怠惰】了。

【只要把那家伙也解决,之后再把一般魔女教徒一网打尽就赢了——!】

已经能看到通往胜利的道路。但是,昴的内心却与这光明的愿景不同,十分焦急。

为了躲避狂人的攻击,昴逃到了森林的极深处。现在的位置距离战火中的村子很远,爬上斜坡的一分一秒都是如此的使人焦急。

【——!?可恶!果然出现了吗!!】

咬着牙,瞪着空中的昴,对眼前的光景发出了比想象中更加焦躁、更加愤怒的吼声。

森林彼端的空中,再次升起了黑色的手臂。方向在村子那边,距离十分遥远,昴的叫声,无法传达到被那条手臂锁定为目标的人耳中。

若是那只手挥落,就会有人死去。或是骑士,或是兽人,或是村民。

——昴所认识的,某人的性命会被碾碎。

昴发出不成声的呼喊,祈祷着黑色的魔手会突然消失。

遍体鳞伤的帕特拉修仿佛在回应昴的呼唤一般,速度不断攀升。飞一般地越过斜坡,穿过森林,奔向此刻正面临蹂躏的村子。

【——[[怠惰]]——!!】

疾驰向前,扯破喉咙般地嘶吼着。

破坏痕迹进一步扩大的村子里,四处可见倒地的人体。火舌跃动,人们的哭声混杂交错,在这充斥着刀剑交击声的世界里,昴第一时间发现了狂人的身影。

第五名狂人,是个秃顶的瘦削中年人,此刻正挠着满是鲜血的脸,狂笑着。

【————】

直觉告诉昴,这就是最后的狂人。对方仿佛注意到了昴的确信一般,转过身来。

在视线相交的同时,他们也认识到了彼此是敌非友的事实,然而最关键的首次攻击机会,却落在了他的手中。

【呜呼——大脑在颤抖抖抖抖抖——!】

抬起的无数魔手遮天蔽日,伴随着疯狂的怒吼挥落而下。这一击化作死亡的瀑布碾过村庄,将一切粉碎殆尽。

昴下定决心要阻止而发出的吼声,最终却只化作无能为力的惨叫。

狂人的蛮横行为,眼看就要让村庄化作人间炼狱——就在这时。

【——到此为止了,恶党】

——听到了,声音。

然后,那个声音让所有人都呆住了。

呆住了之后,就这么保持呆滞抬头望向天空,一动不动。

要说为何——,

【不能放任这满目疮痍的状况继续下去了啊。——到此为止了】

比蠢动的无数黑手更加鲜明的浅蓝色光辉,以绝对零度覆盖了整片天空。

第五章 【契约的履行】

1

浅蓝色的绚烂光芒闪烁着,将被鲜血与火焰染红的阿拉木村染上了另一种色彩。

冰冷的空气中出现了细碎的冰块,漫反射的光芒构成了幻境般的美景——结晶现象的美丽,让眼前的惨状彻底失去了现实感。

【不能放任这满目疮痍的状况继续下去了啊。——到此为止了】

然后,在这如梦似幻的景色中,澄澈悦耳的声音传入耳中。

银铃般的声音传遍战场,所有人都被突然现身的少女夺去了目光。

银色的长发在温和的风中飞舞,深紫色的双眸蕴含着强烈的意志,惊为天人的绝美容颜,就算只看外貌,她的存在也足够耀眼了。

但在这个瞬间,她能够吸引住所有人的目光,并不是因为外观。

——而是因为她那仅仅是伫立在那里,就仿佛支配了一切的威严。

【————】

金属碰撞的响声,怒吼,悲鸣,就连烧灼房屋的火焰都仿佛屏息般地安静了下来。

面对这样的世界,银发的少女——艾米莉亚,平静地注视着敌人。

【艾米莉亚……】

念出这个名字的同时,昴压下自己心头涌起的复杂感情。

这是当然的。发生这种事也是理所当然的。

宅邸周边化为战场,村人接连不断的前去宅邸避难,在有人为了保护他们而战斗的时候,她是不可能乖乖躲在家里的。

艾米莉亚的双眼透出悲伤与战意,与将此处作为战场的魔女教徒对峙着。

【请退下,恶党。居然做出这么过分的事来……我是不会原谅的】

【呜呼,何等的……】

认定了站在广场上的狂人为敌人以后,艾米莉亚向对手投去冰冷的话语。然而,狂人那染血的脸上别说是动摇,反而浮现出了惊愕与欣喜,以及冷笑。

【怠惰】扭动身子,向艾米莉亚伸出双手,嗤笑着喊道。

【呜呼,啊啊!何等的良辰!何等的吉日!何等的宿命!居然有如此完美的容器!一模一样!正可谓本体!可以断定,就算无数次重复试炼,也不会再有第二次这样的机会了呢……!】

激情澎湃的第五位【怠惰】,泪水滂沱泪流满面。在狂人出乎意料的泪水面前,艾米莉亚皱着眉头,露出困惑的表情。

【哦哦,哦哦,魔女啊……我爱的,道标啊……!】

但是,似乎连这种行为都与感谢挂钩,狂人脚步虚浮地走上前来。他主动缩短与艾米莉亚的距离。在毁灭的倒计时面前,艾米莉亚向他伸出了手掌。

【不要动!下次就不是警告了】

艾米莉亚伸出手掌,对试图靠近的狂人如是宣告。然而,狂人对她的劝阻充耳不闻。一步,又一步地继续缩短距离——,

【这次!下一次!我一定会把你,一定会把你……】

【——已经说过,不要动了吧】

正如她所说的那样,第二次就不是警告了。她冷酷至极将最后通牒化为了行动。

光芒纷飞,寒气袭来,爆发的魔力将空气中的水分冻结。产生的尖锐冰枪——合计四支,瞬间射出。

【————】

极寒的冰霜毫无慈悲。切实夺走性命的一击,穿透目标并为其染上霜白,将对方连同灵魂一起化作冰雕。然而——,

【毫不犹豫,毫无慈悲,毫不留情……实在是实在是实在是,勤勉的判断呢!】

【……不是,你的同伴吗?】

在挺身保护了自己而变成冰雕的魔女教徒身边,狂人好整以暇地嗤笑道。艾米莉亚无法理解他的举动,蹙起了额头。

狂人听到她的疑问,将头歪到了九十度,魔手伸向被冻结的部下,将其打得粉碎。

【是信徒呢!也是我的手指呢!但是,这一切的一切在你的面前,在容器的面前没有任何意义!就连我自身也是同样呢!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现在啊!我之所以拥有意志,我之所以存在!全都是为了你!】

【————】

【为了你,为了你,为了你……但是,只是这样是不行的呢】

艾米莉亚面对他的狂态不禁哑然,狂人瞪大眼睛,抬起血肉模糊的手指。那近乎粉碎的手指所指向的是艾米莉亚——准确的说,是艾米莉亚的左肩。

在那纤细的肩头,精灵小猫正倚靠在银发上。对于那个存在,【怠惰】表现出了憎恶。

【精灵,精灵,精灵!就凭那渺小的身躯,就凭那不知大义也不知爱的态度!不知道倚靠容器的罪过是何等深重!无知,即为罪!这是何等的暴行!】

【怠惰】对精灵——也就是帕克的存在,表现出了过于强烈的嫌恶与愤慨。然而,被点到名字的帕克,也以冷酷的视线望向与自己敌对的狂人。

这是在平日里温和而悠闲的他身上无法想象的情绪——不对,昴知道那份情绪。知道帕克这浓缩着杀意的感情。

那副娇小身躯中蕴含的强大力量,昴曾亲身体会。

【真不巧,陪着这孩子就是我的存在理由啊。没有求谁许可的必要,也不打算乞求许可。——你才是,让人很不愉快呢】

双方在某种意义上,都算是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类型,但在此刻,却相互表现出了明确的憎恶。狂人面对帕克满心怨恨,帕克对狂人满怀不屑。

【等一下,这种事情……】

【要等的是昴亲。好了,快蹲下】

昴正打算抢在开战前介入进去,却被人拉住了袖子。昴一惊之下看过去,发现拉住自己袖子的是不知何时出现的菲利斯。菲利斯在刚才的破布上又罩了一层披风,他抚摸着遍体鳞伤的帕特拉修,对昴叹息道。

【这孩子也是,昴亲也是,伤势好严重。保持绝对安静,这是命令喵】

【是说这话的时候吗!让艾米莉亚和那家伙战斗这种事情……】

【叫艾米莉亚大人过来,是我和小拉姆的判断。——稍微拿出点信任吧】

在焦躁的时候被拦下的昴,听到菲利斯的话皱起眉头。看到昴那张仿佛在问“你到底想说什么”的困惑脸庞,菲利斯闭上一只眼睛,说道。

【你想保护的人,并不是仅仅是只会躲在后面的人】

2

战场一片寂静,仿佛前一秒钟的激烈战况只是幻象。

【————】

四周弥漫的冰雾突然破开,艾米莉亚向后跳了一大步。与此同时,她前一刻站立的位置发生了爆炸,艾米莉亚盯着那个位置眨了几下眼。

【真的什么也看不见啊】

【所以要小心呢】

听着肩上帕克的耳语,艾米莉亚点点头,足尖轻点地面。

狂人使出的不可视攻击——这是菲利斯在战斗前警告过,用肉眼无法捕捉到的攻击。但是,即便看不见也有防备的方法。

让冰雾漂浮在身体周围,通过观察冰雾的变化避开攻击。这是帕克提出的方法,凭借自己的实力也并不是做不到。

【而且,马上就会用接近战解决了】

艾米莉亚低语着,脚尖触及的地面染上了一层霜白。覆盖地面的冰面以艾米莉亚为中心大举扩散,一瞬之间将半径二十米内的地面化作了冻土。

脚下的触感勾起了回忆。她在那座森林长大成人,冰上滑行是她的拿手好戏。

【这点程度的小花招!小伎俩!小聪明!在我的爱面前等同于无用的挣扎!】

艾米莉亚一步之间便加速到极限,狂人看着她,大吼起来。

之后,压迫感伴随着咆哮声逼近,漂浮在周围的冰雾接连被拨开。然而,每当看不见的手拨开冰雾之后,艾米莉亚的身体早已不在原处。

艾米莉亚在冰上滑行着,以狂人为中心画出巨大的圆形,以此来扰乱他的准头。抄前绕后,避开每一次攻击。冰冻的大地肆意扩张,艾米莉亚在其中如鱼得水。

【虽然我能理解你看我自满的女儿看得入迷的心情,但是害虫我是拒绝的呢】

【姆——!?】

在听到这莫名带着些慵懒的宣言的瞬间,厚厚的冰墙在狂人的周身竖起,将他围困其中。

——然后,冰壁渐渐变形,从内壁向中心射出冰桩。

无路可逃,突如其来的必杀攻击。

冰壁中的猎物会被直接命中,刺成串烧,连流出的鲜血也一滴不剩地被冻结粉碎。

与可爱的外表相反,帕克的攻击方式将它天真的残忍体现得淋漓极致。但是——,

【——太弱!!太弱太弱太弱太弱弱弱弱弱弱————了呢!!】

叫声从冰的牢笼中传出,下个瞬间,伴随着清脆的声音,冰墙粉碎了。冰的碎片熠熠闪光,脱身的男人完好无损。

在冰桩攻击的瞬间,他在内部用不可视的力量制造出了盾牌。冰壁无法承受攻击时内部传来的反作用力,随即分崩离析。

【用那种攻击就能打倒我的话,那才是贻笑大方了呢!试炼可没容易到——】

【嘿呀!】

【——咕哇!?】

然而,就在狂人在冰上站稳脚步得意忘形的时候,艾米莉亚借着滑行的势头直接把他踹飞了出去。

艾米莉亚的滑行悄无声息,踢出的一击正中毫无防备的狂人心窝。在这结合了速度与惯性,威力十足的踢击下,男人的身体出人意表地被轻易踹飞。

【这次总算是……诶!?】

正打算预判狂人落下的位置,先行展开魔力——用盛开的冰之花连击的艾米莉亚,看到眼前的景象,不由得怀疑起了自己的眼睛。

被打飞起来,划出一道抛物线的狂人身体停在了空中,向着别的方向飞了出去。就像是在悬空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抓住,强行扔向了别的方向那样不自然。

【这种用法……】

【呜呼,放弃思考正可谓是怠惰!应用!多用!进一步活用!】

看到在空中飞舞的狂人将手指向了自己,艾米莉亚立即构成冰柱,攻向对方。但是,冰柱在飞行的过程中却似乎与什么发生了冲撞,碎裂了,没能攻击到对方。

相对的,从狂人那里逼近的压迫感却始终没有减少,滑行中的艾米莉亚操纵着冰面,在前方制造出了斜坡——然后借着滑行的惯性,一口气跃上空中。

【————】

艾米莉亚与男人都来到了半空中,两人视线交汇。

疯狂与愤慨瞬间交错,先行发动攻击的仍旧是艾米莉亚。这次制造出来的的大量圆形冰片,以不规则的轨迹破空飞向男人。

上下左右、笼罩了全部方位的圆形冰片,并不是在无法行动的空中所能躲开的攻击。

【是的是的是的是的,是的——!!】

然而,飞去的圆片却被狂人以不自然的动作与不合理的方式避开了。

他以毫无规律的动作在空中扭动,用失控般的旋转动作,逃到圆盘的攻击范围外,发出兴奋的叫声。

【什么,这算是……什么?】

【——是爱呢!】

艾米莉亚因为他的恶心动作发出了呻吟,狂人却给出了算不上回答的回答,然后散发出回礼般的威严,扑面而来的杀意让艾米莉亚那雪白的肌肤感到了颤栗。

狂人以无愧于她的警戒的战意,用力合上双手——,

【我爱的结印!宠爱的洗礼!接受!试炼即可,来吧!!】

【——】

感觉到冰雾被穿透,艾米莉亚自战斗开始以来头一回露出了僵硬的神情。因为她察觉到不可视的暴力正从四面八方袭来,堵住了所有退路,让自己无路可逃。

身处半空,无法自由行动。这正是前面那一击的回礼,避无可避。

【————】

然后,实际上,他的攻击正是向着艾米莉亚的胸口——刺向她的心脏中心,残忍地将之刺穿。

破坏的力量穿透乳房,胸口被开出一道口子。看到这一击几乎穿透了身体,男人双目圆睁。

【这正是宠爱的结局!我爱的成果!魔女回应了我的爱的证据呢!然而无需喟叹!即便失去了内在,这副容器也能由我们——】

【嘿呀!】

【——咕哇!?】

男人的胜利宣言又被打断,从正后方传来的一击再次将他的身体踹飞出去。

从死角发动的攻击完全出乎狂人的预料,比起受到的伤害,狂人更加无法理解的是眼前的状况,在他面前,艾米莉亚拍上帕克的肉球,与肩上的他来了次无声的击掌。

这时,前一瞬间被贯穿胸口的艾米莉亚的冰雕化作了齑粉。那是连光的反射都经过调节,甚至能以假乱真的假艾米莉亚。

【这可不行哦,战斗的时候怎么能走神看其他地方呢。——会被做小动作的哦?】

身体飞在空中,正剧烈旋转的狂人根本无暇顾及周围。十分轻易地就上了帕克准备好的假艾米莉亚的当,毫无防备地把背后暴露了出来。

准备工作都做到了这种程度,艾米莉亚也不是会失手的人。

【这次不会让你逃掉了】

【——】

被踢飞后直线下落的狂人,双手双脚都被锁上了冰拷。封印住行动能力,封印住对方反抗的手段,然后艾米莉亚将整个连击完成了。

男人摔落地面的瞬间,覆盖冰层的四肢将他的身体固定在了地面。半空中的艾米莉亚就在他的正上方,瞄准狂人直线下落。

两人之间的距离快速缩短,狂人看着艾米莉亚的接近,瞪大眼睛,嗤笑道。

【呜呼,这还真是——勤勉,呢!】

【谢谢。——老老实实让我做掉吧!】

艾米莉亚降落在嗤笑的男人身体正中,脚底深深地踩了进去。

在这骨头都会被碾碎的威力下,狂人挣扎着发出痛苦的呻吟。但是,那也只有一瞬间而已。

紧接着,冰封以脚底踩到的位置为中点扩散,狂人四肢以外的部分也全部染上霜白,被完全冰冻。

【————】

狂人连临终的惨叫都没能发出一声,便作为盛开的冰之花的一部分,永远失去了生命。

——这就是,艾米莉亚与狂人之间战斗的结果。

3.

看到战斗有了结果,昴哑口无言地站在原地。

【————】

一边倒——要这么说也有点不妥。不过,艾米莉亚在整场战斗中有惊无险,完美地打到了最后的【怠惰】。

【是吧?和我说的一样吧?】

代替说不出话来的昴,身旁的菲利斯对艾米莉亚的战斗发出了感叹。他用治愈魔法简单地治疗了地龙的伤口之后,又伸手去治疗昴的身体。

在纤细手指的抚摸下,痛楚在昴发觉到伤口存在的同时再次袭来。他的身体上有无数的擦伤和跌打肿伤,特别是右半边身体的疼痛非同寻常。那是帕特拉修在森林里跌倒的时候,摔出的重伤。

【咦,昴亲这个……脚踝这里肩膀这里,没废吗?】

【快住手,医疗兵快给我镇静剂!给我完全不会感觉到痛的那种!】

【喵呀,这个已经不行了吧。说不定已经坏死了……】

听着昴夸张的叫痛声,菲利斯起了恶作剧的念头,不停地戳着昴的侧腹。昴把他使坏的那只手拍远,叹息着再次望向艾米莉亚。

她站在成为战场的村子正中央,俯视着化作冰块的【怠惰】。

不知道艾米莉亚,对狂人的死怀着怎样的心情。只是在昴的眼中,那雪白的脸颊上,似乎滑下了一滴晶莹剔透的泪水。

夺走他人的性命,是如此心痛的事情吗。若是如此,那这就是由于能力不足而导致她与魔女教徒遭遇了的,菜月·昴的罪。

【————】

然而,艾米莉亚对自己的泪水却露出了惊讶的表情,慌忙将之拭去。不知道肩上的精灵对她说了什么,艾米莉亚皱起眉头,一脸困惑。

连自己也不知道落泪的理由。昴似乎感觉到了这种气氛。

【——?】

突然间,盯着艾米莉亚的昴,感到自己的内心萌生出了某种奇妙的感慨。那是与对她的感情完全不同的,异样的情感。

不知为何,这份感情不可思议地触动着自己的内心,就好像是——。

【——哎呀呀,大家的动作还真是快啊】

远处,能听到四处传来的呐喊声,菲利斯对此微微苦笑起来。

艾米莉亚击败最后的【怠惰】成为了决定性的优势,战斗也随之迎来了终局。在村中各处战斗的魔女教徒也被消灭大半,胜利的呐喊在空中回荡。

其中【铁之牙】那群人特别吵闹。但是,因胜利而激动难耐的并不仅仅是兽人。跨越战场,幸存下来了的骑士们也纷纷高举刀剑,呐喊起来。

【小菲利的工作才从现在开始喵,你们还真是轻松呢】

对于治疗术师菲利斯来说,真正的战场这一刻才刚刚开始。因为能救回多少伤员,完全取决于他的手腕。

当然,给同伴们因胜利而沸腾的热情浇冷水,这种事是绝对不能做的——,

【——菲利斯】

【来了来——了,您的小菲利已经到货……诶,维鲁爷!?】

听到叫声轻松自如地转过身去的菲利斯,在看到发话者的时候吓了一跳。在他身后,浑身浴血的维鲁海鲁姆拖着半边身体,正痛苦地喘息着。

重度的烧伤与数不清的伤口,名副其实的半死不活。

【等下!为什么拖着这种伤势乱动啊!马上就治疗,所以快点躺下……】

【现在,我的事情先放到一边。比起这个,我有重要的事情要说】

【搞不好会死哦!?哪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事情……】

【即便是这样,也是很重要的事情。——昴阁下呢?】

维鲁海鲁姆的声音生机勃勃,充满霸气,完全看不出身受重伤。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身躯,硬是被他的气魄支撑住了。

察觉到这个事实的菲利斯在深感惊讶与无奈的同时,转过身去。

【昴亲的话,应该就——】

呆站在这里,苦恼着该对艾米莉亚说什么好才对。

然而——,

【昴亲?】

在转过头的菲利斯的视野内,菜月·昴的身影不翼而飞。

4.

抱着脑袋,踩过草丛,埋头跑向森林的最深处。

必须尽可能,尽全力,尽一切手段,尽一切方式,跑到更远的地方去才行。远离村子,远离广场,远离同伴。——远离艾米莉亚。

【哈,呼……哈!】

哪怕喘不过气来,仍旧拼命地在难以穿行的森林中不停跑着。汗水流入眼睛,心跳快到好似要从胸口里跳出来一般,令人痛苦不堪。不过,不能在这里停下脚步。

视网膜的内侧,铭刻着背对着自己的银发少女的身影。转过头,对上视线,然后说出重逢时的话语——现在的昴,并不希望那个瞬间到来。

不是因为没脸见她,也不是因为怯弱。而是因为另一个,更加不同的原因。

而是因为另一个,更加让人忌讳、更加让人害怕的理由——。

【——昴,你要去哪里!】

【——!?】

为了避免与任何人遭遇,所以才跑向荒无人烟的森林深处的昴,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瞠目结舌。昴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向眼前修长的身影。

是浅紫色头发,站姿优雅的俊美少年——尤里乌斯·尤克里乌斯。

尤里乌斯用手抚平血迹斑斑的制服衣角,手扶着身旁的大树,紧盯着昴。

【你没事最好……不过发生了什么?我听到村子那边的欢呼了。你还活着,也就是说【怠惰】已经被杀了吧。那么,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

【如果有在意的事情的话,希望你能和我说。事到如今,我们已经是同舟共济的关系了】

尤里乌斯伸手理顺有些乱的刘海,耐心地开导着表情僵硬的昴。正如他所说,现在依旧能听到村子那边的同伴传来的声音。

这里,依旧是连声音都能传达到的距离。要更远,必须要离得更远一点才可以。

因为,若是不跑得更远些的话——。

【——昴?】

看到默然不语的昴,尤里乌斯蹙起了眉。感觉到违和的骑士向前踏出了一步,靠近昴,眼中露出忧虑之色。那是在担心自己受伤或是身体不适的眼神。

然而,身体状况没有问题。多亏了菲利斯的初步治疗,已经活动自如了。

——所以这副【肉体】,用来达成目的已经够用了。

【昴——】

【尤里乌斯,离我远点——但是太迟了呢!!】

【——!?】

昴拼尽全力的抵抗,才到一半就被妨碍了。

不过,哪怕仅凭这只言片语,也足以让骑士即刻逃离射程,免于受伤了。

【昴】抬起挥空的手臂,不满地歪过了头。——九十度,完全水平地。

【反应不差呢。虽说肉体在抵抗,但居然能够躲开这个攻击。你,实在是实在是实在是,勤勉之人呢!所以,可惜了……】

【——在伊娅突然被昴的身体弹出来的时候,就感觉不妙了】

单膝跪地,骑士剑出鞘的尤里乌斯一脸悔恨地说道。发颤的黄色双眸里,愤怒与后悔,以及无尽的战意与迷茫,仿佛漩涡般混杂交错。

看到他眼中的动摇,【昴】恍然大悟地点着头。

【越发觉得是个有前途的人才了呢!你的存在方式,思考方式,动摇方式,全部都是勤勉的证明!唯一的不祥就是,灵魂早已被肮脏且卑劣之物玷污了,呢】

【灵魂被肮脏且卑劣之物玷污,是形容现在的你的吧。你这家伙——】

出于疯狂的厌恶,与出于义愤的嫌恶,水火不相容的两种感情相互碰撞,尤里乌斯与【昴】瞪着对方。就在这时——,

【尤里乌斯!昴亲!】

随着大队人马的脚步声,森林中传来了呼喊。风尘仆仆地赶来的是一头漆黑的地龙,以及乘坐其上的菲利斯和维鲁海鲁姆两人。

龙背上的菲利斯看到尤里乌斯和【昴】对峙的模样瞪大了眼,维鲁海鲁姆跳下龙去,站到尤里乌斯身旁。然后以严肃的目光望着【昴】,

【尤里乌斯阁下,昴阁下这是……】

【维鲁海鲁姆大人。——他,已经不是昴了】

听到尤里乌斯压低的声音,维鲁海鲁姆用力咬牙,浑身的剑气释放而出。

空气顿时紧张了起来,在菲利斯、尤里乌斯、维鲁海鲁姆各自因为不安、义愤和激动而神情扭曲的状况下,只有【昴】的脸上浮现出愉悦的疯狂笑容,拍起了手。

然后——,

【既然人都到齐了,那么请允许我再次自报姓名呢。——我是,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担当】

头歪过90度,拉下自己运动衫的拉链,【昴】——狂人夸张地嗤笑着,

【名为,培提尔其乌斯·罗马尼空提!!】

报上了,这个名字。

5.

错了。搞错了。在最后的最后关头,昴还是被敌人趁虚而入了。

培提尔其乌斯·罗马尼空提,面对这个邪恶的存在,昴的分析在最关键的地方出现了差错。

魔女教大罪司教【怠惰】,并不是被冠以手指之名的十个人。

——而是同一个。是附身在他人肉体上,名为培提尔其乌斯的同一个精神体。

【实在是好!这个身体实在是完美呢!如此顺手的肉体数十年没有遇到过了,只是想要个【手指】的替代品,居然抽到了最合适的素材呢!】

【竟敢如此肆意妄为……!现在立刻离开昴阁下的身体,邪魔外道!】

【为什么,你有什么权利说这种话呢?明明就是因为你把我重要的【手指】全部夺走了,才导致我只能附身于这幅肉体的吧!】

仰起头,捂着脸的培提尔其乌斯让维鲁海鲁姆激动了起来。但是,作出回答的狂人却只是顶着昴的面孔,用着昴的声音,愉悦地挠着自己的喉头。

皮肉被抓破,鲜血飞溅的情景看着都痛,也让尤里乌斯等人咬牙切齿。

【你,资质还不错呢,但是身体里面刻着的多余术式太多了。所以,作为我的手指终究是不够称手呢】

【————】

【勤勉的老人啊!你的肉体,也不适合做我的【手指】!即便作为本质的精神尊贵清高,作为容器的肉体却与宠爱不相匹配……呜呼,真是个悲剧呢!】

培提尔其乌斯依次指着菲利斯和维鲁海鲁姆,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的话具体指的是什么。但是,在坏的意义上,,自己作为眼镜似乎不适合他的眼睛这一点倒是传达到了。然后——,

【——比起这些,精灵使。只有你,是无可救药的呢。若是抛却那些碍事的不洁之物,还是可以成为我优秀的【手指】的呢,你意下如何?】

【真不巧,哪怕花蕾们对我失望透顶,我也不会主动舍弃她们的。虽然我不觉得这是你这样的狂人能够理解的感情就是了】

尤里乌斯以最大的敌意,驳斥了狂人露骨的恶意。他的话让培提尔其乌斯双目圆睁,随即拍着膝盖,用略带滞塞的声音嗤笑了起来。

【狂人!这个认知实在是太正确了!对,我为爱痴狂!为爱,为畏爱,为遗爱,为慈爱,为恩爱,为渴爱,为惠爱,为敬爱,为眷爱,为至爱,为私爱,为纯爱,为钟爱,为情爱,为亲爱,为信爱,为深爱,为仁爱,为性爱,为惜爱,为切爱,为专爱,为憎爱,为忠爱,为宠爱,为贫爱,为偏爱,为盲爱,为友爱,为怜爱,为爱,为爱,为爱,爱,爱爱爱爱爱爱爱——————————!!】

【愚蠢之徒……】

尤里乌斯的敌意直指狂态毕露的培提尔其乌斯,同时对昴的灵魂发出呼喊。

【昴!快醒过来!居然被那样的狂人夺走身体什么的……!】

【没用的!这副肉体的控制权已经完全被我的意识占据了呢!就算挣扎也只是徒劳,毫无意义!这个身体,已经是我的【手指】了呢!】

【没人在和你说话!昴,快醒醒!自己到底是为了才什么回来,为了什么而战的,你不是振振有词地和我说过无数次了吗!】

尤里乌斯一语斥退培提尔其乌斯,举起六色精灵环绕的骑士剑。虹色的极光将森林中的黑暗完全驱散,这份光芒瞬间夺人眼目。

完全覆盖了昴的意识的培提尔其乌斯,在那一瞬间出现了微小的破绽。这时候——,

【什,么!?怎么,了……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开什么玩笑……!】

【——!】

从内心中涌现的情感洪流,令仰起身的狂人惊愕地张大了眼。口中吐出断断续续的话语中,身体原主人的意识依稀可见。

就这样,培提尔其乌斯的震惊表情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昴痛苦喘息的表情。这个变化,让尤里乌斯他们看到了希望。

【昴!】【昴亲!】【昴阁下!】

【我,是……培提尔其乌斯·罗马尼空提……闭嘴,是,菜月·昴……!】

压下去,压下去。把这要将内心的一切都彻底抹去的,黑暗的混沌。

【耳边,感觉变得有些嘈杂了呢……就这样,压下去……该不会,以为凭借自己的力量,就能赢过“我”吧……】

逞强,虚张声势,夺回自己的心灵,振作起来。

若是不这么做,感觉似乎随时都会输给那份自残的冲动。又或者,会想要用从自己影子伸出的破坏之手,将身边的一切都破坏殆尽。

【————】

这份冲动,就是时刻笼罩在培提尔其乌斯心中的黑暗吗。

若是如此,狂人那至今为止的异常举止,自己似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与产生共鸣了。

若是在这样的疯狂情绪的侵蚀下,那么就连自残都会变成只是在保持自我的行为。

若是时刻都在被这样的疯狂吞没,那么精神就算出现失衡而崩溃也完全不足为奇。

——这就是,培提尔其乌斯眼中的世界吗。

【理解什么的,我才不需要呢】

这时,培提尔其乌斯头一次无视昴的抵抗,说出了话来

至今都将狂躁,狂喜,狂乱挂在嘴边的精神,毫无动摇、全无感情地,说出了这句话。

这句话,让昴感觉到了比先前所有的疯狂都要寒冷的黑暗。

然后,理解了。——这是,绝对不能表露出来的黑暗。

【……快下手,尤里乌斯】

培提尔其乌斯的抵抗减弱了,主导权的争夺暂时停止了。

因此昴选择了可能性最高的方法。要打倒培提尔其乌斯,那把剑,应该是最有可能做到的。

听到昴的指名,尤里乌斯一动不动地瞪大了眼,嘴唇颤抖着。

【你说,什么】

【抱歉,但是……没时间了。现在,不阻止我的话,就赢不了了……要赶在那之前】

【不行!想想看吧,昴!我是骑士,是精灵术士。是与你定下契约,要帮助你达成目的的精灵骑士。我怎么能做出这种毁约的事!】

【和我的契约,是要你帮助艾米莉亚……哈。这么听起来有点卑鄙,呢】

听到昴挤出来的这句回答,尤里乌斯的脸因苦涩而扭曲了。

平时那种满是余裕的态度消失不见。一向保持着这份优雅态度的他,此刻的表情让昴感到了些许诧异。没想到,他居然会这么犹豫。

【之后,不是有话要说的吗】

【……抱歉了啊。那个,似乎说不成了】

昴回想起了之前和【怠惰】战斗的时候,在相互约定战斗的那个瞬间所说的话。本该在那之前就和解的,却失败了,结果,一直拖到现在都没能说出口。

【维鲁海鲁姆先生,请,不要乱来……】

【要是现在还不乱来,那还能做什么。这样的结局,我绝对——】

为了赶到这里来,就连伤口的治疗都放到一边的维鲁海鲁姆身上伤痕累累。能够以意志让本该动弹不得的身体动起来的剑鬼,着实令人钦佩,但他的剑是无法抹除这份黑暗的。

昴无力地,断气般地笑出声来,拜托了在场的最后一个人。

【——菲利斯,拜托了】

【要恨就恨吧,昴君。——因为,我也恨】

昴说完以后,在场的人里对生死最能狠下心的菲利斯点头回答。他指着昴时的态度,就像是知道自己会被叫到一样。

泪水夺眶而出的菲利斯仅仅做了一个动作,就让昴的体内产生了变化。

——那是,血液沸腾般的灼热痛苦,难以忍受的炽热传遍全身。

【嘎,啊啊啊啊——!!】

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好烫——。

喉咙好烫。眼睛好烫。身体好烫。舌头好烫。鼻子好烫。双手好烫。耳朵好烫。双脚好烫。血液好烫。大脑好烫。骨头好烫。灵魂好烫。生命好烫。好烫,好烫,好烫。

血液沸腾了,这不是比喻,内脏煮沸,让大脑蒸发的高热令视野一片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

在自己熔化的鼓膜以及别的地方,传来了不属于自己的惨叫声。

一副肉体,却居住着两个精神。那么当然,共享肉体的狂人的精神也一同被灼烧了。

不会让你逃的。就这样,把封印了你灵魂的容器,整个送去那边的世界。

【————】

痛苦着,扭动着,痉挛着,最终身体动弹不得了。

已经不会再挣扎了。附在昴的身体上,就注定了培提尔其乌斯的末日。

【菲利斯!为什么……】

【没有别人能做到了吧?这可是,昴亲的愿望哦】

【话是这么说,有必要让昴阁下那么痛苦——】

【——!你以为!我是喜欢才这么做的吗!?用这种力量,用为了克鲁修大人而得到的这种力量,用与殿下订下约定的这种力量,做这种事……!】

在远处,似乎能听到懊悔而悲伤的叹息,以及盖过了那声悲叹的悲伤怒吼。

连头都没法转动,昴在内心向不情愿地弄脏了手的菲利斯道着歉。

这是在龙车爆炸前,与让凯提昏倒所使用的同一种手法。直接接受过治疗的昴的肉体,菲利斯就算没碰到也能够进行干涉。

结果正如所见,出乎预料的威力与痛苦甚至不由让人后悔提出要求了。

——但是,比起自己感受到的后悔,让菲利斯后悔而带来的愧疚感更加强烈。

菲利斯的力量是为了救助他人,菲利斯恐怕对此怀有很深的自负与使命感,以及某种更加重要的心情吧。然而,却让他误用在不好的方面了。

——“抱歉”,若是至少能说出这么一句话就好了。

【————】

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昴感觉似乎有什么压在自己的脸上。模糊的双眼什么都看不见。不过,这种坚硬而粗糙的触感,昴心里有数。

不是尤里乌斯,也不是菲利斯更不是维鲁海鲁姆的,与昴有关的存在——。

【————】

生命之火犹如风中残烛的昴感觉到,漆黑的地龙,帕特拉修正靠着他,哀悼着他生命的逝去。

大概,为他费心的次数最多的四位,都在这里了吧——不对,少了艾米莉亚和雷姆。不过,那两人不在场太好了。真的太好了。

【——昴】

清亮的声音传来,似乎有人正站在帕特拉修的对面。连想都不用想就知道是谁。这有所觉悟的声音,不可能是除了【最优】的骑士以外的人。

因为在场的人里,最像骑士的骑士,除了尤里乌斯以外别无其他了。

【不得不让你和菲利斯做出有违本意的决定,是我的疏失。总有一天,我会受到惩罚的吧】

“别在意这种小事”,现在实在不想用这句话回答。

给我永远在意下去。绝对别给我忘了啊。

——我也,绝对不会忘记的。这份痛苦,这份无力。

【————】

一瞬间,沉默的气氛弥漫开来。不过,这无损骑士的觉悟。

感觉到冰冷的金属抵上了脖颈,察觉到这是要送自己一程的昴不由得呼出了一口气。

【——阁下,万分抱歉】

【——莉亚大人,一定会哭的吧】

说话声渐渐远去,一切变得模糊不清,令人难以思考。

发誓不会忘记,发誓必将取回,发誓,定会归来。

[[要在这里结束?怎么可能!我就这样……这样!就在如此适合的容器面前!眼看就要达成试炼的时候!把[[手指]]!只要有新的容器……]]

——烦死了,给我下地狱去吧。

6

好远,好远,向着无人知晓的远方坠落,坠落——。

似乎,又死了呢。再一次,失去了呢。

在奈落的深渊,失去了一切,又一次怀揣着失败,凄惨地失去了生命。

让世界,重来。

让错误,重来。

别忘记,别忘记,千万别忘记。

菲利斯抽泣的声音,维鲁海鲁姆颤抖着的悔恨悲叹,尤里乌斯后悔到咬牙的觉悟。——绝对别忘记。哪怕必须苦苦挣扎,也绝对不要放手。

这条命,已经在这里结束了。

但是,不过,然而,即便如此,菜月·昴也不会结束。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回到了哪里,无论有多少的苦难等在前方。

也绝对不会停止抗争。因为这么发过誓了,所以要重来。

啪嗒一声,一切都落入了黑暗。

就这样终止,就这样中断,就这样——。

[[——爱着你]]

随着如此温柔,虚幻,甜美而又残酷的耳语——。

菜月·昴命丧于此,世界再度开始流转。

后记

嗨,你好吗!你好,这里是长月达平。对一部分人来说是鼠色猫。

这次也十分感谢各位能够陪re0这部作品走到今天。

这个系列算起来已经超过了十本,这一卷是第十一本了!故事也又推进了一卷。

再次,托各位的福,第八卷也发售了,就在re0的TV动画放送之前(注:第八卷的出版日是3月25日,TV动画于4月4日开始播放)。无论是作为作者还是作为观众,每天都非常的期待。

那么,机会难得,稍微来谈谈TV动画这方面的事情吧。

TV动画的制作公司,相关人员已经在re0的官方网站上发表了,正如所见,聚集了一群很不得了的人呢。

实际上,最开始听负责人I氏说的时候,我甚至【诶?】地怀疑了好几次,觉得自己是不是幻听了,或者出现了幻觉。

这之后,在我半信半疑的状态下,谈话每天推进着,直到与有关人员真正见面的时候,我才渐渐产生了【哦呀?这可不是一句只是黄粱一梦就能了结的事情了啊?】,【如果是现实的话,这不是天大的事吗?】的感觉。

自从公布TV动画化的决定之后,许多的人都送来了祝福。像是从文库开始追这部作品的人,像是从WEB投稿的时期就知晓作品的人,又或者是同为作家的人,又或者是友人。

不过哪怕收到了鼓励我的温暖话语,我却没能回答各位各式各样的询问,万分抱歉。不,虽说是有不能随便透露情报的保密义务在,但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作者本人知道的也不多。

不是他们不告诉我,而是我怕得不敢去问。

大家应该都能理解吧,人类,果然是会怀疑天上掉下的馅饼的呢。

动画化的消息正是如此。感觉一不小心说漏嘴的瞬间,这段日子就会变成南柯一梦……所以,作者本人表示要守口如瓶。

当然,在剧本会议以及后期配音的时候,我还是尽可能地出席了,尽可能作为原作者出了一份力。只是,在动画化的现场有各位动画化的专家在。专家的力量果然是货真价实的。

re0的动画,我觉得会做得非常好。敬请期待。

四月份开播后,请务必,一同欣赏!

不好,完全变成在做结束致辞的感觉了,这次由于作者的任性,后记页数稍微增加了一点。你问为什么?因为想说的话有好多!

实际上在写这篇后记的那个月,也就是2016年2月,作者去参加了在台湾举办的【动漫节】这一活动上的签名会。

对于作者来说这是第一次出海!第一次去台湾!第一次的签名会!对不起,说第一次的签名会是骗人的。签名会已经是第三次了,总之这又是个好多第一次的活动。

各位听了可能会吓一跳吧,其实re0,在海外也有出版。不仅是re0,日文的动画、漫画、小说大多数都在海外颇有人气。(hhh0578:………………为什么我翻译到这里的时候觉得心好痛…………错觉错觉……对不起我是贴吧翻译的。。。)

这一次,招待我的【动漫节】这一活动,也汇聚了在台湾具有人气的动画,会场里面的状况,可以说四面八方都是日本动画。

更让人吃惊的是,台湾粉丝们给人的感觉热火朝天,让我受宠若惊。

说实话,头一次去海外作者方的不行。跨越海洋,跨过语言的屏障之后,到底能吸引多少的人过来呢——。

结果是空前盛况。毫不夸张的说,都想和到场的全员拥抱一次了。谢谢,台湾!

然后关于语言的屏障,前来参加的粉丝们都很擅长日语。在发现各位都对【E·M·T】心照不宣的时候真的大吃了一惊。

当然,既然是要在国外出版,那作品肯定就是会以翻译的形式面世。re0的翻译出版似乎是由【青文出版社】负责了,但是这样到底能否将作品的精髓完全传达给读者呢,我一直低着头思索着。

还有,在台湾的时候,时刻为初次出国而像小鸡那样瑟瑟发抖的作者带路的,也是青文社的负责人。受到了仿佛是哪里的名人般的贵宾级待遇,饭很好吃,芒果冰沙也很好吃,让人不禁沉醉在这段旅途中。

这个故事从web渐渐变成书籍,然后不知何时漂洋过海,来到了国外读者的手中,又像这样得到了动画化的机会,真的,就像是梦一样。

现在度过的每一天,依旧没有勇气去捏自己的脸,为了不让这梦一样的日子就这样以梦作结,今后也必须要靠自身的努力和各位的支持了。

谢谢,台湾!然后,今后也请多关照,台湾!当然,日本也是!!

那么那么,增加的一页纸也差不多写完了,接下来请允许我再次惯例地谢辞。

首先,负责人I先生,感谢您一直以来都以微笑面对作者提出的无理要求。这次去台湾的时候能够陪我同行,实在是很可靠。不过,再怎么连作者只因为临时起意就要多写200枚签名的时候也一直陪着,也太负责了吧。

然后就是负责插画的大塚老师,虽说是陈词滥调,这次也十分感谢画出如此美丽的封面和插画。一如既往的,真的画的非常好。以及,在台湾活动的时候的限定插画,明明是时间那么紧迫的请求却依旧完成了,十分感谢。和您共事真是轻松啊。

设计的草野老师,这个系列的数量已经超出十卷了,并排放着看起来就很壮观。包括这一卷,今后也请敬请让我着迷让我开心吧。十分感谢。

负责漫画化的マツセ老师和枫月老师,每个月,都能够淋漓尽致地描绘这个故事,真的十分感谢。每当看着两位老师的画,都会立刻回想起这些女孩子的可爱之处。十分感谢。

其他的还有,MF文库J编辑部,营业人员,校对人员和各大书店,真的受到了许许多多的人的照顾。十分感谢。

还有,台湾的青文出版社,特别是负责人刘照顾了我很多。借这个场合,致以衷心的感谢。

然后在最后,向读完了这本书,并给了我温暖的支持的读者们送上最大的感谢。今后,随着动画的播出,re0也拜托各位关照了。

那么,下一卷再会吧!

2016年2月 长月达平《动画的播出近在眼前,激动得始终无法停止身体的颤抖》

~下卷预告~

莱茵哈鲁特【菲露特大人,不用这么害羞也没关系的。礼服,十分的合身】

菲露特【谁在担心这个了!?终于用花言巧语连罗姆爷都拉拢了吗,就没有站在我这边的人吗,没有吗!】

【绝非您想的那样。我是菲露特大人的同伴,是只属于你的骑士】

【你这位骑士大人真的是个只有嘴巴厉害的家伙啊!喂,赶快结束,然后把这身礼服换了。快说正事】

【是,如您所愿。那么接下来的通知,首先是在四月份,【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TV动画就要播出了】

【嘿——,动画……诶说真的!?哪里写了这种事情啊!?】

【这本书的腰封,以及Re0官方首页上都有公开情报。动画里,昴的活跃自不用说,菲露特大人与我的邂逅也会加以描述呢】

【说成邂逅的话好像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一样快住口!那样的东西,只是单纯的偶然而已。那个,然后是……在这本Re0第八卷发售的同时,月刊comic alive连载的Re0第三章,其第二卷也发售了】

【第三章的第二卷的话,不就是菲露特大人任命我为骑士的内容……】

【别大大小小的事情都把我和你扯上关系!你这是在讨骂吗!?啊——,总之,漫画也出版了!然后,小说下一次的发售是在六月份。正好是动画放送的时候!】

【回味小说,看看动画,再享受一下漫画……实在是个不错的,能让人充分沉浸于Re0世界观的机会呢。菲露特大人也趁这个机会,别再从书桌前逃走,好好面对一下书本和故事如何?】

【哈,别开玩笑。咱们现在没有能闲下来的时间吧。不是因为我们都像这样在跑来跑去,才会有这个所谓的故事的吗】

【菲露特大人】

【好了,话说完了。快给我换了,我要去找罗姆爷好好抱怨他一下!】

【——明白了。下次,换一套更方便活动的礼服吧】

【听人说话啊!我在说我讨厌礼服啊!!】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