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归省

“哇啊,好冷!”

从车上下来的菜菜香,大叫着颤动身体。

“嘛,毕竟是冬天”

用悠闲地口吻说着理所当然事情的纱弓接着走了出来,然后伸手帮月子拿下行李。

“谢、谢谢了”

月子出来之后接过包裹,抬头看了看天空。

宛如涂上了数重颜料的昏暗天空。雪花接二连三地飞舞落下。

这是十二月下旬,守丘车站前。

守丘初等育成学校进入了寒假之后,会尽可能让学生们回家省亲。月子她们也正由主任教官出云井信乃开车送往车站。

在宿舍中饲养的猫——鲭太郎因为无法一起带来而遗憾地流了下来,好在已经托人照看。直到回来为止,要暂时分别了。

“那么,就算放假也要生活的有规有矩,注意身体健康”

身为医疗魔法师的信乃一脸认真的说道。

“是的是~的。——我们两要做电车……月子呢,乘汽车吗?”

“恩。来接我的车子已经到了”

停车场的一角,停着一辆大型的进口车。好像,是德国有名品牌的进口货。和这个乡下地方实在有些不相称。

“本来还想要是回家路上也在一起就好了的说”

“嘛,没办法。圣诞节的时候再一起出去玩玩吧。到时候再联系”

“恩,一定哦”

笑着回答的月子得到肯定答案后——菜菜香沉声说道。

“……那么,月子,你回回老家是吧,不要紧吗?”

“不要紧的啦。我会应付得好的”

“那就好……”

“如果有什么事情,不必客气,一定要发消息来哦”

与表情和感情都写在脸上的菜菜香相反,纱弓的脸上一直都带着温和的笑容,显得很沉着。但是,即便性格不同,她们却都同样关心自己。月子对此感到非常高兴。

“好的,你们两个也是,万事小心哦”

为了时常保持联络,育成学校被允许携带手机。虽然这么说,但实际上在校内和宿舍内都是禁止使用的,真正能够自由使用的时间也就是休假期间了。

和朋友关系良好是件好事,说起来,以前都没有这样轻易地和别人约定过什么。不知不觉就——大概在这近半年的时间里,和朋友之间的距离缩短了吧。

目送两人离开后,月子转身向信乃行了个礼。

“那么,我先失礼了。预祝新年”

“你也一样”

然后信乃稍微愣了一下,接着说道。

“——就算是在假期中,你也还是我的学生,我也还是你的教官。这点请不要忘记”

月子的脸颊稍稍缓和。这应该是这位冷静、而又稍有些生涩的教官特有的关心吧。她了解月子的家庭情况。所以在感到困扰的时候尽管联系她就好。

谢过信乃之后,月子朝着前来接她的车子方向走去。

边走边想到。

(——但是,在回去之前,好想见见椎叶老师啊)

心中浮现出了时常一脸不爽,却意外温柔的十郎的脸。仅仅如此就能多少感觉到幸福。

因为本职工作繁多,十郎在寒假期间将离开学校返回对策局。想要再见面的话,得等到明年才行吧。好遥远啊。

——无论如何,希望不要发生什么不幸的事情。

是的,内心如此祈愿。

“请多多关照”

月子打开门向司机打招呼。是在老家中见过的面孔。他仿佛有些紧张般地绷着脸,沉默着行了一礼。稍微有些受伤,月子尽量不表现出来坐上了汽车。

必须转变下心情才行。月子对自己说道。

之后将要前往的地方,绝非能够放松身心的场所。

(——不要紧)

心中说道。

(我正在渐渐变的坚强。即便在那样的家中,也要努力才行)

魔法师——将遍布四周的玛那聚集到魔法回路中,能够操纵它并将自己的认知反映到现实世界中的现象之人。

也就是,能够使用魔法之人。

能够感受到玛那的存在并收集的人,数千之中仅有一二,在此之中能够操纵玛那并组成魔法回路的,更是少之又少。因此,魔法师是极其珍贵的存在,目前世界各国都将其作为国家财产置于政府管理之下。

在日本,三岁左右的孩童都有接受对魔法的适应性检查的义务,被判定为有适应性的则会在接受更多的数种实验之后,被送入专门的教育机关。

毕业之后,将被分配到与其能力相适应的机关就职。如果能力比较低下的话,则会放弃成为魔法师,进入一般民间企业就职。

而其中最为优秀的成员,将得到最令人畏惧也最糟白眼的国家公务员魔法师——特殊执行官的地位,作为国家机关强制力的一部分生存下去。

从守丘车站出发沿着山路行驶了大约两个小时。远离都市中心的住宅区。月子的老家就在这里。是一座压倒周围存在、规格森严的日式庭园。

雏咲家从战前开始就是以政治家辈出而闻名。祖父、父亲都是政党干部,现在,作为国会议员忙碌着。

在月子之上,还有两个兄长和一个姐姐。长兄今年刚从著名的国立大学毕业,目前担任父亲的私人秘书。次兄正就读与长兄一样的大学,姐姐则在名门高校中读书。他们的将来可以说都是一片光明。

家族之中,只有月子一人具备着魔法师的素质,因此,也只有她一人走在异端的人生之中。

“辛苦了”

月子进门后,正在打扫庭院的家仆出声问候。她有些吃惊地微收脚步,眼睛没有看向对方地说了声我回来了。

这是熟悉的反应。很少回来的月子,在这个家中属于异类。在她还不懂事的时候,曾经因为力量暴走,使得周围的大人对她都有些胆怯。大概,就像是用子弹上膛的手枪指着那样的恐惧与紧张感吧。考虑到魔法师存在的特殊性,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就算理智上理解了,心头的痛楚还是无法完全消除。

走进家里。

将包裹放在自己只有床和书桌的简单房间里之后,手机传了震动。是菜菜香发来的消息。消息上说她已经到家了,不过由于长时间呆在宿舍里,到家后反而觉得有些不安。

月子吃吃地笑了起来。她的心情能够理解。对于学校宿舍的眷恋,月子比起她来要更加强烈。

来到走廊上,长兄从另一边走了过来。

“……回来了啊”

“是的,我回来了。启大哥。现在正打算去向大家问候。大家都在吗”

雏咲启人用生硬的口气回答道。

“宽人和夕那还没回来。祖父大人正在九州演讲。母亲有些不舒服正在休息,暂时不想见人。父亲应该在书房里,先去那边吧”

“谢谢”

行了一礼后走了出去。

包括启人在内的兄弟姐妹之间,经常能够感受到隔着薄膜一般的距离感。

与母亲之间,更是有着深深地裂痕。

出身古老家族的她,对于这个拥有异能的鬼之子完全不予接受。就连对自己生出这样一个孩子都抱有深深地罪恶感。不过并不是说憎恨或者虐待之类。只是,完全不可能去爱她。

母亲的温柔细语、亲爱之情——事到如今已经完全不再去奢望了。

月子正确的理解了兄长所传达的意思。相见不如不见,这对大家都好。以此为借口拒绝见面的先例已经有过好几次了,已然习惯了。

月子微微叹了口气走向父亲的书房。

“失礼了。我是月子”

一边等待回答,一边打开障子。

穿着和服的男性慢慢转过身来。

雏咲拓马。执政党所属的议员。在四十岁的一代中无疑是下届内阁的有力竞争者的政治家——月子的父亲。

“好久不见。没什么变化吧”

“是、是的”

冷撤的、看不出感情的面孔。月子感觉到自己的双腿微微有些颤抖。每次与父亲见面,总会有一种被压倒的感觉。

“育成学校怎么样?”

很开心,想要这么说。不过这个人想要的并非这样的回答。

“很顺利”

对于月子的发言,雏咲稍作肯定。

“应该是这样吧。报告里也是这么说的。你要继续努力”

“是的。谢谢您的夸奖”

在短短的照面之后月子想要离开房间之时,雏咲好像想起什么似的出声叫住她。

“啊,还有一件事。现在接近年关,几乎每天都有宴会的预定。你也要作为这个家族的一员出席,做好心理准备”

“我明白了”

雏咲家是在近一百多年里都活跃在国家的政坛之中的一族。像财产一样继承,然后再留给下一代的人际关系非常重要。“生而为雏咲”即是说,无论如何都有将之传承下去的义务。

这个时候,月子想起了与朋友们的约定。

“那个,父亲大人。圣诞节那天是否也有预定?可以的话——”

雏咲的眼睛眯了起来。月子本能地感到恐惧,不禁噤声闭口。

“可以的话?”

“那、那个,可以的话,那天,我想得到外出的许可可以吗?”

“理由呢?”

“和朋友的约定,有过……”

“只要你拒绝掉不就行了”

“那、那个……”

月子咽了口口水,动员起了全身的勇气。

“我希望,能够尽量回避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这是与最重要的朋友之间,最为重要的约定。如果这都无法遵守,难道不会非常羞愧吗?”

“这是不能遵守约定的你个人的责任”

断然的口吻,让月子无言以对。

“话说回来‘最重要的朋友’是指什么?我听说你获得了顶尖的成绩。也就是说,育成学校的其他学生的能力不值得一提。而你却将他们成为‘最重要的朋友’,这不是毫无道理吗?”

雏咲的表情和口吻完全没有变化。但是,月子却感受到了更加沉重的威压。

“那、那个是……这个……”

“既然回答不出来,就闭上嘴巴”

让女儿沉默后,雏咲继续道。

“你应该去理解什么叫轻重缓急。雏咲这个名字,必须优先于你个人无聊的交友”

“不——”

月子忍不住叫了出来。

“不是什么无聊的交友!”

不过,雏咲依旧纹丝不动。

“和身处不同世界的孩子玩交友游戏的空闲,你认为你有吗?难道你在育成学校学到的,就是这些东西吗?至少来说,这些不是我期待你获得的”

“我、我……”

“我再问一次。你缺席雏咲的活动,以自己的事情优先,有什么正当的理由吗?”

“……”

“回答我,月子”

“……呜…………”

说不出话来。

月子她,没有说出任何语言,就转身背对着父亲飞奔出了房间。

“……哈啊”

月子坐在了离家不远的巴士站台内的长椅上,闭起了红肿的眼睑。

搞砸了。

自从懂事以来第一次反抗父亲的意志。这对于一直以来将服从当做义务的自己来说,实在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她认为生气时应该的。否定育成学校所得到的一切以及朋友们的事情然后笑着顺从这样的事情不可能做得出来。

只是——没有能够做出像样的反驳这一点相当不甘心。在育成学校里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情,本以为已经多少有些成长了。但是,真正同父亲对峙的时候,依旧被压倒了。甚至都无法表达出自己真实心意。

“……寒假,好长啊”

刚离开学校就栽了跟头。

再次深深叹了口气的月子的脸上,沾上了水滴。看起来下雨了。因为穿着单薄的衣服就从家里跑了出来,现在感到有些寒意了。

(今后该怎么办啊)

不管怎么说,必须再和父亲交谈一次。难道说要压抑感情,像之前一样顺从地低头吗。

——不。

倚赖伪装着真心的“面具”这种事情,已经决意不去再做。那么,就必须保持自我地跨越过去。这一点是绝对的。

只是——只是,现在希望能够稍稍有个心灵的依靠。

月子取出了手机。

然后,烦恼着按起了按键。

“炸鸡已经吃完了吗?如果带鸡肉的腿骨也行。啊啊,说起来也到了这个季节呢。再过几天才到圣诞夜,街道上却已经开始装饰起来了,真热闹啊,让人心神不安呢”

能势哼着圣诞歌。

发出干燥地断裂声,伴随着凄惨的呻吟。

“啊不好意思,说走题了。——那么,用吃完了剩下的骨头引申起来的话会比较容易吧,所谓骨骼,其实是由许多小零件组合而成的。当然,其连接部分比较容易破坏。可动部,也就是关节就更是如此。咬破坏骨骼的话,比起打断骨头,让每个部件分开要容易的多”

再次响起断裂声。按地牢牢实实的男人,这次发出了明确的痛苦声。

“你、你们这些家伙,做出这样的事情……手、手指,我的,手指断了……”

“错了哦。刚才不是说明了吗?只不过是让关节部位的骨头脱臼了,并非折断了哦。嘛,向通常方向相反的方向弯曲的话,就视觉效果来讲说是折断了也许更好……”

第三次发出声响,以及接下来的悲鸣。这次还混入了哭声。

“好、好痛!可恶,畜生!这样做好吗,政府的狗腿,进行拷问——”

“拷问?说话还真难听啊”

能势吃吃地笑了起来。

“这里只不过发生了一次小小的战斗而已。结果,勇敢地向魔法师挑战的小混混的手指被折断的七七八八。再说了,以好勇斗狠闻名的少头目,一边舔着地板接受拷问,一边发出不像样的悲鸣,这样的事情怎么可能发生嘛”

将讯问交给能势后,一直同黑白两只天竺鼠——芝麻太郎和福次郎玩耍的十郎,终于开口说道。

“啊——,我认为还是差不多说实话吧。我们知道你知晓久井的居所的事情”

即可说是好警官,也可说是恶警官的广为人知的询问方法。一人演白脸,一人演黑脸,从而动摇对方精神的做法。虽然并非事先约好,不过在同能势合作的期间,他们多是以这种形式来做的。

他们两人正在追查被暴力集团雇佣作为保镖的魔法师。现在被按在这里的就是负责其中事宜的成员。是重要的线索。

在繁华都市的表里,争吵、纠纷可以说是家常便饭。所以,注意到这边拘捕行动的人几乎不存在。

“就算为了你两手的指头,劝你还是早点坦白吧……”

一瞬间,十郎感受到了背后的杀气。

转身的同时飞来了《魔弹》。可是,直接击中的话可以当场杀人的光弹,却轻而易举地被能势所张开的《障壁》阻拦。

同时十郎跑了起来。

在第二发《魔弹》发动之前使用坏咒。被破坏的魔法回路四散崩溃。十郎将惊呆了的对手击倒在地,扭起手臂。

“久井亮太郎,逮捕确认。闭上眼睛放松身体。姑且说一声,如果还想要使用魔法的话,立刻就杀了你”

“啊,交给我来处置。十郎兄去那边吧”

将失去抵抗意识的小混混交给十郎,能势走了过来。将手放在他额头上后,久井发出了悲鸣。

“眼睛!我的眼睛!你、你干了什么!”

“只不过用魔法将你的视神经麻痹了而已。只要你乖乖听话,之后会给你只好的,所以请你不要乱叫”

魔法的执行需要经由视觉承担大部分的确认工作。所以要将魔法师无力化的时候,最好的办法就是夺取其视力。

能势使用的是被称为《盲目》的魔法。想要干涉他人体内的状况需要非常高的能力,而不是医疗魔法师却能够一瞬间做到这样的事情,证明这个男人的等级要比十郎高太多了。

“逮捕共计两人。工作结束。那么,把他们交给警察吧”

能势轻松地说道。

平常,在初等育成学校单人教官的椎叶十郎,在学校寒假期间,回到本来所属的部门工作。

特别对策局。专门负责警察以及自卫队无法处理的重大事件,属于等级极高的游击集团。其成员基本上都是特殊执行官,也就是魔法师,所以处理魔法师所引起的犯罪的理所当然的包含在他们的任务之中。

魔法师以单位时间内的玛那处理能力分为A至E五个等级。E等级虽然能够认知玛那,不过无法使用魔法,D等级以上的,是能够在短时间内组织起强力魔法的人物。

刚才逮捕的久井属于C级。虽然作为魔法师来说并不算很强,但是对于一般人来说却能够产生非常大的威胁。拥有魔法才能的人,如果以为社会出力为前提的话就能够获得国家的保护。滥用其能力,恶用其能力都是不被允许的。绞进小混混之间的纠纷乱用魔法,甚至在被卷入的人中还出现了死伤,那就不可能时而不见了。

虽然攻击性魔法的释放理所当然地被严格限制,但是为了得到报酬而提供战斗能力的魔法师也不在少数。为了逮捕这些人,拥有压倒性能力的能势,以及虽然作为魔法师只有D级,却极其擅长破坏魔法回路、使魔法无效化的技术——坏咒的对魔法师专门人士十郎这样的人就成了必须的存在。

“不好意思。结果,魔法师还是我打倒的”

“没事。作为猎物来说似乎不怎么美味”

能势耸耸肩。

看着在一边待机的警察们将嫌疑人押走,十郎伸了个懒腰。

“那么,联系下局长准备回去吧。终于可以休息了”

说着取出手机——发现上面显示着一个从来没有见过的号码的来电。

“……啊?这是什么?”

“怎么了?”

“不,没什么”

十郎拨打了对策局的号码,按下通话键。

虽然日落已经有段时间了,特别对策局的办公室中依旧一片灯火通明。

“呦,钓到鱼了吗。真不愧是你们”

从局长作为传来的阳刚声音,使得十郎有些不耐烦地望了过去。

“还以为终于从守护小鬼的责任中解放了,结果还没来得及休息就这样啊。你这样随心所欲地找我实在很麻烦啊”

“有工作就代表你的能力得到了相应的评价。应该是以此为荣才对”

局长渊上带着戏谑的口气笑道。

“嘛,不管怎样,这件事告一段落。辛苦了。明天在家中待机。去和报告书纠缠吧”

“谢了”

虽然逮捕犯人只用了一瞬间,不过在此之前的准备工作却花了数天。积攒了相当的疲劳。实在很想快点回去睡一觉。

“啊,对了对了。顺便商量下……干脆在顺便帮忙解决两三件事情之前,都留在这里工作怎么样?”

“……”

十郎的眉间紧紧地皱了起来。两只天竺鼠像是在催促主人一样吱吱地叫着。

“不是很好嘛。反正老师的工作也正处于休假状态,作为转换心情不是正好?那么,我先走了”

工作量明明应该在十郎以上,然而那秀丽的面容却不见一丝倦意的能势说着走出了房间。

“如果事件也过寒假就好了”

渊上笑了笑,向十郎招招手沉声说道。

“实际上,《大祓》好像依然在搞什么把戏的样子”

魔法师成为社会组成部分是在最近五十年左右。对于超常力量的不信任、不安之类的偏见依旧根深蒂固,扬言用强硬手段将魔法师从世界上排除的团体也存在着。

所谓《大祓》,即是国内最大的过激反魔法恐怖组织。十郎以前也曾经和他们交过手。

“另外,有传言说PM公司的冰见谷近期也将抵达。把你的眼睛擦亮些注意下。就是这样,现在可是人手怎么都不足的状况”

作为世界上最大的军工企业,有着能够介入各国政治权势的巨大组织,玛克斯韦尔工程公司。冰见谷是其所属的魔法师,据说主要负责公司的非法部分。本名为葛城功哉。曾经是特别对策局的在籍特殊执行官。

过去曾发生过包括十郎的姐姐等八名特殊执行官一起被派往中东某小国,而后失去联络的事件。虽然传言说他们被卷入当地内战而丢了性命,不过十郎最近才了解到,这其实是他们自发脱离组织而策划的失踪。

被冠名为国际援助的魔法师派遣,实际上却是协助进行针对当地反政府武装势力进行的不分老幼的屠杀作战。被强迫协助作战的他们在某天,伪装死亡后全员失踪。自从知道这件事情之后,十郎就一直在想法设法地追寻姐姐的下落。

冰见谷也是属于那次行动的魔法师之一。对于十郎来说,是无论如何都要捕捉、接触的人物。

“赶快抓起来不就好了”

“以什么理由?”

“数年前,放弃了任务然后失踪了不是吗?明明白白地服务规程违反嘛”

“很遗憾——”

渊上轻轻叹了口气。

“特别对策局并没有可靠地证据表明冰见谷晃属于在籍人员。虽然过去确实有过名为葛城的特殊执行官失踪。但是,现在那个男人只是冰见谷晃。切斯特·玛克斯韦尔的心腹。既然如此,我们就没有拘捕他的理由。而且,本来上头的大人物们就不希望过分刺激PM公司”

因此,那个男人堂堂正正地,像是故意挑衅曾经将自己这些人迫入地狱的特别对策局一样在其眼皮底下大行其事。

既然是同姐姐一起失踪的魔法师,那么至少,和他一起的人们应该也都活着。政府也应该知道这件事情。

“……其他的家伙在什么地方做什么?你呢,掌握到了什么样程度的情报?”

渊上之所以能坐上局长的宝座,正是因为五年前,前任局长因八名特级特殊执行官《殉职》而引咎辞职。如果关于失踪的魔法师有任何情报存在的话,无疑会掌握在这个男人的手中。

“这不是你应该关心的事情”

“我的亲人关系在内。你不认为我有听取的权力吗?”

“不认为。既然身为国家公务员,那么对隐匿事项就没有知悉的权力”

虽然口吻柔和,但却明确地拒绝了。连交涉的余地也不留。早就料到的十郎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失望。

“……回去睡觉了”

“哦,辛苦了”

背对着渊上的声音走出办公室,坐进汽车后,十郎响起了手机上所显示的未知来电。

取出手机看了下。时间正好是在同嫌疑人格斗的时候。因此没有注意到手机的震动。震动持续时间,四十六秒。看样子不像是骚扰电话之类。

稍微烦恼了一下之后,拨通了这个号码。

对方立刻接通了。

“……老师?”

尽管有些沙哑,不过确实是听过的声音。

“呐,拿去”

“谢、谢谢——好烫”

递给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月子的热可可瓶掉在了地上。

“不要直接用手抓。看着,先用袖子包住”

“恩、恩”

“然后再这样拿着”

十郎从脚边将瓶子捡了起来,再一次递给月子。

“先放在肚子上还有胸口。适当地取暖之后再喝”

照着做了的月子,好暖和,地深深叹了口气。看到她的样子,十郎才慢慢地发动了汽车。

“那么,到底在搞什么啊,你”

从电话的声音中多少听出些问题的十郎,问出了月子的所在之处。然后,开车去到那个地方,发现了在雨雪交加之中,冻得瑟瑟发抖的少女。

“诶,那个,寒假离开宿舍之后,手机不是能够使用了吗。想说试试看是不是能够接通——,吧”

月子的脸上浮现出不像是无忧无虑的笑容,十郎皱起了眉头。这个少女在不想他人深究的时候,会露出笑容瞒混过去。这个习惯现在依旧潜藏着……

育成学校教官的联系方式是向全体学生公开的。所以,被打电话联系本身并没有什么好奇怪的。但是,月子的样子却有一点奇怪。身上穿的都是贴身衣物,在这样的时间,这样的天气之下不知道坐了多久,嘴唇已经完全变青。

“老师,工作没关系吗?”

“今天已经结束了。所以送你回去的时间还是有的。你家在什么地方?”

一瞬间,月子变得有些结巴。

“……恩,那个,这个……我迷路了……那个……”

有些做作的笑容,以及破绽百出的辩解。

盯着她看了一会之后,十郎叹了口气。

和刚刚见面的时候比起来,伪装自己,扯谎的本领已然差了许多。当然,比起那个时候实在好了很多。

(嘛,也不能放下她不管)

心中说着,踩下了爱车的油门。

“……打、打扰了”

月子非常拘谨地说道。

从玄关延伸下去的走廊中,可以看到里面有好几个房间。

在育成学校虽然住的是职员宿舍,不过他其实还是有房子的。就是这个离特别对策局办公地点有数十分钟车程的公寓楼中的一间。

“擦干头”

说话的同时,一条大号的毛巾费了过来。

刚才因为热可可和车载空调而忘记了,说起来自己处于被雨夹雪淋湿的状态来着。再一次意识到之后,感觉到头发和衣服都因为吸收了水分而变得重了起来。

“然而到那边的房间里去换下衣服”

“恩、恩”

月子一边擦干头发,一边朝着十郎所指的房间走去。

看样子好像是某人的卧室。不过,好像有段时间没有使用,柔软的床上盖着罩子。

(……是女人的房间吗?)

壁纸和地毯的颜色组合,家具的风格可以看得出来。如果是女人的话,和十郎是什么关系呢。虽然多少有些在意,不过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先换好衣服。

将放在床上的室内便服拿在手里。虽然想来是十郎的衣物,不过相较而言尺寸未免小了些。稍稍有些遗憾。

擦干身体后换上衣服。干燥的棉布接触肌肤的感觉很舒服,感觉体温稍微有些回升了。虽然内裤也稍有些湿掉(疾风:……脸红),不过还没到无法忍受的地步。

“坐在那里等下”

走出房间后,十郎对她说道。

照着他的话坐在了厚厚的粉红色地毯上。身前的桌子上,黑白两只天竺鼠大大咧咧地坐在上面。

“……这些孩子,果然只有两只吗?家里难道不是还有更多的吗?”

“如果不能随身携带的话,不就没有意义了”

从厨房里传来了十郎的回答。

黑色的是芝麻太郎,白色的是福次郎。尽管看上去像是活生生的天竺鼠,实际上两只都是十郎用魔法做出来的拟态生物。作为魔法师的能力并不高的他,令它们拥有辅助自己的机能,然后随身携带。

“再说如果带太多的话,未免也太显眼了。会被人当做天竺鼠控的”

“哈啊”

它们现在依旧是一副很听话的样子。

“嘛,根本的问题在于,无论是构筑还是维持它们都需要耗费相当的神经。而且——对我来说,这两只还有这它们特殊的意义”

最后一句更像是在自言自语。正在烦恼着要不要深究其中含义的时候,十郎拿着大大的杯子走了出来。

“热牛奶。你喝牛奶的吧?”

“啊,恩。谢谢”

谢过之后喝了一口,月子睁大了眼睛。

“啊啦……”

完全出乎意料,不过却有格外舒服的甜意扩散全身。仅仅一口,就让疲惫不堪的身体完全融化。

“放了点砂糖。味道不好吗?”

“不是,很好喝”

脸颊舒缓了下来,心中微微窃喜。

看着在桌子上来回走动的芝麻和阿福一边喝完牛奶后,终于回过神来观察周围的房间。

十数畳大小的客厅,旁边是餐厅和宽敞的厨房。

这就是所谓的4LDK吧。就一间公寓来说相当大。不过相对的,室内装潢却比较简单。装饰品非常少,没有太多生活的氛围。

“好大啊,老师的家”

“你家不是很有钱吗。不是什么值得吃惊的事情吧?”

“我基本上是住在育成学校的宿舍里的……”

就一般的标准来说,雏咲家已经不是能用大房子来形容的宅邸了。不过,月子几乎没有多少在里面生活的记忆。是和‘自己的家’相差甚远的存在。

“本来是和一花——也就是我姐姐两人合住的。那身衣服也是一花的”

“啊,那么那个房间,是您姐姐卧室吗?”

月子松了口气。如果说是和去过的恋人同居或者已经结过婚的话,她大概会大受打击吧。当然,就算是那样她也不打算放弃十郎。

“也即是说,您现在一个人生活吗。——比想象中的要干净啊”

“你的想象中,这里应该是什么样子”

十郎有点不虞表情说道。

“诶?嗯,男人一个人生活的话,感觉,房间里会七七八八地丢满了酒瓶或者啤酒罐之类的……”

菜菜香所读的杂志中有篇《男友的房间很脏……。怎样才能打扫干净》这样的访谈录。那个带来了印象太强烈了吧。

“平常还是多少有打扫的。还有我不喝酒”

“是、是吗?我还以为成年的男性都会喝酒的”

“各人的体质不同啦。以前喝过已被威士忌之后很惨——不,那种事情怎样都好”

十郎的视线转向月子。正在玩耍的两只天竺鼠也仿佛感受到了空气的变化般停了下来。

“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

月子闭上了嘴巴。

离开家的原因是和父亲发生了争执。但是,将那个感情,将那种因为自己最为重要的东西遭到否定而产生的愤怒用语言表达出来的自信却没有。

只不过因为这种事情——如果让十郎产生这样的想法,自己会很痛苦。

所以,月子摆出了一副笑脸。

“没什么啊,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啦”

不过,十郎却用并不好笑表情开口。

“这种借口怎么行得通。如果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话你会摆出这种想要混过去的表情吗。如果不想说的话,等衣服赶了我就要送你出去了”

“呜……”

被看穿了。但是,月子却觉得这个样子反而让自己感觉松了口气。

“那个……只不过,和父亲,意见相左了”

“意见相左?”

说明来龙去脉起来,尽量客观的。

经过时间的推移而冷静下来的感情,整理了之后说了起来。

在听月子讲述的过程中,十郎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

“——之后,忍不住从家里跑了出来……不知怎么,心情变得相当浮躁,虽然不是不能回家,却拿不出勇气……然后,就打电话给老师”

“电话也就算了,为什么要坐在那么冷的地方啊”

“……莫名其妙,有种如果移动了的话,老师的电话就不会来的感觉”

也许只是想要找个晚点回家的借口。或者,想要通过语言让自己冷静下来。

“五分钟没有电话打来的话就回家。再有五分钟没有电话打来的话就回家——一直看着手机,不知不觉间周围已经暗了下来……”

“你是笨蛋啊”

“但、但是,老师真的打电话来了,而且还来接我……”

“……你是笨蛋啊”

十郎惊呆了一般又重复了一遍。月子有些不满。

确实无法否定。但是我变成现在这个样子,有一半是老师的原因啊。——心里这样想,不过没法说出口。

“嘛,我大致了解了。也即是说父女吵架,是吧”

“……我,难道错了吗。只不过父女吵架,就这样……”

“真的”

十郎微微摇着头。

“是这样吗。我的话并没有那种父子吵架的经验”

“啊……”

月子想起十郎是孤儿院出身。不禁涌起了一阵后悔之意。

“那、那个……我、我………………啊呜”

正为要怎么组织语言发愁的时候,额头上被轻轻弹了一下。

“不要每次都露出那种要哭的表情啦。就算没有经验也明白。——《特别》是吧”

“诶?”

“你迄今为止,有跟父亲吵过架吗?”

“诶……没有……”

那是伟大的存在,令自己恐怖的对象。向他反抗这种事情,想都没想过。

“那么,也就是说你学校中的朋友对你来说是这么《特别的意义》的存在”

“但是……到之前为止,也曾经被教育过相似的事情。交往的人,身边的人要认真挑选,从小就接受过这样严厉的教训”

然而,不知为何这次却没有乖乖地听从。莫名地有一种猛烈地冲动。

“那,你内心产生了变化吧。那些事物对你来说变得重要起来,对你来说的意义也产生了变化。并不是什么特别的情况”

“是,这样吗?”

——大概就是这样吧。

确实在育成学校所过的生活,比以往要来的开心。大概,是从春天的那个事件之后,‘面具’卸下来之后开始的吧。

“但、但是,那个,那样的想法,是正确的吗。父亲就像他自己说的那样生活着,现在,也成为了很出色的人……”

如果存在相反的两种意见的话,是不是就是说其中一方的意见是错的呢。

然而,十郎却干脆的说道。

“这还不简单吗。你是正确的。至少对你自己而言”

然后接到。

“同样,你父亲对于你父亲自己来说也是正确的。结果,还是要看互相之间怎么去理解的问题。要说谁是正确的反而会弄的复杂起来”

“诶……”

这是月子从来没有考虑过的事情。迄今为止正确的事情,也就是不令雏咲之名蒙羞,听从父亲以及祖父的训导。

“不过呐,嘛,这也属于借花献佛罢了”

“借花献佛?”

“姐姐她,在我小的时候,跟别人吵架之后经常这样对我说教。接下来就是‘所以首先要做的就是交谈,听听对方的想法’这样的话”

交谈,月子小声说道。

仔细想想,从来没有做过这样的经验。在家顺从长辈,在学校避免冲突——总是带着一张笑脸,以这样的方式生存下来。

“父子啦兄弟啦朋友啦,普通生活着的话绝对会出现意见相左的时候。就当做是联系,将自己的想法统统说出来。说不定意外地很爽快”

“说的,也是”

一时间的愤怒已经平静下来的现在,想起父亲的面容仍旧不禁颤抖。心中的弦快要绷段的感觉。但是,还是不得不去面对的吧。既然意见不一就要交流——大概,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不知不觉中,心情变得舒畅了起来。

果然,跟老师说了是对的。十郎为自己做的已经足够了。心中这样想。

“…………”

“?怎么了?”

只是——

只是,为了抑制不安,心中冒出了小小的欲望。

在此之上还要要求什么,似乎太过奢侈了。不过,可以的话,多少想要一些力量。

“那、那个……老师。我有一个愿望……”

“啊?”

“实话说,我、我今天不想回家”

一瞬间,十郎露出了像是吃了非常之酸的东西一样的表情。这大概是错觉吧。

“……然后呢?”

“恩、恩。今天虽然确实应该住在家里,然后按您说的进行交流,但是……我,非常害怕父亲。所以,为了跟那个人直面,我想要些勇气。因此,想要老师跟我做、做一个约定”

“约定?”

“我会认真地去交流,全部结束以后,之后——”

月子将那个愿望说了出来。

“请、请——夸奖我。说你做的很好,摸摸我的头——”

月子深深叹了口气,在厚厚的地毯上来回翻转。

十郎出门去买晚餐了。当他询问月子是否一同出门就餐的时候,几乎没什么食欲的月子说不需要,所以他一个人出了门。

看样子家里并没有常备食材啊,月子看着房间想到。嘛就算真的有,月子没有做料理的技术。

想起刚才的事情,抱着靠背来回翻滚。

对于月子的请求,十郎苦笑着答应了。太好了,月子想。想到有褒奖在等待着她,面对父亲的时候就能够鼓起勇气。加油啊。

(但是……恩,是不是有些孩子气了……)

“想要得到夸奖”这种事情,简直就像是小孩一样。与其这样,不如要求些其他的事情了。对,更加成熟些的事情——

“————————————!”

“成熟”的具体例子在脑中浮现出来的一瞬间满脸通红,拼命地在地板上翻滚。不行,不好,这种,不知廉耻,考虑这样不道德的事情是不行的。紧紧抱着胸中的靠背让自己冷静下来。

(——确实,我变了也说不定)

突然,这样想到。

到春天为止的自己并不是这个样子。不可能因为某人的举动而心神不宁,因为某人的笑容而感到温暖、感到骚动。

“……快点回来就好了”

小声说着,注视着玄关方向。

十郎吃完晚饭的话,就会将自己送回家。但是,在回到家之前一直能够看到那个人的面容。是的,没有任何人的干扰——

这个时候,月子才注意这句话的意义。没有人干扰——也就是说,在这个密室之中,和十郎两人独处。

虽然一直处在这样的状态,不过直到刚才为止她都没有余裕注意到。意识到这点的时候,感觉到自己的脸颊正逐渐变热。

(哇啊,哇啊哇啊……)

将脸埋入靠背中,双脚不停地蹬踏。

感觉不仅是脸颊,全身都热了起来。轻飘飘地飞在云端上一样的,转溜溜地浮在宇宙中一样的,脑袋中一片空白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

十郎提着便利店的袋子回到房间的时候,月子已经枕着靠背安稳地睡熟了。

考虑了一下要不要叫醒她,结果还是没有开口。之后十郎整理了一下一花的床铺,将月子抱到了床上。

在抱着她的时候也没见有任何醒过来的迹象,看样子睡的很沉。一直硬撑着实在很累吧。大概,老家对她来说并非什么可以安心休息的场所。

在玛那的操纵能力方面,有着远超现行基准A级的实力。而且拥有能够同时释放复数魔法能力的天才。不过,再怎么说她也只是个十二岁的年幼少女。

“……看来被她信赖着啊,我这种人”

月子对自己抱有好意这件事是明白的。不过并不知道这属于憧憬,或者是恋爱感情,还是说其他的什么东西——至少不是什么令人不快的东西。真是的,如果只认识任性地同自己争吵,只知道依靠别人时候十郎的一花看到这样的情形,会说什么呢。

回到家后,月子又会开始进行战斗。

本来打算吃完便当后立刻送她回家的——现在看来,还是让她再稍稍休息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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