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校][うえお久光]恶魔同盟 [第10卷][It 準備就緒] [简繁]
恶魔同盟 10 It/准备就绪
————————————————————
轻之国度自录组录入
作者:うえお久光
插画:藤田香
图源:yuyuko
录入:桜羽
修图:桜羽
初校: 87729737
仅供个人学习交流使用,禁作商业用途
下载后请在24小时内删除,LK不负担任何责任
请体谅图源、录入、校对的辛勤劳动
不可修改文本档,转载请务必保留资讯
本文特别严禁转载至SF轻小说频道和轻小说文库
————————————————————

为了准备升学考试,真嶋绫造访小鸟游恕宇的家。两人独处的房间里,似乎开始酝酿出某种微妙的气氛……另一方面,朝比奈菜菜那独自一人带着装有蛋糕的盒子在路上徘徊,此时她遇见的人是……另一方面,琪·妮带着「鸟羽」造访教导她捻式居合的师父,谈论关于兜裆布的话题……另一方面,舞原依花为了解开有关于恶魔盟友的一切谜团,甘愿冒着危险叫出了对策小组的组长、同时也是提倡「王国」假说的男人——「The One」……!
超人气系列终于迈向第10集!!





从现在关始的故事(本篇)
1
「听说你没有小时候的记忆?」
背景是清晨的蔚蓝晴空。男人焦茶色的金发令人联想到烤得香喷喷的面包,他如此问道,堂岛昴便点头回应。
「因为我妹妹……真正的妹妹好像被外星人绑架了嘛。」他连忙补充:「也就是说,姑且不论那是不是真的,总之听说我因为那件事而变得不太对劲。然后当我意识到时,已经完全记不起当时及在那之前的事了。别说关于事件,就连妹妹……甚至自己的事都……」
「一点都想不起来?」
「是啊。虽然可以从科学角度加以说明啦。好像是什么精神防卫机制为了保护自己而将不好的记忆封印起来。」
「是吗。」
「但这也没办法,因为听说我那时真的很不妙,就连上了国中也有好一段时间不敢在晚上外出……而且就连现在也还是很怕医生。」
「妹妹被外星人绑架的话,会变成这样也没办法嘛。」
茶色眼眸浮现出不输给发色的光辉,算不上是在揶揄昴所说的话,兰德尔·康霍克微笑着说道。
他回头望了一眼昴的身后。
眺望着远处围观的舞原家众人以及堂岛亚鸟的身影,自言自语似的说着:
「……可是由于这段过去的经验,堂岛昴才得以变得坚强。」
「坚强是吗……」昴牵动嘴角:「就算我变得坚强好了,但也并非因为我的期望才变成那样。」
「……」
「愈是受伤害,人会愈变得温柔——这句话是骗人的…至少我愈是受伤,就愈想将伤害报复给对方。若是办不到,就找其他人——就会想去伤害其他的弱者。」
「你要是明白这点,就代表你没问题,堂岛昴。」
「……」
兰德尔——有人出声唤他的名字。昴与兰德尔一齐回头看向声音源头。
远处小型飞机的前方,他们看见拄着医疗拐杖的缥——旧姓三束——元生、将轮椅折叠 起来拿在手上的美树,以及朝向这边用大动作挥舞手臂的兰德尔妻子——抚子天真无邪的身影。
脸上充满着幸福神情。
他们似乎已准备完毕。
是时候出发了。
左手——没有抱着那束玉蜀黍的手——也朝着妻子挥手回应,而后兰德尔重新看向昴。
「我说啊,堂岛昴,你认为神是什么?」
「……啊?」
「对你而言,神是什么样的存在?」
「欸,就算你问我神是什么,但我是日本人……」他稍作思考后回答:「……勉强来说,就是……命运吧。」
「命运……是吗。」兰德尔笑了。
为什么笑?他没回答昴的这个问题,视线游移在空中说道:
「堂岛昴,我啊,最近是这么想的。神会不会就是这个。」
兰德尔以手表示周遭。
昴放眼环视周边。
「……你是说大自然吗?」
「不。」
「……地球?宇宙?」
「不对,是这个。」他摊开手。「包围住我们的现实,就是现实本身。」
「……现实?」
兰德尔说:
「现实是残酷的,我想应该更甚于你所想像的。」
「……」
「没错,关于恶魔的目的,或是那个『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诉你的。身为原『代理人』,身为你的前辈,我所能告诉你的就只有一件事——
现实是残酷的。正因如此——
你要变得坚强,堂岛昴。不管是什么样的现实,你都要能够面对。」
「……」
「一旦被选为『代理人』,你就只剩下前进这条路了。这一点我再清楚不过。」
砰——他轻拍昴的肩膀。
「活下去,堂岛昴,然后战胜『It』、战胜恶魔。是你的话,一定办得到。」
兰德尔·康霍克背对堂岛昴离去。
「——等等,等一下——!」
我还有很多事想问你——
2
「——呜哇?」
清醒过来的瞬间,全身冒着冷汗。
是他所熟悉的客厅,他正趴在小餐桌上。脖子好酸痛,看来似乎不小心睡着了——意识着心脏彷佛梦见自高处坠落般激烈跳动,堂岛昴大大叹了口气。
冷静下来啊:心脏!
——或者该说是「It」?是「It」吗?
边为了自己所说的话苦笑,深呼吸、调整悸动,昴环顾周遭情况。隐约可听见窗外的蝉鸣,加上电扇回转的声音……最大声音的还是心跳声。客厅里头静得惊人。在昴这间宁静的客厅里,老实说家具并没有齐全到堪称为一个客厅。昴的面前就是小餐桌与坐垫。现在是夏季,时间还不到正午,晨间的凉意还微微残留在空气间。除了一台电扇正转动着脖子之外,其他什么都没有。更进一步形容,连窗户都没有,只要穿过那层阻隔阳光的白色蕾丝窗帘,就能从房间直接走到阳台。阳台上立着一块隔板,因此从昴的所在位置看不到,但外头有狗笼、厕所与卷筒卫生纸。至于使用者则正躺在昴身边呼呼大睡。
和昴的妹妹——亚鸟一起。
这个早晨之所以宁静的最大原因——
她将坐垫当作枕头的替代品,似乎是为了遮光,脸上盖着报纸—身上是T恤及短裤的不修边幅打扮,并且还正大光明露出肚脐睡觉。看着亚鸟这副邋遢模样,昴深深叹口气。
看了摊开在小餐桌上的习题,接着又更沉重地叹了口气。
啊啊~浑帐,不小心睡着了。
再说,有人在一旁这么舒服地打鼾,谁还写得下作业啊!
兰德尔人现在不晓得是否已在故乡了——回想起至今所遇见的唯一一位前辈,昴边叹气边看着彷佛身处极乐净土般打着呼的少女。
然后拍拍她露出的肚子。
「喂,亚鸟,起来!要睡就去那边的床上睡!你要是肚子又着凉,我可不管你喔!」
打呼声静止了。
「……亚鸟?」
没有回应。
目不转睛地盯着亚鸟被报纸盖住而看不见的脸,昴扬起嘴角。
手指轻搔了搔她的肚脐。
「小亚鸟?」
虽然身体微微起了反应,但仍旧没有回应。
「亚,鸟?」
五只手指贴在肚脐周围,一下左移、一下右移,一下子摊开一下子收起,一会儿又像蜘蛛脚一般点点移动。顺着指尖要碰不碰所带来的触感,身体也时而跟着抽动。有反应。不过,亚鸟还是顽固地动也不动一下身体。
昴深深地吸了口气。
然后弯身亲了亚鸟的肚脐一下。
「噫?」发出声音的同时——
噗噗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呜噫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昴一口气吐出的气使得肚皮由肚脐的部位开始震动,亚鸟一下子跳了起来。
她将当成枕头的坐垫朝着昴丢过去大叫:
「你你你……你在做什么!害……害人家吓一跳!吓一跳的话,心脏会停止跳动耶!心脏要是停了就会死掉耶!」
「谁叫你装睡。」
「才没有装睡,我是想要慢慢地醒过来!」亚鸟不满地嘟着嘴。「你知道吗?突然起床对身体不好,自然醒才是最好的,所以人家原本想要慢慢起床的说!」
总觉得这家伙最近好像嚣张了起来……昴一边叹气(心里一边想着:我绝不告诉这种嚣张的家伙,说她脸上转印着报纸的油墨!)向她道歉:
「知道了啦,是我不好。所以你要睡觉就去床上睡,小心肚子着凉!」
「在这边睡有什么关系!」她又不满地嘟嘴。
「我说啊……别人在写作业的时候,别在一旁呼呼大睡!你这样让人很困扰!再说,你以为是因为谁才害得我这么辛苦啊?」
「……是因为谁?」
「还不都是因为你说想去爬山,所以我才无可奈何地决定带你去!要是在平时,不对,其实在暑假尾声才该做的作业,结果我现在却得欲哭无泪地糟蹋夏天的美好早晨来解决它!」
「哈哈~」亚鸟歪着头。「呃……总之是因为我吗?」
「没错。」
既然如此——亚鸟用力地点头:
「我果然该留在昴大哥身边,成为你的支柱!」
「……睡着的家伙能当什么支柱?」
「老实说,我刚才并没在睡觉喔。」嘿嘿!亚鸟挺起胸膛。「我很清醒地在守候昴大哥喔!证据就是,昴大哥在摸我的肚脐时,我确实有察觉到喔!你这个色狼!色狼大哥!」
「你最近真的很会讲歪理顶嘴耶……」别说是报纸的油墨,昴决定就连亚鸟脸上还留有口水也不告诉她。「知道了知道了,所以至少去拿条毛毯来盖,别让肚子受凉!」
「就说我没有睡了嘛!」
「……」
深叹一口气。
然后昴重新在小餐桌前坐正,再次面对数学讲义。
他喀叽喀叽地按着自动笔,嘴里说道:
「……还不快住手?」
紧贴着昴,亚鸟害羞地笑了。「耶嘿嘿。」
「嘿什么嘿?我不会再表示意见了,随便你要露出肚子睡觉还是露出屁股睡觉我都不会再说什么,所以至少别来妨碍我!」
「因为人家很高兴嘛。」
「高兴什么?」
「因为昴大哥会一直待在家里。」
「……」
「放暑假之前你几乎一直待在学校,偶尔放假也要去舞原家,结果一放暑假却又住院了——这段期间我几乎都只有一个人而已……」
……寂静过后。
「也就是你很闲。」昴摸摸亚鸟的头。
才不是很闲啦!不顾亚鸟此番抗议,昴拍拍她的头说道:
「不过啊,下个月开始你也要去上国中了,然后你也会交到朋友……就会变得忙碌罗。」
「就跟你说我不是因为很闲了嘛!」
「知道啦知道啦!所以我不是说了,暑假期间我会陪你吗?不管是山上还是海边我都带你去。所以总之先让我把习题写完!」
「请便,不用顾虑我。」
「……我叫你放开我,热死人了!」
「又不会少块肉……」
接着就这么横躺在地,再次将报纸盖回脸上。她是想睡觉吗?算了,这也难怪,因为昨天很晚睡。毕竟前天才刚举办过昴的朋友兼「神秘推理团体」社长三束元生的婚礼(附带一提,他才十八岁,还是个高中生),兴奋尚未冷却,昨天也在为社长和兰德尔他们送行后持续高昂的心情,和神团一直闹到半夜。
对于不习惯熬夜的亚鸟来说应该太过疲累了吧。
至于还是只幼犬的BOSS则是从一大早就真的睡得像是只死狗一样。
昴起身走到卧室,拿了件毛毯回来盖在亚鸟的肚子上。然后直接拾起脚抵着电扇调整转动的幅度,再坐回小餐桌前。呜呜,背要驼了……他边叹气边瞪着讲义上的算式。
忽然问,目光转向一旁。
将毛毯踢掉,彷佛在叫人看肚脐的亚鸟模样令他感到虚脱。
「……你是怎样,在挑衅我吗?」
没有回应。
弯起唇角、竖直耳朵,边听着受压抑的不自然呼吸声说道:
「亚鸟—肚脐又露出来罗~?」
沉默。
「喂——亚鸟,起,床·罗~」
果然还是没反应。
搔了搔头,将自动笔放下。
昴猛然趴在亚鸟身上。
抱住她的肚子,将嘴唇贴上,「噗噗~」用力吹气。肚皮震动的搔痒感让亚鸟尖声笑着想要缩起身子,但昴依旧不打算停止吹气。他继续吹气。一瞬间补给完空气,接着又继续震动亚鸟白皙的肚子。不停的震动让亚鸟持续笑得喘不过气:见到她那副模样,昴忍不住觉得可爱——
动作停了下来。
全身僵硬,彷佛被浇了冷水般冻结。
「……昴大哥?」
似乎是对于昴停下动作感到奇怪,面前的亚鸟一脸担心地仰望着昴。不知是否笑得太过头,亚鸟眼眶因泪水而湿润;但昴只是直盯着她的眼瞳,内心一面想着——
——这家伙不是我真正的妹妹。
这家伙是亚鸟。
只不过是个完全重现了昴真正的妹妹——堂岛亚鸟的外观,假装成他妹妹的恶魔。没错,真正的堂岛亚鸟并不在这里。而真正的亚鸟无论是被外星人掳走也好,被变态绑架也罢,至少不会像这个样子开怀大笑吧。然而被绑架的亚鸟真正的哥哥,明白真相的哥哥却在陪伴冒牌的妹妹——
「……昴大哥?」亚鸟再度出声。
昴拉回意识,再次凝视亚鸟的眼瞳。
让她眼眶湿润的,不再是笑过头的泪水。
声音中带有胆怯。
「那、那个,你生气了吗?难道说,是我太过火了吗?如果是这样——哔?」
「傻——瓜。」昴双手往亚鸟脸颊一捏。
「好痛?昴大哥?」
「我并没在生气,只是在担心你而已。像你这样的笨蛋去念国中真的没问题吗?」
「真……真失礼耶——痛痛痛?」
用力一拉,然后松手。
「呜呜~」按着发红的脸颊,亚鸟哀怨地瞪着昴。
「……刚才那样有点痛。」
「……是吗。」会痛啊?「……抱歉啦。」
昴将亚鸟抱向自己。
「……呀?昴大哥?」
然后温柔地轻抚她的小脑袋瓜。
彷佛要将像只无助小猫般的纤瘦身体压溃般,昴将她轻轻地、却强而有力地紧抱在胸口。他将脸埋进亚鸟宛如丝绸般滑顺的发问,口中再次重覆:
「……真的很抱歉。」
「……昴大哥。」
虽然不明就里,但亚鸟也轻轻将手伸到昴的背后,战战兢兢地回抱住昴。
3
过了半晌。
「好啦。」
松开身体,假装打了个呵欠并擦拭眼角,昴站起身。
「那么,亚鸟,真的很抱歉,要拜托你暂时看家了。」
「咦咦?」亚鸟瞪大了眼。「看家?你要去哪里?」
「舞原家。」昴一边回答一边走向卧室。「不妙不妙,我有事要去一趟,结果完全忘得一干二净。」
「怎……怎么这样!你不是说今天要带我去游泳池吗?」
「我会带你去啦。不管是山上还是海边都带你去。我们不是约好了吗?」
没错,由于之前的事件,为了褒奖她而答应带她去——除此之外没别的理由。
「不,那个……我不是在怀疑这点啦……」
「中午以前我就会回来了。拜托罗!」
「……习题怎么办?」
「反正还有晚上,而且搞不好小花肯借我抄也不一定。」
简单地结束随身打点。
(啊,可不能忘了这件事。)
抬起一只无指手套,昴走回客厅。
「那么,亚鸟——」
「那……那个,我不能一起去吗?」
「抱歉,不行。」
亚鸟垂下头。
「……昴大哥。」
「嗯?」
「你真的……没有在生气吧?不会是因为生气才出门——」
「不是啦。」用脚抵着亚鸟的头。「别操这种心,这样一点也不像你啦,我的妹妹。我马上——中午就会回来了。拜托你罗!」
「……知道了。路上小心。」
「乖乖。」温柔地抚摸亚鸟的头,昴走向玄关。
一面系着鞋带——
「要确实锁好门喔!」一面对着没来送行的亚鸟叫道。
过了一会儿。
「……刷过牙了吗?」传来亚鸟微弱的声音。
凝视着客厅的方向,从这里看不见的亚鸟的身影——
「……早上刷过了啦。」昴小声嘀咕后走出门外。炎热的天气马上令他开始冒汗。他一面心想:和别人一起生活,就算对方是妹妹,也真的很辛苦耶……
4
通过舞原家的后门,来到后院。
若要说这里是树林,这条后院的林间小径也未免稍嫌太过明亮。穿过这条小径,随着高耸且稀疏的红松树逐渐减少,林间也开始混杂着诸多树种,小径缓缓转暗。红松树由于会生长出松茸而为一般大众所熟知,但对植物不感兴趣的昴之所以记得红松之名,是因为这条林间小径的(实质上)所有人——舞原依花对这种树的说明令他印象深刻。
「红松树——」从前在昴初次被带往「那间房间」的路上,依花如此说过:「听说是拓 荒之树。」
「拓荒之树?」
「就是在贫瘠的土地中首次生成,形成树林的树。由于它的叶子,土壤才得以肥沃。然 而当土壤肥沃起来,变得能够长出其他种类的树木时,却在生存竞争中败退而枯萎。」
「……还真是悲哀的树耶~」
走在前头的依花回头看着昴,面无表情地问道:
「……你有听过大象墓场的故事吗?」
「大象?你是指那个森林的故事?」
「……嗯。」
「那个我知道。之所以找不到大象的尸体,是因为大象一死,它的身体就变成了肥料,身上各处沾到的树果、花的种子发芽,形成了森林。你是指这个故事吧?」昴笑了。「仔细想想,还真是个可疑的故事。哪可能那么快就长成森林啊!」
「的确,真是个无聊的故事。」
「就是说嘛。」
「毕竟是你创作的故事嘛。」
「……啥?」
依花脸上没有半点表情说道.,
「小时候我告诉你拓荒之树的故事之后,不知你是不是想要逞强,结果就马上告诉了我『大象墓场』的故事。」
「……」
「可是你见我们一脸钦佩,不知是否为了欺骗我们感到后悔,结果后来就跑来向我们坦白了。『大象墓场』的故事是你在听了红松树的故事之后,才胡乱编出来的故事。」
昴不发一语凝视着依花。
依花望着昴好半晌,最后转过身。
「……小花。」
「我家的红松树也会长松茸,虽然味道不怎么样就是了。」
等秋天到了再请你品尝吧——说完后,她便宛如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迈开步伐——
「……昴?」
昴回过头。
单手提着篮子,衣装虽然与回忆中的不同,但脸上还是老样子的面无表情。认出舞原依花的身影,昴笑着说:
「怎么?是有什么祭典吗?」
「……和服是我的居家服。」
暧昧的青灰色搭配流水纹路的缩缅和服,有着蜻蜓花纹的半幅腰带在背后系了个文库结,脚下穿着木屐,端整的五官加上散发出的无机质氛围,看上去就像是个打扮得一派清凉的人偶。黑发少女以毫无起伏的表情说道:
「我以为你已经走到那间房间了。」
「因为我在想事情。」昴笑了笑,看着依花手提的篮子。「你那里头装的是茶具吗?」
「嗯。」
「我来提吧。」接过篮子,昴夸大地做了个踉呛的动作。「唔哇,好重!」
然后就这么向前踏步。
跟随在后头的依花询问:
「……发生了什么事吗?」
「为什么这么问?」
「……」
昴笑了。
「……老实说,我有点介意。」他转过身,凝视依花的眼眸说道:「我对于依花——舞原依花的事情一无所知。」
「然而我呢——」神情丝毫未变,然后总让人觉得带点挑衅意味,依花回答:「却知道堂岛昴的事。」
「这之间的差异太大了……而且我也对——堂岛昴?对于这家伙,我也不太了解。」
「……」
昴环顾四周。
他发现一个约可一手抓起的石块,于是放下篮子,手伸向那块石头。他一边「一、二、一、二!」地做举重训练——
「我妹……亚鸟的事件,依花当然也知道吧?」
「……嗯。」
「你怎么认为?」昴弯起嘴角。「小花你觉得我妹是被外星人抓走的吗?还是觉得我搞错了?」
「这……个嘛……」
「嗯,不必回答没关系,我知道这个问题很坏心眼。我也对日奈问过同样的问题,还伤害了她。」
「我……昴……」
「没关系啦。」他摇头制止依花,继续说下去:「简而言之,我想说的是……结果跟自己什么也不记得、什么也想不起来一点关系都没有,自己就这样认定了。无条件地相信亚鸟是被外星人绑架。不仅如此,内心某处还依赖着那样的认知——不管是好是坏,那起案件造 就了今日的我。相信妹妹被外星人绑架,就是我这个存在的开始……喔喔,感觉很有文学气息嘛。」
「……」
「所以我觉得这样也好。就算没有以前的记忆,什么也想不起来。我确实偶尔会感到作呕、不安;但反过来说,让我非得封印了几乎整整十三年记忆,否则就活不下去的案件,那种不得了的案件实际发生在我身上,而这就是其中一项证明——证据。
所以我并不想勉强自己去找回记忆。
不对,我想我大概是下意识避免想起以前的记忆。」
「……我想也是。」
「啊啊,果然小花你也这么想吗。」昴叹了口气,仰头望天。「……也是,我果然太没用了。」
「……」
「是啊,我果然一直在逃避,害怕得知真相。害怕知道其实根本不是什么外星人下的手,所以我逃避了一个正当的兄长所要该做的事。我妹妹被外星人绑架了!我只是尽所有力气如此大叫之后,就捣着耳朵逃开了。如果是潜意识使然也就无可奈何,但既然我自己察觉到了这件事,就无法再转身逃避了。所以——」
昴不再仰望天空,视线转回依花脸上。
他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身穿着夏季和服、像个人偶般的少女冰冷的眼眸,口中说出了那句话:
「……我想要当时亚鸟案件的资料。我想靠自己去调查,用自己的头脑思考。在归咎于外星人之前,我想先知道当时的确切情况——也思考除了外星人以外的可能性。我想要接受事实——接受过去。」
「……」
「……不。」对着依花并无特别在诉说什么的视线,昴急急忙忙地挥手,不好意思地加以补充:「不急啦,慢慢来也没关系。我也不认为自己能马上做出什么对策,再说现在光是 『恶魔的盟友』一事就够让我头大了。而且我自己也不可能马上有什么改变,想慢慢做好心理准备,只不过……」
「……只不过?」
「……在脑中思考与说出口来,完全是不同的两码事。所以我才想说姑且先讲出来,让某个人记得这件事。……现在还只有这样而已。」
视线自依花身上移开,昴笑着。
依花点头。
「我知道了。我会先将档案统整起来,方便你将来随时都能阅读。」
「谢谢,拜托啦。」
「……只不过,真的,请你别过度期待能够马上采取什么对策,或者期待事情会戏剧性地解决。」
「我知道啦。」
「毕竟别说是舞原家的警察,就连冬月都没能解决那起案件。」
「嗯。」
「依冬月所言,那起案件还欠缺了一块重要的关键——」
「我知道,所以我并不认为能够马上解决。」昴微笑道:「可是,嗯~只不过嘛……」
「……只不过?」
「日奈解决不了,不代表我就没办法解开啊。」
沉默。
不知从某处传来啾啾啾的鸟叫声。
阳光透过阔叶树洒落。
昴勾起嘴角对依花一笑。
「……咦?我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
过了好一会儿。
微微缓和了唇角,依花答道:
「不。堂岛昴……如果是你,不奇怪。」
「……我是不是真的多说了什么啊?」
「不,没有。」
5
由于天气不错。
两人临时起意在外头开茶会,便决定不去「那间房间」了。
他们走出小径进入树林,找了个适合的地点坐下。在穿透绿林洒落的夏日阳光下打开篮子、铺开垫布,取出水瓶开始为泡茶做准备。
「……这个时间点不错。」
远处隐约传来(奇妙的是,明明有这么多树,这一带却连一只蝉也没有)的蝉鸣声,听着热水咕啵啵开始沸腾的声音,眺望着在摆放整齐的红木屐与依花膝间拓展开的阳光,昴自言自语道:
「很凉爽。」
一面轻轻摇晃茶杯,依花回答:
「过了中午似乎会变热。话说回来,你今天来只为了那件事而已吗?」
「嗯……啊,还有,因为很久没来了。」
「……是啊。」
虽然昨天也有见到面,但两人都没说出口。
将沸腾的滚水以另一个水瓶的温水加以冷却,依花用熟练的动作开始沏茶。一面茫然地望着她的动作,昴开口:
「那么,机会难得,就请小花告诉我吧。」
「……告诉你什么?」
「以前的我——堂岛昴的事。除了洋平以外,最了解我的人应该就是小花了吧。」
「我不会输给叶切。」
「哦哦?」
「你想问什么?」
「唔嗯~」昴思考了一会儿。
「对了,例如说……我以前都玩些什么.」
依花的动作略微迟钝下来。
「……这么说来,和现在做的事几乎没什么改变呢。」
「咦?」
「虽然那时候用的是幻想中的茶以及茶点就是了。」
「……嗯。」
「现在的是真的。」绿色的混浊热水递到昴面前。「请用。」
「……谢谢。」接过然后喝下。
「好喝吗。」
「……嗯。」
滑顺的热水触感。
沁上鼻腔的芳香。
一口、两口、三口便饮尽了不会太热的茶,昴将空了的茶杯还给依花。
「还要喝吗?」依花询问。
「嗯……下一杯可以再热一点点吗?」
「明白了。」
不看自己的那一份,依花开始沏下一杯茶。
昴小声嘀咕:
「……老实说,太浓了。」
「什么?」
「啊,没什么,我在自言自语。」
「那么,还有其他什么想问的吗?」
「喔喔,呃……那个……」对了——昴拍响手掌。「啊,对了,这个非问不可。话题虽然转变……我有听说关于琪·妮的奇怪传闻喔。」
「琪·妮的?」
「听说琪·妮似乎想要砍人?」
依花专注地看着昴的脸。
过了一会儿,她开口说道:
「你是在哪听说这种事情?如果是为了转换话题才胡诌的,也未免太——」
「并不是好吗,我才没有,真失礼耶!」
「总之,不管你是在哪听到的,那完全是胡说八道。琪·妮不是能够砍人的人。」她夸张地大大摇头,以这位少女而言算是相当罕见。「琪是个温柔的人,昴,这一点你应该也知道。」
「这个嘛—是没错啦。」
「再说,为什么琪会想要砍人?琪并没有憎恨到想要砍死的对象……撇开你不谈。」
「哦哦?我听说好像是因为想要变强?」
「砍人和变强,两者之间哪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我也只是听说而已。」
沉默。
依花不发一语地沏茶。
在一阵让人觉得尴尬的寂静之后。
将新泡的茶递给昴,依花才总算开口:
「昴,我拜托去教导琪的师父,是个被称做天才的男人。」
「喔……」
「那个男人亲自教导了琪『不杀人的剑』——捻式居合。从孩提时就开始修练——她虽然能够战斗,但琪是砍不了人的,甚至根本不是个性的问题。」
「……」
「所以不管你是从哪边听到的,那根本是无稽之谈……那八成是因为琪和你的交情很好而眼红之辈的诽谤吧,请不要被那种话所迷惑。琪的双手并没有受到玷污。
……就连舞原家的事,琪应该也不清楚。」
「……」
「琪是个非常乖巧的孩子。」依花说道。「拜托你,请别被奇怪的谣言所惑——」
「我知道啦。」昴微笑。「小花也是个好孩子。不过我想问的不是那样……也就是说,我问的不是琪是否砍了人,而是她好像想要砍人。你真的没有听说吗?像是例如……对了,『透明喷漆』那次,她因为砍不了朝比奈,所以好像大受打击——」
「那又是什么时候的事?不管怎样——」
——突然间,依花的动作停了。
「怎……怎么了?」
「失陪一下。」依花从左手袖袋取出手机贴近耳边。「……什么事?我现在……」
总是面无表情的依花,脸蒙上了一层阴霾。
背脊有某种东西窜过的感觉,于是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虽然是热的,但还称不上是热茶。他就这样将茶一饮而尽。
6
「嗯,好喝。绝品。」等待依花挂断手机,昴放下茶杯询问:
「是有什么事件吗?」
依花摇头。
「还不清楚。我派出去跑腿的『飞行船』——鸟船的定期联络中断了。」
「……那样算大事不妙吗?」
「不知道。有这个可能,但或许只是联络迟了也不一定…负责指挥的人是小茵,所以我想没问题。」
「小茵?」数天前通电话时,她好像说人在美国的新英格兰。「……这么说来,婚礼当天她没有出席。刚才提到的琪也和她在一起?」
「嗯,其他还有四名我家的组员。」
小茵与琪·妮,舞原家私设部队的队长与副队长,两人一齐——
一面窥伺依花的脸色,昴一面询问:
「那个……我可以问吗,是去做什么样的跑腿?」
「嗯。我只是派她们去迎接某位VIP。」话语一瞬间打住,但依花又淡然地继续说下去,「只不过对方树敌众多,因此我便派了我们舞原家中最值得信赖的小茵和琪过去。」
「……哦?」
依花接过昴空了的茶杯,用水瓶的热水稍微冲一下,自怀中取出丝巾将水分拭去然后收进篮子里。再将始终不曾使用到的自己的茶杯也收起,接着打开热水瓶的插栓倒光里头的水——眺望着开始收拾准备回去的依花,昴喃喃似的询问:
「……看来似乎是个不得了的VIP,我可以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你知道我的『对策组』吧?」
「嗯。」
「『对策组』——是由各种领域中优秀的人材所组成,是舞原家的智囊团。虽然你实际上没有见过他们,但在与恶魔同盟相关的事件中,你也受到他们许多照顾。」
「……那位VIP,是『对策组』的人吗?」
「正确来说,是居于『对策组』心的人物……某种存在。其次——」
「其次?」
「名为『王国』的假说——建构了这个假说、并为其命名的,就是他。」
「!」
王国。
那是针对「恶魔的盟友」的假说名称,同时也是透过兰德尔的言行所观察到的词汇,似乎是某种与「代理人」相关的重要关键字。
昴大笑出声。
「看来不是偶然吧?那家伙或许知道什么关于『代理人』的事。什么嘛,事情果然牵扯到我?」
「当然我也打算对这一点加以询问,但并不只是因为这项理由才请他来的。再说,派人出去跑腿是在兰德尔的事件之前,而且……若因个人理由就叫对方过来也未免太过危险了。」
危险的存在。
而如今飞行船「鸟船」下落不明。
昴陷入沉默。
依花说道:
「这还不见得代表发生了事件,或许只是因为有事情耽搁了也不一定。负责指挥的人是小茵,我有对她下达许可,准许她随机应变。」
「但是那位专业的小茵队长,有可能会怠忽定期联络吗?」
「……」
「刚才你也说过了吧?树敌众多。」凝视着她冷静、看不出真意的眼眸,昴询问:「也说那个人是危险人物。似乎还知晓『代理人』……那家伙究竟是什么人?」
「……」
「依花?」
被昴这么一问,沉默片刻后,依花开口:
「那位人物……是个吸血鬼。」
「……哦哦?」昴点头。「原来如此……啊,你刚才……说什么?」
「我说,对方是吸血鬼。」
「吸血鬼。」昴复述一遍。「哦?吸血鬼。嗯,吸血鬼。都有恶魔了嘛,就算有吸血鬼也不奇怪嘛,嗯。」
「……」
「……,你那只是一种比喻性的说法吗?」
「不。」依花摇头。
昴凝视着依花,但从她的脸上看不出半点玩笑的意味。
昴不自觉喃喃低语:「……吸血鬼。」
「没错,吸血鬼。」
「算了,反正一件事物也有着各种定义嘛。」
「至少可以确定,他的确是以血液为养分,而且害怕阳光。」
「唔哇,那这家伙确实是个吸血鬼。」
「是的。国籍——所有权虽然归属于美国,但包含日本在内的各国政府都认为他是共有财产。」
「共有财产?」昴瞪大了眼。「……我都不晓得有这回事。」
「当然,他并没有被公诸于世,况且获得承认的并非他身为吸血鬼的价值。共有财产是针对他高达两千岁所拥有的知识与经验。」
「……那倒是……既然都活了两千年,就算知道『代理人』的事也不奇怪……」
沉默。
轻轻甩去水瓶中的水气,依花将空水瓶收回篮子后站起身。
赤裸的脚伸进整齐置于一旁的木屐,脚尖「咚咚咚」顶了地面几下调整穿起来的舒适度,然后重新面向仍一脸讶异的昴说道:
「那么,我先失陪了。」
「咦?」
「要是『鸟船』发生了什么万一,就时间上来说,应该已在归途——恐怕是在海上吧。而不管是出意外还是碰上事件,要是发生了什么,我都得做最坏的打算不可。」
「……最坏的打算。」
「海上——姑且不论人类,害怕流水的吸血鬼一定无法得救。」她面无表情地看着昴。「而要是失去这位世界唯一的吸血鬼,这起事件将可能演变成政治冲突……昴?」
「啊,嗯。」受到依花催促,昴起身起身离开垫布。
他在摺叠垫布的依花旁边绑鞋带,同时间道:
「……那我也和你一起去吧。看有没有什么帮得上——」
「没有什么你能帮得上忙的。」
「——是吗?也是。」昴叹了口气。
绑完鞋带役起身。
「……那不然,至少若有什么进展,可以联络我吗?什么时候都可以。J
「好。」
「麻烦罗。那……掰罗。」
转身背对依花,迈出步伐。
「——昴。」
被叫住的昴转头。
「啊啊,对喔,应该是这边才对。我好像有点混乱……因为,吸血鬼耶?还有飞行船耶?而且我也担心琪、小茵队长,还有其他组员……」
「谢谢。」
「依花你要回本馆没错吧?什么嘛,到中途我们都还顺路。干脆一起走吧!那个我帮你拿吧?」
从依花手中接过篮子,昴走在前方。
然而依花就没踏出一步。
——她再次出声呼唤:
「堂岛……昴。」
昴停下脚步——
(好啦,从现在开始才是重头戏……)
——舔舔嘴唇,润了润喉。
昴站到依花面前。
「我想,八成就不会相遇了吧」
1
「恕宇小姐,真嶋绫小姐来了。」
美幸才出声,紧闭的纸拉门另一侧便传来「砰咚匡当」的惊人声响。
「等……等一下喔!」
恕宇说话的期间,也不断响着闭合物体、翻箱倒柜的声音。
只能无事可做地等待,于是真嶋绫对身旁穿着白色和服外衣、不加腰板的行灯裤裙(却是水蓝色),也就是所谓巫女装扮的女性询问:
「对了,美幸小姐,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呀?」
「嗯……大概一个星期前吧。」被称做美幸的女性微笑。「就是昴先生比赛拳击的前一天。我也有去偷看比赛喔……他的下巴还裹着石膏吗?」
「是啊。还有右手和肋骨也是。听说至少要三个星期后才能拆掉。」
约一星期前,昴和名叫高虎穗波的学弟比赛拳击,肋骨、右手和内心都受到了创伤。
无法轻易痊愈的伤。
里头手忙脚乱的声音还在持续着。
美幸耸耸肩。
「我想八成是在藏什么色情书刊吧。记住喔?绫小姐。」摇摇头,由上到下打量着绫,美幸说道:「就算是同性,但也绝不能就此掉以轻心。请别忘了恕宇小姐的性癖,还有她正处于情欲旺盛的年纪。」
「……哈哈,听起来真像男孩子。」
「您确实可以这么想。要是有什么万一,请出声大叫,我会马上冲过来的。」
「我听见罗!美幸!」
那么,我去拿冰茶来喔——美幸如此说完便静静转身离去。绫茫然望着她的背影。长又富有光泽的黑发扎成了一束,尾端配合着她的动作摆动的模样,令人联想到逗猫捧——
「久等了!」
「哇!」纸拉门突然开启令身体不自觉抖了一下,绫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
「……早安,小鸟游。」
身穿棉制的深蓝色作务衣,神社的女儿——小鸟游恕宇露出开朗的笑容。
「早安。来,请进请进。」
与其称赞她漂亮,不如形容她看起来很清爽。恕宇走进房内。
房间有三面是纸拉门,而朝着缘廊的方向则是以下半部为透明玻璃窗的格子拉门与屋外区隔开来。这间恕宇的房间,在和风的神社内就像是个异质的空间。不,房里铺有地毯,有洋床也有书桌,甚至还奢侈地装了冷气。若只看房间,和绫的房间几乎没什么太大差异(嗯~虽然女孩子的小饰品相对地有点太少),完全就是普通的高中生房间。可是这里是神社境内,其他地方完全是纯粹的和式,在这环境之中,「普通的高中生房间」反倒才格格不入。毕竟若是将纸拉门全拆掉,理应铺着榻榻米的大客厅,却突然摇身一变成了铺有地毯的洋式空间。附带一提,似乎也并非由于某种讲究才刻意装潢成洋式。绫第一次造访恕宇房间时曾经问过她,是不是因为看腻了和式,结果却被她干脆地否定。
「不,其实我喜欢和式——榻榻米还有铺棉被。」
「那为什么选洋床?」
「因为如果是被褥,就得先铺被才能睡觉啊。可是洋床只要想睡就能马上躺下去睡,甚至不给人重新思考要不要睡觉的时间。不是吗?」
如此发言的小鸟游恕宇,其实是个喜欢女孩子的女孩,而且听说居然还有六位恋人。外表乍看给人理性、知性、冷酷的感觉,结果内心却非常——
「怎么了?」请绫在坐垫坐下,恕宇一边恶作剧地询问:「你在找什么吗?」
发觉自己下意识地在环视房间,绫不禁脸红。
她在恕宇指示的坐垫坐下,背靠着洋床,在面前的小餐桌上摊开参考书掩饰脸红说道: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藏在哪里。」
「就说了我没有藏色情书刊嘛。」
「真的吗?」目光逡巡——
察觉绫的视线,恕宇恍然大悟地拨起浏海。
伸手将书桌上的相框拿给绫。
「我在整理房间的时候,翻出了以前的照片,所以就想说拿来当摆饰。」
「以前的?」
绫原以为铁定是冬月日奈的照片,但却猜错了。不过,照片里确实也拍到了冬月日奈,不过——
「这是小鸟游园小的照片?」
照片里的是四个小女孩。
不知是不是某种吉祥物,照片中背景站了一只头像海星一样的单眼大妖怪,前方则是四名巫女打扮的女孩子。个头高过其他三人一截,站在最后面,尽管不高兴地别过脸却也有着引人目光容貌,惊人的长发让人觉得像狮子似的,这女孩很显然就是恕宇。站在她身旁,有着一头长发,眉毛却很粗的无疑正是冬月日奈。不过前排的两人则不记得曾在神团里见过。其中一人秀出只有右耳戴着的蓝色宝石,正非常开朗地笑着。而另一个女孩则和活泼的那位呈对比,眼神似乎有些冷淡,也没有看着镜头,但手则确实地紧握着活泼的少女,令人不禁会心一笑。
附带一提,那位少女剪了个鲍伯头,戴了顶绿色的小帽子(或者该说是毛毛虫布偶?)
对于绫的视线,恕宇摇摇头。
「学姊应该不认识她们吧,因为是我国小时的朋友。」
「……」
国小的朋友——那她们现在如何了?绫注视恕宇,但又马上转移视线。
脸上略微带笑的恕宇,微带绿色的黑瞳隐约泛着拒绝的意志。
绫的目光再度转回照片说道:
「是吗。不过,小鸟游也会摆照片当装饰呀?真有点意外。」
「……因为很怀念嘛。」
恕宇笑着取走绫手中的照片。
自己也望着照片说道:
「我也是有孩提时代的啊。」
「是个小大人吧?总觉得可以想像。」
「……嗯~确实是有装大人啦,我以前是个讨人厌的小孩喔。现在回想起来,也觉得实在丢脸死了……那时候的我,总之就是个讨人厌的家伙。」
「真的吗?好难想像。」
「不,这是千真万确……」望着照片,恕宇微笑:「要是没遇到这几个家伙,真不晓得我会变成什么样的人,连我也对自己感到寒心。就这层意义来说,她们是我的老师,真的教了我许多事。」
「哦~」
「顺带一提——」恕宇指着照片前方两人的其中一位。「告诉我女生就算喜欢女生也没什么奇怪的,也是她。」
「……哦~」
「不过嘛……」她站起身,突然推开纸拉门。
然后指着正好拿托盘端茶的美幸说道:
「就别种意义来说,教会我这件事的,是她。」
一瞬间手中的托盘差点滑掉,美幸冒着瀑布般的冷汗呵呵说道:
「真讨厌,恕宇小姐真是的,干嘛讲得这么难听,要是被误会怎么办?」
因为事实就是这样啊!不,就说那是因为……就是说……你脑袋的——两人开始进行惊人的对话。一面以微妙的眼神望着两人,但绫的视野一角却捕捉到,恕宇正若无其事地将相框盖在桌面。然后绫心想。是个美人、头脑也很好,个性也不差(不,虽然确实有不予置评的地方),判断力与行动力也超越常人,在绫眼中看来几乎堪称无敌的小鸟游,就连这样的她果然也有着不想被他人碰触的过去或弱点吗?
要是连这样的小鸟游也有弱点——
那么,怎样才叫做强者呢?
2
「呃…这里可以用这个去解吗?」绫问道。
「是的,没错。全部都可以用这条公式去整合。」一面回答,小鸟游恕宇一面趁着绫将视线倾注于笔记本时,毫无顾忌地盯着比她高一学年的学姊身影。
这不晓得已经是第几次了。
真漂亮——内心低语。
虽然身为女性却喜欢女性,但不一定代表「=内心是男人」。世间将拥有女性身体,却带有男性之心的人称为所谓的「性别认同障碍」,认为这是种相当严肃的问题(因为缺乏真正男性该有的东西,这确实是个严重的问题吧);然而恕宇本人却不曾认为自己是男人,也不曾当作是种病症而去深入思考过。自己是女人,身为女人却对于可爱、漂亮的东西喜爱得无法自拔,一旦可爱就会想要去疼爱——对于恕宇来说,自己的嗜好不过如此。她确实喜欢女孩子,自己也是很容易迷上他人的类型,可就只是这样而已。而她真正喜欢、爱上的对象,并非因为是男人或女人的关系,无关乎性别,就只有一个人——
「小鸟游?」绫出声。
「……喔,嗯。」恕字目光马上扫向笔记本,推测绫想要问的是什么,回答她:「……再稍微思考一下这边的部分吧?」
笔尖很坦率地开始滑动。
考生真辛苦耶——一面心想,恕宇再次回复观赏。今天的绫……记得那是叫做细肩带背心?很有夏天的风味,衣服的裸露度相当高。虽然恕宇觉得打扮很麻烦,对流行也不大感兴趣(毕竟她甚至将作务衣代替居家服穿在身上),不过却非常喜欢观赏女孩子的打扮。世间男人应该要知道女性为了妆扮自己究竟需花费多少时间,并且致上敬意才对。而且就恕宇的情形来说,享受到的乐趣还是男人的两倍。真好耶——一面望着绫从肩膀顺着锁骨的滑顺起伏,恕宇一面心想——她想了许多。不过当然只是心里想而已,要是实际付诸行动就未免太不妙了。关于这一点,与其说是男人与女人大脑的差别,不如说,光只是想像就获得相当的满足了,而且若只是在脑内链成也不会被问罪——
「小鸟游?」
「啊,好。」视线立即转回笔记本,恕宇一瞬间掌握状况说道:
「正确答案,解得好。」
「……不是啦。」
「咦?」
「你很在意吗?」害羞笑着的绫取起一旁的外套。「那我把这个穿上好了。」
「不,怎么会!没那回事!怎么突然这么说?为什么讲那么可怕的话?」
「什么可怕……可是,被盯着看果然还是很不好意思耶~」
「喔喔……抱歉。」被发现了吗。
「算了,没差,反正这种打扮就是为了给人看的,而且既然是小鸟游就没关系。」
「……?」咦?
「唔哇,集中力好像断了。可以休息一下吗?老师。」
「……嗯,请,当然可以。」
背靠着洋床,绫「嗯~」地伸了个懒腰。
冷气机发出送风的声音。
过了片刻——
对了!彷佛想起了什么,绫看着恕宇问道:
「这么说来,小鸟游,你有听说过吗?关于琪·妮的事。」
「琪?不,我最近不常跑舞原家。她怎么了?」
这样啊——绫点头重新面向恕宇。
「那个啊,听说『只要能斩人,技术就等于是有初段的实力了』,是真的吗?」
「咦咦?不,这句话是表示『剑道重要的是胆量』的意思。基于实践剑道来说,比起技术,更重要的反而是胆量。所以够胆量砍人的人至少就可以被视作拥有初段的实力,意思差不多是这样,并不是真的就能晋级初段……怎么突然提这个?」
「要是斩了人,就会变得有胆量吗?砍了人之后变强,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恕宇稍作思考后点头:
「……若只是从实践剑道这一点去判断,不能否定没这种可能性。」
「……这样啊。」
「斩人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管在练习的时候能挥出多少剑,都不代表一旦要砍人时能够同样地挥剑。剑法的高强若是注重实践,无法否定只要砍人就能变强。先砍了再说,至少没什么比这更好了。」
「……」
「但那毕竟是在战国时代才有的事。现在这个时代,没什么机会能够实践剑道吧?」 「……可是,琪·妮好像不是这么想的。」绫叹了口气。「她最近才结束休假回来,但在那之后样子就一直很奇怪。也没有去昴那里探病,还一边看书一面说着:『我得砍人才行。』之类的。」
「唔哇~真危险。」
「她还一脸非常认真地说:『我要砍人,然后晋阶到初段的实力。』」
「什么初段……别说是初段了,她可是被传授了捻式居合奥义的人耶?」
「……可是琪·妮她说:『我之所以已达奥传(注:日本的武术用语,指已获得了师父传授奥义)的实力,却还没办法获封皆传(注:日本的技艺、武术用语,指已习得某一流派的所有奥义,精通该流派),就是因为没有砍过人,缺少了成长为初段的那一部分。』」
唔哇……怒宇再度叹息。
「到底是哪个白痴?居然教那个单纯的家伙这么危险的话。」
绫也叹口气摇摇头。
「嗯~有可能是因为知道了那句话的关系,可是……你想嘛,也有可能是因为任务持续失败所导致的也不一定?『玛丽亚人偶』在护送途中被盗,以这件事为首,之后也在『透明喷漆』的事件伤害到昴,珍惜的刀子也报销了,结果最后却没能夺回『玛丽亚人偶』……这也就算了,结果在和歌丘时,原本应该保护昴,却让他在眼前被……」
「……嗯。」
「那次我也大受惊吓。虽然最后还是得救了,但琪的震惊应该非同小可吧……」
绫拿起桌上的杯子,将麦茶一饮而尽。
她的眼神稍微黯淡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忆起了当时的情况吧。
恕宇也默默地喝了自己的麦茶解渴。
绫继续说道:「所以啊,我总觉得能理解琪她无论如何都想变强的心情。像我也是,说了那么多,结果也和她想的是同样的事。」
「……你现在也还有去舞原家?」
「嗯,有时会去练习射击。可当然不是为了要杀人喔!」绫微笑道:「现在……该说是兴趣吗……有点类似运动吧。」
「哈哈,运动啊。」
「总之就是这样。我没办法对她说太重的话,而且也没有说服力。当然,虽然再怎么希望砍人,也不见得有那种机会啦。你看琪她那么单纯,我很担心她会不会将那分精力转向其他地方……」
恕宇点头。
「明白了,我下次找她谈谈吧。」
「真的吗?」绫的表情豁然开朗。
「嗯……虽然不晓得个性单纯的她听不听得进去,但能说的我会试着告诉她。
……对了,这件事依花知道吗?」
「不,她似乎不知道。琪是依花眼中的红人,所以大家好像都不想惹依花不高兴。再说依花现在的情况也有点怪怪的。」
我想也是——恕宇内心嘟哝。毕竟依花朝思暮想的人——堂岛昴由于「至尊猎户」的事件,目前下巴正裹着石膏,而且还迷惘着要不要继续当恶魔的盟友。要是昴不再当恶魔的盟友,和依花之间的关联便不复存在——至少依花是这么想的吧。而且偏偏很不凑巧(真的只能以不凑巧形容,总之就是很不凑巧——虽然就恕宇来看,绝对没有哪个时机会是好的),绫还将自己的心情对昴出口白了——
恕宇叹了口气。
「我啊,真要说还比较担心这件事。要是昴不当恶魔的盟友,不晓得依花会采取什么动作……」
「会……会仗着权力做出什么吗?」
「若是以前的依花就姑且不提,对于现在的依花来说,并非不可能的事。」再怎么说,她是个会强迫昴接吻作为协助恶魔同盟的代价的家伙。「……恋爱真的会使人疯狂呢。」
绫微笑着说:
「依花也真是的,应该要对自己再有自信一点啊。那孩子真是自我意识过剩。和我就不同意义来说。」
「……」
「如果是依花,一定也能赢过冬月日奈的啊,我是这么想的。你不这么认为吗?不但长得可爱,而且真的很温柔……对手还是个死人。要是不闹奇怪的别扭,再更坦率一点……藉着某个契机,说不定昴就会——」
……要是不闹奇怪的别扭……是吗。
恕宇突然想到,不晓得绫知不知道依花强迫昴接吻的事?
不,在谈这之前,刚才她的讲法简直就像是——不,可是绫也向昴告白了……
「对不起喔。」绫说道。
「咦咦?」恕宇慌忙再问一次:「怎……怎么突然道歉?」
绫低下头。
「我老是只会依赖小鸟游,一有什么事就马上拜托小鸟游。不管是琪或者依花的事……就连大学升学准备都要麻烦你。小鸟游明明就是学妹才对啊……」
「……我没关系啦。」
「对不起喔。可是请再忍耐一下,我一定会变坚强的。一定会变得更强……强到让小鸟游反过来依赖我。」
恕宇微笑:
「这种事才要请你别在意啦,学姊。因为力量就是要拿来运用才有价值的嘛。」
「咦?」
「这个啊……嗯~是我那个笨蛋养父的说法啦。」咳咳——恕宇清了清喉咙说道:「不管拥有什么样的力量,若不使用就毫无意义了。学姊给了我使用力量的机会,所以你没有必要介意,更不需要道歉。真的。」
「……可是……」
「但是啊,要是你无论如何都很在意——」她恶作剧般地笑道:「对了!就给我一个吻作为报酬吧?」
「好啊。」
「哈!哈!哈……哈?」
开玩笑的啦,我只是讲好玩的啦——恕宇正要这么说,嘴巴维持大笑的形状张着,她看向绫。
绫则是回视恕宇并嫣然一笑。
呃……
「那……那个……」
「接下来是英文吧?」绫说道。
「咦?啊,也、也对。」恕宇连忙回答:「……在、在那之前,先休息一下吧?待会会比较容易专注。」
「也是。」
「我去看一下有没有什么东西吃。」恕宇站起身。
「啊,那我可以开一下窗……不对,是格子拉门,我可以打开吗?想冷静一下。」
「咦?嗯,请便。」
推开纸拉门来到走廊。
(怎……怎么回事?我是怎么了啊?)
意识到自己微妙地脸红心跳,恕宇大大地做了个深呼吸,朝厨房走去。
才刚出发——
「恕宇姊姊恕宇姊姊!」身旁传来小小的声音。
看到从转角处叫住她的小巫女四人组,恕宇弯起唇角。
「原来是你们啊。怎么啦?这个时间……」然后突然察觉似的眯细眼瞪着她们。「你们刚才该不会在偷看吧?」
四人组之中最年长、看起来像老大的少女出声抗议:
「啊——好过分,才不是呢!我们只是想说差不多到了点心时间,所以才帮你们拿来的啦—来,这是饮料跟糖果。」
少女一声令下,小巫女们拿出端在托盘上的果汁、麦茶、茶壶与红茶组合以及巧克力。
「巧克力啊……我对甜食不行。」
「放心,用功的时候头脑需要糖分的补给,像这种时候巧克力绝对是最好的。你们说是吧?」
是吧?少女点头一问,马上出现无数的「是呀~」「是呀~」「是呀~」表示同意。
「是……是吗。总之,谢谢你们,我收下罗。J
「不客气……先别管这个,恕宇姊姊。」少女对恕宇招招手。
怎么啦?走近她身边,耳朵凑过去,只听见她以充满朝气的声音悄悄低嚅——
「这是个大好机会喔!」
恕宇瞬间呆愣了一下。「什……什么机会?」
「还问什么……真讨厌—居然还害羞了,恕宇姊姊真可爱!」
「……不,我是真的不仅。」
「因为……你们说是吧?」
「是呀~是呀~是呀~」表示同意的声音响起。
「因为她都来到恕宇姊姊的房间了,还打扮成那样!」
「而且两人独处!」
「绫姊姊绝对在色诱你!」
「是呀——!」
恕宇惊讶地瞪大眼。
「你……你们在说些什么呀?学姊喜欢昴,而且实际上前天才刚告白过——是说,学姊可是女人耶!」
「一定是被拒绝了吧?所以这是大好机会!恕宇姊姊!」
巫女们的声音接二连三响起。
「被拒绝了……不对,绫姊姊一定是明知道会这样还去告白的!」
「那一定是为了要能确实往前迈进!」
「为了对自己做个了断!」
「恋爱所受的伤,要靠新的恋情来治愈——」
「能够真正治愈自己的,啊啊~那究竟会是谁呢——」
巫女们不断转着圈子。恕宇忍不住对她们说:
「你们是在练习什么吗?」
「总之,恕宇姊姊,机会来了!」其中一位巫女握紧拳头。「与其说是机会——要是在这里糟塌了绫姊姊的心情,就不配称做男人了!」
「我原本就不是男人啦!」
「总之,这是个好机会!恕宇姊姊也要诚实一点,上吧,GO——!」
GO!GO!GO——巫女们开始一搭一唱。
恕宇叹息:
「……知道了知道了。我知道啦,你们心满意足了就回去道场!已经够了吧?是说,你们明明在偷听嘛!」
望着巫女们「呀~呀~哇~」地作鸟兽散,恕宇再度深深叹了口气。
的确,她是喜欢学姊,但学姊喜欢(又是那个)堂岛昴。
……真是,净是说些寻人开心的话……
3
享用了巧克力和温红茶休息过后,绫开始念英文。
偶尔她会询问一些文法或片语,但基本上还是手拿着字典自立用功着。由于不像数学那样常遇到问题,因此恕宇的观赏时间也必然地增加了。
从绫的斜后方眺望着她的后颈,恕宇漫无目的地想:
(……的确,和平常比起来,露出度确实高出许多……啊,我干嘛对那些小孩讲的话认真啊!)
再说,「那个」学姊怎么可能啊?不,假使恕宇是异性,或许也不是不可能……不不,绫知道恕宇的嗜好。如此一想……不不不。
(再者,若真是在色诱,哪有人穿长裤的啊!)
恕宇露骨地将身体一偏,视线落在绫的腰上。她现在才发现绫的肚脐外露,与其说喜悦,不如说,她愈来愈觉得困惑。确实,就「那个」真嶋绫学姊来说,总觉得这样也未免露得太多了……
「小鸟游?喂~?」绫出声叫她。
「咦?啊啊,怎么了?」
「你会分心吗?」绫的手伸向外套。
「不不不不,请不用在意!」恕宇急忙摇头抢走外套。「只不过……该怎么说呢,那个……我只是在想,你穿得比平常开放耶~」
绫微红着脸点头……
「嗯,我自己也这么觉得……不过我的终极目标是泳装,所以这还不算什么。」
「……啥?」
「因为我每年都会去游泳,所以今年夏天也绝对要去游!不然总觉得自己认输了。」
……喔喔,什么嘛,原来是这么回事。
天性聪颖的恕宇马上就理解了。由于去年事件的影响,绫自称自己陷入「自我意识过剩」。对于现在的绫来说,在人前穿着泳装,就算穿的是连身式、附有小短裙又长到藏住膝盖,看起来像一般外出服一样,对她来说也像是种严刑拷问吧,但个性上她无法认同这种像是认输的感觉,因此简单来说,作为换上泳装的前哨战,她才刻意作这种裸露度高的打扮。啊啊,说什么她在色诱我!说穿了原来就只是这么简单的事情……恕宇不禁沮丧,但不知为何却微妙地感到放心。她说道:
「嗯……请别太过勉强喔。」
「你也这么觉得吧?那果然还是穿起来好了。」
「但是能努力的就尽量去努力,你这样的态度很了不起。嗯,我也会尽微薄之力帮你的!」一面将外套拿远,一面对着绫郑重点头。「请让我诚心诚意地关注你。」
「哈哈……」
「既然如此,我家的水池现在只有我家的巫女们在,要不要……?」
「嗯,谢谢,但那样就失去意义了。必须是在一般的地方,像平常那样游泳才行。」
……真的是位坚强的人呢……
没错,事件一旦发生,肯定到死之前都不会结束,恕宇是这么认为。就算在社会上告一段落,但对于当事者而言,事件绝不会告终的。每个人都会背负着事件,那些事件将伴随着自己一路活下去,直到进棺材后将一切忘掉的那一天为止。不,有时甚至在那之后也仍持续下去。
任谁也无法逃避。
只能正面迎战。
恕宇低喃:
「……真的,请别太勉强自己喔,学姊。不必着急,慢慢来就好。」
「嗯。」绫笑着说:「……只要照自己的步调就行了。是吧?」
然后便继续将注意力转回英文文法。因此恕宇也回复观赏。不必再顾忌或感到苛责,尽情地浏览。而似乎是察觉到恕宇的视线,尽管微红着脸,但绫也不加抗议。宁静的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某处传来蝉鸣声,而笔尖滑动的声响则更胜于蝉鸣,填满了了这份宁静。时间也并非沉重而是缓缓地流逝,逐渐慢慢地、慢慢地填满这六片榻榻米大的空间。夏日午前的暑意从敞开的格子拉门处进入,一面想像手指体会着因暑意而浮现汗珠的肌肤质感,过了好一会儿,恕宇突然察觉。不管绫的动机为何,而就算恕宇理解了她的动机,结果也改变不了绫的裸露度高的事实,而恕宇的心情也不会有任何改变。
在这片仿佛只有时间产生变化的宁静之中,恕宇终于察觉到。
自己的心脏一直都在怦然跳动。
「小鸟游,帮我拿一下那边的参考书。」
「咦?喔喔……来。」
「……怎、怎么了?小鸟游,你的关节没有弯曲耶?」
「看来我好像该上油了,请别在意我。」
递出参考书时,微微碰触到她的肌肤。
感觉到脸颊发热,恕宇若无其事地转开视线。
视线一度转离后,这次就很难再转回去——
——这时。
走廊上传来响亮又开朗的声音:
「什么?真嶋家的绫小姐来了?」
恕宇的养父——小鸟游无玄健朗的声音毫不顾忌地穿越纸拉门,两人面面相观。
她们又听见声音说——
「……哦?来请教功课?那我可一定要去打声招呼才行。」
原本就听不清美幸的声音,而男子的大音量更是盖过了她。
「为什么?女儿平日承蒙照顾,做父亲的去道个谢是天经地义的事吧?再说我和绫小姐也没正式见过面,这时候就该由我来奉一杯茶……啊啊,怎么了?为什么拉我的耳朵?你要带我上哪去?痛死了!因为我是养父吗?因为是养父的关系吗?还是说,对方是个不在乎年龄差距的好家伙,所以……」
「安静一点!」这次能清楚听见美幸的声音,但还是可以感觉到她努力地压抑音量:「总之现在不行!要是一推开纸拉门就发现恕宇小姐正将绫小姐推倒在地怎么办?」
「那当然是……在恕宇脸上赏一巴掌,接着向绫小姐磕头下跪……」
「要是绫小姐出声尖叫,确实是该这么做。」美幸似乎以为自己的音量很低,可惜被听得一清二楚。「但她们若是两情相悦……还打扰到她们,无玄老爷,那可就不只是被恕宇小姐讨厌就能够了事的喔?一个弄不好,说不定会要你赔上性命!」
「不,可、可是……霸王硬上弓也就算了,那种事有可能吗?」
「就我的观察,没错,是有可能。无论绫小姐的衣着也好,态度也罢……都非常有那种可能性。」
「非……非常?」
「没错,非常。所以不可以去打扰她们,明白了吗?」
视野一角捕捉到绫的脸色逐渐转红,恕宇心想,自己的脸应该也红了吧。接着她不禁诅咒这个对于彼此的尊重建立于自发性,就结果来说等于毫无隐私可言的日式居家构造。然后她开始对不知在哪儿的神明祈祷——算我求您,让他们两个别再说话,拜托让他们闭嘴!但这作为对种明许愿则太过微小的恕宇祈望却也化为空虚,无玄与美幸的悄悄话,声音再清晰不过地继续下去。
「那……那么以一位父亲的立场,现在这种情况下我该做什么……难道要偷偷播放充满情调的音乐吗?」
「啊,这点子不错,能对潜意识产生影响。老实说,我也正打算点一些让人觉得充满情调的薰香。」
「唔哇,成人用品!不愧是美幸!你去哪弄来这种东西的?」
「跟你说喔,无玄爸爸!」突然插进了年幼巫女们的尖声:「我们刚才也去烧了洗澡水喔!」
「咦咦?洗澡水?啊啊,没想到你们为了我女儿,居然这么贴心!恕宇一定也会喜极而泣吧!」对于女儿实际上正痛哭流涕一点也不知情,声音感动至极的说道:「你们……还有,包括自己主动朝恕宇飞蛾扑火的绫小姐在内,恕宇真的很受惠于周遭之人呢!」
「……让我不禁想起日奈小姐那时……」美幸则是寂寞地静静说着。
「那时候恕宇小姐因为怕被讨厌,结果到最后都没能向日奈小姐告白……」
但这一次不必担心了——无玄说道。因为毕竟绫小姐也有那个意思。没错——美幸回答。所以大家不可以去打扰喔!是——伴随着巫女们加上无玄的声音,「啪答啪答」的声音响起。
在那之前目光一直不去看绫,像只充满灵力的小猫般凝视着房间角落的恕宇,听见隐约传来很像是低俗的脱衣酒吧才会放的音乐,接着闻到飘出的奇怪气味,终于忍无可忍地颤抖着肩膀起身。
看了绫一眼。
「咦?什么?」绫面红耳赤地笑着说:「我、我因为一直专心在念书,所以什么都没听到喔!」
「那太好了。」恕宇回以微笑。「那么,不好意思,请你再继续专注于念书一下。等会儿外头或许会有点吵——」
恕宇走出房间。
当然,她没忘了带走装饰在房间里,那把毕业旅行一定要买的老套纪念品——「木刀」。
4
「失礼了。」
放下若被人看见绝对会报警、沾染血污的木刀,取而代之,恕宇带回了补充用的巧克力。一进到房里,她就发现格子拉门关上了。
「因为有点热了起来——」绫回答恕宇的视线。「所以流了些汗,而且也有点潮湿……我要不要真的去借一下浴室呢……」
「请呀,我家的浴室比外面路边随便的澡堂还要宽敞喔!」
不介意的话一起洗吧?恕宇连忙吞回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在冷气开始生效的房里坐下。
(……单人房。)恕宇用力摇头。
「怎……怎么了?」
「不,没什么。休息一下吧?」
嗯——点点头,绫直接伸了个懒腰,背倚在恕宇的洋床边。
「……我有生以来还是第一次这么用功耶。」
「接下来才要开始呢。」
没错,绫是考生。
为了成为体育老师,因此报考有体育系的大学——冬天就会离开日炉理坂的人。
等冬天一到,她就不在了。
(……可是为什么却向昴告白?)
不用说。
当然因为那就是她真正的心情。
(可是……我却……)
「这么说来……叶切什么时候会从东京回来呀?」绫问道。
「……天晓得?」
沉默。
听不见蝉鸣声——关上格子拉门这才初次发现,外头的杂音意外地多。
真正的宁静。
「学姊——」回过神,恕宇发觉自己已将问题问出口:「……你觉得,叶切是不是喜欢你呀?」
「咦咦?」绫的脸颊染上一层薄红。「这……老实说,我不知道。只不过有时候也会心想是不是这样。叶切确实看上去不太亲切,但我有种感觉,不只对我,只要是女孩子他都会很温柔地对待。」
「嗯,的确。」
「要是误会就太丢脸了……别人的事或许我分辨得出,但到了自己身上就实在没办法断定。没办法确定叶切是不是喜欢我。再说,他也不曾明确地对我传达过心情。」
「我想也是。」因此绫才将心情传达给昴。
昴八成吓了一大跳吧。因为他一定认为绫不会对他告白。光凭和日奈太过相像这一点,绫和昴就不可能顺利交往。每当看见绫,昴就会想起日奈,想起她的现状,并且对自己的现状萌生罪恶感。正好就像是昴、亚鸟以及昴的亲妹妹亚鸟的关系那样。因此昴和绫是不可能顺利交往的。绫应该也明白这件事——
(尽管如此,学姊还是向昴告白了。无关乎能否顺利交往,就只是传达了自己的心情。)
诚实的心情——
「那个啊,小鸟游。」绫出声。「我从之前就很想问……不,若不想回答也没关系。」
「……什么事?」
「小鸟游,你为什么会帮昴呢?」
「当然是因为想让日奈复活啊。」恕宇淡然地回答。
「……是吗。」绫也淡然地询问:「可是,复活了之后呢?」
「……什么之后?」
「之后也是,只要冬月每次一死掉,就要让她复活吗?」
「……」
「要是我死掉,你又会怎么办?啊,不,刚才这句当我没问。」
「……学姊。」
「我还是认为让冬月复活是错误的。」绫笑道:
「就算再怎么喜欢,再怎么爱她,让死人复生都是错的,不是吗?复活之后——在那之后又怎么辨?就算让冬月复活,也不代表一切就此告终。在那之后人生也将继续,而说不定又会再死。每死一次就要让她复活?只让冬月复活?这种事情办得到吗?不,这样就能结束吗?最后不就变得非得让所有重要的人全都复活,否则就无法罢手吗?
……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永远持续否定死亡。
不管再怎么喜欢,再怎么想要夺回,也非得接受这件事不可。不只是昴,大家都是。」
「……」
「……不过,由我来讲这话,一点说服力也没有就是了。因为失去恋人的又不是我。」绫干笑道:「但可以的话,我还是希望昴放弃,希望他别再当恶魔的盟友了。」
「……学姊。」
「小鸟游其实也很清楚这一点吧?但因为还是喜欢冬月……所以……」似乎是从恕宇眼中看见了什么,绫缄口摇头。「……抱歉,我多管闲事了。」
「……不会。」
「没错,结果还是要由本人来做决定,所以没办法强迫他放弃。既然如此,我才想尽可能帮助他。可是……要是……
……总之,我也只能帮忙到冬天就是了。」
没错,学姊只会待到冬天。
绫担心地说:
「那个,小鸟游……你生气了吗?果然还是不喜欢听到这些?」
「……咦?不会啊。怎么这么问?」
「因为你的眼神没在笑,而且又沉默不语。」
恕宇微笑:
「我并没有生气,我很保持中立地在听喔。」
「……」
「你会冷吗?」冷气机有效发挥性能的冷气房中,恕宇望着绫看起来很冷的肩膀发问。
「嗯……有点。」绫点头。「开门嫌太热,关上又嫌太冷,现代的夏天边真复杂……」
「你可以穿上外套喔。」
「真的吗?」
「抱歉,骗你的。」恕宇笑着起身。
事到如今才发觉。
我真的喜欢学姊。
不知不觉问,已经变得这么、这么地喜欢——
恕宇僵直着关节,动作生硬地走近绫身旁,将自己的手贴上绫的手。
好温暖——不,好热。
绫的身体湿热冒汗。
她没有特别抵抗。
声音显得冷静:「小鸟游,听说你有多达六位恋人对吧?」
「……是啊。」
「可其实还是喜欢冬月。」
「……」正因如此,所以绫一定是这么认为的——就算恕宇喜欢绫,但也不可能告白吧。正因为绫长得和日奈很像。
可是,我真正的心情是——
绫恶作剧地说道:
「可是,这样你不会觉得对不起那六位恋人吗?」
恕字笑着回答:
「就是啊,我也这么想,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真是的——学姊怎么想的我是不知道,但我其实也没那么坚强。」
所以才没能向日奈告白。
害怕她得知自己的嗜好、讨厌自己——不,这些只是歪理。自己只不过是不想毁掉至今所一路构筑起来的关系罢了。因此才加诸了各种理由逃避。而结果就是造成从国小就喜欢、珍视的人,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笨蛋给夺走——
明明是那么惨痛的回忆,而如今却又要重蹈覆辙。
(没错,不管学姊向昴告白,或者冬天就会从日炉理坂消失,还是自己已经有了六名恋人,那些事情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的心情。真正的心情。)
(然而我在历经那种惨痛回忆之后,还打算再次重蹈覆辙吗?为了维持现今的状态,边要再找各种藉口,逃避自己的心情吗?)
不,我小鸟游恕宇绝不重蹈相同的失败。是啊,铁定会被绫拒绝的吧,毕竟她都向昴告白了。是会说「你又来了~」被她笑着敷衍带过,或者她会露出悲伤的笑容说「抱歉」拒绝?但就算这样也好。就算无法抵达终点,也不想因此成为连在起点也站不稳的胆小鬼。自己再也不想这样了。
宁为玉碎。
告白吧,小鸟游恕宇。
说出自己真正的心情。
顺从着体内涌现并开始脉动的热意,恕宇起身望着绫。
「学姊……可以请你站起来吗?」
「咦?啊,嗯。」尽管困惑,绫还是站了起来。
比恕宇矮的绫的身高,不知为何让恕宇体内涌起奇妙的欢喜。恕宇清了清喉咙,将头发往后拨——正确来说只是往后拨的动作。那是她以前就有的习惯动作。只不过,以前留长至腰际的头发,现在已经没有了。话虽如此,在她得知冬月日奈死讯的那一天便一口气剪掉的头发,现在也已经长至肩膀。
不会永远停滞不前——人总是会向前迈进。
没错,这就是我全新开始的起步,就真正意义而言的前进……不,至今为止的六人,我也是真的喜欢她们,但——一瞬间她忆起六人的脸,但又像是要甩开似的摇摇头。恕宇双手置于绫肩上,正面凝视她的双眼。
(好了,上罗,我要告白了!)
……啊啊~可是在那之前果然还是应该先联络那六个人,先吃完六记巴掌或许比较好?是说,这才是做为一个人该有的行动吧?啊,不,不行!不许找理由逃脱!手仍然置于绫的肩膀,恕宇猛摇着头在内心斥责自己。接着她又频频点头。没错,既然真心要向绫告白,无论结果如何,当然都得和那六个人分手才行。姑且不论以前都是在自欺欺人,一旦决定要真心告白,当然就非得这么做,不可能抱持着这种心情和那六个人继续交往。对不起,今日子、明美、小圆、小钤、小兰还有贝琪……啊啊,可是在这之前大家见面时,都觉得比想像中来得意气相投耶?她们似乎还背着我私下见面……有六个人耶?而且兴趣也一样,甚至都能凑出漂亮的配对……这些就够叫我感激涕零了……可是没办法。无论是谁,都非得将过去做个清算才行,而且我至今以来已经尝够了甜头,今后当然也就得尝尽苦头——
「……小鸟游?」
绫的声音将恕宇的意识拉回眼前。
绫满脸通红,而且看起来似乎正死命咬紧牙根,眼神好像在游说「这家伙怎么在这么近的距离表演千面人?」直盯着恕宇瞧。
不过恕宇当然不在意她那样的眼神,反倒还觉得可爱。
好,告白了——上啊!
恕宇张口又闭口。
好了,快上啊!一面如此心想——
但嘴巴还是张了又闭。
这样重覆了几次后——
「那、那个,小鸟游……」
不知是否对于这样欲言又止的小鸟游再也忍不下去,面色泛红的绫显而易见地使着力、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
「……很……很……重……耶……?」
「……咦?啊!」
恕宇这才终于发现,自己正用置于绫肩膀上的双手压着她,而绫的双脚正在发抖,于是慌忙松手。而恕宇这一突然松手,原本一直在抵抗恕宇所施加压力的绫,反倒因为压住她的力量突然消失而猛然弹起,「哇!」一声尖叫后就这么顺势往后倒。为了保护绫,恕宇赶忙伸手——
——回过神后。
绫被推倒在床上,而恕宇正以骑乘的姿势跨坐在她身上。
沉默。
(——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学姊,不是的!我只是想要告白而已,并没打算一口气进展到这种地步!不,我一开始就没有将你推倒的企图,我只是想告白而已……呜哇啊啊啊!脑子里无尽的混乱降临,不知如何是好的恕宇只能诅咒着这张洋床,以及和洋床风格相搭的西式卧房。
恕宇僵着身体注视绫。
凝视着绫。
以全身感受着她呼出的气息、她的温度。
而就在全身僵硬的恕宇面前——
绫缓缓闭起双眼。
5
她知道自己心里头正小鹿乱撞。
所有声音都从世界上消失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在这当中,恕宇望着绫紧闭的双眼,以及双眼之下吐息着、如白桃般水润的双唇。然后她心想:绫为何将眼睛闭上?是有灰尘跑进眼里了吗?还是因为读书读累而想睡了呢——
(啊啊,难道说……难道说……怎么可能——)
原本只一味地认定自己会遭拒绝。
老实说,她没有设想过这样的情况。原以为会被拒绝——可是,没想到——
心跳个不停。
(学姊闭上了眼。)
(这……也就表示——)
她注意不让体重压在绫身上,支撑着身体,双眼仔细确认眼前,同时一点一点地靠近颤抖着的脸。随着愈来愈逼近,胸口内侧的鼓动也逐渐加剧——不,如今世界中的声音并不只剩下恕宇的鼓动。恕宇也很清楚。她听得见。绫的心跳拍打得像瀑布一样激烈的声音。随着脸——嘴唇愈靠近,悸动更是加剧。透过肌肤传来人的体温。感觉得到些微颤抖。闻得到汗水的味道。鼻腔感受到甘甜的气味——
——双眼紧闭的脸庞。
过分酷似日奈的身影——
(……日奈?)
时间顿时停止。
静止的恕宇脑中听见内心的诉说。结果你喜欢的,到现在都还是日奈吧?所以才想将酷
似日奈的学姊充当替代品吧?
(——不对,不是这样!我真的是——)
再说,要是绫长得不像日奈,你会变得这么喜欢她吗?而且还是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没错,你真的能断言说这份爱慕是对于真嶋绫的吗?不是让绫充当你得不到手的东西替代品吗?
(——我才没把她当成替代品!)
过分酷似日奈的身影。
日奈死后都还不到一年——从孩提时代起便抱持的爱慕。
(我……我真正喜欢的人是——)
长久以来她喜欢的一直都——只有一个人。
闭上双眼等待的少女的身影。
只要再前进一些,就能触碰到她的唇,但在这之间隔的却是无限般流逝的时间。
然而。
(我——)
一阵惊人的破坏声响传来。
「咕呕!」「咪呀?」被突然破门而入的巫女集团推挤,恕宇和绫同时发出呻吟。而在倏然启动的时间洪流之中,恕宇看见了。打破直到这之前的寂静时间的,并不只有面向洋床的那扇纸拉门。不仅三个方向构成恕宇卧房的纸拉门,就连面向缘廊的格子拉门,都被一大群年幼巫女(恐怕有将近三十人)给推倒、撞破。不对,不只有年幼巫女,就连年长巫女美幸的身影,甚至还有左眼戴着眼罩的独眼男——养父无玄也单手拿着V8倒卧在地。
四面遭巫女包围,恕宇不禁颤抖。
「……你……你们这些家伙……」居……居然给我上演这种老掉牙的……
视线和恕宇的对上,无玄脸色瞬间蒙上阴霾。
「啊啊恕宇,我的女儿。请原谅我这个害怕父女关系断绝,而只能采取这种沟通方式的养父。」
「……」
「啊啊,不,我明白。是的我当然明白!」他急忙起身拍手。「好了,各位!动作快!再不快点气氛就要冷掉了!」
遵命!伴随着这声痛快又整齐的回答,在无玄一声令下,巫女集团以一丝不紊的动作发挥团队合作精神,将纸拉门立起,复元,将格子拉门装回原位。
——下一瞬间。
房间已完全恢复到原本的状态(若不论格子拉门已满目疮痍、纸拉门不是破了就是残留摺痕的话),无玄和巫女集团也消失了。
听见不知某处传来充满情调的音乐,鼻腔感受到令人联想到婴儿的麝香味,恕宇气得颤抖。忽地,她看向绫。
绫不知何时已从洋床上下来,况且还身穿着外套。
对于恕宇求助般的视线,绫不太情愿地面红耳赤说道:
「呃,接下来念国文吧?虽然算是我擅长的科目,但我对古文不太拿手……」
恕宇死命忍住想要叹气的冲动,点了点头。
「那么,那个……能请你先开始吗?我有点事要办,要去为血祭……更正,为祭典……做一下准备。」
「嗯。」
「或许……你待会儿可能还会听见祭典的管弦乐也不一定,但是请你务必集中注意力念书喔。」
巡视了房内一圈,没找到适合的东西,无奈之下只好抬起书桌前的滚轮椅。
绫对着就这样准备走出房门的恕宇说道:
「对不起喔。」
恕宇转头。
绫没有看着恕宇,只是一面摊开课本,一面又重覆了一次:
「……对不起喔,小鸟游。」
「……」
「我……很软弱。太软弱了……真的……」
啊啊,原来如此。
恕宇微笑道:
「……我想,彼此彼此吧。」
「……小鸟游。」
「我也是……有时候也会想要去感受温暖。但就算这样也没关系。就只是拥抱人、被人拥抱,就只是这样。因为是生物嘛。」
「……」
「……你喜欢昴吧?学姊。」
绫微微点头。
微微一笑,恕宇看向手中的椅子。让恕宇抓起这把椅子的——是现在盘旋在胸口的愤怒、羞耻……以及安心。
没错,安心。
虽然不想承认,但我对于告白失败一事松了口气。
——我还没办法整理好心情。因为太喜欢日奈了。
但是,总有一天……没错,在冬天来临前,一定会——
「那么,我去去就回来。」
「慢走,小心点。」
啊,听起来感觉不错——一面心想,恕宇抱着在被她拿起前都还是椅子的物体走出了房间。
惨叫声传来是在那之后过没多久的事。
6
傍晚。
「真的非常抱歉!」
在玄关说出第七次的道歉话语,恕宇第七次低下头。
「……今天真的让你见笑了,我家人老是做些丢脸的事。」
在那之后还又发生了一些事。
「没关系啦,这种事情。」脸红得连耳根子都熟透了的绫答道:「而且我想,彼此彼此啦……是吧?」
「哈哈……」
两人相视而笑。
「那么,我要回家罗。」
「啊,我送你到车站,顺便告诉你图书馆在哪。大城市的图书馆规模还满大的喔,」恕宇连忙开口。
夕阳当中,两人一起走下石阶,通过朱红色的鸟居走到外头。
「那个啊,小鸟游。」
「什么事?」
「我啊,觉得……虽然长得酷似冬月是件很难受的事——」绫走在前头说道:「可是,要是长得不像,我想我们八成就不会相遇了吧?还有,和昴、依花也是。」
「这个嘛……」
「所以幸好我长得像。」她脸上浮现笑容回头。「正负……有点偏向正?」
恕宇回以微笑。
希望自己将来有一天也能够真心这么认为。
而希望绫也能真心这么想。
尽管现在仍只有文字表面而已——
目送绫坐上电车后,恕宇拿出手机拨号。
「……啊,喂喂?今日子……明美?咦?你们在一起?大家都在?什么嘛,好诈喔—不,没关系。我现在可以去找你们吗?」
约好见面,然后挂断电话。
接下来——
「将会是人间地狱吧……」
没办法,自己播下的种,就非得由自己亲手铲除,往前迈进。
拍响自己的脸颊,恕宇也走进了车站。
「Auguri!」
「朝比奈同学?」
傍晚时分在日炉理坂车站前发现了穿着浴衣的少女,木下水彩不禁出声叫住了她,但却又马上开始后悔。唔哇,我干嘛草率地出声叫她啊?虽然我们同班,偶尔也会交谈没错啦,但每次都是周围也有其他同学在啊!我只不过是在人群角落中参加而已,仔细想想,根本从来没和她一对一交谈过啊!她八成也不晓得我是谁吧?
怪人?搞不好她会这样想喔。
真希望我是认错人。
然而,像月亮逐渐满盈般浮现、如今仍年幼但确实看得出闪耀的未来正在萌芽的那张睑,显然就是她的同班同学——朝比奈菜菜那本人。毕竟顶着一头抢眼红发的少女,在这个日炉理坂除了她以外还有谁?啊啊,怎么办?有没有哪个朋友刚好路过的?水彩东张西望环顾四周。不过暑假傍晚的车站前,别说是朋友了,就连下班途中的上班族也没瞧见。半个人影都没有。这种情况下只要打照面,是谁出声的就一目了然,没办法敷衍过去了啊——
看着保特瓶饮料的自动贩卖机,一瞬间认真地犹豫是否能躲到贩卖机后头。就在这一刻,眼神对上了留着鲜艳红发、身穿白色浴衣的少女。
世界彷佛冻结——
「喔喔,木下。」红髪少女微笑。
水彩不禁怀疑起自己的耳朵。
「你、你认得我吗?」
菜菜那愣了一下。
「怎么问我认不认得……我认得啊!全名是木下水彩。」
水彩高兴得简直要死掉。
没想到她居然记得我!
「没错,就是那个『水彩』!」水彩握拳,加重了「水彩」两个字的力道。
沉默。
夕阳当中,影子显得朦胧,水彩就这么僵着思考:啊啊,该怎么办?该说什么才好?她不想讲太无趣的话,被这个充满魅力的同学当成是无聊的家伙。啊啊,可是怎样才叫做不无聊?到底该讲什么——
她几乎反射性地说着:
「啊,那个,我叫做水彩。」
「嗯,我刚刚说了,我认得啊。」
「……」
「……」
又一阵沉默。
期望落空,水彩不禁欲哭无泪。这时她才终于察觉,平时谈话对象总会在这时间她:「『水彩』真是个奇特的名字耶?」而这时水彩就会回答:「嗯,因为我爸爸很喜欢画画。所以我也喜欢画画!」然后彼此呵呵笑开,延续对话。可是仔细想想,菜菜那是直到前一阵子都住在意大利的日意混血,虽然有个日本名字、不管日语讲得多流畅,但终究还是个外国人,不明白「水彩」这个名字在日本来说究竟是有多奇异。
没错,外国人。
自幼稚园到高中都一直在日炉理坂就学的水彩,第一次见到「转学生」。
当然,就算筑菜那是「外国人」,水彩也知道她不是「外来的人」,毕竟她是那个舞原家的公主亲自带到这块土地上的人,是被认同的人:也就是说,就算朝比奈菜菜那的出生不同,但同样部是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一员。
但是,理智虽然明白这点,感情却非如此。
像这种时候,水彩就会觉得自己真是个无可救药的温室花朵。当然,自己生性拘谨、怕生的个性也是个很大的因素。不过水彩认为绝对和是否出生于日炉理坂扯不上关系。
日炉理坂——那是个巨大的温室。
守护居民不受「外面世界」侵犯。温柔而却又扭曲的巨大温室。尽管「外面世界」经济面临怎样地不景气,都和日炉理坂没有关系。不管是石油危机、泡沫经济或者哪里发生了战争,日炉理坂始终确保一成不变的和平。实际上来说,在日本这种不景气的情况下,日炉理坂的失业率也仍是零,能确保就业率百分之百(当然前提还是基于本人的期望);就算遭遇意外或事件,跌落人生的谷底也不必担心,一定会有人前来助一臂之力。没错,日炉理坂名副其实是个互助的世界。过去不知中央哪个单位的公务员来到日炉理坂,打算在附近建公立学校;他曾经如此称呼这块土地——巨大的「幸福大家庭」。这块土地确实堪称如此,可是也很奇妙,水彩是这么想的。日炉理坂的人会彼此互助,为了维持这个「幸福大家庭」,彼此互助、排除「外面的世界」。你若是旅人,要拜访日炉理坂则毋须操任何心,没有比这块土地对待旅人更亲切的了。因为对于这封闭世界的居民而言,带来崭新刺激的旅人无疑是上天赐予的恩惠。大家都会温柔地对待你,帮助你。但千万不可对此会错意而打算在此定居,否则这块土地会摇身一变呈现另一种风貌。为了守护这个「幸福大家庭」,而将「外面的世界」——异物彻底排除的巨大怪物的风貌。过去为了在日炉理坂附近建公立学校的公务员,在这块土地奋斗了十五年,胃与精神都受了重创回去了。花费国家的金钱所建的公立学校,最后招不到半个学生而废校,现在成为舞原家的「私立大城迹国民小学」。
日炉理坂。
我们是「幸福大家庭」。
在这块土地上,拥有燃烧火焰般的红发、显然散发着异国风情,但却有着统治日炉理坂的公主殿下盖官印挂保证、名为朝比奈菜菜那的存在,着实让人感到为难。毕竟以水彩为首,日炉理坂的学生都从未接纳过「转学生」。因此从外地来却又是同伴的人——这样的存在,让他们不知该如何去接纳。国小也就罢了,但偏偏是青涩、会像个小大人一样反应的高中生——
要拒绝很简单。
只要不敞开心胸、将她归类于点头之交,相处上就简单多了。但若要当朋友,不仅仅是单纯认识、而是要共享苦乐的朋友,水彩已经不晓得该如何去和菜菜那相处了。
不想被讨厌。
不想被拒绝。
想成为朋友。
但那该如何是好?
像这种时候,水彩就会觉得自已真是无可救药的温室花朵。
至少要是从刚入学就在一起、同样是一年级新生、彼此初次见面、同样面临第一次接触到的状况、境遇相同的话,也就比较容易制造契机了。然而由于菜菜那的家庭因素,她没有出席入学典礼,比大家晚了将近一个月才来上学。
再加上和日本人大为不同的红发与个性。
很显然就是水彩十五年人生中第一次遇见的「外面的人」。
虽然想当朋友——
但到底该如何接待她?
「……咦?」她察觉菜菜那似乎说了些什么而自己却漏听了,水彩慌忙出声:「对、对不起,那、那个,我不小心发呆了一下!」啊啊,要是她把我当成没礼貌的家伙那该怎么办……
「……我说啊。」多少被水彩的气势所压过,菜菜那又再重复一次:「我可以叫你水彩吗?」
「……嗯!」
「嗯,知道了。那么,水彩。」她环视周围。「你住在这附近吗?」
「不。」
初次听见菜菜那的日语时总觉得有点笨拙,但现在则流畅得几乎可说是日本土生土长也无不妥(虽然偶尔会在口语里掺杂着奇怪的文章用诃)。一面对菜菜那的日语听得入迷,水彩摇头答道:
「以前是住在日炉理坂没错,但国中时搬家了,现在住在和歌丘。」
「哦~那么,你现在是忙完了,准备要回家?」菜菜那看着车站。
「嗯。」
「……我家呀,在日炉理坂喔。」
「嗯,我知道,在那一边的山脚下吧?」说完水彩又连忙补充:「我并没有特别去调查啦!是因为那里以前是公主殿下的『人偶之家』——」
「那里现在变成我的工作室了。这么说来,水彩也是美术社的吧?」
水彩大吃一惊。「你知道?」
「……好歹我也是美术社的啊。」
关于这一点,水彩当然很清楚。喜叹画画的水彩参加的不是绘画社而是美术社,就因为菜菜那参加了美术社(不过菜菜那也是同好会「神秘推理团体」的所属社员,几乎都泡在那里,所以水彩一次也没有在美术社遇过她)。正是所谓追随她的脚步……唔哇——水彩心想——这样像不像跟踪狂啊?同班、参加相同社团,还知道人家家住在哪,甚至还在这样的夕阳下巧遇。要是被怀疑「你该不会跟踪我吧?」该怎么办。.
不知菜菜那是怎么想的?这样的念头才刚刚掠过脑海,水彩突然无法直视菜菜那而转移视线。
视线从菜菜那的脸移到她全身。
灿烂、正如燃烧般耀眼的红发,搭配着清纯又微微带点妖艳、白色质地的烟火花样浴衣。衣摆隐约可窥见雪白的踝骨部位,再加上红色的木屐。目不转睛地看着看着,体内便犹如地鸣般涌起一股不禁赞叹「好漂亮!」的情感。没错,在水彩眼中觉得朝比奈菜菜那很美。确实就一般的观点看来,与其称赞菜菜那是美女,不如说她应该归颊为「可爱」——至少就目前(十四岁——菜菜那十四岁就国中毕业了,所以年纪比水彩还小)这个时间点来说。但水彩觉得菜菜那是个美女。并非脸上的五官,也不是身材,而是她的态度当中蕴含着自信,这才是让她显得美的地方。朝比奈菜菜那就像其他为数众多的美女一样,觉得自己很漂亮,却不会有谦卑的表现,没什么好隐瞒的。话虽如此,但她也不曾骄矜自满。她只是存在着、并展现出她原有的姿态,认为自己长得漂亮,散发出「事实上我就是漂亮,所以你们也要觉得我漂亮!」的氛围。尽管或多或少会有些缺点,但这样的氛围确实能将那些缺点轻松地吹跑,而不可思议的事情是,接收到菜菜那散发出那种充满自侰的氛圃,就连水彩自己也觉得无关乎外貌,自己好像也能变得漂亮。
这大概是因为———水彩心想。
所谓的跃动感或者生命之美,或许就是存在于那样的自信之中吧?我想要画的,会不会就是像朝比奈菜菜那的那种美呢——
没错,我想画——
脑海中开始盘旋着色彩,水彩目不转睛地盯着菜菜那。啊啊~夏天…天色还很亮的黄昏……可是车站里已点灯了……在溢出的灯光照明下……朦胧摇曳的空气间……浴衣的白……白色是透明的……透明的颜色就是逐渐消溶的天空蓝、水蓝色——火红的头发扎成马尾,那头摇曳的秀发就像是——
「……金鱼。」水彩不自觉低嚅。
「咦?」菜菜那疑惑地歪头。「ㄐㄧㄣㄩ?」
「咦?不,那个……是我在自言自语啦。」
「ㄐㄧㄣㄩ?什么?」
「那、那个……」于是水彩看阔了,事先向她说明了是一种可爱的鱼,然后开始解释:「是一种红色的小鱼。然后,就是……看见朝比奈同学的白浴衣和红发,就不禁觉得……」对于自己这种笨拙的异想感到自惭,水彩不由得面红耳赤。
「哦~」菜菜那笑盈盈地甩了甩蓬松的红发。「这个像金鱼?」
「啊……嗯。」
「ㄐㄧㄣㄩ……怎么写?是什么样的鱼?」
「呃……那个,goldfish?」
「噢,goldfish。」
「不过在金鱼当中,朝比奈同学算是……呃……就是,在一群全身艳红的金鱼当中,还会再用金色的笔描出轮廓和鱼鳞的那种……」我到底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啊?要是被当成怪胎怎么办!水彩愈说愈小声:「……对不起。」
「为什么要道歉呢?」菜菜那询问。
「因为……我把你讲成鱼……」
「我很喜欢鱼喔,而且我知道你是在称赞我。」
菜菜那甩了一下浴衣的袖袋,袖袋轻飘飘地翻了面。「如何?适合我吗?」
「嗯,非常适合!」
「水彩呢?你不穿浴衣的吗?」
「……我是有,但顶多只有祭典的时候……才会穿吧。」
这样啊——菜菜那点头。
她笑盈盈地看着水彩。
对于菜菜那没在生气,水彩放下心中的大石,啊啊~对话快要中断了!有没有什么?有没有什么话题?视线游移,好不容易水彩才注意到菜菜那右手提着蛋糕店的盒子。
「喔喔,这个吗?」察觉水彩的视线,菜菜那高揭盒子让她看。「是蛋糕,我在那边买的。」
「哇~『醍醐』的蛋糕?」
「醍醐」是日炉理坂有名的酒店,虽然是酒店但也有卖蛋糕。毕竟是酒店,而且一次只卖一整个蛋糕,所以并非高中生能够轻易买得起。可是味道风评绝佳,很多家庭在过生日或圣诞节时都一定会来买。
忆起以前(最近一次是在圣诞节)吃过的蛋糕滋味,水彩感叹:
「啊啊~『醍醐』的蒙布朗蛋糕很好吃喔~」
「是吗?我买的是巧克力的,因为人家推荐我买比较不甜的。」
「不,巧克力的也很好吃喔!」
目不转睛地地盯着「醍醐」的盒子,水彩心想:这样啊,原来朝比奈也会买蛋糕,而且还是和我们买同一家店的。这也当然嘛……
「水彩,口水流出来罗。」
噗嗤一声,水彩慌忙擦拭嘴唇。
看了看手背,但并没有沾到口水-—但这种事无关紧要。问题在于被菜菜那看见她目光直盯着盒子。她的脸颊瞬间发热。脸一定都红了吧——水彩试着想像不输菜菜那的头发那般,变得面红耳赤的自己。是啊,没错,脸红了,彷佛被戳中了要害一样。看到这个样子,菜菜那心里一定会这么想吧?认为我真是个贪吃的家伙。或许也会这么想:这家伙该不会是太想吃蛋糕,所以才出声叫住我的吧?
对于面红耳赤的水彩,果不其然,菜菜那说道:
「想吃吗?」
水彩觉得自己真是丢脸要死。
啊啊,她果然这么认为!
快要死了——应该说,自己真想干脆死了算了!
不对,不是的!我只是——
「要是你有空,要不要来我家?我今天——」菜菜那正要说出的话被打断。
水彩使尽仅有的力气大叫:
「我正在减肥!」
「咦?」菜菜那瞪圆了大眼。「可是,我觉得水彩的体格算是瘦小的耶?」
「可、可是,那个……这个……不是指体重,而是胖在人前看不见的地方!胖到都下垂了!总而言之,所以我不能吃蛋糕——」
啊啊啊~边说着内心边涌现后悔的叹息。就在前一刻,朝比奈不是邀请我去她家吗?可是我竟然拒绝!她一定不会再邀我第二次了吧?难得她邀请我,结果我竟然拒绝,她一定认为我是个没礼貌的家伙吧——
「那、那么……」水彩以几乎是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道:「我差不多……该回去了。」在自己做出更丢脸的事情加深坏印象之前。
「……嗯。」菜菜那面露微笑。「那么再见罗,希望能在某处再会。」
「嗯……那么,真的……再见罗。」
「Ciao!」
「……Ciao。」
挥挥手。
水彩颓丧地朝着车站走去。
内心已是乌云笼罩、倾盆大雨的状态。啊啊~亏一开始气氛还那么好。她不但记得我的名字,还第一次一对一交谈,然而……然而却……被「醍醐」的蛋糕害得——呜哇啊啊~懊悔的念头挥之不去。就在这时。
「水彩!」身后传来菜菜那的声音。
水彩赶紧尽可能以最大速度转头,菜菜那对着她用力挥手说道:
「水彩,你喜欢『水彩』这个名字,对吧?」
「……嗯?」
「我也一样,喜欢『菜菜那』这个名字!所以下次见面时,要叫我『菜菜那』喔!而不是叫我『朝比奈同学』!」
「……嗯!」
「还有啊!我不是哥吉拉,所以你可以不必那么害怕!」
「嗯……咦?」
菜菜那面露微笑。
然后叫道:「Auguri!」
「咦?喔喔,Auguri!」
虽然不懂菜菜那所说的话,但猜想那大概是「再见」之意,于是水彩也挥手喊道。
听见她的回应,菜菜那深深点了个头,再后又再一次挥手,然后转身迈步。
摇曳着一头蓬发。
尽管依依不舍地望着她离去,但水彩还是感到幸福。
幸福得快要死掉了。
连刚开始的后悔也都忘了,她心想:
啊啊,真的是……幸好有出声叫住她——
2
「洋平!」
听见这声划破黄昏时分低迷的空气,并且有些肆无忌惮的声音时,叶切洋平正好从脚踏车上下来,走向自动贩卖机,但却由于被叫住的惊吓而不自觉按下按钮。
喀当!不顾发出声音的自动贩卖机,洋平转过头。
马路的另一头,开心似的正朝着自己挥手的红发少女——朝比奈菜菜那的身影进入视野的瞬间,手便下意识地抓住了脚踏车手把,进入逃脱模式。
挥着手,有着一头显眼红发的少女身影,似乎是让人产生了什么误会,行走中的车子停了下来。
而红发少女似乎也是会错意,对着车子微微行了个礼,菜菜那便越过防护栏冲进马路。她一面微微低头行礼,一面通过停下的车子前方,然后又继续等待。而当下一条车道的车子停下,她又行了一礼然后向前跑。被她此一举止吓得无言的洋平,就这么眼睁睁看她宛如将红海一分为二渡海的摩西一般,接连地让四线车道的车子停下,过到马路的这一侧。
「噢哇!」洋平惊叫。
为防止衣摆翻起,菜菜那按着浴衣,灵巧地飞越最后的防护栏,接着便朝来时的方向转过身,大叫道:
「Grazie mille!谢谢你们!」
瞬间的沉默过后。
一辆车轻轻按响喇叭,而后大海恢复了原状。
洋平不自觉低喃:
「……你、你天不怕、地不怕啊?」
少女答答答地踩响木屐,轻快地朝洋平跑来……
她以充满活力的声音说:「Ciao!」
「……喔喔,Ciao……呃~Arrivederci(再见罗)!」
然后二话不说便跨上脚踏车。
菜菜那笑出声:
「等一等嘛,真是的!你还是老样子,一点也不亲切耶~你不是去了东京吗?什么时侯回来的?结果怎么样?」
「……怎样部与你无关吧?放手!」
「就叫你等一下了嘛……咦?保特瓶饮料掉出来罗!那不是你的吗?」
「……掉了什么下来?」
「鸟龙茶。」
「……是我的。」洋平骑在脚踏车上伸出手。
「等一下,我去拿。」
从取物口拿出瓶装乌龙茶,菜菜那便将茶和自己的行李一起放进了洋平脚踏车的置物篮里。接着她无视洋平「喂,慢着!」的抗议,直接从里头取出自己的钱包拿了三枚硬币投进贩卖机。
她一面挑选按钮,一面说道:
「能遇到认识的人真是太好了!我一直在找,看看有没有和我年纪差不多,刚好又闲着的人。」
洋平不悦地说:「……我看起来很闲吗?」
「这个嘛,我不知道。但姑且不论闲不闲,我知道洋平很善良。」
「……」
「陪我去一下那边的公园。」
在自动贩卖机买了乌龙茶,菜菜那终于从置物篮拎起盒子,也不等洋平回应便迳自迈步向前。
干嘛擅自决定……谁管你啊!正当洋平准备就这么骑着脚踏车往反方向离开时,耳朵传来声音——
「今天是我的生日。」
洋平转头看着菜菜那,
毫不确认身后之人有无跟来,菜菜那头也不回地继续前进。
搔搔头并喷舌,洋平只好从脚踏车上下来推着走。
3
「就,就算你突然说今天过生日,我也没什么可以送你喔。」
坐在长椅上,静不下心地注视着被切开的蛋糕,洋平生气地说。
在洋平面前切着蛋糕的菜菜那回答:
「又没有关系。生日就是要庆祝吧?就算在日本也一样。」
「就算这样,一般哪有人会自己冲来叫别人帮他庆祝的啊?」
「因为没有人知道我的生日吧?再怎么等也没用。」
话是没错啦。
「这就是意大利风格,Capisci (明白吗)?」
「Ho------Ho capito (明白了)。」
拚了命用学过的单字回答,洋平一面东张西望地环视四周是否有熟人路过。
啊!他恍然大悟:
「话、话说在前喔,可别跟我提真嶋学姊的事。我已经听到部腻了。别跟我说她和谁谁谁黏在一起打得火热那种无聊的话——」
菜菜那扬起唇角。
「我不会问的啦!我才不会叫你去想别的女人的事,你只要想着我就好了。这可是我的生日耶?」
「啊,嗯……」就算如此,也用不着抓我啊……
静不下心的洋平,他坐立不安地心想:说什么生日……明明就是个女人,这家伙难道没有朋友吗?明明就是个看起来无论在男女生之间都很受欢迎的家伙啊……不,这里是日炉理坂,而朝比奈则可说是外来者……没错!洋平不禁点头。这家伙可以说是外来者,而日炉理坂对于外来者的恐怖对待,我不是再清楚不过了吗?
这家伙,在学校该不会——
洋平陷入沉思。
思考了一会儿,拟定好计划后询问:「……喂。」
「嗯?」
「……想要人帮你庆祝的话,要不要去舞原家?从这里很快就到了,再说那里还有『社长』和那位……额头很宽的……」
「额头……喔喔,你是指武士师父?」菜菜那叹息:「……师父她回家乡一趟再回来之后,就好像一直部怪怪的。」
「……怪怪的?」
「像是凝视着刀子一整天,再不然就是摆出拟真模特儿练习居合斩……简直就像是在练习砍人似的,而且还非常认真。此外的时间她都像副空壳一样,最近也不常出房门……」
「那不然,神团那边呢?」
「什么叫那不然……待在神团反而太过舒适了,所以不行。」菜菜那摇头。「不可以沉溺于舒适的地方,不然我会变成废人的。」
「……这、这样啊。」虽然不明白菜菜那的话,但还是点了头。
好!洋平心想。
好!首先打听了琪·妮的事,而后又问了神团的情况,接下来终于要问她同学的事了。嗯,拿这来做话题一点也不奇怪,完全是自然而然的进展,平凡的对话。我绝不是多管闲事,也没有特别担心,只不过是闲话家常罢了!没错,只要很平常地问她「那不然,你的同学呢?」就好了——
洋平张开嘴。
但话却说不出口。
在最重要的时刻,嘴巴却不动。没错,不管拟定了什么样的计划,但结果洋平的嘴巴却在紧张时刻背叛了他。明明就问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却没办法将重要的事说出口——
(你的同学怎么了。.)
(……你该不会……被欺负了吧?)
实在很想问。
——洋平闭上了嘴。
结果他什么也没说,凝重地叹了口气。此时——
「……我没有被欺负啦。」
望着讶异地瞪大双眼的洋平,菜菜那勾起嘴唇说道:
「谢谢你为我担心。」
「我、我才没——」
「放心,我真的没被欺负啦。」她面露笑容,语气平淡地说:「而且,我想情形大概恰恰相反。」
「……相反?」
「大家都很重视我。不如说,太过重视了,把我当成像是玻璃工艺品还是什么似的。」
「……」
「要是被欺负或者感受到敌意,那样倒选好处理。虽然我不如师父那样,但总算是个目标。可就是没有那种目标,大家都很和善,我知道。
这就是所谓日本人的气质吗?是吗?」
来——她递给洋平一块蛋糕。
「……Buonappetito (请用)。」
「……喔、喔喔,Buonappetito?」不知为何低头致意。
坦率地接过被刀子切下来的蛋糕,洋平将蛋糕送进口中。
高级的黑巧克力令他忍不住低喃:「……这还真好吃。」
「好吃是Buono。还有喔!不过不能全都给你就是了,因为我也要和爸爸庆祝。」
「……这样啊。」
「妈妈的份嘛……反正她一定自己跑去买,现在已经在吃了吧。」
菜菜那的母亲不在日本。
听说她们似乎已经好几年未曾见面。
「苦的比较好吃。」洋平自言自语般地说着。
「你不喜欢甜的?」
「那当然。」
「……真的吗?」
「……………………怎样都无所谓吧?又没差。」
「偶尔吃吃甜的也不错吧?」
沉默。
约三口就将蛋糕吃完,洋平大动作地拍了拍手。
「我的这份你要不要也吃掉?」菜菜那询问。
「……谁要吃别人吃剩的啊……怎么?真的很好吃耶。你没有食欲吗?」
「我正在减肥。」
「骗人的吧?」洋平吓得瞪大眼睛盯着菜菜那。
菜菜那笑着说:「……有那么让你吃惊吗?」
「因为……你哪里需要减肥啊?再瘦下去会死掉吧?」
「真没礼貌,别看我这样,衣服脱掉松垮垮的赘肉就会跑出来了。」
「这真不像总是充满自信的『红发美女』会说的话。」
「是吗?」菜菜那微笑。
「是啊。」
「是吗,果然是这样。」她笑着说:「算了,偶尔也无妨吧?就算是我。」
「……」
沉默。
突然间,背上感到一阵温暖,洋平不禁僵在原地。
菜菜那将背靠着他的背,半坐在长椅上的洋平因此动弹不得。菜菜那维持着背靠着背的姿势,脱下木屐将赤裸的双脚踩上长椅,膝盖紧贴着身体。
她将头埋进被浴衣包覆住的双足间,也就是一般所说的抱膝而坐。
「……还好吧?」望着公园对侧,洋平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
「嗯,我没事。」对方也自言自语般的回应。
沉默。
脑海中不断搜寻着话语,但终究没完没了,于是洋平放弃刻意找寻话题,取而代之发出温柔的声音:
「……那个啊,朝比——」
「菜菜那。」
「……菜菜那。」深深吸气,然后一口气讲出来:「要不然,你班上的事情,我去拜托昴兄看看吧?你也算是社团的学妹,更是神团的一分子……我虽然帮不上忙,但若是昴兄,一定能想出什么办法——」
「不必啦。」
「你没听说过吗?昴兄原本也是外来者,因此——」
「不必!」声音变为怒吼。
而后菜菜那又马上道歉:「对不起。」
「我知道洋平是好心才这么说,可是我不要紧的。我一个人也能想办法。再说也不是被欺负,只不过是缺少契机罢了。开学后一定没问题的。」
「……」
「虽然我不晓得你眼中是怎么看的,但我不要紧,因为我很坚强。」她抬起头,给了洋平一个笑容,而后再次埋首,「只不过,夏天……」
「……夏天?」
「……夏天……让我觉得有点难受。」
夏天很难受?
「……难不成……意大利没有夏天吗?」
菜菜那摇头。
「不是啦,意大利四季分明,就跟日本一样也有春夏秋冬。夏天非常热……可是……」
「可是?」
「可是……没有这么湿热。」她愤愤地说:「这里为什么这么热呢?」
「……那是因为……日炉理坂是盆地啊。」
「我不懂啦。ㄆㄣㄉㄧ是什么?」脸依旧埋在双膝间,菜菜那厌烦似的摇头。「就是这种像在蒸笼里的感觉,让我觉得很不舒服。感觉很像待在温室里,湿答答的,也很像是满身是汗的一群人水泄不通地挤在密室里、冒着蒸气一样!」
「……」
「我知道有梅雨季,所以对于潮湿早有心理准备。一旦潮湿,我就没办法打起精神,所以我原本想说等到梅雨季节过后就……但这又是怎样?五月就已经开始在下梅雨了,过了七月又来了个梅雨季吗?这怎么搞的?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洋平无话可答,只能低着头。
打从出生便生活在这块土地上的洋平早已习惯了,但是外来的人确实会感到难熬也不一定。
双膝之间,脸埋着的地方传出菜菜那嘶哑的声音。
「我讨厌湿答答的……真的很没辄啊……」
「……」
「我讨厌日本的夏天……」
「……」
菜菜那的声喜。说着——
「……我想回意大利……」
洋平一动也不动。
一面感受着背上的温暖,他一面思索:像这种时候昴兄会怎么做?没错,若是昴兄的话,一定会若无其事地说些机伶的话安慰她吧(或许会若无其事地至少搂住她的肩膀。那终究只是为了要让她安心的行动)?可是洋平办不到。就算要搂住肩膀,但身体却动不了(就算动得了,他也办不到);别提机伶,就连安慰的话语也想不出半句。甚至没办法一笑置之,或者干脆装作没发现,就只是僵在原地。正因为人就在颤抖着的年幼学妹身旁,因此洋平只能僵在原地。身体动也不动,也无法管头去看菜菜那.,但相对地也无法起身离去,就只是一动也不动地坐在菜菜那身旁,和她背靠着背——
一片寂静——
过了好半晌。
呼——长叹了一口气,菜菜那拾起头。
嗯——伸了个懒腰离开洋平,拍了他的背说道:
「……已经够了。」
「……什么够了?」
「全倾吐出来后,舒畅多了。一菜菜那面露微笑。「这就是所谓的思乡病吧?」
想不到其他的名词,于是洋平同意:「……应该是吧。」
「可是已经不要紧了。我也痛快多了。真正的我是很坚强的,也非常喜欢日本。虽然我讨厌这种湿气沉重的感觉。」不过——她笑着接续:「在这之前我也搬过好几次家,但这还是我第一次患思乡病呢。」
「……是吗。」
「果然是因为语言相异的关系吗?在这之前我住过的地方,全都没有语言上的问题。」
「可是你的日语不是讲得乱好一把的吗?」
「因为日语是爸爸的母语嘛,但日语果然还是很难。」
「……」
「我不知道是否有确实表达给对方知道,或者对方是否理解,所以没办法顺利沟通……有时候莫名地会很想要讲意大利语、想听意大利语。不,就算不是意大利语,讲英语也好,希望身边不是只有日语。虽然我不讨厌日语,但身边只充斥着日语的话,总觉得……总觉得……」话吞了回去。
唉——菜菜那叹息。
「……为什么这个国家的人只讲日语呢?因为是岛国的关系吗?」
「……我哪知道。」
「不过啊,洋平记得很多耶,意大利语。」
「……话先说在前,会话我可绝对办不到喔。」
「我觉得没这回事耶~」她笑着。
菜菜那重新郑重说道:
「谢谢你,洋平。」
「……谢我什么?」
「洋平很温柔,而且又很努力,所以让我忍不住想撒娇。」
「……我很困扰。」
「真的吗?」
「……………………………………………怎样都无所谓吧?」
红发底下露出闪耀般的灿烂笑容。
站起身来,大大地伸了个懒腰,菜菜那重新面向洋平。
「今天是我的十五岁生日,谢谢你陪伴我。」然后鞠躬。「那么,我差不多该回家了。趁着天色边没暗之前。」
「……嗯。」
「Ciao!」
「……Ciao。」
很干脆地转身背对洋平,菜菜那开始走向公园外。
洋平也转身握住脚踏车的手把。但是——
(……生日……是吗。)
他又缓缓地转过头,大叫:「喂!」
「咦?」菜菜那回头。「什么?」
「你等一下是……要用走的回家吗?」
「不。」菜菜那摇摇头,示意要洋平看她的木屐。「穿这个没办法走回家啊。我要搭公车。」
「是吗。」跨上座椅,洋平边叫道:「听好了,天马上就要黑了,你要走大路……走明亮的地方!不然很危险!」
「嗯。」
「一定喔!」
「嗯……啊,喂~」
望着洋平二话不说便突然踩着踏板驶出公园,菜菜那无奈地摇摇头。
危险……是吗。
要是我说要用走的回去,他会送我一程吗?
唉……不禁叹息。
忽然间,她发现留在长椅上(而且瓶盖都还没拆封)的乌龙茶。于是菜菜那耸了耸肩,走回公园将乌龙茶收进袋子里。
4
走了一会儿,顺利抵达公车站,在长椅上坐了几分钟后——
被突然响起的煞车声吓一跳而转头的菜菜那,看见撞上行道树后才停下的脚踏车,然后当她发现气喘吁吁的洋平时又「唔哇~」地大吃一惊。
她出声询问:「洋平?」
「呼-一呼~」上气不接下气的洋平总算是挤出话回答:
「……保……保、保……」
「……保?」
「保特……瓶……乌龙……茶……的……」
菜菜那大感诧异地递出乌龙茶。
「难不成你是为了来拿这个?」
「……什……什么叫难不成……那……那……是……我的吧……」
因剧烈运动而满脸通红,洋平死命地调整呼吸,并往菜菜那身旁一倒。
菜菜那发出感叹之声:
「……Mamma Mia!Dio!洋平,你真是个怪人耶~」
「我才……不想被……你……这么说……咧!」
「因为你居然这么拚命……」
「……不……行……吗?」
「不,我觉得很有趣。幸好你有赶上,公车正好来罗。」
菜菜那话说完的同时,市营公车正好转过街角出现。
门在「噗咻~」一声之下开敔。
有乘客下车,也有人上车;菜菜那将保特瓶放在长椅上起身。
她对着洋平开口:
「你要等平心静气后才可以回去,不可以就这样骑脚踏车喔!不然,你把这个喝完再回去吧?」
「……啊,嗯。」
「那么……感谢你来送行,辛苦你了——Ci vediamo(再会罗)!」
爬上公车,在左侧靠近公车站(注:日本车辆是靠左行驶)的座椅上就坐,菜菜那朝洋平挥手。
不过洋平没有挥手回应,就只是努力调整呼吸。肩膀上下起伏,努力调整心肺,同时几乎眯着眼瞪视般地看着菜菜那——
噗咻——是公车的关门声。
「洋平?」
不知他是否在等待车门关上。
在菜菜那的注视下,洋平站起身……
深吸了一口气。
下一瞬间——
洋平使出足以撼动空气的声音——
「Auguri!」
开始运行的公车里。
菜菜那忍不住大开窗户探出身子。
平日锻链有素的腹肌发出的大声音,让洋平集周围的注目于一身。然而他却视而不见(不过脸倒是红透了),再次坐回长椅。菜菜那什么也说不出口,就只是凝视着他。仿佛是剐才那样大声一喊而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洋平瘫坐在长椅上;注意到菜菜那的视线,他依旧维持板着的脸孔朝她挥手。
在周围好奇的目光下——
尽管视而不见却红着挥手的洋平。
在公车转过街角时,他的身影也随之消失。
坐回椅子,关上窗户——
菜菜那窝靠着椅背。
整个背陷入椅背,同时她思考。他究竟是去哪查到的啊?一般的书店又不可能会有相关善籍,难道是特地跑回家翻了菜菜那送他的意日字典吗?绝对错不了——她心想。骑脚踏车骑成那样……还叫那么大声,明明就是个容易害羞的人。
——就因为我说了想听意大利语。
只要问我就好了——还特地跑回家翻字典。
(……会是他认为用了就没办法当作礼物了吗?还是他想给我个惊喜?」
(或者只是因为他不好意思问?)
(不过,你这一点我很喜欢喔,洋平!)
(比那个堂岛昴还要更帅上好几倍喔!)
片刻之后。
「请问……」前方座位OL打扮的女性,怯生生地出声叫住菜菜那。
「刚才那孩子是你认识的人吗?」
菜菜那回答:「他是我朋友,怎么了吗?」
哦——看起来似乎很习惯旅行的OL打扮女性点头。
然后又问:「……那个,Auguri……我记得是意大利语的『恭喜』、代表祝贺的意思,对吧?」
菜菜那脸上浮现满面的灿烂笑容。
「嗯!我今天生日!」
不知是否受到平易近人的菜菜那所吸引,OL女性也露出笑容。
这样啊——她点头,而在片刻犹豫之后,以生涩但确能清楚听出的意大利语,对着菜菜那说:
「……Buon Compleanno!(祝你生日快乐!)」
「——!」菜菜那吃了一惊,但随及以笑脸回应:「Grazie!(谢谢!)」
「好耶——!」车内某人高声欢呼。
毕竟洋平叫得那么大声,应该公车里的所有人全都有听到,并且都很感兴趣吧。宛如接续OL的话语般,公车里此起彼落地有人出声跟进。就像是受到菜菜那的笑容所吸引,而又接二连三听到笑语。老婆婆、老爷爷、小孩子,还有虽然有点少的年轻人,声音来自日炉理坂的人们——
「Auguri!」
「Auguri!」
「Auguri——!」
「恭喜你——!」
站起身微微行一鞠躬礼的菜菜那身影,为车内掀起了一阵掌声风暴——
菜菜那坐回椅子,看着窗外。
她对着与窗外飞驰而逝的风景重叠、呈现透明镜像的自己低声轻喃:
Auguri!
(真的……非常谢谢你们!)
……在日本过的第一个生日。
我绝对忘不了今天吧!
「不会让你小看我」
听不见雨声——
再加上窗户附着了一层雾气,雨丝乍看之下就像无法辨认出的毛毛雨。路上到处都是积水,唯独在水面浮现而后又转瞬间消失的涟漪告知了雨势。
无在乎雨势,外头的风景有如黑白照片般明亮。
(这种景象,我记得是被称做狐狸嫁新娘?(注:日本的太阳两称岛狐狸嫁新娘)
乍看彷佛在下着太阳雨,但其实这阵小雨从早上就已持续下到现在。照这情况看来,大概会持续下一整天吧。这是这一带的——日炉理坂之雨。从玄关大厅越过窗户看着外面的景象,叹了一口气,真嶋绫将钥匙插入伞架上的防盗锁,拿起自己的绿色雨伞。
一面解开伞,一面往大门入口走去。
装置在门上方的感应器以红外线检测绫,感应器内藏的电脑辨刖出是使用者,于是打开了大门。门才刚开启,夏日的炎气和雨天的湿气便宛如幽灵般飘然侵袭,像附身般缠绕着全身。原本潮湿的天气就很让人难受,不过由于剐才一直都待在冷气房里,因此现在并不觉得那么不舒服。
至少目前是如此。
绫走出室外。
注意到眼前正爬上楼梯的深红色雨伞,为了不碍到路而退封旁边,重新抱起行李,打开雨伞。一旁爬上阶梯的人影则收起雨伞。
开伞雨收伞几乎同时发生。
几乎像是计算好一般。
绫茫然地从伞下望着那个人影。
从伞下窥看不到对方的脸,不过看起来似乎很年轻,说不定和绫一样都是高中生。这里是大城迹,所以应该是大城迹的高中生吧?撑着那种大红色雨伞,八成是女孩子错不了。不对,那种鲜艳强烈的红色,该不会是成熟女性?绫漫不经心地想着这些事。
收摺好雨伞,自身旁通过的人影。
人影走进建筑物的入口。
听见自动门关上的声音,绫微微抬高伞,看着门对侧的人影。
但当然只看得见背影。
再加上玻璃反射,只有后头颅的部分因反光而朦胧不清。比起建筑物室内,明明室外较为明亮,然而可以从建筑物内部看到外头的样子,却无法从外面窥见里头。
唯独那把红色雨伞轮廓分明。
耸耸肩,绫转过身。
走下楼梯。
中途又一度转头看向刚走出的建筑物。
大城迹附属学校图书馆。
为了准备大学升学考而每天来报到,才刚开始一个星期而已——但绫就已经喜欢上这里了,该怎么说呢,这里非常安静,仿佛不能在此发出声音,只要某处的什么人稍有声响,不管是多么微弱的声音都会立刻响遍这个空间。绫不知为何很喜欢这样的气氛。
她在窗户的位置看见红色。
会是什么?是那把伞吗?
那个人没放在伞架,直接将淋湿的伞带进去了吗?绫摇摇头。虽然她觉得这种做法实在不太好,但在这损人以利己的现今社会,或许也是无可奈何,重要的东西得自己亲手保护才行。绫想起刚才看见的大红色雨伞,明明几乎没怎么去注意,但记忆却如此鲜明,果然是因为那颜色的关系吗?那一定是很贵的舶来品吧?希望那个人有确实将它收进伞套里。
2
雨天的商店街缺少了活力,寂寥的风景看起来宛如一幅被日光晒得褪色的绘画般。
绫边走边茫然望着各式各样的招牌。
往返大城迹与日炉理坂的电车,每隔四十五分钟才有一班。
若要徒步,毕竟要越过山头,实在是在考虑之外(假使是晴天嘛~还另当别论)。若照目前的步调,无法赶在在电车到站时间前抵达车站——绫不得不看开这点,于是叹了口气。
她生性不讨厌夏季的雨。
小时候每当下雨,她就会穿上雨衣,撑着、穿戴她中意的雨伞和雨鞋,漫无目的四处游荡(神奇的是她并没有迷路)。在不熟悉的大城迹街道上走着走着,她不禁怀念起当时,回过神后才发现已经过了相当的时间。明明什么也没做,就只是发呆走在街道而已。
该怎么办呢——烟雨缥缈之中,她思考着。
这里是铺设了柏油路的商店街拱廊。只要直接穿过这里,车站便近在眼前——抵达已经开走的电车的下一站,走回头的话就是再去图书馆,可是都已经出来了,就算再回去也无心念书吧。大城迹的图书馆和日炉理坂不同,别说是漫画或杂志,就连一般的大众小说也没半本。可供阅读的书刊就只有文学作品,再来就是些字典、参考书或是学术书,总之全部是些供人用功的书。
因为是考生,所以有空就得念书——虽然她也这么想。
在这阵搞不清到底有下还是没下,但若收伞则身体确实会淋湿的毛毛细雨当中,她实在不想再折回头。光是叫她转头就让她觉得费力又麻烦,该怎么说呢,这阵细雨的湿气当中,似乎奇妙地带有某种让人提不起劲的因素。
茫然地一面心想,但脚步未曾停下来,绫继续前进。
看见了一条小巷,脚擅自往那里面前进。
不知前方有着什么。但那边是通往山的方向,山脚下有绫的朋友——小鸟游恕宇居住的神社。绫茫然地打算往那个方向前进。那间神社她去过好几次。虽然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但只要朝着山的方向走,一定总是会走到的吧。对了!身体因为湿气而黏答答的,干脆去借个浴室冲澡;要是小鸟游没事做,下午就和她在一起也不错。搞不好还有舞原家的人刚好来访,回去时能顺便送她一程也不一定。最重要的是,小鸟游是个可以愉快相处的对象——
「……唔哇~」
绫下意识低呼,手掩着口,大大叹了口气。
要不是因为那时候小鸟游犹豫了,我八成已经——
手按着唇。
突然回神,她环视四周。太好了,没有任何人在。要是有人在,那个人一定会看到一个脸像熟透的章鱼一样红的高中生而叫救护车也不一定。虽然因为下雨的关系,颜色被削弱的脸色或许没那么显眼。
只不过是偶尔会想被人紧紧拥抱。
只不过是想在一个能令自己安心的温暖之中,像个小孩子般被人紧紧环抱——
可是,我喜欢的是昴。
而我和昴之间并不顺利。
同样的,和小鸟游之间也一样不顺利——虽然,说到底小鸟游毕竟是个女孩子。
绫笑了。
「……真的很不顺利呢……」
嘴里笑着,脚却不曾停下。
走着走着,来到三叉路口。
但绫的脚步没有瞬间的犹豫,毫不迟疑地选了正中间的路前进。
在烟雾缥缈之中。
一朵深红花瓣的百合盛开在屋檐下——
3
路面终于变得开始倾斜。
坡度不陡,是很平缓的上坡路。
穿过商店街,柏油路尽头开始往山上延伸,摇身一变转为蓊郁的林间小径。
但绫的双脚仍不停止。
不经意往山的方向一看,山脚的上方隐约可看见朱红色的鸟居。不知是因为太远了,还是鸟居本身就很小,看起来只像是一个小点。
距离这里不会很远。
绫下意识以那里为目标前进。
那里并不是绫所熟悉的新鹰神社鸟居。不过既然大城迹只有一间绅社,那么当然就是新鹰神社的所属物了吧?她觉得可以从那里通往新鹰神社。当然是这么打算的,然而——
铺设着柏油的道路。
像隧道般覆盖着上方,左右两侧并排的树木。
竖耳帧听,可以听见雨顺着排水沟流动的声音。
瀑哗哗哗晔哗哗晔晔哗哗哗……
(抽什么呢……)绫心想。
(总觉得这风景我好像似曾相识。大城迹里我就只有去过小鸟游家和图书馆而已,明明没去过其他地方才对,但我却觉得来过这里。)
(总觉得有走过这条路——)
这是……既视感?
对于未曾儿过的风景,却有着似曾相识的感觉,是这种既视感?
人类的大脑有时会起不可思议的作用。
孩提时代很喜欢夏季的雨。
不经意想起当时的心情,沉浸其中——或许是这缘故,所以才会连未曾见过的风景都感到怀念吧,没错——绫心想。
既视感。
并不觉得不愉快。
不仅如此,还有些雀跃。
抱着莫名昂扬的兴致,绫走在几乎像是雾气的雨势之中。右手持伞,手提包夹在腋下,走在这似曾看过的风景、似曾走过的小路上。
突然间——
(啊啊,对了!)
她走出道路,进入树林。
(记得这前面有一条野兽的通道。而该怎么说呢……我记得那是——)
和柏油路明显不同,土壤的柔软衡感,再加上雨天的湿气,土壤有些微泥泞。不知为何,绫知道这泥泞的土地很容易滑倒,因此她留意着不滑倒,一面走在未关发的山路上。
伞在不知不觉间收摺起来了,因为妨碍她在树林之间穿梭。
不顾正下着微微细雨。
(我记得那是……确实是——)
不顾会被雨濡湿,也不在意被树木间的露水沾湿。
(里面的——没错,里面的——)
拨开树枝,愈来愈往林间深入。
「!」
绫走出了野兽的通道。
那里很明显并非正式道路,而是经由步行其上的人们足迹,自然而然形成的小路。
(就跟我想的一样……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知道这条小路?这也是既视感吗?)
(啊啊,可是……)
野兽的通道一直往树林深处延伸。
由于林间太过昏暗,所以看不清前方。
然而绫就是有这种感觉,这条路是捷径,前面恐怕就是刚才那个红色鸟居。而且……啊啊,我有印象,而且这意印象几乎令人生厌。为什么呢?明明是第一次走在这条路上,却有印象以前曾经走过——
有什么人咯咯地笑了。
紧压着激烈脉动的胸口,绫环视周遭。
林木之间什么也没有。
远处可看见柏油路——不对。
在林木与枝叶之间,浮现出一张狐狸面具。
就是在神坛上常见到的那种,眯细了眼笑着的狐狸面具——
不知是否对于绫的注视起反应,浮在半空中的狐狸面具突然凭空消失了。
视线来回逡巡狐狸面具消失到哪去,而后不是在林木之间,绫在背后的兽道发现了人影。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影。
由轮廓看来像是女性,但全身却从头到脚包覆着忍者服般的装扮,因此分不出究竟是男是女。而那女性人影则相当自然地穿着那身装扮。显然非比寻常的打扮,却被穿得像是居家服一般自然,使得绫总觉得哪里不协调。
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影没有做什么,就只是伫立原地。
绫几乎反射性地将伞当成球棒般摆出架式。
笑声响起——
「终于见到你了,真嶋绫。」
绫回头一看。
和狐狸面具的相反方向,八成通往那座红色鸟居的兽道所逐渐消失的黑暗深处,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戴着长鼻子、涂成深红色,也就是所谓天狗的面具。
一身有如山僧般脏污的白色衣着。
睑上是鲜血般的红面具。
(——血?不,不对,那一定是……夕阳的——)
面对异形对手也不乱阵脚,绫狠狠地瞪着天狗。
将伞往前方高举并开口:
「……什么『终于』?讲得好像你一直很想见我似的……啊啊,原来如此。」她迳自恍然大悟地点头。「所以你才使用了『智慧果实』或者某种东西的力量,将我诱导到这里?这种奇怪的心情、既视感……原来是这样。」
「……」
「用不着兜这么大的圈子,我无论何时都能堂堂正正与你面对面啊。偷偷摸摸、躲躲藏藏的人明明是你吧?」
她将伞丢在地上,狠狠瞪着天狗。
没错。
「透明喷漆」的犯人其实是个善良的人。高虎纯真的心遭到利用,变得不再是人类。而「完美世界」的犯人八成也一样,全部都是因为这家伙在暗地里穿针引线。在暗地里动手脚,和昴敌对——都是因为这家伙,害得绫经历了一番苦难。不,不只有绫,一切全都是……
她愤慨地说道:
「昴他现在下巴碎了,连东西也无法好好咬合,而且内心更是有如撕裂般受创,迷惘又痛苦。这一切全都是你计划好的阴谋,没错吧!?」
「……」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了什么要做这种过分的事!」
「……」
「回答我啊!『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就是你吧!?
既然你很想见到我,何必在背后偷偷摸摸的,把你那面具拿下来,让我瞧瞧你的真面目啊!」
咯咯咯—一阵笑声。
「好吧。」发出仿佛连树木都被震响般的声音,男子手伸向面具。
然后直接取下面具。
看了面具下出现的东西,绫不禁倒抽一口气。
那里有的只是空洞。
包成头型的布巾里,就只是虚无。
「——真嶋绫。」
出现在面具底下的虚无、深不见底的空间,朝着一味望着黑暗而哑口无书的绫说道:
「不必逞强,我看得见你的内心,明白你正感到害怕。因此毋须逞强,只要不抵抗就不会有任何痛苦。
……真嶋绫,我所编织的计画当中,最大的异质者。
「你就看着我的脸,结束你的一生吧!」
咯咯咯的笑声响着。
4
不对,那不是真面目。
他不可能没有脸,那一定是「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为了让我心生动摇,让我产生了幻觉——绫死命挪动颤抖的手,摸索自己的颈项。
手不住地颤抖,无法顺心动作。
无脸的男子一步步缓缓靠近。
理当有着脸孔的地方,飘浮着的黑暗空间涌出声音——
「真令我吃惊……没想到居然会是个这样的人。」
「……什、什么啊?」
「之前没见过你,真是失策。果然该由自己亲眼目睹、确认才对。」他笑着般细声低喃:「……难怪那个男人会搞错。」
「我问你到底在说什么!」
「……你长得太过相像了。不只容貌、体型,就连灵魂所散发的氛围都很像。」
「……」是指冬月?
这家伙,究竟在说什么——
「没错,你和她神似得超乎我预料。」黑暗再一次复述。「没错,太像了,出乎我的意料。异质者——你并非我计划中的必需之人。不对,是不能再让你存在。
很不好意思,要请你在此退场了。」
黑暗又再往前靠近一步。
(——他打算杀了我!)
拚命压抑一瞬间因畏怯而想退却的心情,忍着双脚不颤抖,绫大叫道:
「既然这样,何不趁我还戴着『至尊猎户』时杀了我就好!」
「……那时候还没想到,你居然会相似到如此地步。」
「是吗,所以你亲自见过后,就觉得果然还是该杀我?你以为你是谁啊!把我——把人类当成什么啊!」
「人类就像灰尘蝼蚁一样,不管强者对弱者做出什么,弱者都怨不得人。而这里正是这样的土地啊,弱者对强者阿谀谄媚的土地。」
黑暗一边笑着,一边逐步缓缓靠近。
绫死命地在颈部摸索。
死命地移动因动摇而发狂的指尖,寻找那样东西。
好不容易找到了——
察觉到绫左手紧握着某样东西,黑暗笑道:
「别抵抗,真嶋绫。我答应不会让你感到痛苦。」
「不必你费心答应我这种事。」
「这是我仅能为你施舍的怜悯,趁着和平早早结束吧。」
「用不着你这种怜悯。」
「……可是你又能做什么?」咯咯咯——坚硬的声音刺痛着绫的耳膜。「在我的梦幻之力面前,你一个小丫头能做些什么?没错,谁也不会来到这里,没有任何人会来救你。谁也进不来,而你也无法逃离这里。
你是孤独的,能依赖的就只有自己。
然而面对这无尽的黑暗,你究竟又能做什么?在这片无趣的土地、有如温水般毫无紧张刺激的日常当中,你对于黑暗究竟又做何想法?」
绫紧握的左手更加重力道。
「你——」
「我是黑暗。是凝视黑暗、思念着黑暗,不知何时已与黑暗同化之人。
你敌不过我的。
独自与黑暗作对,只因为自己的软弱,你将于此丧命——」
「你是在恫吓我吧。」绫愤愤地说。
缓缓地对握住的拳头施力。
「讲得很夸张,你只是以骗小孩的方式在威胁我吧?」
握住脖子上挂的链子,用力一扯。
链子先是勒住脖子,下一瞬间迸裂开来。感觉到链子断开,绫微微一笑,而后毅然决然地对着黑暗说道:
「很可惜,我对于被威胁而后言听计从已经很厌烦了……托你的福,我回复神智了。」
她缓缓张开紧握着的左手。
锁链断落,手中出现了银色的钥匙。
毫无玄机的银制钥匙——
「你打算用那个做什么?」看着绫的手掌心,黑暗揶揄似的说。
「耶选用说。」绫的脸上也浮出笑意,答道:「和一个讨人厌的家伙战斗啊。因为我不想变得讨人厌。」
「战斗?你究竟能做些什么?」
「做我能办到的事。」
「没有什么你办得到的事。」黑暗拉高笑声:「你既软弱又无力,弱者就要成为强者的供品。弱肉强食,这是自然界的命运。」
「可以请你别再用那种方式说话吗?那对我来说已经无效了——该说反倒是还造成了反效果?」
绫一派平静地望着黑暗。
握着左手的钥匙,确认其触感。
「好啊,既然你希望的话,我就一一回覆你。弱肉强食——指的并非强者吞食弱者,而是过去曾是弱者之人吞食曾为强者之人,我是这样想的。有时狮子成为败者,从其化成的土地生长的草,则被斑马吃下肚——
——当斑马奔驰时,并非为了逃命。
而是以自己办得到的方式在努力战斗。
别只因为弱小,因为只凭自己的量尺判断别人弱小就瞧不起人!」
「……小丫头说什么大话。」情感自黑暗的声音中消失。「……那么,你又能做什么?究竟是能办得到什么?」
(是啊……我能做些什么?)
绫看着银制钥匙。
「……关于这点,我也可以回答你。」她静静低语。
「——白银之钥!」
——银制钥匙绽放出光辉。
开始听得见青蛙的鸣声。
5
伴随着莫名令人怀念的蛙鸣合唱,绫手掌间的银制钥匙始绽放光辉——
——不,并非实际在发光,那只不过是由绫眼中看来像在发光罢了。就如同周围传来的蛙鸣聋控非实际而是幻觉一样,只不过是绫认定有在发光,看见幻觉罢了。
尽管如此,在绫眼中的钥匙看起来就是在发光。
那是她拜托依花,经由一位名叫工房的工匠施以精致手工艺打造的钥匙。将钥匙的光辉烙印在眼底,绫闭上双眼,在黑暗中看着钥匙。银色轨迹有如残像般清楚残留。而蛙鸣则犹如奇妙的回声般响彻四周。这一切都——
(别焦急,慢慢来。)
(让光辉与钥匙重叠。)
(让现实与梦境交融——)
(来吧,引导一切,白银之钥!引导一切进到我的森林——进入「真嶋之森」——!)
——绫缓缓睁开眼。
眼前银制钥匙正闪耀光辉。
彷佛刚自沉眠中苏醒般,绫平静而缓慢地环视四周。
这里不是树林,而是在「森林」之中。
眼前站着山僧打扮的男子。
不知何时起,他的脸上已再次戴起深红色的天狗面具。
天狗嘲笑道:
「……然后呢?」
「……」
「……你凝视着钥匙,然后闭上了眼。再次睁开双眼后,世界就因此改变了吗?情况有什么改变吗?」
「是啊。」绫肯定地点头。
「……什么?」
「……我听得见你的心跳。」她笑道:「……没错,我很清楚。其实声音很小,或许原本应该不可能听得见,但那只不过没被发现罢了。在这寂静的森林中,连再细小的声音都听得见……青蛙的呜叫化为节奏,更让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你在说什么?」彷佛要遮盖过天狗的声音——
感觉到蛙鸣宛如在帮绫声援般,叫得更大声,绫微微一笑。
没错——她点头。
「天狗先生,你的内心现在正在动摇,我很清楚这一点。在这个『森林』里。」
「……我问你在说什么?森林?青蛙?这里是树林……你从刚才就在说些什么?」
绫往前踏出一步。
「你的问法错了……应该是要问『你看到了什么』吧?」
「你说什么?」
「我现在正在『作梦』。」绫微笑。「不是普通的梦,而是靠自己之力控制、操作的『清明梦』。当然,这不代表现实中就能办到些什么……
但我可以将接收到的情报,按照自己的希望进行变化。只要在这个『森林』里。」
没错——绫点头。
现在听见的蛙鸣声,并不是真正的青蛙叫声,而是幻听——只有绫听得见。换句话说,也就是绫将「现场的气氛」在梦境中转换成了青蛙叫声,以便简单易懂地传达给绫,就只是这样。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会是青蛙,但绫只不过是擅自将其认定成对自己的声援。
梦——就是一种讯号。
绫的朋友——舞原依花过去曾经说过。所谓的梦,就是将潜意识察觉到,但却被漠视的情报与记忆结合,转变成让人易懂的形式。只要有欲求就会出现在梦里,只要有不安就会作恶梦。而人们认知中的「预知梦」,其实单纯只是将无意识间察觉到的事情显现出来,让人得以认知罢了。
梦有时候会提供这样的功能。
那么所谓的清明梦,就是控制梦境、捕捉情报的最有效手段。
「你说作梦?」天狗以不带情感的语气说道:「你是说,你人清醒着,但却正在作梦?写实的梦?」
「没错——这把钥匙就是扳机。」她出示银钥匙。「我进入了自我催眠状态——清醒着也能进入梦中世界。连我都觉得自己真是危险的人……这里真的是森林吗之中?这还是我第一次同步率状态这么佳……
在那之后,我都一直在做这种练习。
为了能以我的方式战斗的特训。
——都是托你的福,『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多亏了你所设计的事件。」
不,不对——并不是因为受创伤而变得坚强。对于已造成的伤害,做什么都于事无补。但因为不想再受到更多伤害,因为不想让珍视之人也受到同样的伤害——
天狗咯咯高笑。
「……原来如此,能够醒着作梦——那又如何?力量?这样又能改变些什么?你依旧是无力的——」
「既然你这么想,要不要再把面具拿下来看看?为什么又戴回去了?」
「……」
「你看,心跳声又变大了……话说在前,我可不会放你逃掉。」
「森林」某处传来鸟群飞掠的声音。
绫摆出架式。
天狗什么也没做。他没有移动。尽管如此,蛙鸣声中还是掺杂着畏怯的颤抖。绫全身紧绷地摆出架式等待。啊啊,要来了,就快来了!那家伙就快要上前袭击了!他为了准备杀我而沉默下来。蛙鸣声渐渐变得微弱。为了准备逃脱,紧张的气氛节节高升。他要来了,我知道。当这声音静下来之时——
青蛙的叫声停止了。
那一瞬间,绫不加思索地往自己右手边跳开。她对自己的行动不抱持任何疑问,依照事先做好的决定,以几近反射动作的程度移动身体回避。经过运动锻链的身体毫不违背意志动作,绫在倒地的同时,从手提包取出那样东西——
「——咕呜!」
左手受到冲击,天狗向后跳开。
左手没能抓到绫的身体,反而插着一支十字弓的箭矢。
扣下扳机的罪魁祸首手持电动式的小型十字弓(以箭矢取代子弹的手枪),认真地面露担心神情询问:
「……不要紧吧?」
天狗看起来不痛不痒地从掌中拔出箭,一点也不在意流血地说:
「……真是吃惊,你知道我的死角?」
「……是啊。」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
但她就是知道。
在这个「真嶋之森」里,天狗男的前方十分明亮,明亮得令人无法自他眼前逃离。但不知为何,就只有男子的左前方——由绫来看是右边有一块暗影。与其他明亮的部分呈对比,有如位于海底般阴暗。如果是在这片「森林」里,她看得出来。虽然不晓得为何那里会有一块暗影——或许是戴着天狗面具的缘故——总之,她就是看见了那块暗影,这就已经足够。
绫推测那就是天狗的死角。
不仅如此。
她知道,在那死角——深沉的暗影当中藏有某样东西。
宛如撒网等待猎物的蜘蛛一般,有某样东西等在那里。简直像是故意要引诱人一般——那里确实是死角,但进入死角反倒才危险。因此绫向右跳,佯装要冲进死角而加以攻击。而那里果真藏有些什么。
任凭鲜红的血液流淌,天狗面具注视着绫。
「……真教我吃惊。」声音不具抑扬顿挫地说道:「没想到居然被你这种小丫头得知我的死角,还攻进了我为死角所做的防备……我不禁反射性地伸出了手。修链反倒为我带来了灾祸呢。」他目不转睛地注视自己的左手。
「……」
「……你的……梦境……连这种事都能告诉你吗?」
绫摇头。
「不。梦境只不过是将事情以简单的方式传达给我而已。告诉我的,是这座『真嶋之森』——而围绕着我的一切情报、眼前的这个现实将构成『森林』。」
「……」
绫微笑道:
「就跟『社长』所说的一样,这世上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为了让我们活下去而存在的。我们只不过没发觉到,但世界确实不断在告诉我们——这世上也有着美妙的事物,并不是只有严苛的现实。你刚才不是说……你是凝视黑暗还是什么的人?这样的你能够明白吗?一向只凝视黑暗的人,能够明白这一点吗?」
「……」
「无论现实或梦境,部不会轻易告诉人事情。所以我便加以推理,推理梦境、情报、日常或者鸡毛蒜皮的小事,以自己的双眼、自己的力量找出美妙的事物、发现奇迹。不是黑暗,而是找出光亮——
——就像是人生的侦探一样!」
天狗周围的「森林」骚动着。
一面清楚地感觉到天狗产生动摇,绫一面思考着自己刚才所讲出的话。
人生的……侦探。
为什么呢?明明是第一次说出口的话,也不是过去曾听过的单字,为何会如此刺激着内心?就像是寻找已久,又彷佛让人怀念一般——
天狗产生了动摇?
「没错,我要像人生的侦探一样推理。」绫喃喃道,并且朝天狗走近一步。「而我是不会输的。就算现在是弱者,但我不打算永远这么弱,不想因为软弱便安然于此,所以我要战斗。
——你后退了呢,『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
「!」
天狗往脚边一看,确认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已后退一步。
他看向绫,彷佛自言自语艘低喃:
「……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就是真嶋绫!」绫回答:「不就是你所说的异质者?弱者?无力的小丫头?可是这里是会替我声援的『真嶋之森』,是我的森林,我的领域。
——你懂吗?
男人的内心是庭院。男人会将庭院打扫干净,种自己喜欢的花草树木,将它装饰得配得上自己。但是女人的内心是森林。女人不会在森林里种任何东西,就只是任凭里头随意生长,接受一切长出的东西——」
「你又后退了呢,『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
对着再度后退一步的男子——
绫更往前踏出一步。
她慢慢逼近天狗,口中同时说道:
「我知道,你动摇了,想要从这里撤退。知道你心生混乱,想要逃出这里——
——开什么玩笑!」
她架起十字弓,对准「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大叫:
「你突然出现,说我必须因无力而死?因为我是异质者,所以得死?只为了你自己方便就打算杀掉我,结果心生动摇却又想随己意逃走?
开什么玩笑!
小看人也要适可而止!」
绫四周的森林扭曲了。
(——不行,冷静点。)
咬紧下唇,拼命按捺内心沸腾的怒气,绫在心中喃喃自语。不行,冷静点,冷静下来!若不抱持着中立的心情,「真嶋之森」是不会对我倾诉的,青蛙也不会为我声援。必须让心情保持在能接纳一切——
「就算你随便出现,我也不会让你随便消失的,『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
绫平静而沉着地说道:
「我一直在等待与你见面。
——我不会让你逃的。
请你全盘说清楚吧,若你想让这个恶梦终结。」
她迅速地以两个动作替换完多发式的电动十字弓弹匣。
天狗男咯咯地笑了。
「真的是……对自己的肤浅感到傻眼呢。」
「……」
「我真的太小看你了,真嶋绫……我也上了年纪啊。」
「……」
「好吧,既然你不让我轻易离开,那么我也就付出相对的觉悟吧。
——只不过,你开得了枪吗?不——
你杀得了人吗?」
蛙鸣声变得高亢。
6
「等等。在伸出手的天狗一声令下」
绫身后的狐狸面具停下动作。
「你别出手,这丫头超乎想像地危险。」
警告完戴着狐狸面具的女性,天狗重新看着绫。
「好了,真嶋绫。既然你说不会轻易放我逃走,那你打算怎么做?我可也不打算轻易被你抓到喔。」
「……我抓得到的。」
天狗咯咯干笑。
「你对于杀人的危险已做好心理准备了吗?那把十字枪具备足够的杀伤力。刚才你是在不加思索下开枪的,但在这状况下,你不可能什么也不去想。但冒着杀人的危险开枪,你办得到吗?不,你是无法杀人的,你下不了手。在这样的和平时代,像你这样的人——」
「闭嘴——你那歪理真教人作呕。」绫确实地将十字弓对准天狗。
蛙鸣声大得足以盖过天狗的笑声。绫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天狗面具上的眼睛,清楚说道:
「没错,我无法杀人。就算是为了昴,但若不真正面临紧要开头,我也没把握能够杀人,我想一定是这样的。但那又如何?」
「……」
「我确实一度迷惘,但现在的我不会再犹豫了。没错,我不认为自己有错。确实,我无法杀人,但我不认为这是种天真或错误。」
手指搭在十字弓的扳机上。
「……你——」
「我的确杀不了人。但正因如此,所以我的双眼会精准锁定目标,免得我杀了你。」
「……」
「我的确杀不了人。但正因如此,所以我才会练习准确地射中锁定的猎物,以避免误杀了人。」
「……」
「我杀不了人,因此我会仔细思考,该怎么样才能够不用杀人,该怎么样才能以最不伤害人的方式解决——」
她缓缓瞄准——
「的确,我杀不了人。」绫说道:「但我不认为这样是错的。能够夸耀自己杀得了人的家伙,他们才是错的。嘲笑无法杀人之人的家伙才是错的!
我绝对、绝对不让你瞧不起无法杀人这件事!」
没错,杀得了人这种事,绝对、绝对称不上坚强——在这数个月间,自己亲自开枪、参与了各种事件,绫终于自己发现了这一点。
她忽然想起在舞原家,对着人偶挥剑的琪·妮。
听说她为了变强而想要砍杀人。
绫不知道为什么她会那样想,但总能够想像得到她的心情。在那起「透明喷漆」案件时,明明是为了要救昴却仍扣不下扳机的绫,在那之后一味地练习开枪。只为了万一下次再发生同样的事情——就算对手是人类——也能扣得下扳机。
但那样是错的。
现在的绫能够如此断言。
就算有着无法伤害人的软弱,但伤害人也绝称不上是坚强,不管添加了何种藉口。
但言语无法说明这件事。
所以我要靠行动证明。
我要在秉持自己的信念之下变得坚强——
「好了,我要上罗,『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我和你究竟谁才是正确的——」
绫灌注决心,缓缓扣下十字弓的扳机——
「——」
——天狗男说了些什么。
(……咦咦?)绫瞪大双眼。
(……这家伙,刚、刚才说了什么?)
手指不自觉松开扳机,绫询问:
「你、你刚才说什么?」
「不准动。」
那不是对绫说的话。
天狗男伸出手,再次制止戴着狐狸面具的女性。
他咯咯笑着。
咯咯咯地笑道:
「了不起,真嶋绫,这次是我彻底输了。今天的事我会刻骨铭心地牢牢记住,以防再犯相同的错误。」
「闭……闭嘴!」绫连忙重新对准枪口。「少说废话,你刚才到底说了什么!?」
「别客气,这是为了报答你放我一马的谢礼。」笑声有如敲打木头般清晰宏亮。「我想告诉你堂岛昴的秘密,作为你饶我一命的代价。」
「我才不打算饶你——」昴的——?
抑扬顿挫字天狗的语气中消失。
「是你赢了,真嶋绫。老实说,我不知道你要如何抓住我。你的目的为何、注视着什么,老实说我不懂。
但我就相信你说的话吧。
相信你说你抓得住我,而我也不再小看你。所以为了逃命,我就告诉你秘密中的秘密吧!」
「——闭嘴!」
天狗大笑。
然后再次重述:
「——这并不是真相。一切都是——」
「森林」扭曲了。
有种感觉,自己被急速地往上方拉,于是绫想要深呼吸。
但她没办法。
呼!呼!只能短促地呼吸。
她拚命想要冷静,但是——
「你骗人!」她勉强挤出声音:「那种事……你骗人!」
沙哑的声音加以否定:「我没骗你。」
蛙鸣声逐渐消失。
「那种事……是骗人的!」有如喃喃自语般,绫重覆道:「……绝对是骗人的。一定是你为了让我内心动摇,所以刚刚才想出的谎言!怎么可能有那种事,不可能的!」
「不然你就去问问你的朋友,小鸟游恕宇。要不然也可以问恕宇的父亲,他不是那方面的专家吗?你去问他看看,是不是真的不可能。」声音咯咯咯地笑道:「……但真的有必要去问那种事吗?在你内心某处,不是早就接受这件事了吗?昴,以及小鸟游的那个——」
「……住嘴!」
「你喜欢那个男人吧?很遗憾,你那份恋情是绝不可能开花结果的。那个舞原家的小姐也一样。两人部是——现实真是可悲啊~」
「住嘴!」
「你刚说过吧?世界充满光明。但光芒愈是强烈,相对的阴影也愈是黑暗,这就是真理。现在的昴名副其实就像是个小丑——」
「住嘴——!」
大叫着,仿佛要威胁般,绫将十字弓指向天狗。
天狗沙哑着声音大笑。
然后说道:
「……我说啊,真嶋绫,你的双眼如今也能精确地瞄准吗?」
「……我……我——」
「你的头脑还能清楚地思考吗?」
「……住口。」
「你的手指如今还能顺从理想吗?抑或是——
——差不多该自无聊的梦中清醒了吧?」
「吵死了!我叫你闭嘴!」枪口对准。
绫的声音失去了抑扬与情感。
「——你……不是人!」十字弓的枪口指向天拘,指尖牢牢勾着扳播,绫确认般地问道。「你真的……做了那种事吗?」
「没错。」
「你骗人!」
「是真的。」
「——那么你就不是人!竟然……竟然做得出那种过分的事情,你不是人!你绝对不是人——」
「不,我正是人类。」天狗笑道。
「正是矮小得令人傻眼,对自己所造的业无可奈何的人类。」
「闭嘴——!」
不是在「森林」,而是在正午却一片昏暗的树林里,绫扣下了十字弓的板机。
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没去想,就只是顺从手指的动作。
顺从情感的爆发——
7
——回神之后。
舞原家特制的电动十字弓,里头的箭已被射尽,绫一屁股跌坐在树林里。
忽然,她发觉自己已淋成落汤鸡。
应该是雨一直在下,只不过她没留意到罢了。
四周没有任何人,树林里只有绫独自一人。
彷佛在嘲笑她似的,十字弓的箭全都集中掉落在同一个地方。
绫笑了。
(一定是我射出去的箭,全部都被他用手接住了。)
那不是人类会有的技术,那家伙果然不是人——她笑着。
(……可是我知道,那家伙办得到那种事,「森林」告诉我了。)
(所以我必须先破坏他身体的平衡,才能够开枪,不是朝着他,而是朝那家伙在这里设下的……结界?像牢笼一样的东西。)
(我知道……我明明知道……)
却因愤怒而忘我,让他给逃了。
(不但如此,我……我的手指……讲了那种大话,结果——)
她慢吞吞地站起身。
「……得联络依花才行。」绫自言自语般地低喃。
没错,必须告诉她,「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出现了。
啊啊,可是……该怎么告诉她?
(我说不出口。)
(怎么可能说得出口。)
我不可能对昴、小鸟游还有依花说得出那种事——
发现了手提包,原本打算去捡起来——
绫再次跌坐在地。
然后就这么捶着地面。
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不断地——
(……不可原谅,「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
(就只有你,我绝对、绝对无法原谅!)
她又再痛捶地面好几次。
红色。
那是沾污了白色肌肤而更显鲜艳的颜色。
8
「……话说回来,真教我吃惊呢。」
在不知某处的洞穴里,于安全场所稍做歇息,戴着天狗面具的男人沙哑着声音以难以想像的开朗声音说道:
「没想到居然这么强。真是的,年轻人真不可小看耶,真令人羡慕。」
将符咒盖在天狗的左手,戴狐狸面具的女性开口:
「……这样好吗?」
「不,当然不好。可是……没办法,总不能真的杀了她啊。」男性唉声叹气:「就放弃将她当成傀儡的计划吧。做超过能力所能及的事,太过危险了。」
「我不是指这个。」
「……喔喔,是指将那件事情告诉了她吗?啊啊痛痛痛……请再温柔一点。」一面呼呼喘息,一面摇头道:「算了,反正总有一天会曝光。反正我也在那孩子的内心种下诅咒了,这样就好。」
「……」
「需要的不是无法掌控的同伴,而是容易预测的敌人。」鼻子朝天,天狗大笑。「既然已埋下了诅咒,那孩子的行动就已在我的掌握之中了。」
「……」
「而且啊,我可是很喜欢看见努力的孩子喔。」
「……」
「你瞧,看着那孩子,莫名地就想替他加油……痛啊!」
「结束了。」女性的声音相当冷漠。
出声的同时,她将符咒从天狗的左手撕下。
而理应被十字弓贯穿的手掌完好无缺,上头的伤口已消失。
而那伤口如今则在女性手拿着的符咒上头,像个生物般怦通怦通地脉动着。
戴着狐狸面具的女性,宛如看着擤过鼻涕的面纸般确认符咒,以伤口在内侧将符咒从中对折。
「喂喂。」天狗男制止打算撕破符咒的女性。「不可以,那个应该要收好。」
「……为什么?」
「你不懂吗?『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左手受了伤。」
「……」
女人点头,在对折的符咒上施加了某种印,然后将其收进怀里。
她看向天狗。
「那么,你打算就这样放任异质者上具嶋绫不管。.」
「嗯,再静观一阵子吧。看来她……怎么?你那什么表情。」天狗看着女性笑道:「噘着嘴……简直就像狐狸一样耶?」
「……这是面具。」
「啊啊,对喔,真抱歉呢~害你得遮住你那漂亮的脸。」
「……因为我还不想被讨厌。」
「……也是。」天狗点头。
——他忽然想起真嶋绫。
(「人生的侦探」,她确实是这么说的。)
那句话下——
——命运这种东西,实在是无法预涮,不过嘛,既然事情牵扯上恶魔,他也不认为能够轻易预测。
察觉到狐狸面具的视线,他点头:
「没什么好担心的……只要结果在最后笑的是我们就够了。」
黑暗之中,红色鼻子仲向天空。
天狗男咯咯大笑。
「不,那是骗她的」
微微的湿气,不知几时却汇集成了瀑布?无人知魄。
只有从靠近山顶的岩石裂缝开始生长的青苔才知晓的湿气,渐渐地形成涓涓细流,酷暑时看似很快便将枯竭的浅流向下形成了河川,最终成了瀑布。中国里有所谓「龙门」的急湍,只要逆流游上的鲤鱼便能化身为龙。不过,比较起由鲤鱼游上瀑布而生的激烈傅说,涡滑而平稳的川流化为瀑布,这样的景象或许更适合「化身为龙」一词吧。
道片瀑布被常地的人称做「龙神瀑布」。
或许过去曾经是汹涌澎湃的瀑布也不一定,但如今已不如其名般具有魄力,不如说,水势已经和得有如泼水在人身上的程度,而底下的水潭甚至不会生成漩涡,只不过水花飞溅而已,天气好的时候还常可看见彩虹。
又或者生成的彩虹才是龙神之名的由来也说不定。
恰到好处地横水成潭,潭底是平滑的岩床,而水流则不带浑浊地继续往下游而去。作为一个水源地,应该没有比这里更好的地点了,但尽管如此,当地之人却不会靠近这里,就连小孩子也不会来这里游泳。虽然有部分原因出于人们畏惧居住在瀑布这边的人,但小秀认为主要还是瀑布本身彼人当作龙神敬畏的缘故。
就连住在这里(至少年龄上算是少年)的小秀,都不曾想过要在瀑布下玩水。
镟管如此——
「你在这里啊?」为了不惊吓到她,小秀平静地出声呼唤。
「喔喔,是小秀啊。」
在浅水处浸泡于瀑布之流,一身并非日晒造成的褐色肌肤少女,听了身穿黑色作务服,
看似机灵,脸上却隐约带有阴霾的年幼少年的话,少女悠哉地回答:
「……瀑布果真很不错呢~好久没感受过这种触感了。因为日炉理坂没有瀑布嘛~」
「你小时候也会跑来这里游泳吗?」
「嗯。小秀呢?」
「我不游。」
少女瞪大了眼。
「你不会游泳吗?该不会是害怕瀑布……」
「我会游泳啦,我会游,也不怕瀑布,也会在这里进行锻炼·我指的不是锻炼,而是嬉戏……不。」呼……少年叹口气。「算了啦,没什么。」
「那就一起游吧!」
小秀戏谑般地说道:
「……我听说你是因为接二连三在任务中犯下失败,为了喝斥自己所以才回到这里的,不是吗?」
少女坦率点头。
「嗯。而我觉得有回来真的是太好了。初衷……该怎么说呢,我忆起了以前在这里拚命修行的时候……那时候我也常常像这样,在这里冲洗修行中所流的汗。」哈呜~她叹口气后低喃:「啊啊,水里果然很舒服……」
小秀哑口无言。
过了半晌。
少女突然想到什么似的说:
「啊啊,对了……小茵要我向你问好。」
「……骗人的吧?」
少女的验孔因哀伤而扭曲。
「果然被看穿了啊。」
「……」
「……我果然很不会说谎。真是不行,像个小孩子一样。」
「姑且不论你不擅长说谎。」少年冷漠地说道:「乾姊不是会担心我的人,这一点我最清楚……别提这个,干爹的状况如何?」
「冬月先生?冬月先生……好像还是老样子,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小秀微笑。
「看来就算是他那样的人,亲生小孩死了果然也会大受打击呢,但请转告公主殿下,请她别掉以轻心。虽然他人老了,但过去可是被誉为组员首席的男人。」
「嗯,关于这一点,公主殿下似乎也明白……」
少女坐在池边,目光直盯着小秀的眼睛。
「……怎么了?目不转睛的。」
过了好一会,少女像是豁出去般开口:
「我说,小秀。」
「究竟怎么了?」
「我是你的师姊。所谓师姊,也就是如同姊姊一样,不是吗?」
「……是吗?」
「所以,你要是想撒娇的话,随时可以来找我,我会把你紧抱在怀里的。」
话才刚说,她就在池畔一副「来,跳进我怀里」似的摊开双臂。看了自己被缠胸(简单来说就是长布条)包住的胸部一眼,有些脸红地说道:
「……依堂岛昴的说法,被我紧抱住听说很舒服喔。来吧!」
「……多管闲事。」小秀一脸不满。
「不必客气。」
「我才不要,而且我也不想对你撒娇。对爸爸和姊姊也是一样,你可以不必操心,因为我想做个了不起的小孩。」
「……是吗。」
少女沮丧地垂下头。
然后静静说道:「我说啊,小秀。」
「是?」
「我不是同情,而是真的把你当成弟弟。」
「我明白……不,我真的明白啦。你看,你说的谎话不是一下子就被我拆穿了吗?」
「嗯唔?这算是夸奖吗?」
「……先别说这些。」小秀表情转为严肃,告诉少女:「师父在叫你……他说『乌羽』已经检查完了。」
收敛神情——
「是吗。」
少女——琪·妮自池边站起身,水花弹在她褐色的肌肤上。
她走出池潭,擦拭身体。
被水濡湿,艳丽的褐色肌肤之美——如橡胶般富有弹性的肌肤,外行人不会懂,只有同样有在锻链肉体之人才能理解那份美感。真不愧是琪——小秀心想。虽然听说她的任务接连失败,但光凭她这肉体来看,完全感觉不出是琪本身有所怠惰。唯有平时总让自己保持在紧张状态之人,身上才能缠绕着这股野性之美,而琪的肉体确实有这份美。紧实的小腿肌,以及由侧腹到腹肌的漂亮肌肉,并非以器具进行不自然的锻链而来,而是只有藉由挥刀才能获得,而道样的肌肉就在她身上,简单来说,这表示琪·妮并没有怠于练习,无论清醒或是睡费,随时随地都成了她的锻辣场所。
自然而然锻辣出的野性之美,
由脚踝至前小腿的漂亮曲线上,那个有如抽筋般凸起的伤痕,应该是她没能接到刀法的
「落刀式」,不小心砍到自己所造成的吧?也有相同经验的小秀不禁会心一笑。再往上则是带点紧张感的膝盖,至于大腿上则有着迈合以「紧致」一诃形容的大腿直筋,外侧股直肌,
以及曲线漂亮的缝工筋。顷着缝工筋的曲线由下往上追,终究可见到为了防止透光,又或者是为了不缠住双脚,前方重叠了两层布、绑在身上的全白六尺兜档布——
(……兜档布?)
小秀的视线冻结。
有如硬挤出声音般说道:「琪……琪姊……那是……」
「嗯?」
小秀拉高声音:
「那件不是我的吗!」
「喔喔,这个啊?抱歉,借我穿。因为我只有出门时身上穿着的衣服,所以没换洗衣物。」
「就、就算这样……啊啊!仔细一看,你胸部缠着的那件也是!」
——吃惊的并非封于兜档布本身。
根据生活环境,这里的人都是穿兜档布。虽然有分为越中、畚、六尺等不同种类,但在这村里,无论是谁都穿着兜档布。就连小秀的作务服底下也不例外地穿着兜档布。但即使是这样……
「你也用不着穿别人的兜档布啊!」小秀不禁拔高声音:「上面有写名字,难道你看不懂吗!」
「不,就跟你说是因为——」
「旁边不是就有放全新的吗!」
「因为,我已经不是这里的人了,总觉得拿新的太厚脸皮了……」平日稳重成熟的小秀变得如此气势慑人,琪沮丧地解释:「所以就想说借用一下旧的、没人用的……」
「你客气错地方了!」
「抱、抱歉!」琪低下头。「哈呜……则那么露骨地表现出一脸嫌恶嘛,我一定会洗干净还你的!」
「就算还给我,我也很困扰!那件就送给你,请你带回去!」
「是吗?那我就带回去罗……老实说,我也有在盘算说,会不会旧的你就不要了。」
尽管她的那副盘算也是搞错方向,但小秀并未黠明。
「……算我拜托你,别在奇怪的地方那么客气。」
「是吗?那……可以的话,我能再多拿几件吗?」
「当然可以,不过请拿新的。」
琪叹气道:
「你话中带刺耶……算了,那就麻烦你了。但话说回来,这个果真很棒呢。」
「……」
「……好久没绑这个了,总觉得身心也都抖擞了起来呢。我也还记得绑法……小时候,每天没日没夜地修行的那时期……」啊!她突然惊觉地看着小秀。「当然,东西本身也很不错喔!这是小秀亲手做的吧?」
「……对。」
「还是老样子,做工很棒呢,真的是太棒了。小秀做的兜档布才是全日本第一……不,世界第一的兜档布!」
「我知道你是在夸奖我,但我一点也不觉得高兴。」小秀摇头,冷眼看着琪。「反倒不想为了这种事而被夸奖。别说这些,请你快点去换衣服,师父在等你了。我也先过去等。」
小秀转身便要离去,琪叫住他。
「……什么事?」小秀总觉得有不好的预感。
那个啊——琪害羞地说道:「其实,我原本没打算要游泳的。」
「啊?」
「可是,因为好久没有眺望这片瀑布,看着看着就怀念起来,水也很舒服,情不自禁就……」
小秀忍不住叹息。
……喔喔,也就是说,你忍不住就失控跳进去了对吧?连替换的衣服都没准备。」
「其实也应该要赤裸裸下水比较好,但我这年纪实在不好意思……」
「够了,我知道了。」小秀点头:「你在这里等,我马上帮你拿换洗的衣服过来。」
「抱歉,拜托你了。」
听了她一副无关紧要似的声音,小秀紧握住拳头叹息。
接着朝本馆走去。
没什么,对于目标并非成为兜档布老板,而是成为最强剑士的小秀来说,往返六公里的距离算不了什么。
2
一位看似超过七十岁的秃头老人,有着日晒加上烧伤而取得浅黑,皮肤更因喝酒而显得有些泛红。
身穿着褴褛的黑色法被(注:日本的传统服装,外穿于上半身,多于祭典时或为专业技艺人士所使用)。由破掉之处露出的纹身肌肤来看,可得知老人身上纹有刺青,但几乎没人知道纹的是什么图案。他的腹部围着布。缠住腹部的理由并不像琪那样,若不缠起,凸出的肚子会很碍事(不过当然,琪缠住的是胸部)。之所以缠住腹部,是为了要保护肚子万一遇刺时不会肚破肠流。而且他从年轻时便如此缠着腹部,如今若不这么做,也总觉得静不下心来。
顺带一提,肚子下方则是一条全白的六尺兜档布。
仿佛是在诉说「这才是男人之魂!」,闪烁着纯白光辉的那条兜档布,垂挂在前方的布并非四角而是摺成三角型,而身后布的两端也并非塞进横侧(兜档布横向的布),而是在两侧(兜档布纵向的布)T字部位绑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也就是表示,这位老人平日便没有穿裤子;而实际上这位老人确实打从出生至今,一次也没穿过裤子。
有着此番特征的老人,他的名字叫做烟灌狸耶。
这并非他的本名。
由他粗陋的容貌或许很难想像,但将舞原家自古相传的居合术,仅仅在一代之间转化为女性用的剑术「捻式居合」,并且加以体系化终至完成,被当时舞原家的当家赞为天才、任命为舞原家名誉指导的便是这个男人。
现在他则在远离舞原家的这块土地(并非日本),随他的兴致教导武术。
打扰了——见到伴随着声音开门进堂、穿着作务服的现任弟子,以及身着套装的过去弟子,狸耶曲唇说道:
「还真慢耶?怎么,很久没见,所以有很多话想说是吗?」
「是的。」
行了一礼,琪走到距离老人约五步、稍微偏离正前方的位置跪坐后,点头说道:
「我们在聊兜档布。」
「咦咦?」随侍在狸耶身旁的小秀,大吃一惊地看着琪。「确实是有说到兜档布,但并不只有这样吧?你干嘛讲得好像主要话题只有兜档布似的?」
无视小秀的抗议,狸耶大笑:
「是吗,是吗!如何啊,琪?小秀的兜档布是天下第一的吧?若论制作兜档布,手艺已经连我都比不上了呢~」
「是的,可说是高超工匠的手艺。」
「我已经说过好几遍了,你拿这种碎布来夸奖我,我一点也不觉得闲心!」
狸耶摇头:
「真是可惜呐……明明有着如此优异的手艺。算了,多亏如此,我才能奢侈地享受独占」世界第一兜档布的滋味。」
「……」原本打算要抗议,但小秀还是选择闭上嘴。
琪说:
「我也要带几条回去。」
「……你会绑吗?」
「那当然。」
狸耶目不转睛地眺望琪。
「我说啊……琪,有句话叫做入境随俗喔。」
「是的。」
「……对于都市人来说,兜档布已不适合了。这玩意儿已经和我一样,只配充当装饰品,已经不适合你了。」
狸耶神情带着些许寂寥地笑道。
「……在我没见到你的期间,你长成一个女人了呢,琪。」
「是的。」
「该长的地方也长了。」
「……真抱歉。」琪有些可耻的看着自己的胸部。「我明白这会妨碍到剑法,但只有这个,我实在束手无策……」
「那并不是什么坏事啦。再说,捻式本来就是女人的剑法。要是你明明是女人却觉得胸部碍事,就表示你还没学会捻式。不准将自己的软弱怪罪于身体。」
听见许久未闻的师父的斥责,琪显得有些颓丧。老人斜眼看着她,向少年寻求赞同。
「你说是吧?小秀。」
「我不这么想。」少年摇头。「姑且不论锻炼的程度,要是实际上感觉胸部碍事,又想要变强的话,没什么好犹豫,割掉不就行了?在赌上性命的实战里,这一点微小的差异便将化为武器。」
「……真像你会说的话。」狸耶笑道。
「我不认为自己有说错。变强总是要伴随着牺牲,这是理所当然的不是吗?」
「这么一来,当你陆陆续续牺牲掉重要的事物后,最终的结局就是死。」
「……只要不死就好了。只有弱者才会死。」
「就算不死,也只会变得像我一样喔?」老人弯着嘴指着自己。「你想变成像我这样的老头吗?」
「师父是值得敬重的人。」
片刻沉默之后。
「……那还真是谢谢你。」狸耶看向琪,从鼻子哼出笑声:「他是这么说的,琪……如何呀?干脆割掉吧?」
琪毫不犹豫地回答:「我不会割掉的。」
「……哦?」眼角一面观察到小秀瞪大双眼,狸耶一面询问:「答得毫不迟疑呢。你没有迷惘吧?」
「是的。」
「该不会是为了那个叫什么昴的家伙吧?」
「——是的!」琪显得一脸开心。
眼角再次捕捉到小秀一瞬间露出嫌恶的表情别过头,狸耶笑道:
「……那么废话就到此打住,进入正题吧……小秀,你是在忍着不放屁吗?」
「啊?」
「不是的话就赶快把窗户全关上……琪,你坐下。」
小秀关上所有的窗户,厅堂里变得一片漆黑之后,狸耶点燃了两根蜡烛。
在微弱的照明下,老人自身后取出白鞘,维持坐姿,毫无顾忌地拔刀。
出现了黑色的刀身。
刀身完全未反射烛光,就只是存在于黑暗之中。
其名亦为——「乌羽」。
那是琪十岁生日的时候,从敬爱的主人手中收下的重要宝物。然而却由于琪的没用,对刀子造成了致命损伤,如今成了一把砍不了人的刀。
琪端正坐姿、在一旁愈看愈紧张,狸耶则只是迳自注视着刀刃说道,,
「……这真的是把不得了的刀。」他安心似的点头:「你看,完全不发光。明白吗?琪,这玩意儿可不是被涂黑的,而是刀刃本身就是黑的……而以现代的科学技术是打造不出黑刀的。」
琪颓丧地回答:
「……真是非常抱歉。」
「嗯?啊啊,我并不是在生气啦。我是感到赞叹,赞叹造出这玩意的古代刀匠。再者,虽然不明白这玩意为何是黑的,但我知道它为何要是黑的……你说是为什么?小秀。」
「是为了在黑暗中砍人。」
「没错。这玩意是暗杀用的刀。不是为了当作装饰品,而是为了实际使用而打遥的刀。而刀子终究是消耗品,刀锋钝了就打磨、钝了就打磨,要是质地露出来就重新烧熔,烧熔后变回玉钢(注:日本铜,主要用来制作刀剑),然后再重新打造,这样就够了,毋须将它珍惜地当成装饰品。」
「那么……」难道说-—琪表情生辉。
狸耶明确地告诉她:
「没错,我有办法让这玩意再次复活。虽然制作兜档布的手艺笨拙,但作为一个锻冶师,我还稍有些名气,绝对会让这玩意复苏的。」
「非常谢谢您!」
琪高兴得跳起来,简直要飞上天似的。
「哎呀,要高兴还嫌太早。」然而狸耶却冷淡地说道:
「不过啊,琪,这个我不会再还给你了。这玩意儿对你来说太过沉重了。」
3
琪当场呆若木鸡、铁青着脸开口。
可是……又闭上嘴。
她什么也没说,一脸欲哭无泪地看着狸耶。
狸耶说道:
「坐下,琪。
……没错,刀子确实是消耗品,但这毕竟是以刀子来论事。你说,这世上有那个家伙会把刀子当成腌菜石的?」
啊——小秀叫出声。
「可是师父,我们的腌菜石——」
「浑帐,那只是刀子造型的腌菜石。我既然把它造出来当腌菜石,将腌菜石作为腌菜石使用又有何错?将腌菜石当成腌菜石,就是腌菜石求之不得的愿望。这就是近在身边的一起事例。听好了,琪,将刀子当成刀子使用,就是刀子求之不得的愿望。可是啊……喂,小秀,把这玩意的刀拵拿来。」
小秀立即起身,消失在烛光下。不消多久又抱着一个大箱子回来。在他来回的这段期间,狸耶在烛光下以熟练的动作拔下「乌羽」的目钉(用来固定刀身与刀柄木头的东西)。另一只手拍了握刀的手腕让刀身松脱,握住刀刃与刀锷之间的那块金属(刀刃根部的金属,作用是让刀身能悬于刀鞘中),拔起刀柄,然后他将随意扔在箱子里、「乌羽」原本的刀柄替换上去,「砰」地拍了刀柄尾端,让刀身整个与刀柄结合。
狸耶睨视着琪。
「看啊,琪,就连在这烛光下也看得一清二楚。」
琪往上一瞥。
但又随即别开视线。
狸耶愤愤地说:
「你看看,啊啊?像这样把刀柄装上就一清二楚,刀身严重地歪曲偏离刀柄。啊啊?若是折断或凹曲我还能理解。要是碎裂的话,我也还能接受,但你居然让刀轴整个偏移——怎么会搞成这样?」
琪低着头,吞吞吐吐地开口:
「……是因为……砍了无法斩断的东西。」
「没想到这句话居然会由你口中说出。」狸耶愤怒地竖起肩膀,但依旧面无表情地询问:「别说得这么含糊!你究竟砍了什么?」
「大概是……铁板……吧……」
「大概!」
狸耶站起身。
他发出连小秀也不禁缩起肩膀的怒吼走向前。
「什么叫大概!你连看都不看就砍了吗!」
琪已经连话也说不出来,就只是瑟缩着身体。
你给我听好——狸耶怒吼:
「刀子这种东西,并不是单纯的铁块!并不是将刃器装在铁棒上!而是反覆叠了超过上千层的钢,再进而分别将性质相异的钢运用于刀内、刀外、刀刃以及刀峰,使得所谓『折不断、凹不弯、刀劲锋利』的矛盾得以成立,成为名副其实享誉世界的绝品!」
他粗鲁地从置于面前的箱中取出随意扔在里头的合口拵——短刀,深呼一口气后一口气拔出鞘。将烛光下闪耀着美丽光芒的白刀高揭给琪看,并且说道:
「你看看,琪。这份美——刀面、刃文、沸与勾(注:刀身上肉眼可见的两种波状坟路)、刀刃之美——『刀工』并不是为了装饰刀子而生的。而是由反覆研磨与烧烙这两项必然过程而生,在追求『折不断、凹不弯、刀劲锋利』的机能下诞生的美。
——刀之所以为刀的美。你懂吗?」
「……是。」
「然而就算是刀,受到不合理的使用方式就会弯曲、折断,燮得明明是刀却砍不了东西,桔果你却以不正当的方式使用刀,挥刀的时候并没将刀当作刀对待,粗暴地使用,简直将刀子当成腌菜石一样。」呸!狸耶吐了口痰,将合口收回刀鞘,扔进箱子里(合口发出令人不悦的铿锵声响)说道:「你怎么搞的?如果你只是想要尽情挥舞钢铁——是啊,我不会叫你用腌菜石。我会叫你至少拿根都会风格的金属球棒忍耐就好!」
「我……我——」
「怎样?」狸耶睥睨着琪。
琪嘴巴开了又闭。
眼眶含泪地低下头。
就因为觉得是自己的错,因此才说不出话来。
沉默。
片刻过后。
狸耶压下声音询问:
「我问你,琪。」
「……是。」
「听着——不必多想,立刻回答我。」狸耶深吸一口气,然后一口气问道:「刀斩得断钢铁吗?」
「这……」
「够了。」狸耶转身背对琪,粗暴且愤愤然地说道:「够了,琪,我懂了。我已经很明白,以前的你已不复存在了。」
「……」
「过去我曾经在你的力量之中见到光芒。没错,那实在太过耀眼,令我不禁这么想:若是你,就赢得过我那最恶劣的弟子——健三郎,能够成为与健三郎一手塑造出的那个最强怪物——小茵并驾齐驱的存在。
但看来似乎是我老眼昏花。
还是说,你将那份光芒舍弃到不知何处了吗?」
毫不宽容的斥责,使得琪眼眶再也抑止不住而泪流满面。
……师父确实总是只会斥喝她。
但她还是第一次受到如此严厉的斥责。
更重要的是,她第一次让最喜欢的师父如此失望。
泪水不禁潸然而落。
狸耶依然背对着她,冷漠地说道:
「这样就哭了吗……光只是胸部变大而已,女人要是像这种时候就哭,是啊,干脆照小秀所说的,那种胸部就割掉吧!
总之,我不能将『乌羽』交给现在的你。没有比有个恶劣的主人还要凄惨的道具了……懂吗?懂了就快滚!」
拚命想忍住泪水,但依然浸流不止的琪,虽然一面抽咽着,但仍旧一勤也不助,
只是一味等待,
「你还在做什么?快走啊!」
动也不动——
至今都屏息以待的小秀战战兢兢地开口:
「……请问……师父。」
「怎么?要是你多事想替她说情——」
「不是的,那个……」深呼一口气,小秀彷佛要让琪听见的语气问道:「你刚才说,『不能将「乌羽」交给现在的你』……」
「没错。」
「也就是说,因为现在的琪姊太软弱,所以才不还给她。等她变得更坚强时,要还她也可以?啊。」
瞪了小秀一眼,制止他说下去,狸耶转过头。
眼泪虽还在流,但呜咽已静下来,琪目不转睛地注视狸耶。
过了半晌。
「……这个嘛~」狸耶点头。「要是你变得强到能驾驭『乌羽』,要我还你当然也可以。反正找拿着这个也没用。」
「真的吗?」琪目光生辉。
然而却又马上黯淡下来。
「……可、可是……」
「怎么?有什么意见吗?」
「不、不是,只不过……我……那个……」
——琪似乎喃喃了些什么。
狸耶询问:
「……啊?怎样?我听不见!」
「那……那个!」琪战战兢兢地再次重覆。
「……我要怎么样才能变强?」
「——你居然问这种事啊?」狸耶平静地回答。
「你要怎么变强,这种事你敢问别人啊!?」
「你到底要腐败到什么程度才甘愿!难道要我大受打击致死吗——!」
「师、师父!」
发出足以撼动整个厅堂吼声,狸耶来势汹汹地往前踏出一步—小秀则死命抱着他的腿大喊:「请不要生气!琪姊原本就是因为感觉遇到瓶颈,为了寻求帮助才回来这里的啊!」
深深吐了口气,狸耶瞪着琪。
琪眼眶泛泪、咬紧下唇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不知是出自屈辱还是羞耻。
「请、请您再成熟一点!」小秀安抚似的说道:「难得见上一面,这样她太可怜了吧?」
「是~是~知道啦知道啦!你才是大人啦,小秀。」别扭地重新审视琪,狸耶叹口气道:「那么,琪,我不会生气,你再问一次。」
琪摇头。
「……对不起,是我太依赖您了。」
「……没事要问的话,够了,你走吧。」
琪站起身。
朝狸耶深深行一鞠躬礼,也对小秀轻轻点头示意,琪转身离去。
抬头挺胸地离开。
然而也只到走出厅堂外而已。门才一关上,她拔腿就跑。
「哈呜哇啊啊啊啊啊!」声音同时响起。
听见踢到石阶、充满活力的声音,狸耶「呼~」地叹了口气。
「……要是她能再多忍耐一下,也能自己看出原因所在啊……」
「您今天说了很多话呢。」小秀说道。
「啊啊?是吗?」
「……总觉得好像把一个星期份的话,一口气讲完了吧?」
「……说不定喔。」狸耶讪笑着:「见到那小鬼,就莫名开心起来了嘛。」
沉默。
小秀站起身。
望着狸耶的秃头说道:
「师父。」
「嗯?」
「……刚才你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你说琪姊过去曾有与小茵乾姊并驾齐驱的实力,是真的吗?」
狸耶笑了。
「不,那是骗她的。」
「咦咦?」
「我说『过去曾经有』,是骗她的。」狸耶微笑着望向少女走出的那扇门。「不仅过去,就连现在也一样,只要那家伙有心……并驾齐驱?啊啊,小茵那种货色,从一开始就不及她的脚底。」
「……」
「是啊,没错,那家伙如今也还是像那个时候一样。满不在乎地在龙神瀑布里游泳,气势汹汹得仿佛连铁块都能斩断,她依然像那个时候……依然还是那时候率真的她。虽然似乎有点失去了自信。」
「……」
「那家伙还会变得更强,拿小茵来比?说什么傻话,琪甚至远远凌驾我的卖力。」
好了……伸了伸懒腰,狸耶走向房门,
「啊啊~大吼过后肚子有点饿了。小秀,弄些什么吃的来给我。」
「……是。」小秀点头,又马上抬头。
「师傅。」
「嗯?」
小秀对着狸耶的背影——说道:
「不管您对她抱持着再怎样的期待,现在已经不流行以发怒的方式促使人愤发图强了啦。现在的年轻人,必须靠称赞来使他们发挥长处。」
「是~吗是~吗!」回过头,狸耶露出灿烂的笑容说道:「我说小秀啊,你敛的兜档布,真的是世界第一的绝品呢!」
「就说了,就算被那样称赞我也一点都不会开心。」
「我觉得比起剑士,做兜裆布更远远好上几倍啊~」他叹了口氧。「现在这时代已轻不流行剑士了啦……算了,我也没立场讲这种话。」
「……」
「啊啊~肚子好饿!吃饭吃饭!」
狸耶边说着边走出厅堂外。
身后的小秀再次开口——
但终究还是摇摇头,什么也没说。
在独剩一人的厅堂,小秀熄掉蜡烛,开始收拾「乌羽」。
一面收拾善后——
宛如狸耶人还在似的,小秀自言自语般说道:
「今天的师傅很爱说话呢。
……吓了我一跳,没想到师父是话那么多的人。」
在一无听者的空间里,他说出方才没能问出口的话——
「……对象是我,就不行吗?」
没有人回答。
他轻呵一声。
实际仍年幼的小秀,脸上浮现大人般的笑意,继续收拾现场。
4
「那么——」将兜档布等物品整理在一个布包,交到琪手上后,小秀说道:
「路上小心……请保重。」
「嗯。」点头收下行李,琪东张西望环顾四周。
小秀笑道:
「你觉得师父会来送行吗?」
「……也对,说得也是。」
「……不过,他是真的很开心喔。请你一定要再来。」
「嗯。」琪郑重点头。「我一定……还会再来的……等到我变得更坚强。」
仰望着手中紧握涂黑之刀「黑王」的褐肤师姊,小秀摇摇头。
「……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
「不,没关系,这是该由我我自己来做的事。」
「但你不是因为遇到瓶颈才来这里的吗?觉得不能再维持以往,想要掌握能变得更强的关链,所以才来的不是吗?但我却没办法帮上任何忙。」
「……」
「我想,琪姊你欠缺的不是努力,而是能让你脱胎换骨的——也就是契机……吧。而那就只是某样细微的转机——我是这样想的。
所以请你别太焦急。」
琪点头。
「……嗯,谢谢。」
那么,我告辞了——正当她想挥手时。
啊——仿佛突然想起似的,小秀开口:
「对了!我有件事情很在意……『乌羽』砍的真的是铁板吗?」
「嗯,是啊。怎么了——」对着点头表示肯定的琪——
小秀说了:
「其实,你要砍的是人吧?」
「看了『乌羽』的伤,我觉得很不可思议。」不在意瞪大双眼的琪,小秀淡然地继续说
道:「琪姊又不是外行人,我实在不认为那种拔刀方式会出自于你的手。我不相信那是你正
面挥到后的结果。秘密事项——好像不能问吧?我不清楚你使用『乌羽』刀时的情况,也不打算问,但或许——
琪姊你砍的不是铁板,其实是想要斩人吧?
而在关键时刻,虽然琪姊一想想那么做,身体却下意识为了不杀人而放水,才会使出那种外行人似的刀法吧?」
琪什么也说不出口。
就只是注视着小秀。
正面接受琪紧凝的视线,小秀年幼的脸孔浮现微笑。
他微笑着说道:
「俗话说,只要能斩人,技术就算是有初段的实力了。」
「……初段……的实力……」
「因为琪姊很善良,所以公主殿下也才只让小茵乾姊做那种事,而不让琪姊去做,我是这么想的。」
「……」
「可是,『不斩』和『斩不了』是不同的。」
「……嗯。」
「而……究竟何者才配称做强呢?」
「……」
「刀并不是装饰品,而不管再怎么锐利的名刀,若无法斩人就失去意义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琪不再说话。
眼神虽然看着小秀,同时也望着某处。
小秀盈盈笑道:
「抱歉,在你出发前说这些奇怪的话。」
「……不会。」
「那么,祝武运昌隆。我会期待你再次归来的!」
琪澡澡点头。
眼神回复光彩,注视着小秀说道:
「……请替我转达师父,下次回来时,琪·妮一定会变得更坚强……不。我会变成一把不再是装饰品的刀,再次回来。」
「嗯,我也相信琪姊会变强回来的。我很期待,」
「——嗯!」琪微笑以对。
抚弄小秀的头发,然后琪大大地挥手。
信号之后——
在上空待机的飞行船开始卷回缆绳,琪的身体立即被带往空中。
可以听见声音——
「那么,请一定要再回来!」
「——祝武运昌隆!」
5
目送着飞行船从视野中消失之后,小秀迈开步伐。
目的地是瀑布下的水潭。
没错——他心想。
首先就让自己能够进那个瀑布游泳吧!超越这层敬畏之心,变得能在那里头嬉戏吧!首先就从这一步开始——
带着游泳用的黑色兜档布(当然也是他亲手做的),小秀迈阔步伐。
这片瀑布被称做「龙神瀑布」。
微微的湿气,不知何时却汇集成了瀑布?无人知晓——
「王国」
「——所以说,这是——的意思——」
在被俗称做「圆桌」的舞原家会议室,一面听着女仆长小敏的事前说明兼彩排,但舞原依花的视线却倾注在从小敏围裙口袋露出上半部的文库本小说上。
从露出的那一半可以看见文字。
《新妻记》。
……会是书名吗?
若真是书名,也未免太极端了吧?实在是太过直截了当地表现出内容。不管是新婚妻子所写的手记,又或者是记录了新婚妻子的手记,渴求新婚妻子的人(不管是哪种人)都会毫不迟疑地取阅吧?又或者,那只是佯装成新妻的记录,其实内容完全是别的东西?可是取了那么浅显易懂的书名,要是内容并非那么回事,不是只会惹读者生气吗?其次,为什么要做那么难以理解的事?不,可是,那书名实在太过明显——
「——依花大小姐?」
话说回来,为什么小敏会看那种书?
「依花大小姐——」
难道说,小敏的愿望是想结婚——
「依·花·大·小,姐?」
「——怎么了吗?」装得若无其事似的,依花瞥了小敏一眼。
小敏摇摇头。
「您好像很不专注耶~『要表现得冷静,事前准备很重要』,说这话的不是依花大小姐吗?」
「我知道,请继续。」
小敏微笑着取出围裙口袋里的文库本小说。
「您在意的是这个吧?请。」
「我并没特别在意。」
但她还是坦率地接过那本书。
浏览过封面、封底后问道:
「……没有作者名?」
「是的。这是没有流出市面,作者私下出版的珍藏本。喜好风雅的人士或许就算要花个上百万也会想要吧。」
「哦?」
「毕竟这是日炉理坂的名誉诗人——本多律法老师的遗稿。」
「……本多大师的?」
依花翻开小说。
然后又立刻合上。
缓缓将书放回桌上,平静地说道:
「……我怎么没听说本多大师也会撰写官能小说?」
「哎呀~真失礼耶。」小敏装模作样地手叉着腰,生气地说道:「这无疑是一本文学作品!为什么会断定它是官能小说呢?」
「……可是,从一翻开扉页就是那种图……」
「那包是本多老师的亲笔画。」小敏一副受不了似的摇摇头。「这本书里确实有描写到男女问性爱的部分——不如说,里面反倒有九成都是这样的内容。但这终究只八是表现爱情的手段。这本书深切地表达出人在『爱一个人』时的心情,以时而直接、时而明白、时而不加修饰的言语述说,无疑是一本文学作品。」
「可是……」
小敏露出严肃的神情注视依花。
她缓缓开口:
「大小姐,小敏很伤心。没想到您连看都没看,只凭一眼就下定论。这是立于万人之上的人该有的眼光吗?」
「……」
「偏见确实很重要,藉由一眼就先下决断也是必要的。若就这样结束,充其量只是肚量狭隘,愚蠢不成大器。努力去抑制、了解偏见,才有能力评估自己的眼力。若偏见是正确 的,那就不再是偏见;若偏见是错误的,就坦率地道歉并更正。这样子偏见才算是有意义。
这是为了培养看事情的眼光。
若达不到这个目的,偏见只有百害而无一利,拿去喂狗边差不多。」
「……我只是——」
「没错,权力经常伴随着腐化的风险。」无视依花的发言,小敏继续说着:「正因如此,拥有绝对权利的您必须了解周围的人,寻求他们的意见并加以认同才行。必须持有承认自己错误的勇气。然而您却光凭一眼就认定这只是官能小说,一点也没想过去了解内容——啊啊,真丢脸!您是想成为希特勒再世吗?」
「……我知道了。」
「要是大小姐您在仔细阅读过后,还觉得这是一本官能小说,那也没办法,因为那属于个人观点。可是居然看也不看,只凭一眼就认定——啊啊,没想到我将大小姐教育成这样一个暴君,小敏该怎么向现任当家赔罪才好!」
「知道了。是我太早下定论。」对于泫然欲泣的小敏,依花面不改色但有些急躁地说:
「我承认,是我错了,小敏。所以请你继续说明。」
「是吗?那么——」
一阵电子声响起。
向依花行了一礼,小敏走向置于会议室角落的终端机。
「现在在这里……是的。请趁现在,动作快。」她小声地朝对讲机说了些什么。
伸长脖子瞥了一眼小敏的情况,依花无事可做而悄悄叹了口气。
忽然,她看向置于桌上的书。
然后又看了小敏一眼。
确认小敏专注于对讲机与萤幕,她又再叹了口气,一副闲得发慌、虽然不感兴趣却只不过很闲似的伸出手——
将书本翻开。
才翻开书——
「……啊啊!这实在是……」
「怎么?」
身后突然有人出声,依花暗自一惊,「砰!」地一摔将书本合上。
深呼吸一口,转过头说道:
「请别误会了,我只不过不想成为希特勒再世罢了。」
「是、是吗。」左眼戴着眼罩的男人瞪大着另一只眼,点头赞道:「您这份心意真的很好。有您这一份心,世上将有数不清的地区获得救赎!」
「……无玄。」
「您好,我来迟了。」
身兼舞原家的重镇与依花的商量对象,现任新鹰神社宫司——小鸟游无玄笑盈盈地伸长了脖子。
他窥看着文库本小说开口:
「哎呀,这不是本多老师的书吗’,您又拿出了稀奇的东西呢。」
「请别误会了,这不是我的……你知道这本书?」
「是啊,我也有一本,是本多夫人生前亲自给我的。」
「……」
「本多老师啊,他是个悲情人物呢。」眼神飘向远方,无玄开始诉说:
「作为一位诗人,老师确实很成功,但据说他其实是想当个小说家,而且想写的还是娱乐小说。他经常这么对我说——芥川、夏目……不,连《源氏物语》原本意是写来作为娱乐性质的。他希望自己写的不是只有严肃的作品,而是能娱乐当代之人、日后终将传承到后世的娱乐小说。」
「……原来是这样啊。」
「是的。」脸上浮现和蔼笑容,无玄点头。「然而他所写的关于日炉理坂的诗集,销售量却超乎他的想像,受到前任当家赏识,获赞为日炉理坂的名誉诗人。不知是顺应时代潮流或者他真的有写诗的才能,在那之后的诗集也登上畅销排行榜,被评价为——虽然不晓得是什么意思——『有如于苍然之中突如其来的鲜烈闪电,讴歌大自然的一瞬间』的诗人,被奉为歌咏日炉理坂风光的第一人。事已至此,于是他无法获准撰写娱乐小说了。出版衽告诉他说『不想损害形象』、『不想引发舞原家的不悦』,对于他的希望不予回应,使他有段时期一度陷于失意的生活。」
「……」
「这本《新妻记》就是当时执笔的。」无玄微笑。
他从桌上拿起小说,啪啪啪地翻阅。
「愤怒、哭泣,然后变得粗暴的老师,心想干脆就豁出去写个下流的作品以强硬手段出版,将自己的形象给彻底破坏掉,便以情色文学为前提开始写了这部作品。
但是创作意欲与心愿是难以抑制的。
不论动机为何,也不论这本书的分野,结果他就是在写他一直梦寐以求的娱乐小说。长年来对于写小说的期望、终能动笔的喜悦,加上他所历经遭遇的悲哀混杂其中,成就了着实难以形容的怪作——那就是这本《新妻记》。」
「……」
「结果,最后《新妻记》没能在老师还在世时付梓。」无玄摇摇头。「因为老师在完成此一作品后便获得了满足,而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其实他还是不想破坏在忠实读者心中的形象吧。好歹老师都是日炉理坂的诗人。所以老师便没有于他在世时出版这部作品,也没有再写其他小说,之后便专注于写诗。不过诗风倒是有些许改变,像〈鲣鱼之歌〉那样的戏谑诗变多了。」
「……」
「这是在老师死后,他的夫人以小量发行的,只有送给熟人。『我想让与我丈夫交情深厚的人看看这个,因为这也是我丈夫的一部分』,她是这么说的……啊啊!」翻到书的最后一页,无玄点头:「这是送给你外婆的呢!你看!」
「啊……」
最后一页上头记着依花外婆的名字。
无玄侧着头:
「咦?可是我听说前任当家看了这个以后,气得把它烧掉了啊——」
一旁的声音回答:
「是现任当家偷偷收藏的。」
不知何时小敏已回到桌旁,她的话让依花不禁瞪大眼看着她。
「……是妈妈她?」
「是的。」穿女仆装的少女注视依花,语气平淡地说道:
「前几天她身体状况不错,整理房间时找到的——
她说希望依花大小姐能收下。」
「为……为什么?」
「不晓得……她没说明理由。但小敏觉得,应该是因为这是在她生涯当中,唯一一样不是买的、也不是人家送的,而是由母亲那里抢到的——靠自己的力量得到的东西吧。姑且不论是什么东西。」
反正东西就是东西。
「怎么不是像……戒指啦、镜子、怀刀之类的东西啊?」无玄笑道。
「那些东西在舞原家里没什么稀奇的呀,太无趣了。」
「说得也是,价值不同。」听了小敏的话,无玄深深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对依花笑道:「这里头记载着一名男子的热情、他妻子的心情,而如今又添加了新的心意在里头。真是永不穷尽的一条线——真是个好故事。」
依花的神情几乎没什么改变。
而小敏也笑盈盈地说道:
「就是说呀~所以请您要仔细读过喔!」依花似乎想说写什么,但却被阻止——
「好了,都准备好了,无玄先生也来了。而且让人家等太久也不好。」
在小敏的信号下,房里关掉了照明。
叹了口气一——
确认大家都在本身就会发光的圆桌旁各就各位,依花抽出桌上的麦克风说道:
「那么就开始吧——『准许入室』。」
圆桌的光芒增强,最终——
构筑于圆桌正中央的程式显现出一位面貌端整、头戴墨镜、微微上了年纪的异国男子。
看见依花,男子毕恭毕敬地鞠躬行礼。
可以听见流畅的日语发音——
『您好,公主殿下。还有小敏,晚安以及午安,好久不见了呢。今天也是个吉日』
「是啊。那么——我们快点进入话题吧,『the One』。」
招呼只点到为止,依花开口:
「今天找你来不为别的事。我有事情想请教身为『对策组』领袖的你。我想问的是,关于你所构筑的假说——『王国』。」
2
假说——「王国」。
那是依花的「对策组」以这名男子「the One」为中心所建造的,关于堂岛昴的恶魔盟友的假说。
恶魔的盟友。
没错,这世上存在着「恶魔」,渴求着人类的可能性——灵魂。因此恶魔会在耳边呼唤——以你的灵魂交换,我会实现你的愿望。然而人类也不打算老实地将灵魂交给恶魔,实现愿望的同时也会想尽办法要击退恶魔。这就是——
自古以来就有的,恶魔与人类勾心斗角彼此欺瞒的故事。
规则很简单。
恶魔只是将名为「智慧果实」的魔法道具提供给人类。虽有所限制,但道具毕竟有着超自然力量,假若单纯使用的话无须付出代价;然而一旦爱上那样道具,使用它实现了自己的愿望并获得满足,那么契约结束,人类就会被要求付出代价——这就是恶魔的盘算。可是在夺取灵魂之时,恶魔必须让契约者承认使用了道具;再者,恶魔这一方此时不得使用超越人类的力量。
双方纯粹就是以斗智进行对决。
而所谓的恶魔盟友——
就是代替恶魔回收使用者灵魂的人类。
本身也有着想以超自然之力(而也只能以超自然之力实现)实现梦想的堂岛昴,与恶魔订好条件,在事成之后便实现自己的愿望,成了恶魔的代理人——恶魔的盟友。当收集到一百零八条灵魂,堂岛昴的愿望就会实现;在那之前昴必须持续收集人类的灵魂。
为了实现自己的梦想。
『可是这里产生了一个疑点。』过去「the One」曾如此对依花说明:『照这话来看,
一百零八这个数字似乎纯粹只是为了实现堂岛昴的愿望所必须的量,恶魔并没有从中抽得利益。既然这样,让堂岛昴收集灵魂、将灵魂全部使用于他的愿望,对恶魔来说有何好处?不,归根究柢,为何恶魔要以使用「智慧果实」而后进行斗智这种麻烦的方式收集灵魂?明明拥有近乎万能的力量,却将力量封印、和人类比赛后才夺取灵魂。而对于堂岛昴,恶魔让他收集灵魂,但却不将灵魂回收,还打算全部让他使用,简直像是恶魔对灵魂本身失去了兴趣。这是为什么?
让他收集灵魂的目的——我不明白其中的真相。
然而根据「规则」这一点,以及名叫亚鸟的存在造访堂岛昴这一点来思考,我们发觉了一件重要的事实。』
「什么事实?」依花询问。
『您不明白吗?「the One」回答:『恶魔亚鸟幻化为人类——不如说,她成为了人类
来到此地。换句话说,堂岛昴VS亚鸟的对决,结果并非人类对上恶魔,而是人类对人类之间的斗智。
就结果来说,斗智的规则并不是为了让恶魔对人类进行公平决斗而订,终究只是让持有「智慧果实」与未持有者公平决斗而订。反倒该说,规则是为了打消持有「智慧果实」者的优越性。就像下围棋,不管哪一方为先手,只要是后手,打从一开始就已先赢了六子半。
那么围绕着「智慧果实」的对决,打从一开始就不是恶魔与人类,而是人类与人类的战斗,,而堂岛昴并非单纯只是在帮忙恶魔,不是吗?
恶魔其实仅仅是个享受比赛的旁观者,只不过为比赛提供了场地、而后预设其未来发展的庄家。
堂岛昴——他才是主角吧?
基于上违推论,我立了一个假说。假设……姑且名之为「王国」吧。不是以恶魔,而是以堂岛昴为主角,为他所建立的假说。』
3
「……然后你提出了『王国』此一假说。」依花对程式当中、戴着墨镜望向这里的中年男子说道:「『智慧果实』是被制造出来让实现愿望的人陷于不利——换句话说,就是为了让夺取者、被夺取者能公平战斗所制造出的制约。与其说是恶魔要让人类堕落,不如说,反倒是为了让人类成长,所以才会有『智慧果实』。」
『……简单来说,就是只要战胜堕落便能成长,是这个意思吧?就算是我这样的人,也不会讲出认同恶魔的话来。』
「the One」说着「阿门」的同时,于胸前比了一个十字。
动作才刚比,喉咙便灼烧得口吐白烟。
『哎呀,失礼了。』
「……不会。总之,你的说法就目前来看,我想是切中核心……小敏。」
「是。」
图表浮现眼前,小敏开始说明。
「这是针对于过去与『智慧果实』有所关联的人们,从各方位进行追踪调查所得到的结果。如各位所见,无论哪一位都在精神层面出现极大的变化——
——在这之中,又属关乎到『透明喷漆』的朝比奈菜菜那小姐,以及战胜『至尊猎户』的真嶋绫小姐最为显着,
菜菜那小姐在MS72——聆的事件中展现出了超凡的艺术才能。至于最近才发掘到的绫小姐的『真嶋之森』,那已可说是超能力的境界。此外,产生变化的不仅限于能力,绫小姐看起来似乎也已克服了过去的案件。而又例如曾经接触『至尊猎户』的高虎,对于他自己变得已不再是人类的境遇,适应的程度也快得难以置信。而上一次引起事件的聆也是,虽然现在依然保有危险的嗜好,但从以前就有的自残癖已完全消失,开始恢复健全。
一切都在惊人的短期间内——这不能说与『智慧果实』完全无关。」
「他们正可谓得到了全新的可能性呢。」无玄点头说道。
『奇迹的功效——这是可以预见的。「the One」也附和:『只要是人,无论是谁都受
限于精神层面。首先就没有人会相信能够飞到天空中。人的内心某处一定有着煞车,告诫自己那是不可能的事情。但要是亲眼看见奇迹——看见飞到天空中的人,那样的煞车也就会消失无踪吧。
当然,也不会因为相信自己会飞就真的能飞。然而「想飞」而展翅的人,与心想着「飞不了」而展翅的人相比,自然振翅的方式就不同。而假使地球上没有鸟类这种生物的话,人类现今恐怖还无法进入宇宙吧。』
「……奇迹的功效是吗……今天你比往常更加能言善道呢,『the One』。」
听依花这么说,「the One」露出微笑。
言论之中更增添了热度。
『举例来说,名叫朝比奈菜菜那的少女,她说从以前就在大气之中看得见女神身影。当然,其他人是看不见的。因此她以前可能一直以为那是她将自己丰富的想像力信以为真而已。但当她接触到「透明喷漆」,明白那并非想像……不,就算是想像,但她得知了那是实际拥有力量的想像。并非妄想,而是属于才能的一种,她不是藉由头脑而是以身体力行理解了这一点。对于生长于义大利、身为天主教信徒的她而言,那应该是很容易接受的事。
……啊啊,真想和她谈谈关于神的事。
而真嶋绫也一样,她亲身体验过奇迹,打破了精神层面的压抑。这么一来就算她的羽翼成长,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这是能够轻易预料的。
所谓的奇迹,绝非仅此一次而已。
没错……奇迹将会是毕生的喜悦。
……公主殿下,若您不介意,我想和您谈谈关于神与祂的奇迹,可以吗?』
「现在不要。」依花冷静地摇头。「总而言之,没错,像这样的变化早就在你的预铡范 围内了吧……那么接下来就说说你在『王国』里提及,针对堂岛昴的身体的预测。」
『嗯。』
「前几天,他体检的报告出来了……小敏。」
「是。」
应答的同时,眼前的图像消失,这次半空中换浮现出堂岛昴的脸。接连又产生了新的画面,将堂岛昴的下巴部分放大。
「『透明喷漆』那时候来不及蒐集数据,但治疗他在『至尊猎户』事件所受的骨折期间,我们得到了明确的数据。这就是以那份数据所重现的展示模型——上面是正常人的,而下面是昴先生的。」
小敏说明的同时,被放大的部分又再分割,分别映出显微镜下实际所见的细胞,以及藉由CG重现的细胞分裂状况。
无玄低喃道:
「……我对理科并不熟悉,这是……细胞分裂?」
「是的。」小敏点头。
「……可是姑且不看上面,但下面的……这算是分裂吗?」
小敏摇头。
「不。就如无玄先生所说的,下面的画面——昴先生的细胞并没有分裂。
关于他受了伤的——失去的部分,昴先生的细胞并不是分裂,简单来说可以当作是『复原』了。」
4
小敏继续说明:
「正确来说,在生物身上并不会发生损伤的部位恢复原状的事。所谓伤口愈合,只不过是由失去的部位周围的细胞分裂,产生新的细胞加以填补罢了。简单地说,那就是新生的部位。至于昴先生的复原——
他的伤口并非新生细胞所填补而成,恐怕是回复到受伤之前的状态。
实际上,前几天他取下绷带时,患处并没留下任何曾经受过损伤的痕迹.以下是针对昴先生的染色体端粒的说明以及对照数据,还有生殖细胞的数据。」
画面中映出新的情报。
「没有进行正常分裂——这资料当然并非表示昴先生变成了不老不死。昴先生应该和普通人类一样会增长岁月,而若受到致命伤也当然会死。但无论受到多大的损伤,只要侥幸一息尚存,昴先生就会完全复原到负伤前的状态,然而,虽然是复原,但速度和普通人类的痊愈速度几乎无异——
问题在于为什么会发生这种现象?而这能量又是从何处供给的?
『the One』先生以前曾提及『王国』此一假说吧?呃……」
『是精神体。』接续小敏的话,中年男子点头。
『没错,我是这么说的——成为恶魔盟友的堂岛昴,变成了物质体与精神体混合。』
无玄牵动唇角:
「精神体……其实我不太能理解那个所谓的『精神体』。指的究竟是什么?可以想成是灵魂吗?」
『不,这里对于精神体的定义,指的是纯粹只以记录下来的情报所构筑的存在。』
「喔喔~」无玄点头道:「……好像愈来愈复杂了耶~不明白精神体是什么,我觉得这也无可厚非,但经过你这样一说明却还是不懂,总觉得自己挺悲哀的。」
『也就是说,存在于世上的事物,不论过去、未来、现在,都会时时刻刻不断由各个角度将自身的存在记录于空间。而由别人眼中来看,就只不过是将既存情报以现时点的角度再生,对其赋予血肉——』
「……愈来愈悲哀了。」
『……简单来说,没有灵魂那么沉重。请将精神体想像成是穿着旧衣物那种感觉,可以随意使用。』
无玄颓丧地低下头。
「被你这样以太过简单的方式比喻,总觉得像被小看似的,真让人伤心……」
『……人类还真是难懂。』
依花插嘴道:
「所谓的物质体,只要想成是这身普通的肉体就好了。那么,这和堂岛昴的复元究竟有何关联?」
『通常人类若受伤,就非得等待物质体自然修复不可。但这样的损伤大多只会造成物质体的欠缺,精神体并不会受到任何波及。换句话说,可以想成堂岛昴是让没受到欠缺——也就是受伤状态前的精神体与物质体同化,以便让伤势复原。』
「让精神体与物质体同化?」
『没错。就像亚鸟小姐从一无所有的空间突然变出魔法道具目录与样本那样。又或者是连遗传因子都完全重现,将堂岛亚鸟的肉体完整再现。』
「……」
『亚鸟小姐的情况,是从某种名为永恒连结的记录体系当中,将必要的记录拷贝至精神体而后物质化——虽然如今似乎有所限制,只能物质化魔法道具目录、羽毛,以及、智慧果实」的样本等程度的东西就是了。』
无玄点头:
「原来如此,也就是说昴在潜意识之中,将自己精神体中留下的自我记录物质化,来让伤势复原。但是所需的能量——」
『恐怕是他至今所收集到的灵魂。』
「那还——真难以置信!」
「the One」浮现悲伤的神情。
『不过,这也没办法。堂岛昴收集灵魂,而被能量化的灵魂则作为精神体被保管在他体内。但他八成没办法确实进行管理。因此没被保管好的能量便寻找容纳之处,一旦发现损伤便欣然与其进行同化作用——引发将能量转换为物质的作用了吧。』
「……」
『目前是还好,因为他恰巧负伤,所以迷失的能量还有可去之处。但万一今后也持续回收灵魂却又无法管理好能量的话,失去容身之处的能量不知将会对堂岛昴的物质体引发什么样的变化。』他看着依花,然后笑着说:『说不定总有一天,堂岛昴也会长出翅膀和尾巴喔?』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不,刚才的是开玩笑啦。』「the One」抓抓头。『真是的,人类真的是很难懂耶。这全部还只是推理,都还属于推测之中而已。』
小敏叹了口气:
「老实说,不晓得一百零八条灵魂到底是多么庞大的量……」
『最烦恼这一点的应该是堂岛昴吧……他一定正为了思考这个问题而闷闷不乐吧。那名副其实就是烦恼的数量,哈哈哈……抱歉,我又偏题了。』
「……基本上,恶魔是敌人。」
『……啊?』
「……总之,在你的假说『王国』之中是这么说的。首先关于『智慧果实』,不管是好是坏,都是促使人类产生变化的东西;而堂岛昴本身也因其产生变化;最重要的是——堂岛昴是主角。关键并非恶魔、也不是灵魂,而是恶魔的盟友?」
『没错。』
「而到目前为止,假说都看似无误。因此,我问你——」
依花凛然地看着程式里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子,问道:
「为什么你要将这个假说命名为『王国』?」
『喔喔,这是因为——』「the One」正想开口却被打断。依花对着小敏催促。
小敏点点头:
「是的。以下是由聆和高虎——两位皆曾受『至尊猎户』所支配却仍保有灵魂——让他们两人进入催眠状态所得到的供述。」
桌上的画面消失,然后开始流泄出语音:
『……是的,我确实感觉到自己被「至尊猎户」呼唤。』少女的声音开始述说。语气听来有些半梦半醒。『是的……叫我建造王国。它告诉我——你要建造属于你的王国,而我想帮助你。没错,我的是咲杳大小姐的王国。基于绝对的生命法则,君临其上的美丽女王的王国。居住在里面的所有人都将成为咲杳小姐的血肉,成为咲杳小姐的一部分,与绝对同化,生存下去……啊啊~太美妙了……真想被吃……』
声音一度中断,喀锵一声,开始播放另一个声音,.
『……详细情形……我记不太清楚……但是——』少年的声音说道:『我……想成为一国一城之君。想要自己开一间道场……成为世界第一的强者……不。』声音夹带着异常的热忱:『事情很单纯,最强的人最伟大,能够成为王者。在我的王国里……最强的人就能为王。毋须讲什么困难的道理,最强的家伙就最伟大。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我想创造的是所有人一味朝最强为目标——』
声音中断。
小敏看着「the One」说道:
「刚才的供述虽然是在催眠状态下进行的,但实际上恕宇小姐也曾啭过,被『至尊猎户』附身状态的高虎自称『自己是王者』。此外恕宇小姐在与『完美世界』的犯人对峙时,似乎也感受到和高虎一样的感觉。
简直像是受到『智慧果实』引导,前往王国似的。
至于绫小姐和『透明喷漆』的犯人,虽然对他们两位不清楚,但『王者』以及『王国』是某个重要关键,这点是无庸置疑的。」
接续小敏,依花不带感情地开口:
「……『the One』,作为『对策组』的领袖,并且拥有两千年知识的你,我如今再问你一次。
你为何将这个假说命名为『王国』呢?
不对,这个不是假说,其实你对,王国。这个单字知道些什么吧?」
5
片刻沉默过后。
「the One一打趣地说:
『这个嘛……究竟是怎么样呢~』
「『the One』。」
『公主殿下也明白吧?我确实活了两千年,累积了两千年的知识,但并不表示那些知识全都时刻与我相连。不必要的记忆都被我压缩保存起来了,否则无法维持我的人格。』
「……『the One』。」
『是~是~公主殿下……那么,假使我说的是正确的,您打算怎么办?』
依花淡然地回答:
「请你现在立刻将所知道的一切说出来……我可没耐心等到你哪天心血来潮才想主动告诉我。」
『啊啊,对了,听说真嶋绫又被袭击了吧?被那个什么「在夕阳中出现的男人」?』
「嗯。据绫所言,敌人是男女双人组,而且似乎从以前就知道堂岛昴的事——以及敌人的左手负了箭伤。」
然而对方明明受到手掌惨遭贯穿的重伤,却没听到附近的医院通报说有那样的患者前去就医。
这次敌人的袭击明显是为了加害绫。
「the One」低喃:
『双人组……是吗?哦哦……双人组啊……』
「没错。而绫是这么说的,敌人无疑对我们抱持着恶意。」
『……恶意。』
「恶意……吗?不是敌意?」无玄问道。
依花肯定:
「没错,她形容是恶意。而……虽然交情尚短,但我从未见过她如此愤怒。光是这一点,这样的状况就足以教我不满。」
「……有告诉昴吗?」
「……还没。」
「的确,现在告诉他,也未免太那个了。」无玄摇头。「如今昴似乎正烦恼着是否要继续当恶魔的盟友。这时候朋友又遇袭,要是他听到——」
「总之我不打算耐心地等候情报,要是「the One」你不打算对『王国』进行说明——
『你想怎么做?』
「到时候——」话语一度中止,然后依花直截了当地说:「到时候,就算动用拷问也要向你问出来。这权利是被许可的。因为你没有人权,只不过单纯是共有财产罢了。」
「the One」爽朗地大笑。
『……哎呀,确实完全如您所言。这项权利确实被获准。不过……那是白费工夫喔,公主殿下。只要我有心,不管受日光照射或被以十字架抵着,我都可以阻绝痛觉。』
「就算能阻绝痛觉,也阻绝不了死。」
『可是终究我也死不了呀?毕竟没有灵魂的我原本就不是活着的。就算最终遭逢不测,也不过是停止存在罢了——而我就连对此的恐惧都能阻绝。
不可能杀死一个并非活着的人。
想要试试也可以喔?』
闭上双唇——
依花面无表情地看着「the One」。
取而代之,小敏开口:
「那么,要如何你才肯说呢?或者……你有什么条件?」
「the One」笑了。
『还是您明白事理,那么我就单刀直入地说了。』
深吸一口气,接着他说出下一句话:
『——请招待我前往你们的土地。』
……别那么惊讶嘛。老实说,我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所以才协助你们至今。』
6
众人皆哑口无言。
首先打破沉寂的是小敏。
「这……是表示你想从美国移居到日炉理坂?」
『不不不。』「the One」摇头。『我只不过是想离开一、两天,到别的土地上看看。毕竟我已有将近两百年都只有看着此地的风景了。』
「就算这样,你这个商量是真的很为难。」听了小敏的话——
「何止为难,这根本不可能实现啊。」无玄摇头。「首先日本政府便不会许可。就算日本政府许可,国联也不会默不作声。就算想办法搞定了国联,美国也绝对不会准许的吧。」
「the One」露出灿烂微笑:
『若是顾虑美国政府的话,请放心。之前我曾提过想旅行个两、三天,他们回覆我说,若有肯接受我的土地就没问题。』
「那是因为他们明白不会有土地肯接纳你,所以才那么说啊。你不懂啦~」无玄叹息。
『就算是这样,我也会想办法凭我「两千年的睿智」来克服这一点。』他的笑容愈发灿烂。『不然,你们什么也不必做,只要许可就行。我自己前去你们那里。
但是……你们明白吧?
只要未受招待,我就无法前去你们那里……不,是任何土地我都无法进入。』
依花询问:
「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将人类这个种族的最大敌人.招待到我的土地上……?时而于一国之中掀动战争,时而毁灭整个国家,又或时而引发民族大屠杀——只不过为了获得资料,我就必须冒险邀请这样的存在?」
由于实在无法从声音中窥知情感,因此无法得知依花的内心想法。
哎呀呀——程式里的人影耸耸盾。
『关于那些,我不是已经向人类道歉过了吗?况且还将自己关在这里两百年作为赎罪,牺牲自身的自由来协助文明发展,不是吗?况且再造一步来说,我绝对不是人类此一物种之敌。确实是有学者如此看待,但归根究柢我并非活着,并非生物,只是乍看之下像是活着,但实际上像个机器人,毫无灵魂与生命力。消灭人类并加以取代,我并没有那种能耐。』
「……」
『请别忘了——』他的神情染上哀伤。
当然那并非真的哀伤,只是佯装出来让人看上去是那样。然而光是只有表面,看起来就远较依花看起来情感洋溢。
「the One」说道:
『我是「the One」——无论想要增添多少眷属,最终永远只留下自己,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
『您还是无法信任我吗?我自以为已付出了足够换取信赖的协助耶……』
「果然还是有哪里偏离了正轨。」无玄摇头。
依花缄默不语。
小敏询问:
「为什么选日本……不,为何是我们这里呢?」
『基本上,因为你们不像那些畏惧美国的国家,却也拥有得以进行交涉的实力。若今天谈论这件事的是别的大国,美国恐怕也不肯交出我吧。说了那么多,毕竟我还是个重要的存在。』
「……」
『虽然如此,由于我知晓太多过去,因此尽管我是如此有用的知识财产,但大国家为了怕我揭发以往的丑闻,根本不想和我进行对话。至于小国家根本就受到大国的妨碍,无法与我见面……能这样与我像样对话的,就只有舞原家而已。』
「……」
『正因如此,所以我才拜托舞原家。啊啊……我向神发誓,我绝对不是在恶作剧。我以我持续保有的伟大人格发誓,阿门。』
语毕,喉咙又立刻冒出白烟,
『哎呀,失礼了。』
「……不会。」依花摇头。
沉默。
『你在犹豫呢。』「the One」笑道。『但光是这样,我就该值得庆幸了。原本或许还会被干脆地拒绝。那么——这样吧,要是怀疑我说的话,不如试着考虑一下我的实用性。我一定能派得上用处。不但会说明王国,举例来说,我还能——对了。
让你们头痛的「在夕阳下出现的男人」,或许我也能够告诉你们他的真实身分。』
又是一片沉默。
在经过更胜以往的沉寂之后。
「——你是说,你知道『在夕阳下出现的男人』的真实身分?」依花问道。
「the One」点头表示肯定。
『没错。老实说,关于这个名字本身我并没有印象,但牵扯到恶魔的盟友的男女双人组,我确实心里有谱。不如说,就只有那两人了吧。在我们的世界中很有名——
其中一位男人,他手持着连恶魔都能杀死的枪。啊啊,主啊,请垂怜他。阿门。』
无视「the One」为第三次冒烟谢罪,依花问他:
「那……究竟是何方人士?」
『要是你肯招待我的话,我当然愿意告诉你。』「the One」笑道:『是啊,不然我也可以逮住他们喔。』
「……」
『没错,我会对王国加以说明,滞留期间也会找出『在夕阳下出现的男人』、和堂岛昴对话,说服他继续当恶魔的盟友。再不然,我就当你们的爱神邱比特,并且向他阐述神的奇迹与神的爱。我会浅显易懂地说明,让他抱持希望。还有……对了!』他微笑着看向无玄。
『就连无玄先生也无法让堂岛昴恢复的记忆,靠我的「力量」或许办得到喔?』
缄默不语的无玄身旁,依花瞪大了眼。
「……让昴的记忆?这种事情也可能办到吗?」
『是啊,当然。您以为我为何要像这样戴着墨镜?我的双眼具有催眠能力,人类我根本不放在眼里……对了!』他双掌一拍。『用这招说服会不会比较好?公主殿下,我还能幻化成雾或狼喔!有很多超自然能力呢!』
「……」
『……咦?』
无玄叹了口气。
他耸耸肩,对「the One」说:
「我说啊,在这之前,『the One』阁下,你明白吗?不管你说得再多,终究也还是人类最憎恶的存在之一喔?就是因为你待在那里才能保有安全。要是你外出的话——」
『要我重覆多少次都无所谓,我不是活人。所谓不是活的,意思就是对「生」并不抱持欲求。』那个声音笑道:『没错,不管何时会停止活动我都不在乎,反正我已经存在于世上够久了。』
「可是那样会为舞原家带来责任问题。」小敏说道。
『是啊,那当然,不过——要是宣传得当,舞原家也能成为英雄。正如无玄先生所说,要是我死了,人类之中多的是喜悦之人……再说,公主殿下——』他告诉不发一语的依花:『将我拖出这里,应该也正符合舞原家现阶段的基本战略。您的母亲——现任当家藉由让舞原家近代化,打算靠贩售武器、宣传其科学技术力来守护舞原家;然而你却相反,反倒打算将舞原家魔法的一面浮出表面,藉此于世界上获得独特的优越地位。正因如此才会对『智慧果实』加以研究,成立『对策组』——不是吗?既然这样,招待世界上最广为人知的超自然——也就是我,绝对不是一件坏事。若是我自愿前去你们的土地,那么全世界都会对你们另眼相看。』
「……」
「说得也是。」小敏点头。「或许能成为受到魔术庇护的土地——日炉理坂的宣传。」
无玄大吃一惊。「小敏?」
依花只是一味盯着「the One」,陷入沉思。
「the One」一脸严肃地注视依花说道:
『而我无疑会提供「王国」的情报、找出「在夕阳下出现的男人」,并找回堂岛昴的记忆。不然,除了我宣誓过会保密的各国机密情报之外,什么样的情报我都可以提供。如何?这是件相当有利的交易吧?』
「你要我们凭什么相信你所说的话?」无玄问道。
『当然是凭舞原家的威信啊。』
「你真的知道『在夕阳下出现的男人』的真面目吗?」小敏询问:「而且真的打算告诉我们吗?」
『那当然,对你们隐瞒也没有好处……只不过,关于「王国」的秘密,总觉得不告诉你们比较好就是了。』
「为什么?」依花出声了。
『冒昧一问,公主殿下,您有察觉到堂岛昴对你有事相瞒吗?』
「当然有发现。我很清楚昴的个性。」
『……哦?』
「过去在他最需要人信赖的时候,谁也不肯相信他——因此昴他本人也无法打从心底信赖人。」依花面无表情地说道。「无法完全信赖人的昴,正因如此而害怕依赖人。由于太过害怕遭背叛,他的行动都已预先想定会遭受背叛。所以昴八成也对我隐瞒了某样王牌吧,为了以防万一。」
『……您对此作何感想?』
「没什么。」她面无表情地回视「the One」。「就只是加以利用。不将敌人逼得走投无路,刻意留了一条逃生之路,这是战争里常用的手段。让对方深信有路可逃,这样反倒容易控制……」
小敏吆喝一声:「赞喔,公主殿下!」
目光一瞥、瞪了小敏一眼令她吓得一颤,依花对「the One」询问:
「那又怎么了吗?」
「the One」笑道:
『不,老实说我所隐瞒的,其实和他所隐瞒的事情也有关。嗯……姑且暂称做『那件事』吧。堂岛昴好不容易瞒住『那件事』,由我揭穿也太说不过去了……您说是吧?』
「这什么理由?你在开玩笑吗?」
『不不不,我哪敢,我是很认真的!举例来说,公主殿下,堂岛昴有对冬月日奈敞开心胸、依赖她吗?』
依花摇头否定。
「和其他人比起来,多少是有一点……这也是冬月所烦恼的事。」
『那么,只要堂岛昴对你完全依赖的话,难道就无法说是你战胜了冬月日奈吗?不能说这是一项重要的指标吗?』
「咦咦?」一瞬间杏眼圆睁,但随即回复面无表情,依花摇头道:「这……可是那种事是不可能的吧。你不明白昴与冬月之间的羁绊。」
『我确实不明白他们两人的羁绊,但我知道他们其中一人死了。冬月日奈已经什么也办不到了,但你还活着,今后可以追上他们两人的羁绊,甚至也能够超越。你必须考虑到这一点。』
「多管闲——」依花才刚开口——
「就是说啊!」小敏突然出声打断。「啊啊,一点也没错,依花大小姐!请您仔细听清两千年的睿智!」
「你给我闭嘴。」依花瞪了小敏一眼。
「不,『the One』阁下所言确实有道理。」无玄也同意,「依我看来,依花大小姐您顾虑太多了。」
「我……没这回事!」
『是因为发育得较晚,所以对自己的身体没自信吧?真可怜。』
「要是对身体欠缺自信,也很容易丧失对自己的自信呢,那个叫冬月的女孩胸部很大……不,这是听我女儿说的。」
「可是,小敏我觉得昴先生他大小通吃耶……」
「住嘴。」
「所以依花大小姐应该要积极地引导他才对啊。自己主动诱导,点燃热情。」
「的确,昴在那方面很晚熟……咦咦?你们两位还只到接吻而已吗?真的吗?啊啊~堂岛昴真没用,他不行啦!」
『确实,由我来看真的就只是这样而已。没错,实在很血……』
匡锵——响起一声巨大的噪音。
随便算也超过数百万圆的壁挂式电浆电视冒出白烟。
全场鸦雀无声,唯独响起依花凛然的声音:
「废话结束了吗?」
「是……是的!」无玄点头。
「呃……我们刚才讲到哪里?」小敏微笑。
『简单讲,我想说的就是——』「the One」开口:『这是堂岛昴的问题,也是堂岛昴与你之间的问题。若是你真的想知道「那件事」与「王国」的话,你不该问我,而是去问昴才对……要是我随便就告诉你的话,只会造成你们两人的关系恶化。不是吗?』
「怎么可能有这种蠢事。」
『不,笨的人是你。』「the One」断言道。
「我也有点这么觉得。」无玄也同意。
「怨我僭越,小敏我也是。」女仆装的少女也跟着附和:「姑且不论其他,这可是件重要的大事……至少该去问清昴先生是否要继续当恶魔的盟友。并且也要告诉他,您希望他继续下去。在这样的交流下,才能够培育出强韧的关系——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冬月小姐才会那么常去找不愿敞开心扉的昴先生吵架,不是吗?」
「……」
『让对方深信有路可逃,这样反倒容易控制——这样的说法,终究只是公主您自己的逃避途径而已。』
「就是啊,您只是害怕起冲突,所以才不敢问吧?」
「啊啊,可是小敏觉得这样的依花大小姐也很可爱呢!真的!」
「我无玄当然也是这么认为的。」
『而可耻的是我也这么觉得。所以请别破坏那个萤幕,回路会中断的。』
——沉默。
「the One」说道:
『……会害怕是必然的。就我的经验,像你这个年纪的人,想要守护事情时,大多都只能选择逃一避。』
「我没有逃避。」
『真是这样吗?』揶揄的声音从程式里传出:『……举例来说,您现在犹豫……不就是因为其实您打从心底害怕我吗?公主殿下。害怕这个见不得阳光、遇水即溶、无法靠近大蒜的我。』
「……」
『害怕这个碰到圣水便会被严重灼伤、畏惧镜子、在十字架前,只能像纯洁处女般颤抖的我。』
「……」
『甚至是害怕会吸食活人鲜血、于夜晚飞行——身为吸血鬼的我。只因为我是吸血鬼,就这么……』
「够了。」
依花从椅子上起身。
「……原来如此,来这种句型结构啊,真是幼稚。」
『……咦?』
「请别会错意,我可不是中了你那拙劣的挑衅,更别说我打算信任你。我只是无法怀疑你的实用性,而且确实有你才办得到的事。」
『……那么?』
「依花大小姐?」无玄大叫:「那、那个?您该不会……?」
依花向小敏。
确认小敏点头回应,又重新面对「the One」说道:
「……好吧。『the One』,我会在近期内完成交涉。」
「依花大小姐!」无玄的声音有如哀号。「您是认真的吗?」
小敏默默地微笑。
『真是个贤明的决定』。「the One」毕恭毕敬地低下头。
依花冷静的声音宣告会议终了。
「只不过,我还不能邀请你来,要等到一切结束后才行。除了与美国及其他国家的交涉之外,我们这里也必须采取几项安全措施。确保你的住处、调阅你的个人行为模式记录、埋设囚禁装置与自爆装置等等——
『当然没问题,你们所提出的条件,我都无条件全盘接受,请便……啊啊,我就要和各位见面了。似乎会很有趣呢~』
吸血鬼坏心眼地露出獠牙微笑。
『我一定会把恶魔的盟友变成天主教徒给你看瞧瞧!』
「……这个不行。」
『……糟了!』
7
回路并未切断,与「the One」的对话刚结束,无玄便逼向依花。
「您、您是认真的吗?难不成当真想邀那个吸血鬼来?」
「没错。」
「不必担心,没问题的。」小敏微笑道。她早已对着萤幕迅速地开始排定行程。
「他终究只是个吸血鬼,影响不了什么的。」
「可是——」
「而且确实是个好机会。全世界上只因为还是个小孩就轻视依花大小姐——轻视舞原家的蠢蛋们,这是个向他们示威的好机会。」
「不,可是——」
自两人的对话抽身,依花喃喃说道:
「我有点累了……我去休息一下。接下来的事就交给你了,小敏。」
「是的。我先把小茵叫回来吧!」
「麻烦你了。」正要走出房门——
又突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依花回头。
她对小敏说道:
「也让琪·妮参加这次的行任务。」
「咦咦?」小敏瞪大了眼。「为什么?这次是——」
「……琪最近好像因为任务连续失败而丧失自信。」依花摇摇头。「虽然我叫她别放在
心上,可是……让她参加这次任务,要是能够达成,她一定也能找回自信吧。」
「这……可是也用不着选这次……」
「就因为是重要的任务才好。」依花面无表情地说道:「还是,你认为琪派不上用场?还是想说她碍手碍脚?」
「我没有这么说,可是,那个……」
小敏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依花的表情后便将话吞回肚子,点头回应:
「……明白了,就这么办吧。」
「麻烦了。」
依花转身迈步,
「恕我唠叨,依花大小姐。」身后的无玄叫住她。「不,我不是要说琪·妮的事啦……总之,不可以小看吸血鬼……不对,是『the One』。」
「嗯,我知道。」
「若要邀请他,至少别找他来日炉理坂……这个嘛~为了以防万一,让和歌丘来招待他——」
「我明白。若还有其他的细节,请和小敏商量。那么我先走一步。」
依花不容他人置喙,离开了会议室。
目送她关上门之后。
「……看来似乎要忙碌起来了。」无玄喃喃道。
「是啊。」小敏点头附和。「可是一忙碌起来,总觉得很开心,您不觉得吗?」
「……你真是女仆的模范耶。」
「哎呀,这还用说。」她笑道:「话说回来,无玄先生,细节部分待会儿再讨论——请您尽快拟定计划。」
「……啥?」
「当然是能够确实杀掉吸血鬼、让舞原家成为英雄的方法呀!」小敏从萤幕上抬起头,看了无玄的表情后摇头说道:「哎呀,真讨厌,请您别误会喔!只是预防万一啦,」
「……嗯。」
「不过,为了因应不测,所以……」小敏笑着低语:「请对依花大小姐保密唷!」
沉默。
在键盘流泄出的击鼓声中。
「……果然,你当女仆实在太可惜了。」无玄笑着说。
「哎呀,真失礼。」由终端机后方探出身子,小敏手叉腰说道:
「女仆是我的天职!」
哈哈哈——无玄笑着离开房间。
目送无玄消失,小敏朝着对讲机说:
「无玄先生过去了。是的,请尽快——」一边朝着对讲机下细部指令,小敏看向桌面。她发现《新妻记》已不在桌上,微笑着点头。
但话说回来——她心想。
依花大小姐虽然那样说,但指派现在的琪·妮参与可能发生战斗的任务,究竟是否适合呢?对于无法斩人的自己心生疑问,为了变强而想斩人的现今的琪·妮。
果然谁也不曾敢告诉依花大小姐,但是——
内心想像斩了人的琪·妮,以其得知此事后的依花表情,小敏抱紧自己的双肩,持续颤抖了好半晌。
没事的——她对内心低喃。
没什么,不管遭受多大的冲击也不要紧。没错,不管是吸血鬼即将到来,或者遭逢恶魔敌手,只要有我小敏在,依花大小姐,咲杳大小姐、舞原家都会没事的!
——无论与谁为敌……
嘻嘻轻笑了几声,小敏坐回终端机前。
8
而在数日后。
在各式各样的思虑下——不过却没碰上半点难题(不愧是有着两千年的睿智!)——日本与美国政府正式下达许可,让和歌丘招待「the One」三天。
「瞧,看到没?」
夜晚的云海一望无际朝天边拓展。
于透明的风之海中,随着流动的浮云前进的飞行船——的船顶上。
沐浴着银色月光,少女独自抱刀而坐。
从她注视着夜景的眼窝——
一道泪水滑落。
咻轰——风呼啸而过,漆黑的秀发也迎风飘扬。
泪水于天空中消散。
让人甚至忘了呼吸,她凝视着少女。
2
片刻之后。
似乎是察觉到有气息,回头一看,发现是小茵一个人站在那里,琪笑着对她说:
「原来是小茵,你醒了啊?」
「嗯?啊啊……算是吧。」
总有一种看到了不该看的事物的感觉,但如今折回头也满不悦的,于是小茵走出逃生门,下到搭建在飞行船骨架上的了望台,走进琪·妮身边。
她努力不去看琪的脸说道:
「原本是睡了,可是我感觉到奇怪的气息。有什么异常吗?」
眺望着月光映照下的云海,琪回答:
「我想应该……没有,但要把大家叫醒吗?」
稍作考虑后,小茵点头:
「嗯,把他们叫起来。让他们主要戒备下方。从现在开始不眠不休戒备。」
多留心点是再好不过的了。再说,小茵可没有每天悠闲到能够无视自己的第六感。
琪掏出领口的对讲机下达指示。一头白发,有着右褐左黑的奇异阴阳眼的小茵侧眼眺望着她。飞行船上头的风很强劲(是说,那里根本不是该走上去的地方),泪水马上就被吹拭,不着痕迹便干了。
黑服密不透风地包覆全身,编成一束的黑色长发随风摆荡。
琪看着小茵说:
「目前看似没有异状,『the One』也很安分。」
「是吗……算了,让他们继续警戒。」小茵环顾四周。
没有特别的异样,但——
「——小茵?」
「……喔喔,什么事?」
琪微笑道:
「……这还是我第一次与你搭档出任务……你在出任务时,果然跟平常不一样呢。」
「该喘口气的时候我就会歇息。」
「像这种时候,看上去果真威风凛凛呢。」
呵——勾起唇,小茵看着琪。「怎么啦,琪?夸我也不会得到任何好处喔。」
「我、我才没有想要什么呢!」
「……你似乎很紧张呢。」
「……因为我是第一次出这种任务吧。」琪的目光在云海中游移。
小茵对她笑着说:
「咦?你之前不是也有担任过护卫任务吗?那个什么『玛丽亚人偶』的……可别因为失败就不当一回事啊。」
「我、我才没有不当一回事!我会确实接受失败的事实!我想说的是……」琪生气地说:「我指的是战斗任务。」
「别擅自认定是战斗任务,这是运送与护卫的任务。」
「可是……」
「是啊,确实有可能会进入战斗,在抵达和歌丘之前不可大意。毕竟运送的也不是简单的东西。」
吸血鬼。
暗地活跃于历史背后,于人类社会散布混乱的存在。由于其惊人的繁殖(传播?)能力而被人类此一物种视为敌人般畏惧;然而也因其两千年的知识与经验,成为世界财产受到保护。
而如今,隔了两百年后终于再次外出。
若错失这次机会,下次就不知要等到何时了——这么想的人应该不在少数。
「……没错。」小茵微微点头。「当心一点是再好不过的——」
虽然这次的运送计划是小茵本人全权接下任务并且亲自策划的,不管是谁,她都不认为能够追得上——
「呐,小茵,我是第一次像这样和你一起出任务吧?」琪低喃道。
「嗯。」
「……其实我知道。」
琪依旧维持抱着刀——涂黑之刀「黑王」——的姿势,然后双手抱膝。
她以抱膝而坐的姿势说道:
「依花大小姐让我参加这次的任务,是为了要让从『玛丽亚人偶』那次便持续失败的我拽回自信。」
「一点也没错。」小茵干脆地肯定。「毕竟我小茵可是对自己百分之百的任务达成求「引以为傲啊。只要和我一起,附在你身上的楣运也会被吹到九宵云外去的啦。」她用脚踢了坐着的琪。「说到底,你别让公主操多余的心啦。你是属于愈在劲头上愈能发挥实力的类型,所以别烦恼那么多!」
「……」
「再说,若只是为了让你找回自信,才不会让你参加这种重要任务咧。」啊~真痛快——小茵边踩着她的屁股说道:「是因为她信任你的实力。」
「是吗?」
「没错。」小茵踩了踩。「现任当家卧病已经三年——差不多也能将大小姐们顶上的『代理』两字拿掉了。但这么一来,就会由尚未成人的孩子继承当家——日炉理坂将面临前所未有的压力吧。」
「嗯。」
「所以大小姐绝不可能只为了堂岛昴就决定招待『the One』。」踩踩踩。「将连大国都无法对处的存在,若无其事地叫到自己的领土——正如小敏所说,这会是展示日炉理坂的魔术性力量的绝佳示威行为吧。」踩踩踩踩。
「……你从则才起就在做什么?」
「……琪,你这里面是T字腰包吗?」
「你……你说茶包(注:日文里,T字腰包与茶包为谐音)?」
「不,没什么……总而言之,要是这次任务失败的话,舞原家恐怕反而会沦落为笑柄。被笑说『小孩翅膀还没长硬就想飞』,渐渐被全世界藐视。你懂吗?这可是重要任务,而你则被任命负责这项任务。绝对别当成是为了让你找回自信,别太天真了。」
「说得……也是……」
踩踩踩踩——
觉得月亮看来特别大,是因为身处于云上吗?
行驶中的飞行船,毫不吝于享受月光浴。
「六年了吗……」琪喃喃自语。
「是啊,差不多吧。」小茵回应。「终于走到这一步了。四人共同发誓,缺一不可。」
「嗯……啊啊,要是大小姐正式成为当家的话,我一定会喜极而泣吧。」吸了吸鼻子,发觉到小茵的视线,琪噘嘴:「你那什么眼神啊?我知道啦,结果我是四人当中最一事无成的。与小敏还有你相较之下,我只会挥刀而已。可是就算这样,我还是忍不住喜悦——」
「我什么都还没说吧?」小茵扬起唇角。「我只不过是觉得『这家伙明明老是动不动就哭』啊。」
「我……我才没有!」
「你绝对不是一事无成。你只不过没发现罢了,但你一直以来确实都有完成使命。」小茵遥望远方,喃喃般说道:「……黑暗需要阳光,而阳光需要黑暗。」
「……?」
「中间夹着依花大小姐,我和你——啊啊,取得了平衡呢。」
小茵耳中听着风声呼啸。
激烈的呼啸。
平衡……是吗。
飞行船嘎吱微响。
3
过了一会儿。
「……我说小茵啊。」琪开口。
「嗯?」踩踩踩踩踩踩……
「……你可以住手了吧?还有,换个话题。」
「什么?」踩转。
「关系你的……那个,至今的任务……」
「……」
「你……那个……因为任务而……将人——」
「别问。」小茵语气平静而坚决地说道。
放弃继续踩琪,来到稍微远离的位置,拨开长至脸颊、被风吹乱的浏海,她一面说道:
「我的任务大多属于机密,就算是你也不许过问。若同样身为侍奉依花大小姐之人就别问。」
「啊……嗯……」
沉默过后。
「……我——」琪孤寂地说:「没接过那种机密任务。」
「想知道为什么吗?」小菌用力鼻哼一声,下巴示意琪的刀。「理由出在那玩意身上。因为你基本上只使用刀。现今有哪个地方能让你若无其事拿着那玩意走动?那样的玩意能保什么密?想接触那样的任务,首先请用手枪。」
「……」
「再说,你以前不是还会带在身上吗?最近甚至连碰都不碰了。」
琪摇摇头。
「——我已经无法握枪了……误射了昴的我。」
「……那就没办法罗。」
「再说,我原本就不喜欢枪。剑的话,意志甚至能够通到刀刃,但飞出去的子弹却不载有人的意志。」
「……若你这么说,或许真是这样。总之,既然如此就没办法了吧?」
咻!一挥手,一把迷你手枪从小茵袖口掉出来。
「看着,琪。这把手枪很小吧?」
「嗯。」
「至于为什么这么小嘛……是因为要避人耳目地带出去,无声无息地取出来,然后在不被察觉的状况下狙击对手。」
「……」
「开枪的时候,就算对方手里未持枪也可以——就算手无寸铁、从背后袭击也可以。反倒该说,就是要在那样的情况下开枪。但你又如何?你当成灵魂般珍惜地抱着的那把刀,能够对着手无寸铁之人背后斩下吗?」
「……」
「斩不下手吧?」将手枪收回袖口,小茵笑道:「那么你就死心吧。人总有擅长与不擅长的事物。」
声音寂寥地道:「可是,刀是为了斩杀才存在的。」
「以前是,现在不是。」
琪回头瞪着小茵大叫:
「现在也一样!绝对不是为了做装饰而存在!刀是为了斩杀才被制造出来的!」
「……是啊,若你这么说,大概就是那样吧。怎么搞的,结果你到底想说什么?」
「这……」
风呼啸着。
云海一望无际朝天边拓展。
经月亮照耀而显得白皙明亮的云海底下,其实是犹如暗夜般深沉而昏暗的海洋。
琪说:
「我总觉得自己只被依花大小姐当作装饰品。」
(……呵。)听琪这么一说,小茵内心莞尔。
哦?这家伙也不会永远是个小鬼嘛。
「没那回事。」小茵笑道:「只不过目前还没有能活用你的技能的场面罢了。重要的是在何时以何种方式运用……必须适材适所并取得平衡点。」
没错,琪,你只要当依花的可爱人偶就行了。
染血的武器只要让小茵我一个人拿就够了。
「——强。」琪说了什么。
「嗯?你说什么?」小茵连忙再问一次。「抱歉,风太大我听不清楚。」
「我说,我想要变强。」
「……你已经够强了啦。」
「可是,远比你弱得多。」琪别扭地低下头。「……不知何时……以前明明差不了多少的啊。」
「是吗?」别说傻话了——小茵笑着心想。
(你是在依花的生日里被当作礼物,为了被爱而存在的活人偶——)
(以及作为一把活手枪,每天一点一滴被那男人所扼杀的我,就算是开玩笑也别相提并论!)
她笑着说道:
「嗯,才能上的差异显现出来了吧。因为小茵我可是天才呢。」
「这一点我承认。」琪心有不甘地低头。「……但我觉得还是也与你历经实战锻炼有关。但我却只有在道场里……」
「……或许那也是原因之一吧。」
「看吧!」琪猛然抬头。「要是我也有实战经验的话,一定——」
「……」
「总之,我想变强。」她紧握住刀。「为了成为依花大小姐的良刀……以及——」
「以及?」
「我不想再次看见那种光景了……」
那种光景——指的一定是前阵子发生在游乐园的事件吧。
在那起事件,琪心爱的男人的头颅在她眼前被炸飞。
附带一提,小茵正是将其炸飞的罪魁祸首。
小茵彷佛自言自语地说:「只要变强……就保护得了吗?」
「不强的话,连想守护别人也没办法。」琪漆黑的瞳孔在空中游移。「……而我至今老是光只有被依花大小姐保护。」
(……事到如今还说这些……)
小茵摇头,在琪身旁席地而坐。
抱住琪的肩膀说:
「别这么说,是你保护了公主才对。」
「别随便讲这种话安慰我。」
「是真的啊。就某种意义而言,你的存在守护了公主的心灵。」
「……心灵?」
「……你知道吗?琪,只要是可爱的孩子我都非常喜欢,不问男女。」
「是、是吗?」
「是啊,没错。所以说,要是这世上少了可爱的孩子,我绝对会减少掉五成……不,是七成的战斗力。而情况若相反,则愈能发挥真正的实力。」
「……」
「你也一样吧?假使是要保护大小姐们或者……堂岛昴,肯定毫不犹豫挺身而出吧?」
「嗯!」点了头,琪睁大双眼。「喔喔,这样讲我就懂了。原来如此……」
「……是啊。」
原来如此……琪理解般的不住点头。小茵以左右不同色的眼瞳斜眼注视她。
小茵嘴唇弯曲。
不过啊——她笑着心想。
那终究不是真正的坚强。
的确,爱着某人、想守护某人的心情会使人变强。即便不是爱也无所谓,假设是憎恨也行。无论是爱是恨,简单来说都一样。不管是爱还是憎恶,「想要守护某人(然后想杀掉某人)」这种思念他人的心情,正是让人迅速变强的方法,有时甚至还能让人超越极限。
但这并不是真正的坚强。
不管是爱是恨,一旦少了倾泄的对象,那份强劲便会迅速失衡。
没错,今理由寄托在他人身上而得到的力量,终究会被人给轻易剥夺。那样的力量真能算得上真正的坚强吗?小茵怀疑。就算要花上时间,但自己的战斗理由必须自己找出来,并且自负责任去战斗——唯有这样得到的力量……唯有不仰赖他人、而是由自身体内蕴生出的力量才能不为人所夺,就意义上才算是真正的坚强。举例来说,假使琪为了昴变得不管再强……不,愈是因为这样而变得愈强,一旦昴消失,那份强劲恐怕反而会害了她。愈是仰赖昴,琪本身反而会愈软弱。没错,就算是琪,要是喜欢的男人死了,之后就算落得遭流放也不奇怪——但这样能称得上是真正的坚强吗?不,唯有无论多么痛苦与悲伤都能够跨越并活下去,才是真正的坚强——小茵如此认为。即使赌上性命也想要爱人——就算这样的对象死了而感到绝望,但还是活着并打算追求新的恋情,这样才叫做坚强。即便失去生命也想实现的梦想,但仍不放弃生命活下去,并且能够再次追求崭新梦想,这样才是真正的坚强。
那么所谓的坚强——
就是能够完全地律己。
不管是在什么样的情况、被逼入什么样的情境也绝不会迷失自己、完全规范自己,这才是真正的坚强。不管再怎么挥剑、再怎么巧妙地射击,这些终究不算坚强。毕竟不必使剑也可以杀人;而不管开再多枪,只要无法在该开枪时扣下板机就失去意义了。重要的是在何时开枪,并且律令自己到时候能够确实开枪。
不管再怎么挥剑,琪也无法对堂岛昴下杀手吧?而对依花也是。
但是小茵若有必要,就算是身为主君的依花她也杀得了,她会律令自己。
这才是坚强。
律令自己——真正的坚强。
一切的训练,都是为了将名为「自己」这匹有着易暴走倾向的野马完全纳于掌控之下。
从这一点来看,就连那个堂岛昴或者小鸟游恕宇,虽然他们看似坚强却都很软弱。无法在最重要的关键点彻底驾驭自己。所以——
「……小茵?」
「嗯?喔喔。」发觉自己无意识地抚弄着琪的头发,小茵像要掩饰害臊似的笑了。
她微笑着说:
「真是的,看着你就不自觉想摸你的头。」
「……是因为我的额头吧?」
「你真可爱呢,琪。」她又更加地抚弄编成辫子的头发,并且掬到鼻子前闻。「啊啊,真可爱。」
「……真是个怪家伙。」琪叹了口气。「总之,我想要变强。」
「是吗~是吗~」
「那当然,不变强不行。不是单纯当个璧龛装饰品,而是成为一把真正的刀……斩得了吗?还是斩不了呢——」
琪「哈啾」一声,打了个喷嚏。
哈呜——然后笑着说道:「云上面果真好冷。」
小茵恶作剧地笑了。
「要互相取暖吗?」
「……互相取暖?」
「……开玩笑的啦。」小茵起身。「回船里吧,琪。副队长。我要再这里多待一会儿,观察情况。」
虽然看似没有异常……
「我、我还不要紧的——啊……」才说着,又打了个喷嚏。
「别逞强。」
「……这一定是有人在讲我的八卦。」
「……搞不好喔。」像是堂岛昴或者依花。
咻——一阵风吹过。
感觉到震动,小茵手伸进黑服口袋,取出怀表。
「定期联络的时间到了。」她按下怀表上的按钮。「好了,在抵达和歌丘之前还剩一次——照这状况看来,应该会在中午前抵达。好久没回日炉理坂了。」
「因为你老是不在嘛—放假是没关系,但别老是旅行,偶尔也去师父那里露个面嘛!冬月先生也……」
「……你也很久没回去了吧?」
「我任务前才刚去过回来……师父和小秀都很健康。」
「这么说来,那老头……小秀?喔喔,小秀啊,那个小秀。」
「……他要我代他向你问好。」
「骗人的吧?」
「……你怎么知道?啊啊,我果然不会说谎。」
「……这不重要,如何?小秀有变可爱吗?」
「嗯,很可爱……太好了,你果然还是会在意嘛。」
呵——小茵扬唇眺望着云海。
在月光照耀下,飞行船直越过云之砂漠前进。
只要穿越到云上,无论何处都能见到这再普遍也不过的风景,但多数的人从未见过这风景便离开人世。这充满幻想、有如异世界般的风景。
耳边传来琪的声音。
「可是,没想到那对姊妹会结婚,而且还同时举办婚礼。要是早个几天回来……小茵?」
呐,琪——小茵于内心呢喃。
你究竟看着这片风景多久了?如此雪白的异世界风景。
「……喂,小茵?」
她不禁脱口而出:
「……你刚才在哭吧?」
「……果然被你看到了啊。」
哈呜——琪搔搔头。
她害羞地说道:「我好像有点太胡思乱想了……想说已经好久没见到昴……」
「什么嘛,原来太想见到堂岛昴,所以才寂寞得哭了吗?」
「不是不是!」琪连忙挥手。「就算是我也不会只为这点事就哭啦!」
「……那是为什么?」
琪褐色的脸染上赤红。「是为了……喜欢上昴这件事……」
啊啊,原来如此——小茵点头。
若是这样她就能理解了。
琪的恋情绝不可能开花结果。
因为堂岛昴已经有个名叫冬月日奈的恋人了。再者还有舞原依花与舞原咲杳,何况这两人还是琪的主人。
琪的恋情绝不可能开花结果。
「真是哀伤。」老实说,小茵一点也不感到哀伤,但表情姑且还是佯装哀伤地说道:
「……无法实现的恋情。」
琪愣了一下。「你在说什么?」
「……不,你不是为了自己的悲恋而哭吗?」
「那什么啊?你有时真的会说些让人搞不懂的话耶,小茵。」
小茵半是无奈地再次询问:
「……那你到底是为什么难过得哭泣?」
「就跟你说,是因为喜欢上昴啊!别让我说那么多遍,很难为情耶。再说,我才不是难过而哭,正好相反。」
「——相反?」
「我是喜极而泣。」
「喜、喜极——?」
「没错。」
比夜晚还要深邃的双眸凝望着天空。
琪说道:
「……我一直以来心中都只有刀。」
「……」
「要成为依花大小姐的刀,只为了这个目标而努力——而如今我却不时会去思考堂岛昴的事。」
「……」
「只不过像这样坐着,就自然而然会想到昴。一想起他,内心就变得哀愁。内心哀愁、想要见他,于是我发觉到自己是如此地、如此地喜欢上堂岛昴。想见他、想紧抱他——胸口变热、变得苦闷,无可救药地想要哭泣——
我喜欢昴。
一直以来作为刀活着,从不曾思考过恋爱的我——
爱上了昴。
没想到自己会掉进爱河,我从来没想像过这种事。可是如今我确实陷入恋情当中,所以……这让我……很开心——」
泪水自琪眼中滑落。
啊啊……咦?琪慌忙别过头,小茵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不如说,她不敢相信。
因为恋爱而开心,所以哭了?
究竟真的有可能为了这种事情而哭吗?为了这种事而落泪,这家伙真的和我一样是人类吗?
啊啊——她心想。
啊啊……琪,你真可爱。只不过为了恋爱就哭泣,你实在太可爱了。就因为这样,所以不管你再怎么提升剑术手腕都无法赢过我。就算你变得能斩断钢铁,或者就算借用了「智慧果实」之力,你还是无法胜过我。因为你总是马上像这样子失控;而真正的坚强是建立于律己。若光就技术,春秋与战国两位在小茵之上的师兄,就算两人联手也被小茵轻松打倒,这是为何?攀上组员首席、被视为恶鬼畏惧的健三郎,为何轻易地就被小茵夺走宝座?答案很简单,因为他虽有着胜过小茵的实力却无法律己。无法彻底律己,结果失控而自我毁灭。
但我小茵不一样,我可以彻底规戒自己。
因此如今我活着,人在这里。
——没错。她心想。
琪·妮,你真是可爱,为了恋爱而哭泣的你实在可爱。正因为你纯真、有一颗只为了恋爱就能哭泣的心,正因为你是这么可爱——
所以你绝对赢不过我。
绝不会有你赢过我的一天——
「唉,我真丢脸……小茵?」
小茵轻轻地将手放上琪的额头。
蛮横地将她的脸转向自己,不过却温柔地轻触她的脖子。
褐色的、纤瘦、柔弱的脖子。
以小茵的技量,也足以让她一瞬间毙命——天真无邪的喉咙。
脸上还残留着泪水。
「小茵——」
强硬地让她靠向自己,小茵以唇阻止了琪的话语。
享受、品尝着那份柔软——下一瞬间舌头虽感到痛觉,但在她毫不退让之下,坚硬的压力马上便消失。
一面品味着那双唇——
一面留意不让秀长的黑发夹在背后,小茵一面缓缓地将琪的身体推倒在地。
「……小……小茵?」
湿润的眼眸畏惧般地看着这里。
天真无邪且无力的双眸——
小茵笑了。
「……你真可爱,琪。」
——依花一定会生气吧。
但是琪总有一天也会知道。
——被玷污。
(没错,无论是谁都会成为大人。)
(不可能永远保持雪白。迟早——就算有如纯白初雪的琪,总有一天也会——)
(既然这样,干脆由我——)
「小……小茵,你做什么……」像是要阻止她即将出口的话语——
再次接吻。
留意着不过度将体重压在琪身上,将她推倒在地,手轻轻抚上她的胸部。触感比外观来得硬,是因为她有缠胸吧?啧,拆掉这个要花点时间,在那之前要是热情冷却了就不妙。既然这样——
(……呜喔?)
小茵停下动作。
抬起头,将身体离开,目光直盯着琪。
然后询问:「琪……」
「……嗯。」
「这、这是……什么?」
「……咦?啊……啊啊……啊!」
将飞出去的意识拉回,琪起身推开小茵回答:
「这、这个是……兜档布。」
「兜、兜档布?」兜档布?
「你不知道吗?兜档布就是日本自古传承,专为战土而做的内裤。」
「我、我知道兜档布是什么!我不是问这个,我、我是问你为什么穿着那种东西——」
「前几天回乡时,我带了很多件回来。然后,嗯……毕竟这是重要任务,我想说要振奋精神……该怎么说呢,就是那个——为了战斗的——
——决胜内裤?」
「决、决胜内裤?」
——不知琪对小茵的表情是做何感想,她一脸不满地说:
「可别这样小看它喔!这个很能让人抖擞精神呢。该说会聚集武土灵魂吗……触感也很不错喔——对了,这还是你乾弟弟亲手做的喔!」
「……小秀?」
兜档布?
小秀……小秀……给我记住,小秀……尽管小茵咬牙切齿,不过气氛一旦被打散……无视于气得双手发抖的小茵,琪迅速整理好服装。
然后用怪异的语调说:
「说到底,你突然干嘛啦,小茵?害我吓一大跳。」
「……哎呀~抱歉,忍不住就……」
「我说你啊……算了,提到接吻,我也没资格责怪别人就是了……啊,你该不会?」她惊讶地看着小茵。「你该不会爱着我吧?」
「……不,抱歉,没那回事。」
「喔……喔喔,这样啊,吓我一跳。啊,你完全不用感到抱歉,要是真的那样我反倒才伤脑筋。」
「……我想也是。」
「……可、可是,你真的是很厉害耶……我一瞬间恍神了呢。」
「闭上嘴。」
「……?」
对琪打了口手势,小茵凝视着逃生门。
(……糟了。)
(只顾着袭击琪,看来我太过兴奋了……)
她沉静地开口:
「有谁在那里对吧?」
「是啊。」声音很干脆地肯定,接着打开逃生门。
从逃生门里走出的人物令琪惊叫出声。
「……『the One』?」
「请别误会喔。」戴着墨镜的中年男子连忙挥手。「我并不是刻意躲起来,也不是在偷看,只是顾虑到你们而已。」
冷冷地瞪着他,小茵边将手伸进怀中。
「那种事情无关紧要。为什么你会出来到外面?再说天也快亮了——喂?」小茵敲打对讲机。「……这是?」
通讯被阻断了。
「果然没发现啊,」「the One」摇着头。「你们要打得火热是无所谓啦……我说,你们两位,这艘船正受到敌袭喔。」
「什……么?」
下一瞬间——
轰!某处传来一声巨响,飞行船大大摇晃了一下。
琪慌忙抓住差点被抛出空中的「the One」,大叫:
「小茵!」
「……嗯。好,『the One』,作战变更为计划C。」
「不可能。」一面惊慌地抓紧展望台,「the One」摇头道:「老实说,我刚才先去看过那里了,毕竟事关我的死活。逃生艇全都被破坏了。」
「你说什么?这怎么可能……那并非逃生艇,而是单纯的密封式金库。要将那些钢铁全部破坏,况且还要在不被我察觉的情况下,以物理方式加以——」
「但现实就是被破坏了,所以我才会在这里——」
「小茵!后面!」琪·妮大叫。
小茵转过头——
看见一名男人正走向这里。
悠然地——
走在空中。
看不出任何支撑物——
「the One」微笑道:
「真不愧是人类——多样化遗传因子的宝库。有着各种型态的人耶。」
「这……怎么可能……」小茵茫然。
「……小茵。」琪出声唤她。
小茵回过头看着琪。
腰间挂着「黑王」,琪缓缓走到小茵前方。
「……这里交给我,你去驱动室。」
「……琪。」
「你仔细想想,『the One』怕流动的水,而这里是海的上空——」
「!」
啊啊,没错!小茵也点头。
「the One」怕流动的水,而且光只是在流水的上方,其能力就会受限。就算变身成蝙蝠,也无法飞越水面逃生。敌人若想要确实解决掉「the One」,首要目的八成就是弄沉这艘飞行船。
琪以冷静的声音说:
「去吧,小茵。我不懂驱动,但若是你就懂得应用。适材适所,这里就交给我——」
「不必你说!」话声刚落,小茵便已起跑。
冲进逃生门,将门关闭。
进到船内对讲机还是不通,再次确认后,小茵懊恼地咬牙。可恶,冷静下来,规戒自己啊!琪还比你冷静耶?振作一点!这确实是生涯当中的第一次失败、初次尝到败北——但还没结束!
脑中一面描绘飞行船的内部结构,她一路奔驰——
「!」
小茵停下脚步——
转过身。
(刚才的对话——)
(……难道说,琪那家伙……)
4
琪·妮将刀鞘贴着腰际,重新转向男人。
「the One」开口道:
「Miss妮,请别勉强。」
「……请你离远一点。」琪头也不回地答道:「你会妨碍我挥刀。」
于空中飘浮前进的同时,男人开口:
「你是舞原家的琪·妮吧?」
「正是。」
「这艘船已经完了。」低沉的声音让人听不出情感,语气毫无抑扬顿挫。「所以别做无谓抵抗。我没有杀你的同伴,也不打算加害你,只要能够消灭你身后的存在。」
「他是我们的客人。」彷佛这一句话已说明一切,琪闭口不再多谈。
男人笑道:
「不是客人,那家伙是物品。不带恶意也不带善意,所有的行动都只是做个样子罢了,那是不具内心、不具灵魂的存在。
为了那样的物品赌命守护有何意义?」
「为了那样的家伙赌命憎恨,又有何意义?」琪扬起嘴角。「同样的说法,我的理念至少还比较好。」
「别说……」「the One」出声道。
琪调整呼吸。
对着缓缓走向这里的男人平静地说:
「……我姑且先警告你。
不管你是谁……要是胆敢站到我面前、对我身后出手——
……我会斩了你。」
5
(「我想要变强。」)
(「不是当个壁龛装饰品,而是成为一把真正的刀。」)
(「……斩得了吗?还是斩不了呢——」)
——那家伙……
——她想要斩人。
为了确认自己是否办得到。
一面朝着驱动室疾驰,小茵心里头受千思万绪所纷扰。
怎么可能,那家伙到底明不明白?不管斩不斩得了,等到理解清那一点,都已是在挥刀之后了啊!
只要一度拔刀,直到挥下刀为止,刀刃都不会停止。
(可恶,那个单纯的笨蛋……纯真也要有个限度啊!)
(她究竟在老头那里学到了些什么!不,都是那个浑帐老头不肯坦率把话讲明!)
捻式居合真正的究极境界,并不是为了能使女性轻巧运剑,不是以不可置信的角度使出超乎臆测的居合拔刀,也不是以技巧性的动作使对手迷惑。
捻式居合的究极境界,是「若为仇敌则斩,放软态度则饶」。
捻式之剑真正表现出力量,是在对手身上穿着衣服时。利用对手的一层衣物来扭转剑的走向,不斩到对手便将其击败,这才是捻式的奥义。第一次挥刀的生手往往会砍到自己脚的大姆指。意识到自己挥刀的瞬间,刀已挥到了脚上——日本刀的刀刃移动速度就是这么快。日本刀锐利且疾速的刀尖,不是想停就能让它停住的。别说想停刀,甚至就连改变方向都不可能——而利用对手的衣服使之变成可能,这就是捻式的厉害之处,也是编造出捻式的烟灌狸耶被人称做天才的缘由。
正因为是女性——生儿育女的女性的剑,所以才不能光是斩人。
没必要斩杀的东西就放生,避免无谓之争,必须有这份心才行。
这才是捻式的究极境界。
而学习这样的捻式并获准晋升奥传的琪,尽管头脑无法理解但身体却也学到了这一点,并且下意识地加以贯彻。
正因如此,至今她才能在挥动危险的刀剑时,在不杀一人的情况下解决事情。
但那也仅限于下意识之间。
若刻意想斩人,琪的剑也将变得单纯只是「若为仇敌则斩」的剑吧。而这么一来,凭琪的剑技,一定轻易就能将人的胴体一刀两断。
这么一来,对手当然就——
(……她会杀人。但那又如何?)
甩开脑海一瞬间浮现的依花表情,小茵持续跑向驱动室。没错,那又怎么样?既然琪不想舍弃剑,那么总有一天就得面临那种局面。这只是迟早的问题,总有一天会变得那样。
(只要是人,无论是谁,总有一天都会变成大人。)
就算这次阻止了琪,但只要她还想变强,这种事就会不断上演,而小茵不可能永远在身旁阻止她。
(不可能永远保持纯白。耀眼的初雪,总有一天也会遭人践踏。只不过事情刚好就发生在今天罢了。)
挥开脑中浮现的依花表情。没错,依花,你也必须长成大人。在这世间不可能只靠干净的手段通行。要是害怕肮脏,人就无法生存——
(没错,重要的是任务。现在我的任务不是守护琪或是你,而是这艘船——)
依花无表情的面孔——
(消失吧!)
让人无法相信直到刚才都还在奔驰,小茵的脚步突然轻盈地停下。
然后开口:
「别躲了,出来吧。」
眼前出现人影。
现身的男人说道:
「不能让你再往前进。」
「罗嗦。放马过来!」小茵双手握枪。
枪的名字是「东龙」与「西虎」——是打倒春秋、战国两位师兄所夺得的枪。
「我知道你的事喔,冬月茵。你是舞原家两块招牌的——」
「你不晓得我不准人用那男人的姓叫我吗?算了,既然你那么想说话,我给你三秒钟,祈祷吧!叫唤吧!将你临死的一幕点缀成你喜欢的样子——」
举好枪,深吸一口气。
一瞬间便进入自我催眠的状态。
舞原家似乎正为了发掘到那个真嶋绫的「真嶋之森」的特技而骚动。但以小茵来看,若是一流之人,当然要办得到那点程度之事,那是理所当然。而一流之人只要掌握好现场情报,就算不必思考也马上就知道该做什么。
(没错,我现在该做的事情是——)
敌人就挡在前进方向上。
不知不觉间逃生艇已全数遭破坏,而敌人还不是被发现,而是自己现身的。
——这边已经来不及了。
(——没错,感情不会影响到我,我一直都在警惕自己。)
(我只不过是在做自己该做的事罢了。)
那么现在该做的就是——
(——赶得及吗?)
——而小茵只是注视着男人朝自己袭来。
下一瞬间。
以超越常人的速度朝小茵袭来的男子,毫不减速地转移方向,猛力撞上地板后断气。于此同时,现场早已不见小茵人影。
6
(……刀不会思考善恶,就只是斩切而已。)
没错,被装饰在壁翕的刀,称不上是刀。被挥舞于战场才配称为剑。
男人缓缓逼近。
琪闭上眼。
集中精神,声音随之消失。但是她知道。她很清楚在场者的一举一动,知道男人正向她逼近。
于黑暗之中,她确实感觉到——
生命的波动——具有热度的存在的波动。
(我是——一把刀!不是装饰品,而是真正的剑!)
身后的逃生门开了。
下一瞬间,她感知到气息。
在一无所有的空白思考当中,琪·妮挥出刀刃。
挥刀的同时,砍中某种东西的触感透过剑尖,震撼了全身。
7
男人失去头部——
坠往云海底下。
琪发出悲鸣——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别叫……吵死了。」
「为……为什……为什么你会……!」
「吵死……了。」
伴随着话声,嘴角吐出血,小茵倒卧现场。
庇护于男人身前、正面以肚子挨了琪的剑,冲击使得她吐了一地有如坐垫般的血滩,嘴里还边说道:
「怎样啊……琪?斩了人……斩了我的……触感。」
「小茵!小茵!」
「不可以碰她!」「the One」大呼。
推开打算替她诊断伤势的「the One」,小茵在茫然的琪眼前掀开自己的肚子。
「……可是……你看,琪。」
「!」
「我的……肚子……没……被切开。」
小茵将理应吃了一刀的部位秀给她看,然后笑道:
「这样……你明白了吧?你……最终……还是……斩不了人。」
「小茵……」
确实,小茵的腹部没被切开。
虽然急遽地由青转红再变为紫色,处处都有折断的骨头突出的迹象——
却没被切开。
小茵询问「the One」:
「那个……男人呢?」
「头被你开枪打飞,掉下船去了。可是,竟然在那之间介入……你太乱来了。」脸靠近小茵,他小声说道:「这就是硬气功吧?厉害。」
小茵笑了。
(……厉害的是……琪啊……!我的硬气功,居然比一本电话簿还没用……)
但至少没被斩毙。
这阵剧痛、吐血的状况、胃部破裂,肺遭肋骨刺穿,原本早该让她满地打滚了。但尽管如此,她却没被斩毙。
「过来,琪。」口吐着血沬呼唤琪。
她对着涕泗纵横、飞奔过来的琪说道:
「触感……很不好受吧?」
「嗯……嗯!」
「这下……你可……学到教训,以后……别再想要……斩人了……」说着,嘴里又吐出血。
「小茵小姐,你还是别说话比较——」
「小茵!小茵!算我求你——」
「有……什么……关系?做一把……不斩人的……剑。」意识开始朦胧,小茵连自己在说什么也搞不清楚,继续编织着话语:「若说……那样子不是刀……你就……把它当作是刀……吧!」
「……小茵。」
「要是斩了人,你就算谈恋爱,也会再也……无法哭泣……喔!我……我是……哭……哭不出来的喔!所以,你……」
……别变得像我一样。
就算是无可奈何,也千万别成为会让依花悲伤的存在。
你就维持自己,当一个可爱的琪吧。
(……啊啊,可恶。)
瞧,看到没?她心想。
要是能再早些下决断、确实律己,事情就不会变得这样。就只因为无法彻底律己,我小茵…我这人称无敌的小茵才会于任务中荒唐地犯下失败,在这种地方落得如此下场……
(看到没?)
(不管变得再怎样强,要是没办法彻底控制好自己,结果就会这样……)
「——小茵!」
褐色少女的眼眶浮出的泪水,不知为何令她满足。
小茵失去了意识。
8
「小茵!小茵!小茵!」
「小茵小姐会没事的!所以请让我替她治疗!」
总算是推开琪,「the One」开始替小茵的腹部治疗。
「还有救吗?」琪问道。
「……若是指能不能治得好她,答案是肯定的。只要使用我的肉……啊啊,放心,不会变成吸血鬼的。用不了多久,我的肉就会与她同化,变成她自身的肉体。」
「这样啊……」
对着松一口气的琪,「the One」摇头。
「但我无法回答你『是否能得救』这个问题。」
「……什么?」
「伤是治得好,但对于这个状况本身,我无能为力。」
他示意这艘显然失去控制与浮力的飞行船。
「依这个人的个性,小茵小姐之所以折返,绝不可能是因为以你为优先吧?一定是因为她判断无法继续任务,所以才打算至少也要救你。」
「……」
「这艘船要沉了。」「the One」点头道:「底下是大海,附近又没有陆地,而天也外要亮了。理所当然我会消灭,但就算不是吸血鬼,你们能幸存下来的机率也不高。」
「不。」琪摇着头。「我们会活下来的,而你也是。」
失去推力的飞行船,一点一点地沉入云中。
不断震动摇晃的飞行船上,「the One」面露微笑。
笑着说道:
「呐,Miss妮,你知道吸血鬼的弱点吗?」
「……我知道,吸血鬼确实害怕流动的水,但还不能放弃!」
「不,我确实是会溶于水中。」吸血鬼点头。「但这还不是我的致命性弱点。」
「……喔喔,记得还有十字架和阳光?」
「那确实是会令我灼伤、化为灰烬。」吸血鬼摇头。「但这些也不是我的弱点。」
「……那不然,砍断头、以木桩刺穿心脏——」
「那样确实会让我消灭。」他还是摇头。「但就真正的意义而言,并不算是我的弱点。
我真正的弱点是——
不再有继续存活的意欲。
假使现在敌人出现,要以木桩贯穿我,我也不会想勉强自己抵抗。要是在不知不觉间黎明到来,我还是不会想勉强自己躲避阳光。
不,是想不到。
我没有想继续活下去的精力……再说,原本就并非活着的我,只不过单纯存在于世的我,结果无论是继续维持存在或停止存在,无论哪种选择都一样。」
「……」
「的确,消灭会让我感受到痛楚。」吸血鬼微笑着说:「但我能够自在地完全控制这一点……的确,鲜血的味道会让我感受喜悦。我也感受得到饥饿。然而就连存在于世所必要的这些,我都可以自由地加以控制自己别去感受。」
「……『the One』。」
「the One」笑着起身。
「若我就是如此,那么何时消失都无所谓……但是你不一样。Miss妮,你有生存下去的精力,也有想要获救的气势。
你拥有生命,以及灵魂的真正坚强。
所以请你务必得救,并且去救人……无法达成任务虽然遗憾,而我的消灭应该会酿成严重的问题……没什么,若是舞原家,一定能够度过难关。所以别管我,请你去救小茵小姐,还有搭乘在这艘船上的其他同伴。别顾虑我——要是顾及我,原本能得救的人也会变得无法获救罗?」
「——等……等一下!」
下一个瞬间。
「the One」化身成蝙蝠的模样,轻而易举由飞行船飞上虚空中。
「——『the One』!」
「我啊,玩得很愉快喔!」
之后便随即失去力气,回旋着失坠的同时,蝙蝠叫道:
「临终前我看到了好东西!所以请你们绝对要得救喔!」
才一眨眼便消失于云中——
「……开、开什么玩笑……!」
琪瘫坐在地。
(为什么能够……这么轻易地就……)
泪珠滑落。啊啊——琪低喃。
为什么我会这么傻?
明明不管是谁,只要仔细思考都会知道。
相较于杀人与寻死,饶命与求生要远远来得困难——
明明是如此重要的事。
就算生而为剑,这同样是不变的道理——
9
经过半晌。
拭去眼泪,琪抱着小茵站起。
没错,这艘船上还有四名同伴。
八成都失去意识倒在某处。
失去了浮力,这艘船迟早会沉。
附近看不到陆地,这里是夜晚的大海中央。
琪·妮喃喃道:
「……怎能死在这里!」
没错,怎么能死呢!
而也不会让任何人死在这里。活下去,绝对要活下去。然后——
要回到日炉理坂。
回到有昴、依花大小姐以及众人正等待的那块土地——
10
七分钟后。
飞行船「鸟船」降落在水面,于海上掀起漩涡,就这么沉进海中。
从现在开始的故事(承前)
7(接续)
夹带着青草的气味,一阵风狂乱吹过。
站到依花面前,昴突然想起了什么。
「啊啊,对了对了,差点忘记。来,这个。」
自口袋掏出一只无指手套交给依花。
「这是什么?」依花询问。
「听了包你吓一跳,它的名字叫『黄金右手』——虽然有次数限制,但可以将触碰到的东西变成黄金,是『原·智慧果实』喔。」昴「啊哈哈」地干笑。「……老实说,这是亚鸟之前给我的,我一直瞒着你。」
「……」依花的脸上……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没任何改变。
「为什么把这个给我?」
「问我为什么……我不是都把拿到的『智慧果实』全都交给你了吗?为了研究。」
「可是……这个——」
「嗯~虽然一直瞒着你……」昴点头笑道:「不过……『It』的事都被知道了,所以也已经没必要了。」
「……没必要?」
「……也就是保险,没必要了。」
重新面向依花,昴说:
「老实说,我至今的思考,一直都只到让日奈复活为止。」
「……」
「那曾经是我所认定的终点。」他笑道:「只要能让日奈复活,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不管我会变得如何。反正还有小花在……我承认是有一点不甘心啦,但也还有和日奈交情已久的小鸟游在。我认为只要让她复活,之后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所以到时候我的人生结束也不要紧。」
「……昴。」
「说起来还真丢脸。明明为了自己而一路牺牲他人……结果最后甚至还把完全无关的洋平当作藉口。说什么为了洋平,结果明明就只是因为自己累了而已,只是想要逃避思考完全无法预测的未来——
但我不再打算逃避。现在的我,也确实在思考让日奈复活之后的事。而一想到复活之后的事,就无论如何都不能缺少小花和大家的帮助。」
「……」依花只是默默地注视昴。
「我想——」语气听来像是在开玩笑,但眼神却无比认真。
昴对着依花说道:
「我的头号敌人是日奈吧,她认为让死人复生是不对的。我一定得胜过日奈才行。」
「……」
「就是这样,今后也请多指教罗,小花。」昴深深一鞠躬。「今后或许还会拉着你四处跑,不过嘛……至少不会再对你有所隐瞒。我尽量啦。那个手套就代表我的心意。」
「……你……」
「嗯?」
依花摇摇头,将手套收进袖袋里。
「……没什么。」
「是吗?总之,我想说的就这些。那么,走吧!」
昴转身开始迈步。
但又马上被叫住。「等等。」
昴回头。
「嗯?还有什么事吗?」
依花一瞬间瞪了昴一眼(嗯~由一般人来看只像是在瞪人啦……)又马上别开视线。
她避开视线平静地说:
「你从刚才……别再这样,你明明就知道我想要什么。」
「算是吧。」昴牵动嘴唇笑道:「因为我有点想听小花亲口说。」
「……真是恶劣的兴趣。」
「嗯~我自己也这么认为。不过我确实想听你开口。」
注视着依花别开的双眼,他带点玩笑语气却清楚地道出疑问:
「你那是请求?还是命令?」
依花双眼对上昴的视线。
虽然面露笑容,但实际上却不带笑意的昴的表情似乎让她察觉到了什么,依花正面接受他的视线说道:
「请求、命令——不管是哪一种,结果应该都一样吧?因为就如你刚才所言,你需要我的协助。」
「嗯,我想是的。」
「要是惹我不高兴,不管是你或冬月都没有光明的未来。」
「这是当然。」昴笑道:「但这并没有回答到我的问题。」
「不管是哪一种——」
「依花。」
沉默。
树叶沙沙摇晃。
昴转头观看四周的树木骚动。
昴的视线中断彷佛成了信号,依花开口:
「我不管你对冬月是什么样的心情,我会将你和咲杳——」
「与咲杳无关。」昴打断她的话。
依花缄口。
昴转开视线说道:
「咲杳的事,我会找咲杳谈。我现在是在和舞原依花对话,别想敷衍我。
回答我,依花。
你那是命令?还是期望?」
不发一语,笑容也已不知藏到何处,漆黑的瞳眸只是一味注视着依花。
沉寂。
流动的风,沉稳摇曳的树间日影,无论自何者当中都可见时间绝不停步。
无论再怎么美好的时光,都不被允许停留。
无论是任何人。
人都必须向前走。
时而止步、时而后退,但终究得前进。
过了好一会,依花总算开口——
「我……是无法对你下命令的。」
「我听不见,讲清楚一点。」
尽管犹豫——
但依花仍清楚回答他:
「……我想要你吻我……昴。」
「……好。」昴露出微笑。「你很可爱喔,小花。」
「像你这种人,被诅咒算了——啊。」
昴毫不拿捏力道地用力抱紧依花,让依花的头靠在自己胸口笑道:
「别这么说嘛……听,这下你明白了吧?怦通怦通跳个不停。我也很紧张耶!因为小花比我还强硬。」
「……」
「……不过也有部分是因为最后那一句话吧……啊,唔……哇……坐、坐下来好了。」
维持抱着依花的姿势,昴背倚着附近一棵树强制坐下。
由于被抱着,看上去就好像是依花无力地趴偎在昴身上。
密合度大增,连带着温度与热度也是。
昴重重叹了口气。
「不妙,都事到如今了我还在紧张。唔哇~脚在发抖……」
「……」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啊啊真是的,我还心想不知该怎么办咧……」
可是,就时机而言也只有现在。
昴就快要放弃当恶魔盟友了,他还牵挂着至尊猎户与兰德尔的事——就只有现在。
他们彼此应该都明白这一点。
某处响起了鸟鸣声。
依花微笑着说:
「……要是我下命令,你会怎么办?」
「你问这问题不是犯规吗?」
「……也对。」
沉寂,
接下来嘛——
再次深深吐气、吸气,深呼吸之后,昴凝视依花。
「……那么,总觉得很不好意思,所以就一口气上罗。」
「咦?啊,等等——」
「不行。」
两人第一次彼此互拥。
穿透树间洒落的夏日阳光底下,在彷佛连脑海也觉得眩目的光芒当中——
两人唇与唇相交。
这大概才是真正的第一次吧——
8
——在被风吹动的草丛中。
「……昴,你究竟明不明白?」
昴倚着树木沉浸在余韵中,而依花就依偎在这样的他身上,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你明白自己正打算涉足多么危险的处境吗?」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啊。」
「……若出现的是老虎,说不定反倒还比较好。」
她将头贴近昴的胸前。
边听着他的心跳声说道:
「我绝对不是你所想像的那种女人。」
「我是怎么看待你的,你说说看?」
「……这种事,我才不知道。」
「我刚没说过吗?你很可爱。我一天会说三次耶?」
「像你这种人,被诅咒算了。」
依花袖袋里的手机震动。
与她紧贴在一起的昴也感觉到了。
依花干脆地起身,迅速拍掉身上的尘土,对昴说道:
「那么,我先告辞了。」
「……嗯。」昴对她点头。「啊,对了,等一下。」
「……这次又怎么了?」
「别那么紧张嘛。那个啊……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帮我叫亚鸟来这里?」
「啊?」
「虽然我现在腿软站不起来……但一会儿之后,我也过去找你。啊,我知道我帮不上忙,但至少总可以担心吧?姑且不论这样有没有意义……不行吗?」
「……不,无所谓。我知道了。」
「是吗?太好了。那等会儿见罗。」
待会见——对昴点了个头,依花丝毫没有依依不舍,豪迈地跨出步伐。
目送依花有如隐身般消失于树林间,昴舔舔嘴唇,倚靠在树上。
仰望天空。
眺望着宛如从天而降般伸展的树枝,他在内心低喃。
好了,日奈,来分胜负吧?
他边想像着笑了——若你是侦探,那么我就是怪盗了吧?嗯~反正我是恶魔的盟友,给人的印象应该也比较接近怪盗吧。但就算我是反派角色,我也不打算认输就是了。
——没错。
「……我一定要让你复活。」
将这全世界都牵扯进来。
在彷佛可听见某处传来鸟鸣、平缓流逝的时光中——
昴「嘿咻」一声站起身,开始追随依花而去。
应该不用多久就能赶上她吧。
——啊,看吧,果然又倒下了。
9(而后,在当天晚上——)
「嗯~」青年先是伸了个懒腰。
从箱子里爬出来,边点头边眺望四周的光景。
「唔嗯……两百年没见到外面了——」
『感觉如何?』的声音传来,却不见人影。
「嗯嗯,还不赖……这里是?」
『和歌丘的石砚大道,被称做木铎公园的地方。』
哦?青年点头。
他搔搔头,嘴里不停呢喃着:「木铎……木铎。」
「……啊啊,找到了。好,已经掌握方位了。栖身之处已经准备好了吧?」
『是的,随时等候您。』
是吗——青年点头,从箱子里取出墨镜戴上,在长椅上坐下说道:
「这个箱子已经没有用处了。找个避人耳目的地方把它处理掉……对了,这张脸如何?由日本人来看,有没有杰尼斯味?」
『我不太明白,但应该是很帅气。』
「不明白但很帅气是吗……算了。对了,小茵小姐和Miss妮她们呢?」
『目前平安在海上漂流。』声音第一次主动对话:『救了她们,这样真的好吗?』
青年笑了。
「『平安在海上漂流』这点很好……是啊,救了她们是件好事。为何这么问?」
『要是由于某种因素,导致你的事情被她们知道——』
「无所谓。对,那种事怎样都无所谓,别在意。再说……」
『有人来了。』
黑夜之中——
尽管戴着墨镜,但青年还是看见一名少女路过。
瞥了一眼长椅底下,确认箱子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他重新在长椅上坐下,算准时机以流畅的日语向少女搭话:
「晚安,小姐。」
「晚……晚安。」少女反射性地打招呼回礼,投以警戒的眼神。「先……先告诉你喔,我家人就在附近!」
「哦~」
「我不是晚上一个人在乱晃喔!我们是全家一起来放烟火的。有听见声音吧?要是敢做什么奇怪的事,我会大叫的!附近也有派出所。」
「派出所!这太好了!」青年拉高声音:「可以的话,能请你告诉我派出所在哪吗?小姐。我想去问路。」
「……你迷路了吗?」少女稍微放松了警戒走近他。
青年点头。
「是啊,这附近不是应该有一栋大饭店吗?」
「什么嘛,原来是要找饭店。有啊。」少女指着远处的一栋建筑物。「……你是外国人?」
「以你来说,算是吧……你不认得我吗?」
他稍微移下墨镜露出双眼。
少女红着脸说:
「……不、不认识,我对外国演员没兴趣!」
虽然嘴巴上说没兴趣,但少女似乎确实在脸红心跳。
青年笑道:
「那么,既然你告诉了我饭店位置,能不能顺便告诉我哪里有卖吃的?」
「都这么晚了耶?附近是有便利商店啦。」
「便利商店……可以刷卡吗?」他拿出钱包亮给少女看。「你看,我肚子饿了,可是我没有日本的钱。」
「怎么办呢……我想是有地方能刷卡啦,但是……」
少女歪着头思考,然后像是下定决心:
「如果不超过两百圆,我可以请你。」
青年微笑。
「你要请我吗?」对方一瞬问浮现出肉食性野兽的笑容,但又马上变回和蔼可亲的笑容说道:「真的吗?谢谢,你真善良耶~希望这个城里的人都像你一样,」
取下墨镜,蓝色的双眼注视少女。
「谢谢你,可爱的小姐。」
「啊……不,没什么啦,不用客气……」
少女红着脸。
她凝视着青年那双彷佛将人吸住不放的双眸。
我不会放你逃的——
青年笑了。
「我很可怕吗?」
「不……不会……一点也不……」
「是吗,太好了。老实说,我一个人来到这片土地,实在很不安呢。」
他露出彷佛能融化人心的笑容,目不转睛地盯着少女。
犹如连她的心都看穿了似的。
然后说道:
「你肯和我交朋友吗?」
「好……的……我很乐意……」
「是吗,太好了。那么,我可以吻你一下,作为友好的证明吗?」
少女很干脆地默默点了头。
她的双眼一味专注地凝望着青年已由蓝转成鲜红的瞳眸。
青年微笑。
「听好了。」至极美声彷佛要令人融化。「我不要你只是成为满足我空腹的存在,而是希望你做我的朋友。」
「成为……朋……友。」
「而且是真正的朋友。以日语来说,就是希望你能够敞开心胸。」
「敞……开……心……胸。」
「没错。」声音彷佛让人联想到天堂的音乐,他讴歌道:「我希望你能敞开心胸,邀请我进到你的内心。希望你邀请我进到你的内心最深处,有如接待有着两百年交情的挚友。
好了,邀请我吧!
作为回礼,我会向你献吻,献上会让你觉得好似不是这世间之物的吻——」
于是——
少女邀请了青年进入内心。
青年朝她一吻作为回礼。
当然,他不会做出夺走初次见面少女的初吻这种事。
而是温柔地在她雪白的脖子上,留下了燃烧般鲜红的一吻——
10
「我说你啊,究竟跑去哪里了?」
烟火结束后,少女的母亲在家门前善后,发现女儿的身影后半是放心(虽然经过的时间没多久,但不见了就是不见了)、半是不悦地说道:
「你不是说会帮忙收拾吗?」
「嗯……对不起。」少女愣愣地回答。
「咦?果汁呢?」
「……我没买。」少女从口袋里拿出两百圆。「我可以收下这个吗?」
「可以是可以,但其中的一百圆要给妹妹喔!」
「嗯。」
然后少女便这样呆立原地。
「怎么啦?」母亲一面将畚箕里的垃圾倒进PE筒,一面说道:「已经很晚了,好了,赶快进去吧!」
「——嗯!」
少女很有精神地回答。
才刚回答完,她便一下子进到屋里。
然后——
立刻编织出有如连珠炮般滔滔不绝的话语——
「妈妈,我跟你说喔,我刚刚在那边见到了一个外国演员耶!是个很帅很帅的人喔!只要看过一眼,妈妈一定也会喜欢的!绝对会喜欢!是个能和他敞开心胸聊天的人喔!他真的非常帅!日语也说得很好,虽然好像还不红,但总之是个很棒的人喔!妈妈还有大家一定也会喜欢他!大家一定会喜欢他的!绝对会——
……然后啊~
他说他有好长一段时间都住在饭店里,很想吃日本的家常菜——
是啊,他说他想吃——想吃家常菜——呐,妈妈——」
「我下次可不可以请他来我们家?」
〈准备就绪 完〉
后记/准备就绪
Standby——可靠的人、坚强的人。
Stand by——站在身旁、支持。
除了「站」这个意思之外,stand这个字还有许多种意思。例如说,有忍耐、抵抗,支持、保护、主张、赞成、自立,以及为了~而战——这些意义全都包含在「站」这个语汇里,还真是深奥。「以双脚站立」就某层意义来说是抵抗重力的行为,而或许就是抵抗重力的行为让人类发展出了复杂的头脑与双手,换言之也就是得到了「智慧」,于众多物种当中得到了现令的地位与辛劳。而最重要的是,光是站着这件事就必须消耗力气。
人类为何而站立呢?自己哲学性地如此嘀咕,换来一种满足的喜悦。虽然是种自我满足、耍帅,但正因为不时在反刍这句话,所以人生才为之丰富,我现在依旧认真地如此觉得。如此这般,第10集——
主题是「坚强」。
《恶魔同盟10 It/准备就绪》——
居然出到第十本了。换言之——
《恶魔同盟》1~10,现正发售中!
……好了。
「It」篇到这集已经是第三本了。
这一集和至今已出版的——
第1~9集,现正发售中!
以往的《恶魔同盟》的气氛不同,硬要说的话,感觉故事平静地进展(我自己是这么认为啦)。于是后记我也试着转变成与以往不同的气氛。理想而言,就是带有虚无主义、具备成熟感、酒味、烟味与成人的滋味,但却未忘记童心般的纯真、闪亮又和平——不过,「闪亮」是什么啊?究竟是什么意思?至少在已经出版的——
12345678910现正发售中!
这十本里头并没使用过那样的形容,虽然查了字典但也找不到类似的词。现实无法如同理想,也不一定永远都会有正确解答。无中生有编造出「闪亮」这种词,就连我自己也无法置信。再说,又有谁会因为我特地转变了后记的气氛而开心?搞不好还会惹人不爽。觉得「这样很有趣耶~」的终究只有我自己一个人,说不定就像没有对手的独角戏一样。这般冷漠的现实,我们究竟该如何去面对才好?
而这当然是——
Stand by.
一定会有人站在自己身旁。
没错。
全国书店第1~1O,现正发售中!
《恶魔同盟》真的不管是直接或间接都受到许多人的协助才得以发售。而此时此刻,《恶魔同盟》——
正于台湾角川发售第1~10集!
全是托了那些「standby」的福。就是因为身边有人肯为自己「stand by」,所以大家才都能像这样与每一天作战。如此这般,在这值得纪念的第10集,我从众多英语当中挑出这个我特别喜欢的单字,这个当来劲时会跳着舞步反覆低声诵念「stand~stand~stand~stand~」的单字,擅自为其定义为「见解」与「同伴」两个意思于《恶魔同盟》中使用,并将这个字眼冠在书名上。
如此这般。
《恶魔同盟10 It/准备就绪》——
第10集终于得以出版。
真的非常感谢各位。
——今后也请各位多多指教。
下集也请多指教罗!
以上。
——唉~我是真的很高兴唷——顺带一提,《恶魔同盟》1~10集现正发售中!我已经说过了?好,那我就顺道宣传一下吧!《恶魔同盟》1~10集,现正发售中!
うえお久光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