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鸟士郎] 农林 完结卷14 [翻译完成校对中][自翻][GA文库]

　　农林 完结卷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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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白鸟士郎

　　插画：切符

　　图源：遠山かなえ

　　录入/翻译：遠山かな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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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更新日志

　　2026.06.07  更新第0章

　　2026.06.08  更新第1章

　　2026.06.09  更新第2章

　　2026.06.16  更新第3章

　　2026.06.17  更新第4章

　　2026.06.18  更新第5章

　　2026.06.21  更新第6章

　　2026.06.22  更新第7章

　　2026.06.23  更新第8章

　　2026.06.28  翻译完成

　　简介

　　《农林完结篇》暌违十年的新刊，历经十五年终于落幕——

　　正值日本大米短缺之际，农林回来了！

　　我的名字叫畑耕作，现在和朋友们一起来到了东京。

　　为了将突然退学，重返偶像行业的草壁幽香……将木下林檎带回去！

　　话说在这个平成时代，东京居然爆发了起义，实在让人始料未及。而且林檎竟然也参与其中……等等！？什么是令和！？

　　「可曾记得米——」

　　我们能否救出被新兴政党『农民党』奉为女神的她……！？

　　气象异常！四十岁！后继无人！关税！暴乱！阴谋论！

　　当大米从日本消失之时，那群农业高中的少男少女们，再度挺身而出！

　　第 0 节课 我们要去东京啦（认真）

　　「呼……总算坐上新干线了。」

　　我一屁股坐在新干线希望号的自由席位上，长长地舒了口气。同行的三位伙伴也点点头，转动起座椅方向。

　　幸好是工作日的白天，我们从名古屋出发也能抢到四人的对坐席。

　　从学校出来后折腾了不少事，出发时间比预期晚了很多。

　　那之后已经过去好长一段时间了。

　　……说实话，我完全没想到会耽误这么久。

　　搞不明白，为什么会拖到现在呢？

　　「哎？乱七八糟的事堆太多，脑子都乱成浆糊了……」

　　总之先理一理思路吧。

　　我——岐阜县立田茂农林高中二年级 A 班栽培专业的畑耕作，报名参加了学生会选举。

　　这一切，都是为了把突然消失的同班同学木下林檎，从东京接回来。

　　原本在东京作为偶像『草壁幽香』生活的林檎，为了疗愈疲惫的身心，转学到了我们学校。

　　然而……就在即将升入三年级的关头，她却突然……回去了。

　　回到东京。

　　「小耕，发什么呆呐？赶紧往里面挪挪。」

　　「啊……抱歉，农。」

　　发小中泽农操着一口浓重的方言说道，将肉嘟嘟的身体挤进座位里。

　　农的肌肤好似麻糬，不，应该说她整个人触感都和麻糬一样软糯。她对着新干线的座位把麻糬——不对，是屁股安顿下去，然后发出「嗬哈！」一声老年人似的感叹，这家伙骨子里就是个乡下大婶。

　　「真是花了大把时间呐！」

　　「还不都是因为农……」

　　「我都说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啊！总不能敞着宿舍门就走吧？谁知道去东京要花几天！」

　　花不了几天，一个半小时就到了，又不是走路去。

　　不过话说回来，农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就算去东京要不了多久，可我们到了那边还有正事要办。

　　算上花费的时间……还是做好打持久战的准备比较妥当。

　　所以农先是回了宿舍，把早上煮好的米饭捏成饭团。为了尽量节省饭钱，自己做了便当。

　　剩下的米饭用保鲜膜包好放进冰箱。因为她说「总不能把热米饭直接放冰箱里吧！」，我们又等了半天直到米饭晾凉。

　　接着她关上所有雨窗，拧紧煤气总阀，拔掉冰箱以外所有电器的插头，最后再三确认门锁，才终于离开宿舍，步行前往最近的车站。之所以没有骑自行车，也是考虑到车辆长期停放在停车场，累积下来的停车费可不是小数目……

　　「另外小老板混进行李的事也耽搁了不少时间……」

　　可靠的挚友过真鸟继一边说着，一边把装有沙袋鼠（就是袋鼠迷你版）小老板的笼子放在脚边。

　　对哦，还有这茬。

　　我们换乘 JR 和名古屋铁道到了名古屋站，才发现行李里居然藏着小老板。

　　想来它是放心不下最亲近的林檎，才偷偷跟了上来。

　　既然已经到了名古屋，总不能扔下它，我们只好急匆匆赶往百货公司的宠物商店，买了宠物笼、兔子用的颗粒饲料、以及它最爱吃的胡萝卜。

　　这只号称澳大利亚姐妹城市赠送的友好象征、实则是在名古屋宠物店买的沙袋鼠小老板，就这么迎来了一场意外的归乡之旅（？），不过在新干线检票口又闹出了点小动静。

　　工作人员估计也是头一回见沙袋鼠，我们花了好半天才证明小老板不会乱叫也不会咬人。还有不少人觉得稀奇，围过来要拍照……

　　「喂，过真鸟继！」

　　正确认装着小老板笼子的大胸突然喊了一声。

　　不对，胸是不会喊的。

　　只是喊人的那位胸太大了，看起来就像是胸在喊人。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小老板还在育儿期，要多喂点饲料！」

　　「抱歉，良田。」

　　继老老实实低头致歉。

　　「这种时候，有你跟着真是太好了。」

　　「哼、哼！我只是担心凭你们这帮栽培专业的废材，能不能把木下接回来而已！作为农业俱乐部会长，我当然要跟过来监督你们！用不着感谢！」

　　大胸……不对，良田胡蝶说完，扭头看向窗外，小声嘟囔着：

　　「过真鸟继要去东京……一个人去大城市，肯定会被很多可爱的女孩子包围，我必须跟在身边把她们都赶走……」

　　顺便一提，继和良田同学不久前开始交往了。

　　她肯定是担心小男友在东京被时髦辣妹勾走，才跟过来的吧。也太可爱了！

　　虽然我觉得完全不用担心，像良田同学这种巨乳辣妹，全世界找不出第二个……不过她本人好像非常不安。

　　「好啦好啦，大家来喝茶吧！」

　　农说着就要打开便当，新干线甚至还没发车。

　　「我带了饭团哦？还是要吃鬼馒头？名古屋站怎么不卖陶锅饭啊？啊！等新干线开了就会有推车的乘务员过来吧！」（※鬼馒头：岐阜县特色乡土点心，以番薯搭配小麦粉制成，切块后番薯凹凸的模样形似鬼角，故而得名）

　　「农，先把便当收起来。」

　　听我劝阻，农只好不情不愿地把便当塞回了背包。

　　新干线缓缓开动了。

　　我们对着不断提速的列车兴奋了好一会儿，等那股新鲜劲过去，继恰时开口道：

　　「想见到以偶像身份复出的木下，光靠在电视台门口蹲点或者去事务所拜访恐怕行不通。有没有什么能合法接触到她的机会？比如握手会之类的？」

　　「幽香那个级别的偶像，是不会举办握手会的。农觉得该怎么办？」

　　「那孩子是个吃货，要是在演唱会现场烤番薯，她肯定会被香味引过来。」

　　「喂，中泽，你再往里挤一挤。」

　　「哎？我这边都挤得动不了了！大小姐你才是一个劲越过中间往我这边挤好不好？」

　　「这有什么办法！要是我平时坐的一等座，根本不用挤成这样！」

　　「那大小姐你自己去买一等座的票不就行了。」

　　「那样不就和过真鸟继分开了……不对！我、我是怕你们离开我的视线，给其他乘客添麻烦！所以才留下来监督你们的！别废话了，再往那边挤挤！」

　　怎么说呢，眼前的景象，从正面看……就好像两人正在亲热一样。

　　这该如何是好？

　　就这样集中精神讨论正事？不可能的吧，注意力全集中在下半身了。

　　话说这算不算反向性骚扰？毕竟视野里几乎全是胸部哦？这让我怎么移开目光？谁来教教我眼球该往哪放……

　　「……差不多该到富士山了吧？」

　　「还在三河安城呢。」

　　我故意把视线转向窗外，继却一本正经地纠正道。

　　「别光顾着欣赏窗外，看我这边，畑耕作！你到底有没有干劲啊！」

　　「还不是因为良田同学你的胸太大了！我可是很认真的！」

　　「不、不准提胸的事！」

　　统辖田茂农林高中五个学科的顶尖学生，被称为『四天农』。

　　其中一位良田同学的称号正是『巨乳良田』！和农业没有半毛钱关系！

　　顺便说一句，其他几位四天农本来也想一起来，但总得有人留在老家提供支持。

　　尤其是 B 班的生化铃木，拦她的时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她大喊：「池袋！乙女街和Animate池袋本店在呼唤我啊！」爆发出与本来目的完全无关的欲望。真是没救了，那家伙已经烂到骨子里了。

　　「耕作，接着刚才的话，我们趁现在商量一下抵达东京后的计划吧。」

　　「对呀。虽然小灯告诉了我们几家便宜旅馆，但钱还是得省着花。」

　　「生化推荐的旅馆，光想想就觉得恐怖……」

　　该不会是要用屁股抵房费吧？

　　「钱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继一边低头确认挂着绳饰的翻盖手机上的时间，一边说道。

　　「普通高中生春假期间不去学校也没关系……但我们是农业高中生，实习总不能一直请假。而且还有一些只能由自己管理的项目。」

　　「嗯，是啊。」

　　照料农田和家畜的事已经托付给了A班的伙伴们……但总归有个限度。

　　更何况我们要去的是大都市东京，住宿花销肯定不菲。

　　虽然大家凑了旅费，让我自中学修学旅行以来人生第二次坐上了新干线，但为了省钱，本来应该选择高速巴士的。

　　之所以没那么做，单纯是因为……我们太缺时间了。

　　恐怕我们在东京最多只能待三天。

　　时间实在是过于紧迫。

　　「在那么大的东京，找一个女孩子……真的能做到吗？那么大的东京市……虽然我没去过。」

　　「就是啊！那么大一片东京，该去哪找人呐……虽然我也没去过。」

　　别说岐阜县了，连中浓地区都很少离开的我和农，对东京的辽阔根本没有概念。

　　我们几个人里，最了解东京的应该是中学之前一直在关东生活的继。

　　「我虽然是关东人，但老家在千叶，估计派不上太大用场。良田你父亲是国会议员，按理说应该对东京市区很熟吧？」

　　「唔……我也只去过赤坂的议员宿舍那一带……离偶像常出没的地区可能还远……」

　　「赤坂那边不是也有电视台吗？」

　　「有是有，但我从没去过。而且议员宿舍比起赤坂站，更靠近溜池山王站……我问问爸爸和秘书吧，他们都在东京——」

　　不妙啊。

　　继和良田同学说的话我一半都听不懂……连地名都搞不清楚，就这么去东京，真的能行吗？

　　膝盖不自觉地开始发抖。

　　「奇、奇怪啊……明明那么想去东京，真要去了，心里反而七上八下……」

　　「小耕……」

　　「没事的，耕作。木下那么有名的偶像，到了东京肯定能查到她的动向！」

　　「就是啊畑耕作！像你这样的偶像宅，只要去了总会有办法！」

　　不光是继和良田同学，连小老板都从笼子里伸出前爪，像是在给我加油鼓劲。

　　对啊。

　　我并不是孤身一人。

　　「谢谢……谢谢大家！」

　　在飞速驶向东京的东海道新干线上，我们四个人（加一只）将彼此的手重叠到一起。

　　林檎！

　　无论发生什么，我一定会找到你的！

　　第一节课 时间隧道

　　新干线风驰电掣，一路朝着东京疾驰而去。

　　「……又进隧道了啊。」

　　已经数不清这是第几个隧道了。

　　虽然岐阜也是多山多隧道，但乘坐东海道新干线途经的隧道不仅格外棉长，通过时耳朵还会嗡嗡作响，又看不到风景，总感觉很吃亏。

　　农也和我想法一致，语气里带着遗憾：

　　「进了静冈之后，隧道就变多了吶。」

　　「手机信号也不好。」

　　继确认着翻盖手机的信号说道。

　　「新干线电子屏上滚动的新闻，是我们现在获取木下消息的唯一线索啊……」

　　良田同学似乎也有些焦躁，换了个腿翘着。拜托，你换腿的时候别连胸部一起晃动行不行……

　　我望着窗外一片漆黑的隧道壁，开口道：

　　「话说静冈这段路到底要走多久啊？也太长了吧？希望号途中一次都没停过，反倒挺厉害的……」

　　「偶尔能看到的风景也全是茶园和橘子树。」

　　「他们真的光种茶叶呐。」

　　在隧道与隧道的短暂间隙里，窗外偶尔会掠过修剪整齐的美丽茶园，我们一边作为农业高中生对此发出感叹，一边开始闲聊起来。

　　静冈县和岐阜县虽然同属于东海地区，但说实话，岐阜县的人几乎不会把两县当成同一片区域。

　　我们岐阜县民甚至会刻意使用『东海三县』这个词，觉得爱知、岐阜、三重才算是一个地区。

　　社团活动的东海大赛偶尔会把赛场设置在静冈，所以顶多也就是去远征的同学回来，捎些安倍川麻糬当土特产罢了。那个挺好吃的。

　　可说到底，那里面的红豆馅，和赤福饼有区别吗？

　　「但是……隧道这么一直下去，等到了东京的时候，大家会不会都老了十岁啊？」

　　「哈哈哈！良田同学居然开玩笑，挺难得的嘛！」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能像这样静下心来回顾一下倒也不坏。」

　　良田同学一边给笼子里的小老板喂它最爱的胡萝卜条，一边露出温和的表情说。

　　「是啊，确实发生了很多事呢……」

　　我也点点头，开始回想最近发生的事情。

　　「首先是参加了『和牛甲子园』，岐阜队伍包揽了所有项目的冠军！」

　　「没错，和牛甲子园……那是什么？甲子园！？」

　　「你惊讶什么啊良田同学？那不是才年初的事吗？」

　　全国高中生带着自己饲养的和牛齐聚一堂，展示平时的饲育成果，比拼牛肉品质的大赛。那就是和牛甲子园（摘自大会官网）。

　　在2018年举办的首届大赛中，头奖被良田同学一直视为劲敌的飞驒阿尔卑斯农业高中夺走了。

　　我们田茂农林虽然遗憾地只拿到二等奖，却也向全日本证明了岐阜县畜牧业的高水平！

　　「那场汇聚了全国高中健儿……不对，是高中牛儿的大赛，对我们栽培专业的学生也很有触动。」

　　继话音刚落，农也回忆起当时说道：

　　「第二届新增的养殖技术评审项目，我们田茂农林也是到第七届才终于获得了一等奖！全靠大小姐研究的新配方饲料，以及利用智慧畜牧调控瘤胃状态，培育出的健康肥育牛！」

　　「嗯？噢……噢！对，那是我的功劳！」

　　良田同学在椅子上得意地挺起了胸脯，但又歪着头纳闷道「第七届……？」

　　「不过也不只有好事。特别是在畜产领域，岐阜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

　　「是啊。只要是活物，就无法逃离疾病。但正因如此，我们务农人员更必须拼尽全力保护它们！疯牛病、口蹄疫、禽流感，这些传染病随时都可能爆发！」

　　「还有猪瘟呢。」

　　「对，猪瘟……嗯？猪瘟？」

　　正要点头的良田同学忽然顿住动作，疑惑地确认道：

　　「那是什么？是指猪霍乱吗？」

　　「那个名称已经改了呀，良田。」

　　继望向自己健忘的女友，笑了笑说道：

　　「而且促成改名的不是别人，正是你啊。」

　　「对呀对呀。之前挂着『霍乱』的名字，容易被误以为会传染给人，所以才改叫猪瘟，这不是大小姐你提议的吗？」

　　「唔……嗯？」

　　猪瘟顾名思义，是一种只感染猪的传染病。

　　平成最后一年，日本时隔二十六年再次出现猪瘟，地点就在岐阜县。

　　彼时还被称为『猪霍乱』的这种传染病，起初在岐阜市内被发现，紧接着……就传到了美浓田茂市。

　　自那一刻起……我们岐阜务农人员的地狱便开始了。

　　「美浓田茂市有县立畜产研究所，当时所里饲养着的五百零三头生猪，全都做了扑杀处理……」

　　「我们受照顾的农业大学校也出了猪瘟……」

　　「是啊。我们学校虽然不养猪，但一想到在那里见过的十头猪全被扑杀了就……唉……」

　　然而，更可怕的地狱还在后头。

　　「隔壁的关市，不得不扑杀了八千零八十三头猪，这个数字想想都让人触目惊心！」

　　「八、八……千零八十三！？」

　　良田同学的声调都不自觉拔高了。

　　继的神情愈发沉痛：

　　「多亏了守山基地的自卫队以救灾名义紧急驰援，才总算在年内完成了掩埋。要是没有他们，后果不堪设想……」

　　「自卫队！？救、救灾！？」

　　「可即便事态严峻到了这种地步，国家依然不肯批准直接接种疫苗……明明参与扑杀工作的人员中，至今仍有几十上百人饱受PTSD折磨！」

　　说到这里，我再也压不住心底的怒火，一拳砸在了自己膝盖上。

　　时至今日，每次回想起那段往事，我仍会气得眼前发黑。

　　猪瘟是有疫苗的。

　　正因如此，在海外猪瘟也被视为一种比较容易控制的传染病。

　　可当时的国家，却顽固地拒绝为岐阜县提供疫苗。

　　「因为一旦接种疫苗，日本就会被认定为『污染国』。那样的话，要想重新变回『清净国』需要很长时间，在此期间猪肉不允许出口……」

　　继说出了国家层面的考量。

　　「起初疫情只局限在岐阜县内，全国各地的养猪业者还抱着事不关己的心态。」

　　「那根本就是风凉话！明明已经有那么多猪感染了！同为养猪业者，为什么能眼睁睁看着同行受苦……！」

　　我们越是拼命试图把猪瘟控制在岐阜县内，外界就越觉得「没什么大不了」，这种矛盾简直令人窒息。

　　然而当时的岐阜，确实已经进入了全民抗疫的状态。

　　我们学校的老师们也全部出动支援。

　　据说参与扑杀的人员穿的防护服上，甚至贴有『图书馆』或『县税事务所』的标签。

　　平时从未接触过家畜的人，突然被派到那么惨烈的现场，后果可想而知……但即使心知肚明，人们也别无选择，这便是残酷至极的现实……

　　当时的岐阜，就是被逼到了那种地步。

　　虽然还是学生的我们不用去扑杀现场，但也在作为后方基地的学校参与了支援活动。

　　「为、为什么……那种传染病会发生在岐阜……？」

　　面对良田同学的问题，继咬着牙回答：

　　「根据病毒 DNA 检测结果，毒株似乎来源于中国。日本作为进口国，边境防控难免有疏漏。这类意外可能发生在任何一个县。」

　　「嗯，好像是感染了那种病毒的野猪传播开的。」

　　「讽刺的是，正因为野猪跨越了县界，疫情眼看着就要在关东蔓延，国家这才松口，同意使用疫苗……」

　　猪瘟先是在岐阜和爱知为中心的东海地区扩散，等到关东也发现病例，一直反对疫苗的养猪户们才终于感到了恐惧。

　　即便如此，当时一心只想扩大农产品出口的政府，依然对疫苗持否定态度。

　　而彻底扭转这一局面的，正是——

　　「话说回来，良田同学那时的演讲实在太厉害了！」

　　「欸，演讲！？我吗！？」

　　「对啊，你不记得了吗？」

　　那段时间忙得焦头烂额的良田同学，记忆似乎也有些混乱了。

　　面对迟迟不肯批准疫苗的农林水产省，良田同学通过当地电视台，诉说了岐阜面临的困境，力陈接种疫苗的必要性。

　　那场演讲极大地推动了事态的发展！

　　「针对农林水产省不作为的批判声愈演愈烈，当时的农林水产大臣被迫下台。」

　　「因为我的演讲！大臣下台了！」

　　「之后良田的父亲在永田町奔走游说，一位呼声极高，被视为下任首相热门人选的年轻政治家接任了农林水产大臣一职。」

　　「记得是小和泉先生对吧！他父亲也当过首相呐！」

　　「那位大臣虽然说话有时让人摸不着头脑，但做事雷厉风行，很快就调配来了疫苗！」

　　疫苗运抵美浓田茂市联合政府办公楼那天，虽然下着大雨，全日本的众多媒体却都蜂拥而至。

　　在镜头前发表感谢致辞的，也正是良田同学。

　　我们这些农业高中生，为了学习今后应对猪瘟的方法，也被安排去现场观摩了疫苗接种。

　　「欸欸欸……我、我出面接收了疫苗？」

　　「对啊良田同学。我们二年级的学生都一起听到了，农水省的人对你赞不绝口，说你是『畜产业界的圣女贞德』！」

　　「那段时间，全日本都在讨论大小姐呐！」

　　「啊！我当时还特别骄傲，心想这么棒的女性居然是我的恋人！」

　　「嗯？啊？欸……？啊、啊呜♡」

　　被恋人夸奖，良田同学看上去暗自窃喜。难道她是为了让继夸奖，才故意装作忘记的？

　　就这样，猪瘟趋于平息。

　　「那场大骚动之后，也发生了不少事呢……」

　　「是啊。猪瘟风波过后，又掀起了一阵轰动全日本的热潮……」

　　「对呀。那真是好厉害的一场热潮呐。」

　　「又是传染病！？」

　　良田同学猛地起身叫道，嗓音都有些沙哑了。

　　「是非典？还是口蹄疫！？」

　　「「「——将棋热潮。」」」

　　「将棋？哪个年代的事啊！？」

　　「良田同学不是常下嘛，说什么等着小牛降生的空档，用来打发时间再合适不过了。」

　　「业余的大小姐接连把有段位的棋手们打得落花流水，当时闹得沸沸扬扬呐。」

　　「我下将棋……？我连棋子的走法都只懂一点点……」

　　「『美浓田茂现身天才将棋少女！』——电视报纸都这么报导……后来发现良田同学是靠盘外招取胜，结果被网民们骂惨了。」

　　「大小姐一低头思考，那胸前的沟就会让对手无法集中精神！」

　　「男人连正坐都坐不稳咯。」

　　「最后对于良田同学，不仅『双步』这一走法被禁止，连『双乳』也被禁了！」（※双步：将棋基础禁则，同一竖列落下两枚步兵，是明确违规的走法）

　　「「「哈哈哈哈！！」」」

　　「不、不许提胸的事！」

　　猪瘟风波过后这段轻松有趣的往事，让我们的座位上重新充满了笑声。

　　等笑声平息后，继再次开口道：

　　「不过最大的流行……是那个吧。」

　　「嗯，全球范围内大流行，至今影响仍在……」

　　「这次又是什么？将棋之后是围棋热吗？」

　　「「「——新型冠状病毒。」」」

　　「新……冠……？」

　　没错。

　　在被家畜传染病折磨得身心俱疲之后，我们又遭遇了这场席卷全球的人类传染病。

　　由此引发的混乱可谓空前。

　　「真的太难了……新生们刚入学就马上停课……」

　　「但日常的农活不能停啊，所以只能由我们这些在校生加倍努力。」

　　「不过感染新冠的时候，我们也躺了两天左右。」

　　「我们年轻，症状不严重，但贝琪老师差点就没命了……」

　　「心脏停过一次呐。」

　　「哎哎哎哎……？」

　　良田同学浑身一颤。

　　「不过大家一起喊『难道你打算一辈子不结婚就死掉吗！？』之后，她又复活了。」

　　「哎哎哎哎哎哎哎！？」

　　「她当时喊着『别管疫苗了，快把精●苗给老娘注射！』就醒了过来。那个四十多岁的老女人真是没救了。」

　　「话、话说回来……畑耕作。」

　　「嗯？怎么了，良田同学？」

　　「从刚才起一连串的大事件……那些都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

　　我有点没搞懂她的意思。

　　「抱歉，我问得不太清楚。」

　　良田同学用力咽了口唾沫，然后问道：

　　「现在……是哪一年？」

　　「2026年啊？」

　　「……你在开玩笑吧？」

　　「哎？为什么这么说？」

　　撒这种谎有什么好处。

　　「按学年算还是2025年度吧。」

　　「我们马上就要升三年级了，毕业前得把驾照考下来。」

　　「还得决定是找工作还是升学。不过现在少子化和人手短缺，不用费劲也能有个不错的去处。」

　　「我挺期待投票的，毕竟满十八岁就有选举权了。」

　　「选举？」

　　良田同学一脸茫然，

　　「不对啊，过真鸟继，选举权不是二十岁才有的吗？」

　　「早就改了，良田同学。你连这也忘了吗？」

　　「结婚年龄也改成男女都是18岁了。」

　　「喂喂，你们合起伙来耍我……就因为我之前说了穿越隧道可能过了十年，你们就……嗯？」

　　良田同学不安地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定格在了一个地方。

　　「咦？刚才电子屏上还在滚动播放的新闻呢……？」

　　「良田同学说什么呢？」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车门上方的位置，提醒道：

　　「新干线的新闻速报早就停止服务了哦。」

　　「停……止……？」

　　良田同学脸上表情显得空落落的。

　　「不过，就算没有那个，连上新干线的免费WiFi，随时都能用智能机看新闻。」

　　「智、智能机？WiFi……？」

　　「哦。耕作，好像要出静冈了。」

　　「那我们就去社交平台收集情报吧！」

　　我和继开始操作手机，查找关于林檎的消息。

　　「你、你们手里那块银色的板子是什么！？刚才不还是折叠手机吗！？跟我一样，挂着带屏幕清洁刷的挂饰——」

　　「折叠……？」

　　「小耕，是不是那种展开就能变大屏幕的？」

　　「啊～那种啊。我还想打工攒钱买一个呢。」

　　「是吗？要买那个的话不如买平板吧。」

　　「最近偶像越来越多，大家都在YouTube上发视频，开直播，屏幕大点更舒服。」

　　「不过单论收集信息，还是以文字为主的社交软件好用。」

　　「小心流量不够。」

　　「的确，关键时候被限流就麻烦了，所以接下来还是用这款可以省流量的App吧。」

　　看到我们点开的App界面，良田同学像是活过来一样喊道：

　　「这、这个我认识！是推特对吧！」

　　「「「——X。」」」

　　「……X……？……JAPAN……？」（※X JAPAN：日本的视觉系摇滚乐队）

　　说起来，这个应用以前好像确实叫良田同学说的那个名字？

　　不过我们安装的时候已经叫X了，以前的名字无所谓啦。

　　「话说回来，最近生成式AI可方便了，能立刻帮我们整理信息！」

　　「只要问『想见草壁幽香怎么办』，它就能给出大致方案。」

　　「连演唱会日程都能总结出来呐。」

　　「不过AI毕竟是美国的技术，说不定哪天使用费就上调了，完全依赖总感觉心里不踏实。」

　　「是啊。特朗普增收关税，数字税自然没理由放过。」

　　「喂，特朗普是谁？总统不是奥巴马吗？」

　　「奥巴马之后是特朗普。然后是拜登，现在又换回特朗普了。」

　　「又换回去了！？」

　　「日本的首相也换了好多个啊。」

　　「首位女性首相也终于诞生了。」

　　「是岩泽咲希首相吧。希望她是个关心农业的人。」

　　「女、女性首相！？」

　　「对啊。不过因为特朗普，现在的日子很不好过！关税涨了好多，我听家里父母在丰田工厂上班的同学说，工厂隔三差五就停工！」

　　「本来在TPP 谈判中说好要逐步取消关税的，结果老美单方面退出。真是太不负责任了。」（※TPP：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

　　「什么！？美国退出了TPP！？」

　　良田同学仿佛听闻了晴天霹雳，站起身大喊：

　　「主导国退出，TPP不就完了吗！？果然还是谈崩了对吧！？」

　　「没有啊，已经生效了哦。除美国外的11个国家。」

　　「叫CPTPP来着？」（※CPTPP：全面与进步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

　　「英国也想加入呢。」

　　「欸？英国也？可、可TPP是太平洋的——」

　　「估计是脱欧之后心里没底吧。」

　　「有可能。」

　　「喂喂你们等一下！英、英国脱欧了！？这种谎言我才不信——」

　　「小耕。快到东京站了哦。」

　　「很好！大家口罩戴了吗！？」

　　「「「当然」」」

　　新冠疫情下，密闭空间里必须戴口罩！

　　新干线就是典型的密闭空间。

　　全世界都因为新冠疫情而苦恼，哪有人会不戴口罩的？

　　没有吧！！！？

　　「欸！？口罩！？」

　　良田同学用一只手遮住了嘴，该不会是忘了带吧？我有好几个，可以借她——

　　「没事的耕作！只要接种了疫苗就不会发展成重症，而且市区已经获得了自然免疫，除了医院以外不用戴口罩！」

　　「那就不戴了！」

　　「到底戴不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良田同学发出惨叫。

　　就这样……穿过很漫长很漫长的隧道，我们终于抵达了东京站！

　　第二节课 令和米骚动

　　「这里就是东京啊……」

　　刚踏上东京站，我就被眼前宏伟的车站规模与川流不息的人潮彻底震慑住了。

　　我之前还觉得名古屋站已经够大了，但和东京站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话说回来，明明已经出了新干线的检票口，却还在车站里面是怎么回事？闸机还退回来一张票！？

　　「呜哇！？为什么只有我出不去！？」

　　「农！票！检票口退回来一张，快拿！」

　　果不其然，农忘了拿票，被闸机卡在了原地。她不仅背着超大号的双肩包，还拎着一个神秘的冷藏箱，在闸机口磕磕碰碰，给后面的旅客添了不少麻烦。

　　「我都说让你少带点行李！？那冷藏箱里装的什么啊！？」

　　「呃…………食、食物吧？大概？」

　　对连有人值守的车站都不太习惯的我们，东京站毫不留情地来了一个大都市的下马威……

　　车站的工作人员也都绷着脸，一点也不亲切。

　　要是能像长良川铁道的员工那样友善就好了……

　　「虽然出了新干线站台，但这里太大了，完全摸不着方向……交给继和良田同学可以吗？」

　　「明白了。总之先去山手线的某个车站吧。」

　　继打开Smart EX，和应用名称一样聪明smart地扫码通过了闸机，走到前面开始带路。

　　后面是抱着小老板笼子的良田同学。

　　我和农战战兢兢地跟在末尾。

　　「畑耕作，你到底想去哪里？」

　　「原宿，或者六本木吧？还有秋叶原。」

　　其他地名我就没什么概念了。

　　说到底我哪都没去过啊。

　　「说起来小耕，你之前不是说要在原宿种田养牛吗？」

　　「傻不傻啊！那一带全是坡地，根本不适合放牧。」

　　是这样吗……那搞个果园什么的会不会好一些？

　　在林檎来之前，我满脑子都想着离开岐阜前往东京。

　　总觉得只要到了东京，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还可以见到憧憬的偶像草壁幽香……

　　可自从幽香本人来到岐阜，那些念头就被我彻底抛在了脑后……

　　「我想去浅草看天空树！」

　　「那我想去东京塔、东京巨蛋……啊！还有武道馆也要去看看！」

　　因为终于踏上了向往已久的土地，兴奋感渐渐盖过了不安。

　　想去的地方好多啊！

　　「总之先去山手线的站台吧。坐山手线，原宿和秋叶原都能到。」

　　领头的继提议道。我和农乖乖地点头。能坐上只在『山手线游戏』里听过的山手线，光是想想就让人激动不已！

　　良田同学却扭扭捏捏，有点不好意思地开口道：

　　「那个……在那之前，你们不饿吗？」

　　「现在！？新干线上不是刚吃过鬼馒头吗！？」

　　我吃惊道，继一脸抱歉地解释：

　　「对不起大家。良田为了维持她那丰满的体型，需要摄入很多热量。」

　　「不然奶水会变少呐。」

　　「别、别把人家说得像荷斯坦牛一样！非要拿牛比的话，也得是黑毛和牛！」

　　我觉得问题不在那里……

　　「不过难得来一次东京站，我也挺想尝尝电视节目里经常介绍的那些站内甜点和车站便当！」

　　「就是说呐，回去的时候又不一定坐新干线。」

　　没错没错。说不定这是我们这辈子最后一次来东京站了。

　　「那我们去『GRANSTA东京』吧。」

　　在继的带领下，我们艰难分开摩肩接踵的人海，朝着汇聚了特产店和餐厅的区域走去。

　　「到了。」

　　「是那家店吗？好大啊。」

　　「不。这层楼和下面一层，全都是。」

　　「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欸！？」

　　我和农同时惊呼出声。

　　「这、这整片……都是店铺……？」

　　「哇啊……一眼望不到头吶……」

　　名古屋站已经够大了，但东京站的规模完全是另一个次元。光是特产卖场就能容下整个名古屋站。这里真的是车站吗？

　　这……全部逛一圈要花几个小时啊……？

　　「我先去趟洗手间，然后带着小老板在附近等。你们慢慢逛吧。」

　　因为不能拎着宠物笼子在食品楼层乱转，所以继决定留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等候。

　　我们第一站直奔便当卖场。

　　这里不光有车站便当，据说还入驻了日本全国各地的知名店铺。

　　新鲜的生鱼片、刚出锅的炸鸡块、爽脆可口的沙拉。

　　简直就像百货公司的地下食品街。让人差点忘了自己还身处检票口内侧。这里真的是车站吗？

　　（第二次问了？）

　　「大小姐，你想买什么呐？」

　　「呜呜……肚子是饿了，可种类这么多，反而不知道该选哪个好……」

　　「我懂我懂！眼睛都看花了！」

　　农几乎整个人扒在展示柜上，馋得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不过别看她这幅馋样，钱包可是捂得严严实实。

　　农旁边的良田同学也在挑选菜品，却显得心不在焉。她一边东张西望，一边小声问道：

　　「那、那个……你们有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

　　「有吗？什么声音？」

　　「派、派派派的声音……？」

　　「「那是PayPay。」」

　　「Pay……？」

　　东京这边很多人用无现金支付。

　　仔细一看，大家手里攥的不是钱包，而是手机。

　　PayPay在美浓田茂也相当普及了，但还是有很多只收现金的店，用起来不太方便。

　　不过东京站有大量海外游客，所以比起现金，刷卡或手机支付才是主流。感应支付也随处可见。

　　「我说你们俩。继还在等着呢，差不多该决定了吧。」

　　「嗯。那我要这个『牛肉满满！肉挤肉便当』……嗯！？」

　　良田同学拿起便当，整个人骤然僵住了。

　　「这、这什么价格！这不是宰人吗！」

　　她想买的便当——赫然贴着5000日元这个惊掉人下巴的价格标签！

　　而且其他的便当也基本在3000日元以上！？

　　「……因为在车站所以这么贵吗？去超市的话，一定有便宜的食物卖……对吧？」

　　东浓引以为傲的超市『Valor』里，一个可乐饼才卖30日元……这里的物价怕不是美浓田茂的一百倍左右？

　　「反正……这价格我和农肯定买不起。」

　　「其实……我也没带那么多现金。家里人会给我买需要的东西，但不让我带太多钱……」

　　「无现金支付呢？」

　　「所以说那个派派支付……不对！Pay、PayPay 我从没用过！」

　　良田同学的话，用派派胸部支付说不定真能买到东西呢。

　　「呜呜……看过这些吃的，反而更饿了……好难受……」

　　咕噜噜……良田同学的肚子发出了悲惨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像牛叫。

　　「没办法。我把带的饭团分你一个——」

　　农从包里拿出用铝箔纸包着的饭团，就在这时！

　　「嚇——！」

　　「哇！？」

　　旁边一个上班族模样的男性猛地变了脸色，疯了一样伸手就要去抢农手里的饭团！！

　　就在饭团要被抢走的瞬间，我一把挥开了那人的手。

　　「没事吧！农！？」

　　「嗯、嗯……」

　　「别大意，中泽农！畑耕作！情况有点不对劲……！」

　　良田同学顾不上饥饿，挡在了农身前。

　　仔细一看……不只刚才那个上班族。

　　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钉在了农的手上。

　　钉在了那个再普通不过的饭团上。

　　「是米……」「白米……」「国产的米……吗……？」「想吃……想吃……」

　　人们瞪着充血的眼睛，嘴里喃喃着这些话。

　　就像在看一部温馨治愈的农业动画，结尾处却突然蹦出了丧尸一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与违和感瞬间蔓延开来。

　　面对这异样的光景，连良田同学都不禁畏缩了。

　　「这怎么回事！？简直就像战争刚结束那会儿，大家疯狂争抢白米一样……？」

　　「跟我太爷爷说他以前复员时在上野车站看到的景像一模一样吶！」

　　人心之荒芜，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战后初期物资极度匮乏的年代！这就是东京的日常吗！？大城市好可怕。

　　可是……战后已经过了八十多年，饥荒的时代早已被遗忘。经历过战争的人也几乎都不在了。粮食管制法也在平成七年被废除。

　　更何况，这里明明不缺吃的。

　　有多到吃不完的食物。

　　这里缺少的——只有一样！

　　「良田！耕作！你们没事吧！？」

　　继慌慌张张地跑过来。

　　他因为带着小老板，只能停在店铺外的过道上，但他正拼命朝我们这边传达着什么。

　　「不好了！我刚才看了一下餐饮街——」

　　我明白了继想说什么，替他喊了出来：

　　「大家快看！这个卖场里……一粒米都没有！！」

　　「「什、什么——！？」」

　　令人惊愕的事实。

　　我们习以为常的大米。

　　在这个偌大的东京站里，竟然一粒都找不到！

　　「总之快跑！大家到这边来！」

　　「可、可是……要怎么突破这个包围圈——」

　　继朝我们呼唤，良田同学惊慌失措，而我大喊一声：

　　「农！坦克！」

　　「看我的——嘿咻！」

　　农一马当先，撞飞了扑来的群众！

　　从秋天开始就为过冬囤积厚厚皮下脂肪的农，直到盛夏来临前都不会掉肉，因此成了攻防兼备的最强坦克！

　　「去站台太危险了！我们直接从最近的检票口出去！」

　　「明白！」

　　农按照继的指示，朝检票口冲刺。真可靠啊！

　　「看到了！前面就是丸之内中央口的检票口！」

　　那里就是丸之内啊！……丸之内？

　　「丸之内是哪里？！」

　　「就是电视上常看到的东京站正门口！」

　　「太好了！赶紧拍张照…………嗯？！」

　　就在这时——我们目睹了更令人震惊的景像，连身后的追兵都忘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这里是……东京站……吧……？」

　　「是啊……千代田区、丸之内……日本的正中心……可是……」

　　我茫然地发问，继也同样茫然地回答。

　　因为在我们眼前，填满东京站前整条马路的——是本该出现在乡下农村的东西。

　　行进的拖拉机。

　　还有联合收割机和插秧机。

　　一辆辆轻卡缓缓驶过，车斗里站满了扛着锄头铁锹、身穿工作服的男人们。

　　站在最前面的继呆若木鸡，喃喃自语道：

　　「这、这是什么集会……！？好有……乡土气息……！」

　　确实如继所说，很有乡土气息。很有乡土气息可是……

　　农小心翼翼地问：

　　「……要去看看吗？」

　　「嗯……」

　　我们跟在缓缓前进的拖拉机队列后面。

　　前方是江户城。

　　如今的皇居所在地，从东京站就能看到外围的石墙。

　　听说还有不少专门绕着护城河畔慢跑的『皇居跑者』，可见这片区域有多么广阔。

　　此时此刻，密密麻麻的人群聚集在这里，几乎将皇居团团围住。每个人手里都高举着某样物件。

　　良田同学满脸惊愕地说：

　　「包围皇居的……那是筵旗？」

　　所谓筵，即是用稻草等编织而成的草席。在那草席上用墨写好大字，再以竹竿撑起，这样制成的简陋旗帜便是筵旗。

　　自古以来作为农民象征使用的筵旗，如今竟出现在东京的中心地带，齐刷刷对准皇居的方向高高扬起。

　　无数旗帜上，写着这样的话：

　　『农民亡则万民饥』

　　『救民』

　　『种米者无米可食』

　　『南无阿弥陀佛』

　　『朕享山珍海味，尔等饿死无妨』

　　『废除消费税』

　　『令和农民起义』

　　「「「起——义——！？」」」

　　起义……指的是那个起义吗！？

　　眼前确实有大批农民聚集起来好像在搞示威……但是欸欸欸？

　　「难以置信！这个令和时代居然还有起义！而且这里是东京吧！？」

　　「是啊。令和时代……嗯？令和？」

　　良田同学拉了拉我的衣角。

　　「喂，畑耕作。年号从平成改了吗？」

　　「对呀。改元令和那天，良田同学不是也去郡上通宵跳舞庆祝了吗？」

　　「当时工和商都特别黏大小姐呐！」

　　「通宵……跳舞……」

　　那次真令人印象深刻。

　　时隔三十年再度改元，本就是值得大肆庆祝的喜事，原本只在暑假举办的郡上舞，也特意改到了五月举行。

　　当天飘着小雨，皇居前和涩谷十字路口都冷冷清清，郡上却聚集了足足一万五千人。因为我们那儿的人早就习惯了冒着雨跳舞。

　　谁又能想到呢，改元当天岐阜的热闹程度，竟然远远超越涩谷和道顿堀。

　　「可、可是跳舞也太不庄重了吧？」

　　「为什么？」

　　「上一任天皇不是驾崩了吗？」

　　「上皇陛下？人家身体很硬朗啊。」

　　「别耍我了！哪来什么上皇陛下，又不是平安时代的院政！」（※院政：日本平安时代的政治形态，退位天皇仍在幕后执掌大权，被称为上皇陛下，良田以此质疑耕作的称呼）

　　这话题实在不适合在皇居前面讨论。

　　「良田同学，你这个梗要玩到什么时候啊？」

　　「就是啊良田，我们在说正经事呢。」

　　「对、对不起……？」

　　继也有点生气了。良田同学虽然一脸混乱，还是连忙道歉。知错就好。

　　面对皇居前广场聚集的拖拉机和宣传车队伍，农惶恐地问道：

　　「东京到底发生了什么……？」

　　「是真的起义吗？但话说回来，是针对什么的起义呢？」

　　「可能跟刚才东京站内找不到一粒米的事情有关。」

　　即便亲眼目睹这番景象，我心里依旧半信半疑。

　　然而……当我看到示威队伍正中高悬的巨大布幕时，某种基因层级的反应被触发了。

　　「啊！那是——！！」

　　布幕正中印着『神文』两个大字，周遭如同魔法阵般，环绕着一圈圈密匝匝的文字。

　　「那是什么？集体签名吗？」

　　「继，你连这个都不知道吗？」

　　「那是伞形联名状呐！」

　　我和农一起说道，良田同学也沉吟着开口，

　　「唔唔唔……好像听说过……！」

　　「良田你也知道吗？！」

　　「嗯。那应该是奥美浓地区流传的义民传说……《宝历郡上起义》里出现过的东西！」

　　曾被改编成电影的郡上起义，和治水传说《千本松原》一样，是每个岐阜县民必须了解的历史。它刻在了我们的DNA里。

　　详情说来话长，但简单讲就是：江户时代，农民们豁出性命向幕府控告大名的苛政，为了确保起义成功而缔结了盟约，防止有人背叛或告密。

　　而盟约的凭证，就是那个联名状！

　　「原来如此。故意写成环形，是为了让人看不出谁是带头者吧……」

　　「我们郡上的人，从幼儿园起就看习惯了呐。」

　　「是啊。虽然发祥地在更靠近内地的白鸟，但直到现在，岐阜还保留着用太鼓演奏、以故事形式讲述当年起义的传统呢。」

　　这场起义……或者说这场示威游行的主办者，莫非跟岐阜有什么渊源？

　　不，也不一定。伞形联名状在其他地方也有流传，也许只是用来烘托起义氛围的道具罢了……

　　「耕作！好像有什么要开始了！」

　　继指着一台宣传车喊道。

　　车上面竖着一面旗帜，写着『农民党』。

　　「农民……党……？是个政治团体吗？」

　　我还是头一回听说这个党派。

　　接着，一个男人出现在了宣传车上。

　　「我们农民党，是全国农业从业者的代言人！」

　　戴着墨镜的男人透过麦克风慷慨陈词。

　　年龄大约四五十岁。

　　「我是农民党党首杉本圭太，也是这场令和农民起义的策划者。但主角不是我，而是齐聚于此、来自日本全国心怀壮志的农民们，以及愿意为农家伸出援手的令和义民——也就是在场的各位！」

　　「杉本……？什么来头？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的政治家……」

　　「我也没在农业相关的资讯里见过这号人物。」

　　良田同学和继都不认识这个男人。

　　「然后！引导我们的现代巫女，正是——这位大人！！」

　　我仰望着宣传车，下意识脱口而出：

　　「为什么……？」

　　为什么……这个人会出现在这里……？

　　代替方才自称杉本圭太的男人，站上宣传车的，是一位少女。

　　「幽……香……？」

　　这是一场……太突然、太意外、太戏剧化……也太轻描淡写的重逢。

　　「那是……木下吗？」

　　「她明明已经复出当偶像了……怎么会……」

　　为什么林檎会出现在抗议农民困境的示威游行里？话说巫女又是什么意思？

　　仿佛要抹去接连涌上心头的疑问，一个怀念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全场。

　　「接下来请听——《我的男友是农家长子》。」（※neta《超时空要塞Macross》中林明美的角色歌《我的男友是飞行员》）

　　轻快的前奏响起。

　　以草壁幽香之名活动的林檎，即便站在狭窄颠簸的宣传车上，依然展现出了完美的表演。

　　起义一瞬间变成了偶像演唱会，围聚的人们没有荧光棒，取而代之的是纷纷举起手机，对着幽香拍个不停。

　　「嘟嘟嘟嘟嘟嘟嘟————————！！」

　　拖拉机和轻型卡车的喇叭像打拍子一样齐鸣，筵旗也随之舞动。

　　面对这前所未见的热烈气氛，就连身为偶像宅的我都慢了半拍。

　　我缓了好半天，才说出听到这首歌的第一感想。

　　「不愧是幽香……真是首好歌……」

　　「是啊……给如今这个时代，大家都嫌弃的『长子』『农家』等标签赋予了正面意义，即给农家长子带去希望，也让未婚女性觉得『嫁到农家也许不错』！」

　　同为农家长子的我和继，内心都被深深触动了。虽然农和良田同学正用冷淡的眼神看着我们。

　　歌曲进入最后副歌时，气氛达到了高潮。

　　「幽香——！」

　　「幽、幽、幽、幽香——！！」

　　「宇宙最强的歌姬复活了！！」

　　聚集起来的农民们几乎都是中年男性，此刻却个个泪流满面，齐声呼喊着幽香的名字。

　　比过去更加狂热的粉丝群体出现了……！

　　眼见这样的阵势，就连素来胆大的良田同学都吓到了。

　　「这、这下……可不仅仅是把木下带回去那么简单了……」

　　「感觉像是有一万个以前的小耕凑到一块了……」

　　确实。

　　在场的这些人，和当年套着幽香抱枕套、怀揣着「我就是幽香！」这种莫名使命感的我如出一辙。而且我们还有个共同点：都是农民。

　　「耕作，能借一步说话吗？」

　　刚才不知去了哪儿的继回来了，悄悄塞给我一张纸。

　　「我在那边拿到的宣传册……你看看。」

　　「宣传册？」

　　我摊开继略带犹豫递过来的纸张。

　　『解散农林水产省！』『解散财务省！』『共同守护日本』『日本正一步步被某人所掌控』

　　问：您为什么会来参加令和农民起义呢？

　　草壁：因为我自己也有过务农的经历。当初对厌倦了东京的生活，宣布引退之后，我曾在某个地方学习农业。

　　问：重新回到东京开始生活之后，您感觉如何？

　　草壁：回到东京让我吃惊的是，食物太贵了。东京的便利店比超市多，大家不得不在便利店买饭吃。光吃便利店的便当，营养肯定会失调。把便利店普及到日本，根本就是GHQ的阴谋。

　　问：有研究指出，食用蜜瓜面包会得癌症。

　　草壁：日本人要是天天吃面包，会胖到死掉的。我学农业的时候，有个很要好的女孩子，就是一天比一天胖……

　　问：原来发生过那样的悲惨事情啊。

　　草壁：现在黑暗势力一天天壮大，为了让光明势力重新站起来，我觉得必须和农民们一起挺身而出。我也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在写歌。

　　问：您对大型太阳能发电站怎么看？

　　草壁：那东西会把阳光吸走，我觉得不好。

　　问：您赞同农民党活动的契机是什么？

　　草壁：因为农民党代表杉本圭太先生在社交平台上的发言，让我觉得「说得太对了」。学农业的时候我就了解到，农民们明明那么努力，却眼看着人员越来越高龄化，日子也越过越苦。这都是因为政治太糟糕。

　　问：为什么日本的政治家要折磨自己的同胞呢？

　　草壁：仔细看就会发现，政治家的脸有些地方和普通人不一样。我觉得岩泽首相是橡胶人，小和泉农林水产大臣是蜥蜴人。外星人根本就不珍惜地球，所以能做出这么过分的行为。

　　看上去像是介绍农民党活动的宣传册——然而——

　　「呃呃呃呃～～～～～～～～～～～～～～～～？？？？？」

　　该怎么说呢……访谈里时不时蹦出来的一些说辞……看得人心里阵阵发毛……

　　农业圈子里确实流传着不少迷信似的说法。

　　总有那么一些人否定化学肥料和农药。

　　对于传统农法这类算不上科学、但凭经验似乎多少～有点效果的耕作方式，我们也并非全盘否定。

　　因为没有否定的依据。

　　反过来说，也没有肯定的依据。

　　可就是有人会偏离这个范畴，大肆鼓吹一些明显毫无意义、甚至会危害环境与作物的方法。

　　而且这种人往往还会漫天要价。

　　比如给大米取名『感动米』，五公斤就卖到几十万日元。

　　又比如没有行医资格的人打着治疗的幌子，把普通杂草榨出的汁液涂在人的皮肤上，谎称能治好特应性皮炎。

　　『自然』这个词，天生带有一种近乎宗教的力量。

　　实际上对于那些从未真正种过地的人来说，比起企业研发出来的新农药，或许把念了一万遍『感谢』的水撒到田里，反而让他们觉得更有效果。

　　因为那样更『自然』。

　　「可那种伪科学，在平成年代不是已经被扫清了吗？」

　　「你忘了吗，耕作？刚从东京来的木下，连连作障碍都不知道。如果这里的人也都是差不多水平的话——」

　　「……以为撒下种子、浇上水，就能年年大丰收。」

　　我们四个人是土生土长的农民，而且一直住在乡下。

　　所以没法完全理解那些从小在城市长大、和真正自然脱节的人的感受。

　　「对他们而言的『自然』，跟我们所想的自然完全不同，但嘴上说的都是『自然』这个词。这个农民党，似乎是故意在利用这种认知上的偏差。」

　　那些开着拖拉机、轻型卡车的农户们另当别论，但农民党的大半支持者，应该都是住在首都圈的普通民众吧。

　　而把原本八竿子打不着的两者联系在一起的，正是借助『自然』之力复活的偶像——草壁幽香。

　　突然隐退的顶级偶像，就在眼前唱歌。

　　而且歌曲的内容还是赞美农民。

　　再没有比这更有效的宣传了。

　　「新兴政党农民党的迅速崛起，以及令和农民起义的成功——关键全在木下身上。」

　　「原来如此。林檎回到东京，把一个边缘邪教捧成了主流啊……」

　　……曾经的同班同学，曾经的顶级偶像，如今成了阴谋论的宣传招牌……

　　心里好难受……

　　因为我是真喜欢幽香啊……

　　「问题在于……林檎自己是不是真信这些。再怎么说也在农业高中上了一年学，她总不至于相信这种东西吧——」

　　「「「她肯定信。」」」

　　也是啊————————！！

　　「那孩子本来就有容易轻信的一面呐。」

　　「嗯，说白了就是缺根筋。」

　　「这话出自良田同学口中，可太有说服力了……」

　　「你什么意思？！」

　　不过……这下可麻烦了哦。

　　听说一旦在网络迷上伪科学，就很难摆脱那种洗脑状态。

　　「不用太担心，耕作。」

　　继把宣传册仔细折好，安慰我道。

　　「跟那些四五十岁才第一次接触网络，自以为『觉醒』的人相比，木下才十几岁。把她拉回来的可能性很高。」

　　「可是……她甚至说『现在的首相是橡胶人』哦？」

　　「没关系。把她带回岐阜，扔进没有网络的环境里，应该很快就能恢复正常。」

　　「说得也是！」

　　都怪网络这种东西。只要回到信号闭塞的岐阜，她一定能变回原来的林檎！

　　「这下我们非得把木下带回去不可了。」

　　良田抱起胳膊，收紧胸脯，沉声说道。

　　要是她在东京过得幸福，我们大概也不会硬要带她回去。

　　不管她是重新当回偶像，还是退出业界做回普通女孩——只要木下林檎能在这座大城市里幸福地生活下去……

　　可是——眼前的情况不一样吧。

　　「谢谢大家！下一首要在农林水产省前面唱哦！」

　　支持者们举着手机，不停地拍摄在宣传车上握着麦克风、笑盈盈挥手的幽香。

　　我们连靠近她都做不到。

　　即便如此，我们还是拼命往前挤，同时扯着嗓子喊道：

　　「喂——！林檎——！」

　　「我们在这呐——！」

　　「木下！这边！看这边！」

　　「小老板也来了哦！！」

　　就算我们在远处喊破嗓子，或者举起小老板给她看，在这人山人海中，我们的声音根本不可能传过去。

　　林檎下去之后，杉本圭太又走上前，对着人群喊道：

　　「刚才的歌声太动听了！关于演唱大家可以随意拍摄、随意上传！让我们借着网络，把她的歌声、还有农民们的艰难处境，传递给全日本……全世界的人吧！唤醒那些还在沉睡的人，让他们直面现实！请大家多多发布相关内容！别忘了加上农民党的标签！也麻烦各位给农民党的官方视频点赞、订阅账号！」

　　「比起政治团体，简直更像一群YouTuber……」

　　继无奈地低声感慨。我深表赞同。

　　然后，在众多拖拉机的护卫下，宣传车朝着下一个目的地，农林水产省前驶去了。

　　「……说起来，真的很奇怪。」

　　在为自己的无力感到懊恼的同时……我也对周遭群众的举动心生疑惑，忍不住开口说道。

　　「怎么了，小耕？」

　　「东京明明有这么多人，这么多店铺，什么娱乐都不缺——可为什么大家总拿着手机不放呢？」

　　「真的呐。即使像这样聚在一起游行，大家也还是一直盯着手机看。」

　　拍完视频的农民党支持者们并没有去追拖拉机车队，而是立刻低头操作手机，把现场画面配上文字发到社交平台。

　　仿佛比起参加游行，发帖本身更重要。

　　而且发完之后，他们还会查看自己帖子的回复，以及同一时间别人发布的内容。

　　我对此百思不得其解，继伸手搭在我的肩上说道：

　　「耕作，趁这个机会，我们先赶到前面去吧。」

　　「嗯……」

　　所有人都在隔着手机屏幕看待现实，再透过网络这层滤镜去谈论现实。

　　我实在不觉得，这些人有在用自己的眼睛看事情。

　　第三节课 农林水产省

　　「这里就是霞关吗……」

　　为了赶在农民党队伍前头抵达下一处示威游行现场，我们搭上东京地铁丸之内线去往霞关。

　　虽说这点距离步行也能到，但我们就是想坐地铁。对农来说，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坐地铁；而我也只是依稀记得小时候好像坐过名古屋的地铁（大概是东山线），记忆早就模糊不清了。所以算下来，这也是我们人生中第一次真正的地铁体验。

　　从丸之内坐过去只有两站路，但我已经十分满足了。得知东京地铁也能用JR东海的TOICA卡时，我不禁「噢——」莫名生出几分感动。可农却被拥挤的乘客、地铁的轰鸣声和地下的昏暗弄得头晕眼花，早早地泄了气：「我果然不适合大城市……」 。你再坚持一下啊喂。

　　走出地面后，继指着写有站名的牌子说道：

　　「顺便一提，这里的站名写作『霞之关』，用的是大号的『之』。」

　　「啊——和关之原是一个道理对吧。」

　　关之原要是写成关原，会立刻被本地人纠正。不过这种细节太乱太难记了，所以这次我决定提到地名时还是用霞关。

　　霞关。

　　虽然名字耳熟能详，但实际来这还是第一次。

　　「我来给你们当导游！我可是来过这边好多次了！」

　　良田同学挺起了她那本没必要特意挺起的宏伟胸脯。

　　「谢谢你，良田同学！」

　　「不愧是良田。我也是第一次来霞关，正好长长见识。」

　　「齁哦哦哦……齁哦哦哦……」

　　被恋人依赖而达到高潮的良田同学卖着关子说：「难得来一趟，我带你们看些好东西！」

　　难道说……能看见什么走光福利吗？！

　　「这就是警视厅！然后护城河对面那个，就是樱田门！」

　　「噢——！！」」」

　　亲眼见到那个「只要东京有人干了坏事，新闻里必定出镜的三角形建筑」——警视厅，我们的兴奋值瞬间攀升至顶点。农的地铁晕眩也仿佛被风吹走了似的，她以警视厅为背景比着剪刀手自拍，还发消息给乡下的父母：「我在警视厅呐！」感觉会引起各种误会……

　　良田同学像个观光导游一样，挨个为我们介绍着知名建筑。

　　「这栋红砖砌成的雅致建筑就是法务省！」

　　「「「噢噢——！！」」」

　　「旁边那栋坚固的建筑就是东京地方法院！」

　　「「「噢噢噢——！！」」」

　　「建筑背后隐隐约约能看到的是日比谷公园！非常大哦！」

　　「「「噢噢噢噢——！！」」」

　　「那栋戒备特别森严的就是外务省！」

　　「「「噢噢噢噢噢——！！」」」

　　「这就是日本最有钱的财务省！对面是经济产业省！」

　　「「「噢噢噢噢噢噢——！！」」」

　　「而这座巨型大楼，就是以日本首座超高层建筑而闻名的『霞关大楼』！」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这就是霞关大楼啊！

　　「就是贝琪老师常用来当作参照物，『相当于多少座霞关大楼』的那个吧？！」

　　「比想象中要小呐……！」

　　如今名古屋站前的中部广场大厦都比它大，所以没什么好惊讶的，但依然令人感动。

　　这些全都是历史性建筑，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提前开始东京观光了。

　　继一边用手机查地图，一边说：

　　「再往前走走，好像就是GA文库编辑部了（※本书的编辑部）。」

　　「你在说什么啊，过真鸟继？GA文库编辑部不是在赤坂坡底下，那栋破破烂烂的两层小楼里吗？」

　　「良田同学你才是在说十几年前的事吧？GA文库编辑部早就从赤坂搬到了六本木，现在是在虎之门啊。」

　　「是、是这样吗？……说、说得也是！抱歉！」

　　去看看那栋因为母公司缘故，被诅咒『永远离不开港区』的SB创意出版社的大楼倒也不错。

　　不过，现在不是干这个的时候！

　　「良田同学！在游行队伍过来之前，我们得赶紧去农林水产省啊！农林水产省在哪里？还要走很远吗？」

　　「农林水产省？刚才已经路过啦。」

　　「路过了……？」

　　怎么可能。

　　因为刚才所有的显眼建筑，不都逐一介绍过了吗……

　　良田同学不顾我们的满脸错愕，转身沿着樱田大道往回走，穿过霞关二丁目的十字路口，然后用大拇指随便指了指一栋老旧的小楼，简短地说：

　　「就是这。」

　　「……就这啊～……」

　　这就是……农林水产省……

　　「……光是这外观，就已经让人强烈地感受到这个国家根本没把农业当回事啊……」

　　「就是说呐……难道不能稍微修得像样点……」

　　既没有法务省红砖建筑的格调，也没有外务省的森严戒备。感觉随便一个大城市的市政府都比这强吧？

　　后面的厚生劳动省所在的大楼倒是挺气派，而农林水产省就像缩在它的阴影里一样，显得格外寒酸……简直跟当年GA文库所在的那栋楼差不多……

　　看到我们毫不掩饰的失望表情，良田同学反倒挺起胸膛说：

　　「有什么不好！这就叫质朴实用！」

　　「良田同学你胸大，穿什么都亮眼当然无所谓，普通人不打扮的话就是会显着寒酸啊。建筑寒酸的话，里面的部门也会被看扁的。」

　　「胸、胸跟这个没关系吧？！」

　　良田同学说着她那句固定台词，试图用手遮住胸口。但因为太大了，根本遮不住。所谓遮了上乳遮不住下乳。

　　好了，说回正事。

　　「虽然抢先到了，但该怎么让林檎注意到我们呢……」

　　我陷入沉思，仍捂着胸口的良田同学开口道：

　　「用点显眼的东西不就行了？」

　　「显眼的东西……」

　　不行。现在我的思考资源全被良田同学的胸部占据了，只能想到让她露胸这一招……

　　「良田，进不去里面吗？」

　　「农林水产省的食堂是对外开放的，只要在接待处说出想去的食堂名字，应该就能进入。不过食堂只在一楼和地下，要想从二楼窗口跟木下打招呼估计很难。」

　　不愧是之前因为猪瘟来过的人，良田同学对农林水产省很熟悉。

　　「另外，学生申请的话应该也能进去。可大概是考虑到修学旅行等参观路线，需要由班主任老师帮忙联系才行……」

　　「「「班主任……」」」

　　我们脑海里浮现出的人物……是那位金发女教师……实在不太想主动联系她。

　　正为此头疼的时候——

　　「小耕！农林水产省前面已经有人了！」

　　「被农民党的支持者抢先了吗？！」

　　我心里一紧，继却大声道：

　　「不！看清楚，耕作！那是——反示威游行人群！」

　　「反示威？！」

　　反示威游行……也就是说，是反对『令和农民起义』的势力吗？！

　　没过多久，『令和农民起义』的游行队伍也出现在农林水产省门前，反游行的人们立刻开始破口大骂。

　　「阴谋论者滚回去！」

　　「农民党不是什么政治团体！是邪教！」

　　「排外的极右翼要点脸吧！」

　　他们用头盔、墨镜和口罩遮住面孔，拿着扩音器对抗游行队伍，那模样让人联想到海外足球赛中的激进球迷团体。

　　「叫球什么来着？」

　　「你想说足球流氓吧？」

　　对，就是这个。有继在，就用不着AI助手了。

　　「游行队伍请保持队形，有序行进！未提交游行申请的组织请立即解散！」

　　一直分列在队伍两侧随行的警察上前，用身体将两方人马强行隔开。

　　「全国的各位请看啊！我们农民党正在遭受政府的迫害！」

　　站在宣传车上直播的杉本党首，一边用手机拍摄着涌来的反游行人群，一边高声嘶吼：

　　「这就是证据！正义的一方总会遭受暴力压迫！黑暗的政府……深层政府在幕后操控着无知的民众，作为掌权者的工具！就在这农林水产省的地下，他们关押着儿童，反复进行性虐待和杀害！所有政府相关人士都是蜥蜴人，他们会吃人！所以不管米价怎么涨，他们都不在乎！」

　　杉本的歪理邪说喊得震天响，农民党的支持者们纷纷叫好：「没错没错！」。

　　这些人真的都相信这套说辞吗？可怕……

　　另一边，反游行的人们竖起中指，吼道：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地下是食堂啦，笨蛋！」

　　面对这些理所当然的反驳，杉本却半点不露怯。

　　「我们绝不能输给这些人！不过请放心！就算是你们这样的人，农民党也会拯救！我们的圣母草壁幽香，会成为大家的母亲！」

　　林檎要出场？！

　　她该不会又打算在这里搞演唱会吧？

　　可是，场面都乱成这样了？

　　「太危险了，耕作！要是有人扔东西过来，我们没法保护木下！」

　　「嗯！必须想办法阻止她……！」

　　我们想再靠近一些，却被反游行的人群挡住，无法接近宣传车……！

　　就在我们满心担忧的时候，反游行的人群中却传出了这样的反应：

　　「我们不需要真人偶像！」

　　「没错！现实的肉体迟早会背叛我们！」

　　「只有受肉的灵魂才能带来救赎！」

　　不需要幽香？！这帮人疯了吗？！

　　我这样想着，仔细看向那些否定草壁幽香的反游行人群……发现他们身上某个部位都佩戴着某个角色的周边商品。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良田同学歪着头纳闷：

　　「他们到底在说什么？好像说了瘦肉……是畜牧业者吗？」

　　「……不是瘦肉，是受肉。」

　　我终于搞懂，这帮完全不为草壁幽香所动的反游行人群，到底是什么来头了。

　　「他们是『四十万惠☆』的信徒吧。」

　　「哈？四十……那是什么？」

　　「就是这个。」

　　我操作手机点开YouTube，从关注的频道里翻出一条短视频播放。

　　画面中出现的是——

　　「呀吼呀吼～！人家是农林水产省官方VTuber，四十万惠☆哦～」

　　「什么？！」

　　良田同学激动得差点把手机屏幕按碎。

　　「这轻浮的卡通角色是什么！而且还是农林水产省官方？！中央政府居然正经发布这种东西？！他们把国民的税金当成什么了？！」

　　「这也没啥稀奇的呐。」

　　「就是啊。VTuber已经流行过一轮，现在都有点过气了。」

　　VTuber早就和艺人归为一类，即使做联动视频，播放量也往往上不去。

　　但是，这位四十万惠☆不一样！

　　「她对农业和乡村生活的了解非常深入！」

　　「对对！不管看哪个视频，都会觉得她实在『太懂了！』」

　　「还有，FC红白机、超级任天堂上的那些老游戏，她也玩得超厉害呐！」

　　游戏实况可以说是VTuber的必备技能，而四十万惠☆出的游戏视频个个都堪称神级。不光技术过硬，还特别会聊天，让人看着看着就入迷了。

　　也不知道是『中之人』本身就是天才，还是人生阅历特别丰富……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年轻女性，现在普遍认为她至少是就业冰河期那一代往上的人了。」

　　「也有传言说其实是个大叔。」

　　「这个『就大米问题采访农林水产大臣』的视频，她对着单身的帅气大臣接连抛黄段子，步步紧逼，当初在网上炸开了锅！」

　　这个视频原本意图是就最近高涨的米价采访农林水产大臣小和泉树生，但点开一看，从第一分钟起就变成了对大臣感情生活的刨根问底。四十万惠☆仿佛忘了角色设定，用极其认真的语气持续追问：「你其实结婚了吧？」「没结？那你有女朋友吗？」「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人？」「年长者在你喜好范围内吗？比你大多少能接受？」「说实话你觉得我的外表怎么样？不是说立绘，是说我本人。」——这样长达一个半小时的无剪辑视频放出来，直接引爆了话题——或者说，被网民骂上了热搜。

　　但这种扛得住全网声讨的强大心理，恰恰成了她受到抗打击能力弱的Z世代尊敬的原因。

　　然而良田同学看了视频却没有半点笑意，反倒说：

　　「哈？这明显是年轻女性的声音吧？」

　　「我说大小姐……声音用AI想怎么变就怎么变呐……」

　　「？？？」

　　连农都开始用一种「哎，真没办法……」的态度对待良田同学了。可怜。

　　我耐着性子向良田同学解释道：

　　「其中人气最高的是人生咨询栏目。有很多咨询者哭着说『简直就像跟住在乡下的奶奶聊天一样』，感动得泪流不止。」

　　「支持的不仅仅是年轻人哦。」

　　继显然也知道四十万惠☆。

　　「视频里时不时冒出来的昭和老梗，似乎很受最近YouTube主要观众群体——老年人的喜爱。」

　　「嗯。因为能不花钱一直看，所以老年人好像都成天在刷YouTube。」

　　听说引退的轻小说作家也总看YouTube，或许宅男们上了年纪之后，比起动画也会更爱看这类视频吧。毕竟看动画挺累的。

　　「四十万惠☆的视频，关于农业内容从不说假话。所以这次她的粉丝才会站出来，想从起义的人手里护住农水省吧？」

　　「这两个阵营的人平时都主要靠YouTube获取信息，可能是因为『信息茧房』，才各自走向了思想的两个极端。」

　　「毕竟只要看过一次相关视频，推荐算法就会一个劲给你推同类内容。」

　　「我讨厌那样，才开了好几个账号呐。」

　　「你们给我适可而止！」

　　在我们深入分析的时候，完全插不上话的良田同学打断了我们。就像那种看着孩子们在聊流行话题，想插进去又接不上话，闹脾气乱讲一通反倒更被孩子嫌弃的老爸一样。

　　「我从刚才就一直听你们说，好像YouTube是万恶之源似的，区区互联网哪来那么大的影响力。电视不也能免费看吗？」

　　「太天真了，良田同学！有电视的话，不就得交NHK的收视费吗？」

　　「而且很贵呐！网飞、亚马逊Prime每月不到一千日元就能随便看优质内容，可NHK两个月要收两千两百日元呐！」

　　「哼。我觉得差不了多少。」

　　良田同学家是大地主，爷爷和爸爸都是国会议员，这位超级大小姐恐怕从来没把NHK收视费放在心上过。

　　可电视和智能手机的存在前提本身就不同。

　　现代社会里，智能手机和电脑是生活必需品。

　　打工也需要手机，所以每个月的话费必须交，不然就赚不到钱了。手机已经是基础生活设施的一部分。

　　但电视不是现代生活的必需品。

　　现在不买电视的理由反而更多。比如住的房间太小放不下电视，或者为了节省不断上涨的电费。

　　收视费又贵，淘汰处理还得花钱。

　　「东京的物价上涨超乎我们的预料。」

　　继说道。

　　我们在东京站看到的离谱价格就是明证。

　　「即使是正式员工，不搞些副业也很难生存。这样一来，下班回家后也没时间看电视了吧。」

　　「于是大家就只能挤出碎片时间看自己喜欢的YouTube内容，只相信那些自己愿意相信的东西……」

　　「NHK的电视和报纸都是奢侈品呐。」

　　纸质报纸一个月要将近五千日元。而且还在不断涨价。

　　我们根本无法想象自己高中毕业后会去订阅报纸。没那个钱。

　　只看网上发布的免费新闻不就够了吗？有什么问题！也没见谁因此活不下去，大家不都好好长大成人在工作嘛！

　　……在看到这场游行之前，我一直是这么想的。

　　「解散农林水产省！」

　　「真解散了，我们还怎么给四十万惠☆打赏啊！」

　　「你们被政府洗脑了！把这个防电磁波贴纸贴在头上！农民党官方网店就能买到！」

　　「你们才被邪教洗脑了！」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例子，我才明白：人一旦离开学校久了，不再接触报纸和NHK所报道的中立且有依据的信息，会变成什么样子。

　　果然，互联网会让人变蠢啊……

　　幽香的粉丝和四十万惠☆的粉丝在最前线针锋相对，互相辱骂。

　　简直就像对着镜子吵架一样。

　　「这都变成偶像宅和VTuber宅的代理战争了。」

　　「这地狱般的景象到底是什么啊……」

　　连我这个偶像宅看着都难受，对宅文化没有免疫力的良田同学会觉得反胃也很正常。

　　更让人无语的是，两边队伍里聚集的都是类似人群。

　　四十多岁以上的大叔大妈们，在那儿推推搡搡，骂来骂去。

　　旁观者看来，不过是些走极端的中老年人在吵架罢了。

　　在我们眼里，他们都是和自己父母同一辈的人。看着心里实在不好受。

　　「不过……仔细想想，虽然是春假，但这个时间有正经工作的人都在上班。能来这里的，要么是个体户，要么是非正式员工，要么是灵活就业……」

　　「带孩子的家庭主妇也忙着家务和育儿，根本脱不开身呐。」

　　继和农看着眼前的大叔大妈们，眼中比起厌恶……更多的是带着几分感怀。

　　通常情况下，十几岁的年轻人无法理解这些中老年人的心理状态，更做不到像这样冷静地分析。

　　可我们……平日里与类似属性的人近距离接触的机会太多了，所以对那个世代……对四十多岁的人，非常了解……

　　不久，游行队伍走过农林水产省，又跑到财务省门前喊起了「解散财务省！」，反游行的人群也跟了过去。

　　看架势，那帮人恨不得把一切看似有权有钱的机构都解散一遍。

　　「总算结束了吗……」

　　「结果木下还是没出来。」

　　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既遗憾又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觉得这样更好。

　　林檎讨厌纷争，如果让她目睹这种景象，一定会伤心吧……

　　「……咦？好像还有像游行的人留下？」

　　农林水产省门前的路上坐着几位老爷爷老奶奶，从晒黑的肤色来看，应该是农民。

　　他们也不像是累了在休息……

　　「……那些人跟这次的骚动无关。」

　　良田同学告诉我们：

　　「在农林水产省前，一直有很多这样的农民，花掉自己攒下来的一点点积蓄来到东京，恳求国家给予扶持。早在这次大米风波之前，就一直是这样了。」

　　「……难道没有更高效的办法吗？」

　　看完农民党的骚动之后，这种做法明显太过温和了。

　　「有。找农协商量，向议员陈情，或者走法律途径，方法还是有的吧。」

　　良田同学一边看向农林水产省旁边的法院，一边说：

　　「但是，如果这些路子都被堵死了呢？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农林水产省上，作为一个农民，不是很自然的想法吗？」

　　「………」

　　我们内心深处，一直这样认为。

　　农林水产省是农民们的伙伴。

　　它站在所有农民的前方，会把日本农业引向美好的未来。

　　但这种幻想……在看到真实农林水产省的那一刻，就已经破灭了。

　　良田同学语气里藏着平静的愤怒，说道：

　　「对于使用互联网的一代人来说，当然会怀疑这种方法有什么意义。可住在乡下、一辈子只从事农业的老年人，既没有获取信息的渠道，也没有发声的途径。他们只是……一直相信着这个国家，相信着农林水产省。只是日复一日，从早到晚勤勤恳恳地耕作。这样的他们，寄希望于政府能帮帮自己，很奇怪吗？」

　　骚动平息下来后，农林水产省的大楼里陆陆续续走出一些像是职员的人。

　　可这些职员工对于苦苦求助的农民们视而不见，只是匆匆从他们面前走过……

　　继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开口说道：

　　「……据说中央政府机关中最早开设YouTube账号的就是农林水产省。他们当初发了个宅舞类的视频，还火过一阵子。」

　　因为也跟农业高中合作出过视频，所以我们都很清楚。

　　「然而，就在拍摄视频的农林水产省大楼门前，来自日本各地的农民，连好好沟通的机会都得不到，只能默默坐在这里，发出没人听得见的诉求。知道了这个事实之后……反倒让人感到气愤。难道就没有更该做的事了吗？」

　　「当初对猪瘟疫苗犹豫不决的也是农林水产省吧……」

　　「这次的大米短缺也是一样。最大的原因是农林水产省错估了大米的需求量。其根源在于他们轻视了POS数据这类零售端的实际销售数据。」

　　普遍认为大米短缺的原因有两个。

　　其一，农林水产省未能准确掌握大米的实际产量。

　　农林水产省一直使用『收成指数』这个指标来判断大米的收成情况。

　　但该指标无法反映酷暑等气候变化的影响，放到现在早就没用了，和实际情况完全对不上。

　　其二，正如继所说，他们错误预估了大米的需求。

　　农林水产省原本预计每年会有十万吨大米过剩，因此一直在推行减产政策。

　　他们只盯着人口减少和面包消费增加等因素，却无视了餐饮业的发展和入境游客的增长。从来没想过去收集更贴合实际的数据——农林水产省这种态度，最终以大米短缺的形式，给全体国民带来了沉重打击。

　　到底产了多少米？

　　到底需要多少米？

　　准确掌握这两点，原本是国家的职责。可他们连这点都没做到，那被批评也是自作自受。

　　更离谱的是，因为米价飞涨而被指责需求预测失误后，农林水产省在公布下一年需求量时是怎么做的呢？『697万吨到711万吨』，他们居然只给出了一个范围数值。

　　这14万吨的浮动范围，比之前他们预估的全年大米减产10吨还要大，根本不能用误差来形容了。实际上等同于在说「我们什么也不知道」。

　　这未免也太不负责任了。

　　换谁都想问一句「你们花了一整年时间到底干了些什么？」。就连我们这些未来的农户，也很难为农林水产省辩护。

　　「施政不力是事实，大家对此发声抗议，本身并没有错。」

　　「这我明白。可是……」

　　问题在于，有人打着农业的幌子，传播各种荒唐的阴谋论。

　　既然感受到了其中的恶意……我就不能老老实实返回岐阜，任由农民党把林檎卷进去。

　　至少在这一点上，农水省应该是没有恶意的。

　　那些不愿意倾听农民声音的职员工，想必也有各自的苦衷。

　　我愿意这么相信。

　　相信他们之所以不作为，一定有什么理由。

　　相信他们的心里，也和我们一样，藏着对农业的热忱。

　　毕竟，他们是闯过了艰难的公务员考试，特意选择农林水产省作为就职单位，愿意为这个国家的农业政策奉献的人啊。

　　……可现实很残酷。

　　在农民党掀起的这场狂热面前，连农林水产省都无能为力……

　　「我实在没想到，农业话题……而且大米竟然会成为争论的中心。在这种狂热之中，我们几个普普通通的农业高中生，真的能见到木下吗？更别说把她带回岐阜了……」

　　就连继也开始对这场骚乱感到绝望。

　　确实，光是一个农民党就已经够麻烦了，如今连反对势力也冒了出来……也难怪他觉得无计可施。

　　但是！

　　「不！正因为农业成为了全日本热议的话题，才给了我们这些区区农业高中生见到顶级偶像的机会，不是吗？！」

　　「「「！！」」」

　　反过来想想。

　　如果说我们有什么特别的力量，那无非就是农业知识，以及年少轻狂的那份鲁莽。

　　聪明人大概从一开始就会放弃，觉得不可能。

　　但遗憾的是，我没那么聪明……所以我才会毫无根据地坚信「我们能行」。

　　就像我们的先辈们，赤手空拳面对大自然，开辟出田地一样！

　　「不愧是小耕！」

　　「是啊！耕作一说，就觉得好像什么事都能办到了！」

　　「哼！作为田茂农林的学生会长，这点气概还是必须有的！」

　　良田同学露出无畏的笑容，说道：

　　「既然如此，光靠我们几个战力不足。把『四天农』那帮人也叫过来！」

　　「叫四天农来？！」

　　那几个危险人物如果凑到一起，是能把整个东京掀个底朝天的啊。要让他们去对付农民党吗？！

　　可是，怎么叫？

　　「嗯。坐『月光长良号』过来的话，明天早上应该就能到——」

　　「月光长良号已经停运了。」

　　「哎？！」

　　良田同学被继的话惊得一愣。

　　顺便一提，『月光长良号』是一趟夜行列车。

　　「大概是高速巴士又便宜又方便，乘客都被抢走了吧。」

　　「再加上疫情导致乘客大减，成了致命一击呐。」

　　「停运了……？月光长良号……？那大垣冲刺呢……？」（※大垣冲刺：指月光长良号抵达大垣站后，乘客为了抢到下一趟普通列车的座位，在大垣车站站内展开的抢座赛跑，是铁道爱好者熟知的名场面。）

　　良田同学真就像从十年前的世界穿越过来一样啊……

　　第四节课 多摩川桥下

　　「糟了耕作，我们住不上旅馆了。」

　　「欸……？」

　　傍晚时分，我们正打算敲定今晚的落脚点，却又一次领教了大都市的残酷。

　　继把正在检索旅馆的智能手机转向我：

　　「B班铃木给的信息好像过时了，房费涨了一倍以上。」

　　「那家伙……亏她敢大言不惭地说『东京的廉价住宿包在我身上！』呢……」

　　生化因为常去东京参加同人展会，所以知道很多便宜的住宿地点，可如今一条条全落空了。

　　不……也不能全怪她。

　　或许不是生化的错，而是最近急剧暴增的入境游客和通胀的影响。

　　「怎么办耕作？本来允许带宠物的旅馆就少。现在临时去找，恐怕也来不及了……」

　　「话是这么说，但队伍里还有女生，总不能去治安差的地方留宿吧。」

　　先不说农，要是带着良田同学在龙蛇混杂的区域走动，后果不堪设想。

　　哪怕只是正常走在路上，所有人的目光也都黏在良田同学的胸上挪不开。

　　「网咖怎么样？」

　　「唔……不行。总觉得会发生少儿不宜的事情。」

　　「卡拉OK包厢呢？」

　　「唔……也不行。很容易想象出糟糕的场面……」

　　「家庭餐厅总可以了吧？」

　　「唔……果然还是不行。除了下流的画面我什么都想象不出来…………」

　　「你是不是想太多了……」

　　万万没想到，来到东京后，良田同学过于惹火的身材居然成了拖累。

　　现在就连住普通旅店，我都担心良田同学会引出什么香艳桥段来……

　　继又低头操作起手机：

　　「要不干脆在社交媒体上发个求助贴？问问有没有人愿意收留我们一晚？说不定有好心人会联系我们呢？」

　　「感觉消息会被刷爆不说，而且最后还是会往不对劲的方向发展……」

　　光是想想就能预见结局：放上良田同学的照片，会有一堆大叔发来私信；放上继的照片，大叔和大姐姐们会一起发来私信。

　　虽然还没到天黑的时间……但大都市的夜晚会是什么样子，我这个乡下人根本不敢想象。

　　正当内心越来越焦虑时，把小老板从笼子里放出来玩耍的农突然喊了一声：

　　「小老板！就算肚子再饿，也不能乱吃路边长的草呐！」

　　「路边长的草……？」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脑中闪过一道灵光。

　　「对啊！食物不是有的是吗！住的地方也是！」

　　「哪里有？」

　　「遍地都是啊！」

　　我张开双臂，说出了唯一的解决方案。

　　「我们露宿吧。」

　　「……那不是更危险吗？」

　　不不不，没问题的！

　　在人生地不熟的大都市里挤那种小旅馆，万一发生事情想逃都没有地方，相比之下开阔的野外反而安全。

　　就当是没有帐篷的露营好了。

　　「就这么定了，先储备食物！去超市抢点半价商品，再弄点更能填饱肚子的东西！」

　　「……的确，这个季节的话，应该能找到些山菜野草。钱不够也是事实，值得一试。」

　　原本对露宿持否定态度的继也来了兴致，甚至感觉他隐隐有些期待。

　　「可是……在岐阜的话，哪里长着什么、哪种能吃我都知道，可这里是东京呐？全是柏油路呐？」

　　农不安地说，继和良田同学也附和道：

　　「确实。路边的野草也见不到多少。」

　　「之前连柏油路裂缝里长出根萝卜都能上新闻。」

　　「这也是啊……」

　　我们虽说只逛过东京站前和霞关一带，但明显能感觉到东京的环境管理非常到位。

　　普通人大概觉得这就是『自然』吧。

　　但在我们看来，这座大都市简直处处透着不自然。

　　或者说非常……呃，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对了耕作，要不问问他？」

　　「……他啊……」

　　其实我刚想到露宿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也闪过了那人的脸。只是……

　　「……反正他也不可能来东京，放心吧。」

　　「那打视频电话比较好吧，总得让他亲眼看看植物能不能吃。」

　　「嗯？要打视频电话吗？」

　　良田同学开始四下张望。

　　「怎么了良田同学？」

　　「要用Skype吧？得去网咖才有电脑……」

　　「Skype已经停止服务了哦。」

　　「欸？！停、停……？！」

　　良田同学难以置信，一旁的农却随意地开口道：

　　「东京到处都有免费Wi-Fi，用Line就行呐。」

　　「Line……？」

　　看样子良田同学还没装Line。毕竟她用的还是老式翻盖机。

　　我们移动到便利店附近，连上室外能搜到的免费Wi-Fi，决定呼叫那个男人。

　　先发一条简短消息：

　　『花园，方便通话吗？』

　　几秒后。

　　伴随着「叮咚」的一声轻响，回复来了。

　　『可以哦』

　　好不安……

　　我抱着不祥的预感拨了视频通话，一秒都没到，对方就接了。

　　『嗨！』

　　视频那头的人，正是『四天农』之一、造园科的蔷薇·花园！

　　他是学校第一的校草，造园和园艺知识堪称专业级。每年代表学科参加东京举办的园艺大赛，所以对东京也很了解。

　　花园刚出现在手机的竖屏画面里，我就忍不住喊出声：

　　「你怎么光着身子？！」

　　『我视频通话时向来不穿衣服。』

　　「反了吧？！语音通话时才能不穿吧？！」

　　『你仔细想想，疫情期间远程会议不是很流行吗？那时候不少人忘了关摄像头，在电脑前做不雅的举动，或者以为不会被拍到就只光着下半身开会，对吧？』

　　「确实……那段时间出过不少这种事……」

　　突然激增的居家需求让Zoom和Discord等视频通话应用风靡一时。

　　但人类也在这过程中上演了各式各样的悲剧……

　　『所以我就想，干脆一开始就裸着好了。这样就算突然开始做奇怪的事也不会吓到人吧？』

　　不，正常看到都会吓一跳好吗！

　　不过我已经习惯了花园的奇葩行为……应该说四天农都是这种货色，早就见怪不怪了，继他们也淡定地打了招呼。

　　『嗨大家！见到木下同学了吗？』

　　「见是见到了……只是远远看了一眼。」

　　我三言两语说明了情况，花园立刻明白了我们的意图。

　　『原来如此。东京物价高昂，挖野草充饥也不失为一个办法！』

　　「东京能吃的草有哪些？」

　　『美浓田茂市和东京市区的野生植物种类大致相近。只不过……』

　　「只不过？」

　　『大都市里有五花八门的外来植物流入，它们不断杂交繁衍，诞生了大量新品种。简直就是杂草的乱交派对。』

　　「……」

　　『杂草的乱交派对哦。』

　　用不着重复第二遍。

　　『究竟诞生了哪些新品种，还没人完全掌握。确认过味道的更是少之又少。你以为能吃的草，放进嘴里，搞不就出事了──』

　　「会有毒吗？！」

　　『有时会。不过带毒的不常见，更多的是味道变得很奇怪。』

　　说着，花园把手伸到画面外，摘了一根草凑到自己的右乳头前面：

　　『比如说这种艾草。』

　　他用艾草表面特有的白色绒毛蹭着自己的乳头，语气依旧从容道：

　　『日本本土的艾草可以正常食用，但欧洲或中国的品种很难吃，完全没法入口。可外表一模一样，不尝尝根本分不出来。』

　　「那采摘之前都先尝一口试试。」

　　只对吃感兴趣的农已经在吧唧嘴了。

　　『另外就是，宠物粪便经常附着在上面，所以路边方便采摘的草不怎么推荐哦？』

　　「怎么这样——」

　　一路走来，我也见过路边和公园里长得异常茁壮的车前草等，但它们是靠什么水分和营养长那么大的，我实在不愿去想。

　　至少应该不缺尿素。

　　「在都市里长着大量可食用植物，而且宠物又不常去的……果然不会有那么好的地方吧。」

　　『我倒是知道一处。』

　　听到花园的话，农举手抢答：

　　「我知道了！皇居对吧？」

　　『呵呵。会被抓的哦？』

　　说得也是。

　　但除了皇居，附近还有什么人迹罕至、植被繁茂的地方呢……？

　　花园为我们解开了这个疑问：

　　『多摩川的河滩是最佳选择。』

　　「「「多摩川……！！」」」

　　听到这三个字的瞬间，我们感觉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河川。

　　对于生活在岐阜的人来说，河川是特别的存在。

　　我们居住的美浓田茂市，就是坐落在木曾川这条大河的河岸阶地上。

　　「谢谢你花园！河边视野开阔，只要注意涨水，露宿安全应该不成问题！」

　　『多摩川由于独特的生态系统，甚至被戏称为「亚马逊分川」。据说里面还有野生的食人鱼和鳄雀鳝，鱼类资源也很丰富哦？』

　　「反而更可怕了好吗！真有食人鱼吗？！」

　　『听说肉质清淡鲜美哦？』

　　我们可没打算下河抓鱼。又不是要在多摩川长住，只是借宿一两天的话……

　　『不过话说回来，河滩采摘的植物也不一定安全。』

　　「为什么？」

　　『东京市区野生化的沟鼠和果子狸正在激增，野草容易沾染它们毛发上的寄生虫和细菌。换我的话，绝对不会直接吃。』

　　最好仔细清洗，再加热煮一下是吗……

　　「果然还是需要最基本的炊具啊。」

　　不知道要露宿多久，但买个卡式炉的话，长期作战也能应付。

　　「对了花园。」

　　继始终保持冷静，开口问道：

　　「多摩川流域很广，有没有哪个区域比较推荐？」

　　『上游植被更丰富。到八王子附近还能采到山菜。』

　　「太棒了！」

　　『但那边也生长着乌头、莨菪这类剧毒植物，千万小心哦。』

　　「安全的地方！麻烦推荐个相对安全的地方！」

　　就这样，我们按照花园指明的位置，动身前往多摩川。

　　※

　　「这里就是多摩川啊……」

　　从东京站搭乘电车，短短四站就能到达的武藏小杉。

　　再步行一小段路，来到附近多摩川河滩时，太阳已经快落山了。

　　「不过和四周环山、日落特别早的岐阜相比，东京不愧是临海城市，天还亮着呢。」

　　「耕作，这条多摩川以西就是川崎市，所以这里其实是神奈川县，不算东京。」

　　这样啊……不过跟岐阜比起来，两边都是大都市，没差。

　　去附近看了一圈的农兴冲冲地跑回来：

　　「那边有大桥能避雨，还有公共厕所，简直完美！」

　　「嗯，平时放牧也没问题呢！」

　　良田同学也满意地点头。放什么牧啊。

　　跟跃跃欲试的我们比起来，继从电车上就一直皱着眉。

　　「但感觉人比想象中多。万一被当成可疑分子，报警就麻烦了……」

　　「被发现了肯定少不了挨骂吧。」

　　虽说我们会小心，但毕竟可能在禁止生火的区域使用卡式炉，而且高中生露宿野外本身就会被带走教育。

　　「可我们也没有办法啊！既没住处也没钱，一切都是为了生存！」

　　「就是就是！都怪物价太高了呐！」

　　身为半个主妇的农，怨气相当惊人。

　　不只是大米。

　　来之前我们也逛了武藏小杉的超市，即使没东京站那么夸张，价格也比美浓田茂市高出一大截。蔬菜水果贵得根本下不去手。好怀念『Valor』超市里三十日元一个的可乐饼啊……

　　自己种的东西自己却吃不起，将这份不公化作怒火！

　　「好！那我们分头行动，去找能吃的草吧！」

　　「「「噢——！！」」」

　　我们尽量挑人迹罕至、动物也较少的地方，对照花园发来的图片寻找野草。

　　再加上农的姐姐——士开发的APP。

　　用手机摄像头一扫，就能识别植物图像并告知名称的便利工具。

　　我们以前用的时候还在开发中，现在连昆虫、爬虫类、作物害虫都能识别了。

　　这款应用爆火后，士姐成立的那个农业生产法人……哦不对，现在好像叫『农业保有适格法人』来着？算了，就统称农业法人吧。她不断扩张那家农业法人组织的规模，接连催生新技术，据说现在务农的大爷大妈都开始操作智能手机和无人机了，简直就像科幻片一样。

　　可即使技术日新月异，农业人口老龄化问题依然严峻，务农人员减少，产量自然下降。供给缩减，市场价上涨也是必然。

　　而且……真在乡下务农的话，实在看不出农民有赚到多少钱。

　　即使从农业高中毕业，相关的工作岗位也少得可怜。

　　我一边想着这些，一边找野菜的时候……有了！

　　外形酷似韭菜的植物。

　　「哦！这个应该能吃吧！」

　　『是野蒜。叶子和根都能吃，味道很不错哦。』

　　向花园确认后，他笑着说了一句可怕的话：

　　『不过也有和水仙搞混，引发食物中毒死亡的案例，可得当心哦？尤其是春天还没开花的时候，特别难分辨。』

　　「会死？！」

　　虽然学了辨别方法，可依然有点不敢尝试……

　　本想着多多益善，还是只摘一点算了。

　　反正也不用贪心，因为还找到了很多其他能吃的草！

　　「……话说回来，也太容易找了吧。一株接一株冒出来，简直像人工栽培的一样。」

　　『都是园艺品种逸生到野外的。』

　　花园原本甜腻的语气里，掺杂了一丝苦涩。

　　『三棱葱、野苣、垂盆草、水芹，这些都是典型的逸生种。还有薄荷之类。』

　　「是不是有人搬家带不走阳台种的植物，就扔到河边了？」

　　『有这种情况。但即便不刻意丢弃，某种契机下植物种子逸散到外面也在所难免。』

　　这是不折不扣的环境破坏。哪怕做的人本身没有恶意。

　　『问题其实不在植物，而在土。』

　　「土？」

　　『对。植物当可燃垃圾烧掉就没事了。但栽培那些植物用的土，是在建材超市买的吧？那些土后来怎么处理？』

　　「啊……！」

　　『建材超市很容易买到营养土。尤其是最近人气急升的鹿沼土，现在百元店和家电卖场都有卖。』

　　对我们搞农业的人来说，土的处置非常棘手。

　　植物拔掉就完事了，但换土是个重体力活。而且土用久了养分耗尽，还会发生连作障碍。

　　为了规避这些问题，我们绞尽脑汁尝试各种办法……但家庭菜园有更简单的解决方法。

　　把所有旧土都扔掉。然后再买新的。

　　『家电有完善的回收系统。但愿意回收土的建材超市几乎没有。别说建材超市了，公共机构也基本不愿承接。那大家会怎么处理那些土呢？』

　　「……丢掉吧。丢在这里。」

　　『把园艺土丢弃在都市的河滩或公园，正急速成为进入大众视野的社会问题。大家有环保意识是好事。可接下来呢？有些商家嗅到了商机，说可以有偿处理废土，结果──』

　　「转头就运到乡下山里倒掉了对吧。」

　　『就这样，始于都市的环境破坏，一步步蔓延到乡下。』

　　花园难得地叹了口气，说道：

　　『这其实是日本以前就走过一遍老路，和当年把城市垃圾运到乡下乱扔的非法倾倒问题一样。』

　　被倒掉的土里，混着植物的根、种子，还有害虫的卵。

　　扔土这件事，等于把它们连家带口搬迁过去。

　　更何况，把外地运来的土随便倒在别处，就已经是严重的环境破坏了。

　　「……园艺品种影响本地生态，全国都一样啊。之前你也跟我说过吧，龙柏会影响梨树的生长。」

　　『往后这种情况还会增多，尤其在东京。』

　　「怎么说？」

　　『都市里单身人群持续增长。也就是说，独自住单间公寓的人越来越多。换做以前，这些人可能会养宠物，可现在──』

　　「对哦，很多单身公寓禁止饲养动物，而且独居的人外出时宠物怎么照料也是个难题……」

　　『再者就是单纯现在的人没钱了。宠物要打疫苗、买饲料，植物没那么大开销。』

　　又是钱的话题。

　　可来到大城市，真会觉得钱就是一切。

　　『现在刷视频就能轻松学到各种植物的栽培方法，园艺热潮随之兴起，盆栽在海外也很流行。毕竟少子老龄化、通货膨胀是所有发达国家都面临的问题。但大家入坑时从来不会去想——自己接下来要养的观叶植物，细心照料之下能活多久。』

　　「……」

　　究竟有多少人认识到这个问题呢？

　　农林水产省呢，会认为这是他们职责范围内的事吗？还是推给环境省？

　　「今后不仅要注意逃脱的宠物，还得注意逃脱的植物啊。」

　　『说到底全是人类惹的祸……啊。』

　　「嗯？怎么了花园？」

　　『你看那边长了一大片北水苦荬，是可以吃的野草哦。』

　　「真的？！哇，长大这么多啊！！」

　　那片植物根部浸在水里，形成了一小片灌木丛。那些全都能吃？！

　　我凑过去仔细端详叶片，确实绒毛很少，看起来可以食用。

　　「太好了花园！有这些就不愁没菜吃了！」

　　与我大喜过望相反，花园的表情并不明朗。

　　『……有件事我犹豫要不要说……』

　　「嗯？」

　　『北水苦荬啊，和生菜差不多。即没怪味，也没涩味。』

　　「哦！太好了！」

　　『但它属于特定外来物种。』

　　「什么！那岂不是──」

　　『获取后不能带走。必须当场处理掉。』

　　「也就是说，采了就得吃掉是吧……」

　　所谓特定外来物种，简单讲就是从海外传入、可能破坏日本生态环境的物种。

　　著名的有牛蛙、海狸鼠。还有红火蚁。

　　这类物种捕获之后，原则上不允许转移携带，因为怕扩散到其他地区。

　　『生态系统一旦被破坏，就再也无法复原。我们或许能延缓变化的速度，但变化本身只会一刻不停地推进。人类的生存本就是如此。而人口越密集，这种变化就会越剧烈。』

　　「……来到东京，我深有体会。」

　　东京太大了。实在是太大了。

　　在美浓田茂市的时候……只在学校里搞农业的我，有时会陷入一种错觉，仿佛自己能掌控一切。

　　在农业大棚里，我就是无所不能的神。

　　可到了东京，我才发现自己什么都不是。连落脚的住处、果腹的食物都没法安稳保障。那份全能感，是扎根于土地上的，根本不是我自己的能力。

　　一个普普通通的农业高中生，在东京能做什么？

　　体会到那种庞大后，我才第一次明白——林檎转来我们学校的理由。

　　※

　　日落之后，无法再辨别植物种类。我们带着各自的收获，终于要开吃了。

　　有用自来水洗干净后直接吃的，也有用卡式炉烧开水焯了一下做成凉拌菜的，花样不少。

　　烹饪完毕的农宣布道：

　　「好嘞！那就开吃吧！」

　　「「「我开动了！」」」

　　我、良田同学、继三人，纷纷伸手去拿洗得干干净净的野草。

　　调味料是醋和酱油，都是农自己带来的。她甚至从宿舍带了锅来，虽然觉得有点夸张，但确实帮了大忙。

　　先从采得最多的北水苦荬开始！

　　「……咦，还挺好吃的？」

　　「嗯。虽然也有肚子饿的因素，但味道不差。」

　　味道正常到让我几乎忘记了，自己正身处于在东京的河滩边与同学们一起吃草这种奇妙的状况下。

　　没有涩味。爽脆的口感像沙拉一样，感觉灾荒时挖来应急完全没问题。

　　不过当然也有踩雷的。

　　良田同学把宝盖草放进嘴里，随后脸皱成一团，痛苦地说：

　　「这个真没法吃……」

　　「本来就不好吃啊。亏它还是春七草之一呐。」

　　宝盖草的花虽然漂亮，样子也好看，但很难吃。堪称春七草之耻……

　　不过总的来说，能吃的味道都还不错。

　　「尤其是这个野蒜，太香了。越吃越开胃，反倒更饿了！」

　　「喂喂良田，我们吃草是为了填饱肚子，越吃越饿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哈哈哈哈哈！

　　不管怎样，总算跨越了一道难关。由此而来的安心感让大家都笑出了声。在都市里露宿野营，好像也挺有意思的。等长大以后回想起来，肯定会成为一桩趣谈……

　　嗯？咦……？

　　「怎么了耕作？不舒服吗？」

　　「呃，嗯……可能是吃太快了？我好像看到了奇怪的东西……」

　　刚才还在笑的大家脸色瞬间僵住了。

　　「幻觉？！」

　　「难道有毒？！」

　　继一下子站起身来，农急忙要去煮有解毒作用的艾草水。

　　据说水仙的毒会引起呕吐、腹泻、头晕等症状。

　　花园警告过，野蒜和水仙没开花的时候长得差不多，光靠气味分辨不出来，很容易误食。

　　不、不过这个……与其说是毒……

　　「奇、奇怪？怎么会看到这种东西？难道是因为来之前做了太多奇怪的想象……？」

　　「你看到什么了耕作？」

　　「看到良田同学身上缠着色色的黑绳。」

　　就像赫斯缇雅大人身上的蓝绳一样，刚好托着良田同学的胸部。（※赫斯缇雅：《在地下城寻求邂逅是否搞错了什么》中登场的女主角，原著小说和本书同属于GA文库）

　　「哈？我身上怎么可能缠着色色的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蛇？！

　　东京居然有这么大的蛇？！

　　真的假的？！

　　「大小姐！脖子！用手护住脖子别让它缠上！」

　　「唔唔唔！好、好大的力气……！！」

　　黑蛇缠在良田同学身上，她挣扎之间，衣服和内衣都移位了。而且蛇勒进肉里，反而把那对巨乳衬得更加饱满。太色气了。

　　为什么在多摩川露宿也能搞出色色的展开啊？！

　　「就是这个！绝对没错！」

　　即使恋人遇险也能保持冷静的继，拍了蛇的照片进行图像搜索。

　　「这恐怕是……特定外来物种——黄环林蛇！肯定是谁养的宠物逃出来了！」

　　「那没毒吧？！」

　　「不，有毒！虽然死不了，但咬一口会特别疼！」

　　「别在宠物店卖这种蛇啊！！」

　　「看！小耕！」

　　农喊道：

　　「大小姐的胸太大了，蛇反而好像很难受！」

　　「因为胸太大蛇反而很难受？！」

　　这恐怕是史上闻所未闻的驱蛇方法。

　　「原来如此！东南亚没有良田这种尺寸的巨乳！所以它不知该怎么办了！」

　　「别、别冷静分析啊喵啊啊啊啊啊啊！！」

　　当然继不只是分析，他不顾危险，第一个伸手去抓蛇。

　　但蛇力气太大，扯不下来。

　　不过继成功吸引了蛇的注意力，让它不再继续缠紧良田同学。

　　——机会！

　　我从刚才起就一直视线模糊，身体不听使唤。于是我把口袋里的劳动手套扔给农，喊道：

　　「农！拜托了！」

　　「好嘞！」

　　农迅速戴好劳动手套，一把抓住蛇头，封住了它的攻击能力。这下不用怕被咬了。

　　制住毒蛇的要害后，我们三人合力把蛇从良田同学身上扯了下来。

　　「抱、抱歉，中泽农。不过你手法还是那么利落……」

　　「毕竟蛇从小就见惯了呐。」

　　干农业的话，蝮蛇和锦蛇真的很常见。

　　尤其是鸡舍里蛇特别多。无窗鸡舍暖和，又有老鼠聚集吃饲料，蛇就会来捕食。

　　以前我和农住在山间的老房子里，看到蝮蛇反倒高兴。因为附近的老爷爷会买去泡酒。

　　抓到的蛇——特定外来物种黄环林蛇——是一条约三米长、乌黑细长的大蛇。

　　良田同学低头看着这条袭击自己的黑亮大蛇，咽了口唾沫。

　　「唔……还挺大的？」

　　「它原本生活在高温多湿的东南亚，现在日本因为全球变暖气温也高，所以逃出饲育环境还能存活吧。」

　　「可这家伙是特定外来物种对吧？抓到了又不能放生……」

　　明明被袭击了，我们对它却恨不起来。

　　恨是恨不起来……不过嘛……

　　「……怎么办？」

　　「……刚才折腾了一通，消耗了好多卡路里……」

　　咕噜噜～～～……一阵悲鸣声响起。这声音我在东京站听过，是高耗能巨乳良田同学的肚子叫声……

　　被袭击的良田同学，应该有这个权利吧。

　　「……要不，吃了？」

　　不知是谁说了这么一句。

　　就在那时。

　　「你们几个！在这里干什么！」

　　糟了！警、警察？！

　　我们之前说好一被发现立刻逃跑，但现在抓着蛇根本动不了。

　　再加上我视野越来越模糊，连走路都困难了。

　　──啊……到此为止了吗……

　　我做好了被教育并强制遣送回岐阜的最坏打算。

　　然而，朝我们走来的那个人，并没有报警。

　　不仅如此——

　　「受不了……还是一样乱来。发现你们的是老师真好呢～」

　　在逐渐模糊的视野中，我确实看到了那个人。

　　那个本不该出现在武藏小杉……多摩川河滩上的人。

　　「……贝琪……老师……？」

　　2年A班的班主任，就站在那里。

　　第五节课 致二年A班的大家

　　「耕作……耕作……」

　　嗯……唔……

　　呜啊啊……头晕……好难受……

　　「耕作，我这就帮你消解这份痛苦。」

　　啊……感觉舒服了点……谢谢……

　　……嗯？小老板？

　　小老板……在说话！？

　　「我不是小老板。你忘了吗？」

　　你是……？

　　「好久不见了，耕作。我是你们人类……不，是所有生命的母亲……」

　　母亲……妈妈？

　　难、难道说！？你是……！

　　「没错，耕作。我在那种草中添加了能与我沟通的成分。虽然时间短暂……但现在正好发挥效用。」

　　大地母神——盖亚！

　　话说，你这是给我下毒了吧！？为什么！？上次见面的时候，你不这么干也能正常地出现在我梦里吧！？

　　「耕作。此刻，世界正面临一场巨大的危机。」

　　危机的话我们也知道啊。

　　我们正设法解决它呢。

　　「不止如此。还有更强大的力量……一位与我不同的『神』，正试图碾碎这座小小的岛屿……」

　　另一位神！？

　　那是什么意思？今后还会发生什么……？

　　「你们或许无法察觉……这个世界，只是众多世界中的一个。」

　　欸欸欸！？

　　「按理说，这个世界本应该更早迎来结局，但由于种种缘故没能如愿。其结果，海量的事件被挤压进了短短的一段时间里。世界正因这种矛盾而痛苦。」

　　啊！这不就是动漫里常见的那种设定吗！

　　呃……平行世界？是叫这个吧？

　　也就是说我们是在无数个世界里一遍遍重来？是这么回事吗！？

　　「不是。只是好比原本三个月就能搞定的事，拖了十年才完成。」

　　原、原来如此……

　　白激动一场了……

　　「但正因为这样，你们积累了相当于十年的经验。虽然从地球历史来看，那不过是连误差都算不上的弹指一瞬……但对你们人类而言，这将是一股巨大的力量。」

　　嗯——我倒没怎么觉得呢……

　　「这场对话的大部分，你醒来时应该都会遗忘。但是耕作，唯有这一点请你记住。」

　　记住什么……？

　　「当你挺过下一次重大危机时，真正的试炼将会降临。与重要之人的诀别……而且，是两人……」

　　两人！？一个如果是林檎的话……另一个是谁？

　　盖亚？盖……哇好刺眼！！

　　这、这道光是怎么回事？！

　　太亮了！好亮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呜……！……这里是……？」

　　醒来的我，最先感受到的……是轻微的失重感。

　　就像坐电梯下降时那种轻飘飘的感觉。

　　接着——

　　「好痛！？耳、耳朵嗡嗡地刺响……！这什么情况！？」

　　一股尖锐的痛感扎进耳膜，和坐飞机急速爬升时耳朵深处发疼的感觉一模一样，我下意识伸手捂住了耳朵。

　　就在我快要陷入恐慌时，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

　　「没事的。冷静下来。」

　　我回想起两年前……刚进入田茂农林高中时的情景。

　　这是当初刚入学、对一切都茫然无措时，班主任老师温柔开导我们的声音。

　　「也难怪你会这样啦，畑同学。岐阜那边没有这种高层塔式公寓嘛。」

　　「贝琪老师！？」

　　果然是本人！

　　就算在东京遇见，也万万没想到会在多摩川的河滩上重逢……这巧合已经超出惊讶，让人感到命运般的缘分。

　　只是……换作以前的贝琪老师，肯定会暴走说「这不就是命运吗！？畑同学和过真鸟同学，等你们十八岁就必须和老师结婚哦！你们俩今年就要满十八岁了，所以趁现在赶紧在婚姻登记书上签名盖章吧！？」

　　可现在的她，只是用沉稳的目光凝视着我。

　　身上也不再是那套女仆风的打扮，换成了符合她年纪的成熟装束。

　　说实话……就算在东京站擦肩而过，我也未必能认出她来……

　　「第一次体验吧？别紧张，放松身体。这就是塔式公寓，超高楼层的世界。」

　　「塔式……公寓？」

　　继从旁边解释道。

　　「我们在武藏小杉站下车时看到过吧？那些成片的巨型高层住宅。这里就是其中一栋。」

　　环顾四周，农、良田同学，还有小老板也在。

　　大家好像都洗过澡了，看上去神清气爽。

　　贝琪老师的语气沉稳可靠，好似高达作品里那些给初次踏入宇宙、惶恐不安的主角答疑解惑的资深驾驶员，缓缓说道：

　　「超高层塔式公寓，离地表比较远，受到的重力束缚会弱一些。不实际住住是不会明白的。」

　　「重力……？」

　　意思是，类似于「离宇宙近所以会浮起来」那种感觉？东京的公寓真厉害啊。虽然这里算是神奈川。

　　「感觉怎么样畑同学？吃得下东西吗？」

　　「嗯……还好。」

　　「那稍等一下哦！」

　　不愧是家政课老师，贝琪老师走到时尚的岛台厨房前，麻利地开始料理。

　　趁这空档，我得知了晕倒之后发生的事。

　　那条蛇被贝琪老师当作是她抓到的，交给了川崎市的职员；采摘的野草只有北水苦荬当场全部吃掉，其余都在贝琪老师的帮忙下，借用这间公寓的厨房妥善烹饪后分食；晕倒的我由继一路背来了这里……

　　「原来是这样啊。给你们添麻烦了，抱歉……」

　　我为自己关键时刻掉链子而道歉，继反倒关切地问：

　　「真的没事了吗耕作？你刚才一直在呻吟，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噩梦？唔——……好像确实做了个奇怪的梦，不过……」

　　我敷衍了过去。

　　虽然与盖亚相见不是第一次了……但说出来只会让大家不安吧。

　　「不是幻觉啦，放心。只是肚子饿了而已……」

　　「久等啦～」

　　正好感到饥饿时，贝琪老师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托盘上摆着筷子和饭碗。

　　而饭碗里……是洁白晶莹的米粒……！

　　「欸！有、有白米饭吗！？」

　　我不禁叫出声来。

　　在东京第一次见到白米饭！

　　「请用。是在高层塔式公寓煮出来的米饭哦。」

　　「我开动了！」

　　我迫不及待地抓起碗筷，连合掌都省略了，把白米饭送入口中。

　　「唔……！？」

　　黏糊……

　　像粥一样粘稠的口感在嘴里化开。

　　「什、什么东西……粘糊糊的！」

　　而且嚼起来还微微夹生，粉粉的……难得的米饭全糟蹋了！

　　「对不起啊畑同学……」

　　贝琪老师歉疚地说：

　　「塔式公寓楼层越高，气压就越低，所以米饭很难煮得好。这也是为绝佳视野付出的代价……」

　　米饭煮不好！？明明只是公寓楼而已！？

　　不过说起来……林业工学科的那帮家伙上山实习，有时会爬到御岳山林木线以上的海拔高度，他们也说过「山上煮饭会变得烂糊糊的，所以要在山下煮好带上去」。原来是同一个的道理。

　　「……真是这样吗？」

　　我悄悄问，良田同学摇摇头说：

　　「……这里海拔几乎为零吧？就算这栋塔式楼有几十米高，岐阜的海拔也比这高多了。」

　　「……我看只是陈米水放多煮烂了呐。」

　　就算听着贝琪老师炫耀她的塔式公寓，也是久违的米饭。就算烂糊糊，也比吃多摩川的野草美味一万倍。习惯就好了。

　　而且这米饭——！！

　　「这不是……岐阜县产的『初霜』吗！」

　　初霜的米粒饱满，比起越光米黏度稍低，但嚼起来更有劲道！

　　啊……就是这个！

　　这种口感！这种清甜！这种下咽的畅快感！

　　还有吃完之后，肚子里沉甸甸的满足感！

　　——只要能吃够白米饭，世界上的纷争就会消失。

　　这一刻我无比确信。

　　「多谢款待！感谢您珍贵的米饭！」

　　「其实还想让你们多吃点的，但一个人住没囤多少米。而且通货膨胀也厉害嘛～」

　　「确实。在东京站想买便当，一看价格吓了一跳。」

　　「对吧？要是结了婚再有孩子，简直地狱呢～。幸好没结婚☆」

　　「是……是啊……」

　　以前那么执着于结婚的人，居然说「幸好没结婚☆」……？

　　这是真心话？还是嘴硬？

　　「最近银行利率不是一直在涨吗？那些结婚生子的家庭，大多是夫妻双职工一起贷款买的高层公寓。而且几乎零首付全靠贷款买房，利率一涨每个月的还款额也跟着涨对吧？更何况双贷本就是以双职工为前提，女方必须一直工作，连婚都离不了！要是再生个孩子那简直是地狱，育儿和工作根本不可能兼顾，孩子的教育费也是一大笔开销，在东京结婚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自作自受对吧～？」

　　「是……是啊……」

　　我觉得现在这一刻才是地狱……

　　再看其他人的反应：

　　「肚、肚子饱了就精神起来啦！」

　　「果、果然不吃米饭，不仅是体力，连精神都会萎靡啊！」

　　农和良田同学看似在附和贝琪老师……实则悄悄把话题往回拉。

　　看她们这拼命想绕开结婚话题的样子，估计我睡着的时候，已经被老师灌输过一大堆这类话了。

　　既然如此，我只能配合她们俩。

　　「是啊！说不定这就是东京人焦虑的原因呢！」

　　「我觉得我们之前没精神，纯粹是因为路上只靠吃野草充饥……」

　　继冷静地补了一句。果然以后还是别靠吃野草填肚子了。

　　之后，老师又很快端来热茶，说什么高层公寓气压低，所以水开得快。我们喝上一口，稍稍平复了一下心情。

　　良田同学一边喂小老板吃胡萝卜条，一边问道：

　　「话说贝琪老师在东京做什么工作呢？」

　　「之前借调到文部科学省了。」

　　「这国家完了。」

　　看着双手一扬向后仰倒的女友，继说道：

　　「你又忘了吗良田？贝琪老师不是通过岐阜县和文科省的人才交流调到东京的吗？」

　　「是是是是我忘了我错了我道歉。」

　　良田同学仰躺着闹起了别扭。温柔的沙袋鼠像是安慰她似的，用前爪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借调……也就是说，老师迟早要回学校吧？」

　　我问了在意的事。如果贝琪哪天回来，得提前做好对策。

　　「那这间公寓是租的？」

　　「不是哦。我不回去啦～」

　　「欸！？」

　　「而且这塔式不是租的，是老师买的。」

　　「「「「欸欸欸！？」」」」

　　买的？买公寓？

　　这得多少钱……？

　　「老师啊，终于想通了呢。」

　　抿了一口茶，贝琪开始讲述她不返回岐阜的理由。

　　「在乡下，单身太痛苦了。但大城市里，像老师这样独自生活的男女比比皆是。不，应该说，在这里连性别这个概念都已经过时了哦～」

　　听了这话，继认同地点点头：

　　「确实，听说东京单身人口都占总人口的百分之五十了。」

　　这么多！？

　　「还不止哦～？现在日本的未婚男女，将近半数都不想和异性交往呢～」

　　「不想谈恋爱吗！？」

　　农惊讶地问道，贝琪老师回答：

　　「本来未婚男女中有过交往经历的比例，在部分年龄段男女双方都不到两成呢～。在乡下可能因为没别的消遣会感到寂寞，但在大城市里一个人也能玩得很充实，自然会觉得『单身也无所谓☆』啦～」

　　我首先想起的是白天看到的游行景象。

　　既然单身比例这么高，那么参加农民党游行的人，以及那些反游行的人，能聚集那么多数量也就说得通了。

　　「那……东京人都这么想吗？」

　　「对啊～。全都写在这里面哦！」

　　贝琪老师从抽屉里取出某样东西，放在我们面前。

　　《现代日本的结婚与生育——第16次出生动向基本调查（单身者调查及夫妇调查）报告书——国立社会保障·人口问题研究所》

　　那是一沓两百页以上的纸质报告。

　　这玩意全打印出来放家里？好夸张……

　　「老师在岐阜的时候啊，其实已经不正常了～」

　　不，您现在也挺不正常的——这话我硬生生咽了回去，继续听老师往下说。

　　「但是来到大城市一看，整个人轻松多了！终于找回了原本的自己，回到了作为户次菜摘这个独立个体的状态！」

　　「我倒觉得在岐阜的时候才是您的本性……」

　　「嘘！」

　　我忍不住吐槽了一句，被农赶紧制止了。

　　「在四十岁前必须结婚，否则生育会很困难……从这种想法中解脱出来时，我意识到了。」

　　「意识到什么……？」

　　「我眼前还剩下完整的四十年时间。我还有足够的时间，重来一次人生。」

　　「「「「嘶……！」」」」

　　结婚、生子、育儿。

　　对住在乡下的我们来说，这些事虽然还很模糊，却像是一条既定的人生道路。就和上学一样，是理所当然的人生规划。

　　但大城市的氛围却在告诉我们——不做那些也可以……

　　「老师打算就这么留在东京，再也不回岐阜了。不只是工作的原因，更是生活方式的选择。大城市能让我活得更像自己，更自由。」

　　「老师……」

　　从贝琪老师的脸上看不到放弃，只有满满的希望。

　　或许，这才是真正的贝琪老师。

　　那么……我们所认识的贝琪老师……到底是什么？

　　和我们一起度过的两年……对贝琪老师来说，难道只是痛苦又毫无价值的东西吗……？

　　这么一想，我突然害怕起来。

　　如果林檎也一样……觉得东京才是自己的归宿呢？

　　「好了，老师该去上班了。这间屋子你们随便用，还有客房，想搬过去住也没关系。不过——」

　　不过？

　　「唯独那扇门，绝对不要打开哦？」

　　老师指着一扇门说道。

　　……虽然很好奇里面藏了什么，但总觉得打开了肯定会招来不幸。

　　我们齐刷刷地点头。

　　「另外畑同学。这个帮我保管一下～？」

　　「这是什么？信？」

　　贝琪老师点头，表情略带悲伤。

　　「老师当初走得急，匆匆忙忙就离开了岐阜对吧？都没能好好跟二年A班的大家道别。」

　　「老师……！」

　　既然写了这封信，是不是就意味着她不打算亲口和A班的同学们告别了？

　　真的不再回岐阜了吗？

　　「那老师去工作——」

　　话说到一半，贝琪老师轻轻吐了吐舌头：

　　「啊哈！已经不是老师了呢。我出门上班啦～☆」

　　我们默默目送着贝琪老师迈着轻快的步伐走出了房间。

　　※

　　贝琪老师离开后，大家的视线自然而然集中到我身上。

　　准确地说……是我手里的东西。

　　『致二年A班的大家』

　　拿着写有这行字的信封，我好似自言自语道：

　　「这个……现在拆开看，没问题吧？」

　　「当然可以呐？我们本就是二年A班的成员……对吧大小姐？」

　　「是、是啊……作为二年A班的代表，我们理应提前确认一下内容……对吧过真鸟继？」

　　「万一不小心读了，在场的人搞不好会失去理智。」

　　简直是被当成特级咒物了。

　　「那……我拆了？」

　　我用紧张得微微发颤的指尖，小心翼翼地不弄坏心形贴纸，拆开了信封。

　　然后，逐页翻阅里面的几张信纸————

　　二年A班的大家，恭喜你们升班了。请原谅没能当面告别的老师。我已经不打算回岐阜了，所以这封信，就是老师留给大家的最后一番话。

　　接下来要讲的，是一个抛下了那所坐落于国道248号沿线，除了去校门口的Japan Rent唱卡拉OK外再无任何乐趣可言的农业高中。只身前往东京，从岐阜县教育委员会借调到文部科学省，在都市的办公楼里工作到抑郁，最后不得不回过头依赖自己曾经唾弃的农业、凄凉悲惨的人生故事。

　　二十多岁的时候，老师一直以为自己随时都能结婚。

　　在那个被称为就业超级冰河期的年代，考上了地方公务员，成为旁人眼中人生赢家的老师，仿佛已经被许诺了一辈子的安稳。公务员能清清楚楚算出自己到死为止一共能拿多少收入。觉得这样的人生没有梦想？但老师告诉你们，和老师同所大学出来的同龄女性们，投了两三百份简历却连面试都进不了，她们过往的人生被全盘否定，身心俱疲，最后只能落得个『非正规雇佣』的名头，干着和临时工没两样的不稳定工作。

　　那时候老师觉得自己就是婚恋市场上的顶级优质股。公立高中的教师属于县职员。虽然不适用劳动基准法，但养老金丰厚，退休金可观，产假育儿假也一应俱全。毕竟公务员不带头推行工作待遇改革的话，民营企业怎么会跟进呢？

　　老师当时的想法是，条件如此超绝的优质股，男人们肯定会趋之若鹜。我就像一朵比谁都饱满芬芳，满是花蜜的鲜花。男人们就像虫子一样，会络绎不绝地飞来。

　　然而，这是大错特错。

　　那些没找到稳定工作的同龄朋友们，转头就开始了相亲择偶。不，其实她们从学生时代起，就已经相中了一个稳定的工作岗位。

　　她们一边找工作一边交往男友，仔细考察对方入职的公司好坏，一旦认定「和这个男人在一起未来有保障」，就立刻着手备孕。靠着当时被称为『奉子成婚』（现在换个了好听的说法叫『天赐良缘』）的方式，通过怀孕来断绝男方的退路，从而获得了稳定的未来、温暖的家庭和全职主妇的身份。

　　老师意识到这件事，是在工作第一年的六月，收到了十封婚礼请柬的时候。那一年，算上只参加了婚后庆祝的场次，老师一共出席了二十五场婚礼，工资的一半都变成了份子钱。当得知新娘半数以上都怀有身孕的事实后，老师震惊得无以复加。当时那些新娘腹中的孩子，现在差不多就是你们这个年纪。其实我们班也有那时的孩子。渡边同学，回家之后记得把老师的话讲给你妈妈听哦。

　　不只是公务员。留在家乡的同龄男性中，也找不到条件优越的婚配对象。仔细想想就能明白，初中同学里成绩拔尖的，都会去读重点高中，然后考上东京的大学，毕业就直接进总部设在东京的企业工作。换句话说，留在岐阜的男性，除公务员外都是别人挑剩下的。

　　对了对了。以前电视剧里不是演过吗，教师群体有八成是职场结婚？那东西一半真一半假。男性教师的结婚对象里，有很大概率包含自己的学生。制服的魔力确实存在。明明比我丑得多的女学生们，却一个接一个地，把老师盯上的单身男教师们抢走了。

　　面对裙子短到能看见内裤的女高中生，老师也拼命努力过。对方露内裤，那自己就露胸。游泳课上也穿过大尺度比基尼。结果最后，靠着大尺度着装进攻的老师被停职处分，彻底走投无路了。

　　说白了，只要待在岐阜，我就不可能结婚。

　　这根本就是个通关不了的烂游戏。这个世界从一开始就是个垃圾游戏。

　　所以为了结婚，老师必须去东京。

　　为了开启新一轮游戏，非去不可。

　　从中央下派到都道府县的渠道很多，但从都道府县往上借调到中央的路线却少之又少。大家知道吗？考上国家一类公务员的精英官僚，下派到市町村的话，二十多岁就可能当上副市长。都道府县的话四十多岁就能当副知事。顺便一提，岐阜县知事连续四代都是精英官僚出身。中央和地方的差距，就是这么大。

　　即便如此，老师还是动用所有人脉，成功借调到了文部科学省。学校的老师们都爽快地送走了我，还以为他们会更伤心呢。

　　在文科省，老师被分配到的，是与企业合作开发基于新学习指导要领的英语口语测试部门。当时我并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家政课老师会被分配到英语测试部门。虽然大学时想着或许能和外国的语言助教谈恋爱，顺便考了个英语教师资格证，但除了教育实习外从未实际教过课。

　　可后来实施的那个英语口语测试，已经不能称之为测试了。六成学生得了零分。正确率只有区区百分之十二。正确率低是一方面，但更关键在于，一间教室里挤着三十多个学生，他们被要求对着廉价平板电脑的劣质麦克风开口说话。那些学生本来就没接受过正经的英语教育，说出来的英语就算用人耳也听不出是哪国语言，通过机器想正确识别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不管座位相隔多远，旁边学生的声音都会被录进去；就算戴着耳机，也能听到其他学生的答案。参加模拟考的学生回家跟家长一说，家长们发到网上，立刻引发轩然大波。周刊杂志和报纸也大肆抨击，还怀疑我们与合作企业有利益勾结，最终那家企业只做了一年就撤出了。

　　每天接着没完没了的投诉电话，老师终于想明白了。文科省的人从一开始就知道这项考试会失败。所以他们才需要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来者当牺牲品。城市官僚们的阴毒让老师绝望了。

　　最终老师辞去了文科省的工作。但回岐阜的选项不存在。我无论如何必须在东京成功。

　　之后老师辗转于各种工作。

　　公务员的工作经验放外面根本不被承认。不，更重要的是，这个国家对年过四十、乡下来的单身女性太苛刻了。虽然经历就业冰河期却靠父母人脉通过教招考试的老师，从未有过写简历，参加企业面试的经验。同龄人大多至今仍做着非正式的雇佣工作，在职场连名字都没人叫，被小二十岁的正式员工一口一个「派遣的」「临时工」呼来喝去，受尽了屈辱。

　　渐渐地，老师变得害怕工作、害怕外出。陷入了光是和看不见未来的恐惧作斗争，一天就结束了的恶性循环。离开家人朋友，连个商量对象都没有的地狱般的日子里，拯救老师的，是网络上的陌生人。

　　『我是之前负责英语口语考试的工作人员，今天我要把所有内情都讲出来。』

　　老师抱着试试看的心态，遮住脸，变声，用屏幕碎裂成蜘蛛网的旧苹果手机拍摄视频，起了个简单标题发出去后，转眼间播放量就达到了百万。在文科省工作时只有投诉电话，可在网上投稿后，不仅有人支持，还能得到打赏。

　　在窗帘紧闭的狭小房间里，老师对着手机说个不停。能说的内容可太多了。就业冰河期的事、早早结婚的家乡朋友的事……虽然遮住了脸，但偶尔穿领口敞开的衣服投稿，打赏就会增多。这也帮助老师一点点找回了自我价值。

　　靠着在社交媒体上积攒的自信，老师终于敢出门找工作了。

　　在团块世代退休与少子化导致的劳动力短缺问题日益凸显的背景下，工作出乎意料地很快就找到了。（※团块世代：指日本1947年至1949年出生的人口群体，是二战后第一次婴儿潮人口，曾为日本人口结构中最庞大群体。）

　　职场是农林水产省。在农业高中当老师的经历派上了用场。

　　老师被分配到了宣传农水省各类活动的岗位。这份工作，说白了就是把自己曾经唾弃的乡村生活，包裹上一层光鲜亮丽的糖衣。

　　「……等等等等。等一下。」

　　读到一半，良田同学插嘴道。

　　「贝琪老师直到我们二年级学年末都是班主任对吧？」

　　「是啊？怎么了良田同学？」

　　「不是，这很奇怪吧！？现在是二年级的春假啊！？贝琪老师在文科省工作的期间也就算了，可她闭门不出的时期和转职到农水省的时期是从哪凭空冒出来的！？」

　　「良田同学……这种细枝末节无所谓吧？」

　　「就是呐！我更在意信后面的内容！」

　　「可、可是……这也太……」

　　良田同学似乎仍无法释怀，但那种事不重要。我无视她继续往下读。

　　农水省的宣传工作，比大家想象中要繁忙得多。

　　因为像农水省这类历史悠久的政府部门，每年要做的事基本是固定的，人员和预算也都是按往年惯例分配。换句话说，自由度很低。

　　在这种环境里，唯独宣传工作被允许在预算范围内挑战新鲜事物。甚至说，只有宣传人员是被要求去主动找事做的。因为「看起来在干活」的感觉，对政府部门来说很重要。纳税人才不关心农水省具体做了什么工作，只要在社交媒体上频繁刷到该部门的视频，他们就会认为「这个部门很努力」。像外务省那种工作保密性极强，或者财务省、经济产业省那种工作内容太复杂、没法给只看短视频的人讲明白的部门总会挨骂，这就是原因。

　　当初单位正是看中了老师运营社交媒体的经验，具体来说就是让老师负责做视频然后投稿。而大家应该知道，老师最擅长装出一副努力工作的样子。

　　我提出的新企划大获成功，农水省的社交账号粉丝数量迎来爆发式增长。

　　但并非全是好事。

　　自从我做出亮眼的成绩，原本的老员们开始扯后腿「中央政府部门怎么能搞这种企划」「就她一个人出风头」……和当年在乡下时一样，老师又遭受了因为嫉妒导致的阴湿欺凌。当初只因为游泳课上穿了微型比基尼就被停职，如今相同的处境再次上演。老师听到了自己心碎的声音。

　　就在这时，老师邂逅了。

　　在乡下遇不到的命运之人。

　　那个人，老师在电视上经常看到，很熟悉。

　　和老师同世代。准确说是同龄。出身名门，相貌出众，这些也和老师一样。想必也因此吃过苦吧。令人意外的是至今没有绯闻，一直单身。

　　作为宣传负责人拍摄《向农林水产大臣采访大米问题》视频时，老师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了那个人。

　　那时老师正因为被同事们欺凌而痛苦，可能看上去不是很有精神。又或者，那个人也有同样的烦恼。

　　开口第一句话，他这样说：

　　「请加油吧。因为如果不努力的话，就永远没法变好了。」

　　这句直白的话，仿佛渗进混凝土的雨滴，一下子渗入了老师干涸的心田。同时，自来到东京以后一直干涸的老师的股间，发出了「咕啾……」的湿润声响……

　　那一刻老师明白了。老师一直单身至今，就是为了遇见这个人。同时，这个人也一定在等着老师。

　　老师终于找到了。

　　那个可以与之结婚的对象。

　　「「「「………………」」」」

　　全部读完后，留在我们心中的……不是感动也不是惊讶，而是另一种情感。

　　不安。

　　铺天盖地的……巨大的不安……

　　「……喂畑耕作。贝琪老师遇到的那个人该不会是……」

　　「……嗯，也只有那一位了吧……」

　　「……为什么我们那个老师，总是偏偏看上怎么想都不可能对她动心的超高规格男人呢……？」

　　「……继说得没错……她的资本明明不差，但凡眼光稍微低一点，早就能过上比普通人幸福不少的人生……」

　　「……要是能不挑的话她早就结婚了呐……呐……」

　　认不清自己的条件，偏要向太阳般高高在上、比谁都耀眼的人伸手。

　　执着又莽撞，婚恋界的伊卡洛斯。

　　这就是贝琪老师。

　　我们的原班主任……

　　虽然也有一丝「果然贝琪老师还是那个贝琪老师啊！」的喜悦，但那瞬间就被如同巨大陨石砸下来般的不安碾碎了。

　　「耕作，能来看一下吗？」

　　正当我纠着的是否该把那头野兽就这么放在东京时，继指出了另一个问题。

　　「我稍微查了一下……这间公寓的售价是九千万日元。加上消费税和其他费用，购入所需金额应该超过一亿日元。」

　　「一亿日元！？」

　　「就算贝琪老师是资产家之女，也不是随随便便能买下的。购入这种塔式公寓的人群，家庭年收入基本在两千万日元上下。而且大多是双职工精英夫妻，两人共同办理四十年贷款才能勉强拿下。」

　　「……单身四十岁的前乡村公务员不可能买得起，是吧。」

　　而且她在农水省的身份也只是派遣，再说四十岁银行也不给贷那么久。搞不好还完之前寿命就到头了。

　　「老师在岐阜的时候，还在相亲上大把花钱呐。」

　　「确实……说不通啊。」

　　我们陷入沉思。隐约好像有良田同学：「不……说不通的地方我从刚才一直在指出……」的碎碎念声音，可能是气压的缘故听错了吧？

　　「喂小老板！不能在屋里乱跳！」

　　大概是无聊了，小老板在屋内蹦来蹦去。

　　沙袋鼠本来就是夜行性动物嘛。

　　「忍一忍！不能出去！这塔式公寓连晾衣服的阳台都没有！」

　　之前贝琪老师还跟我们说了一堆分不清是炫耀还是叮嘱的话：「高层公寓的顶楼，虫子啊鸟啊都飞不上来，密封性也好，外面的声音都听不到。宠物很容易觉得孤单，你们要是外出留小老板自己在家的话，记得放点音乐哦～还有啊，公寓的地板修得特别结实，硬得很，小动物容易伤到髋关节。移动的时候记得要抱着它哦？」

　　「我知道你对这里很好奇，但会伤到髋关节的！你的育儿袋里还怀着宝宝，身体比以前重——」

　　我们越追小老板越开心，蹦得更欢。

　　然后——咔嚓。

　　「啊啊啊啊！那、那扇门不是说绝对不能开吗！！」

　　小老板用前爪灵巧地拨动门把手，直接蹦进了房间。

　　我们慌忙追上去。

　　在那里看到的是————

　　「这、这些设备是！？」

　　房间内并没有被囚禁的年轻男子。

　　而是一看就很高性能的电脑。

　　还有多台显示器。

　　窗户全都贴着遮光纸，约莫四五叠大小的房间里，堆放着数量惊人的物品。

　　最初看到时还以为是炒股用的。

　　「只是台电脑……可这阵仗也太大了吧？麦克风、摄像头、耳机，还有这个是……补光灯？」

　　是YouTube视频里偶尔会出现的环形灯。作为普通桌灯用未免太夸张了。就算年纪大了老花眼需要亮度也不至于……

　　除此之外，还有游戏手柄、以红白机为首的老游戏机整齐地收在架子上。

　　地上密密麻麻地盘绕着各种连接线，像植物的根系一样纵横交错。

　　看完这一切，继得出了一个惊人的结论。

　　「……是直播吗？」

　　「不会吧……贝琪老师还在当主播！？」

　　不过这么一想就全对上了。

　　看信里的内容，我们都以为她重新去农林水产省上班后，就退出直播界了……可仔细读读，信里根本没说过这种话。

　　为了排遣大都市的孤独……以及发泄牢骚，贝琪老师其实还在做主播——这么想才更合理。就像水往低处流一样理所当然。

　　「不过小耕啊。」

　　农操作着自己的手机：

　　「我查了老师的账号，最近没更新啊。」

　　「那可能是别的账号吧。听说公务员禁止副业。」

　　良田同学抱起想咬线缆的小老板，问道：

　　「等等，什么直播？那种电视台一样的事，个人真能做到吗？」

　　「能的能的。良田同学你只需要一台手机就能当主播，而且马上就能爆火哦。」

　　「我、我吗！？」

　　「嗯。我觉得你很有天赋。」

　　我瞥了一眼良田同学得天独厚的巨乳，然后又把视线转回贝琪老师的电脑。良田同学嘀咕着「天赋……爆火……」。

　　如果还在直播，那贝琪老师会做什么频道呢？

　　游戏机很多，应该会做游戏直播吧。

　　还是露脸大聊荤段子？那样的话学校应该早有人发现才对……

　　就在这时。

　　「小、小耕……这个……」

　　农捡起掉在地上的一本文件夹，双手颤抖着递给了我。

　　封面上印着动漫风格的插画。

　　那是——某位VTuber的插画。

　　是我们非常熟悉的角色。

　　问题在于，这东西明显是不能对外公开的。

　　如同设计稿般的插画上，印着一行标题：

　　『四十岁受肉计划』

　　「受肉……？」

　　这一刻——我感觉至今为止的所有线索都串联在了一起。

　　倘若贝琪老师是这个虚拟形象的『灵魂』，那必然有人负责创作承载这份灵魂的『肉身』。

　　那个负责设计虚拟主播形象，在业界被称为『母亲』的人是谁……帮助那位VTuber在短期内与政府部门达成合作的幕后策划者又是谁……

　　有想到的人吗？

　　太有了。

　　简直一目了然。

　　「…………」

　　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我想到的人的账号，按下了通话键。

　　「喂，生化？我有话想跟你说。」

　　第六节课 V作战

　　「感谢大家今晚收看我的直播！」

　　我对着手机镜头扬起笑容。

　　其实也能准备昂贵的专业设备，但用手机直播反而更能吸引观众，因为这样会让人觉得更亲切。

　　「期待之后和大家线下见面！再过两天就是日本武道馆的演唱会了，门票正在火热发售中哦！」

　　虽然不会直接挑明，但这个演唱会活动其实是农民党策划的，目的是招募新党员。

　　「还有还有，别忘了点个关注和赞好嘛！」

　　我伸出右手，按下了结束直播的按钮。

　　这里并非我的房间……而是在演艺事务所的办公室里，内部搭建的一个看似偶像卧室的直播布景。有工作人员在旁边举着提词板。

　　啪啪啪……掌声响起，一个戴墨镜的男人开口说道：

　　「辛苦了，草壁小姐。直播非常精彩。」

　　农民党直播频道结束后，杉本党首对我进行慰问。

　　「……谢谢。」

　　「屡次麻烦你实在过意不去，接下来周边商品的拍摄，也劳你多费心了。」

　　「嗯。」

　　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我立刻投入了农民党邮购商品的广告拍摄中。

　　第一件商品是勾玉。

　　拿着它在装满水的塑料瓶上轻轻敲几下，波动水就完成了。

　　喝下波动水，身体就会与『轴』相连。

　　那个『轴』直通地心，所以喝过水后任别人怎么推都纹丝不动。太神奇了！

　　……把这套说辞拍成视频发布到社交平台。

　　接下来是卡片。

　　一张写满密密麻麻『感谢』的农业用卡片。

　　只要把它埋在田地的四角，土地肥力便会自行恢复，虫害也会消失。所以不用施肥料或农药，作物也能茁壮生长。终极有机！

　　……把这套说辞拍成视频发布到社交平台。

　　这类视频发布后反响非常热烈。

　　留言和点赞的几乎都是女性，而且大多是带孩子的母亲。据说她们高度关注自身的美容和孩子的健康，因为带孩子每天都很辛苦，所以刷手机是唯一的消遣。

　　「没想到幽香这样的年轻女孩子也能理解灵学的好处，真开心呢！」「今天的视频也能感受到宇宙的波动哦☆」

　　对于这些粉丝评论里夹杂的陌生词汇，我其实一知半解。

　　但我知道，只要把这些词混在文案里，视频就能在社交平台上引起更多反响。

　　以前有一次，我把原宿一款流行的点心发到网上。

　　那次的反响我至今难忘。

　　「砂糖、小麦和牛奶可是毒药哦？」「面包是驻日盟军总司令部强行塞进校园午餐，用来残害日本人的你知道吗！？」「全是添加剂的点心怎么能给孩子吃！」「害怕经皮毒，只给孩子用布尿裤」「校园午餐必须用国产食材」「疗愈」「排毒」「都是疫苗的错」「太危险了，我家孩子一针疫苗都没让打过」「怕电磁波已经把微波炉扔了」

　　……从那以后，我特别小心食物相关的话题。

　　无农药、国产、有机。

　　这些应该都不是坏事。

　　以前我的粉丝男性居多，现在来线下演唱会的也主要是男性，但自从参与农民党的活动后，我和女性粉丝的交流增多了。

　　只是……读着收到的留言，有时也会感到不安。

　　一种逐渐远离真正农业的不安。

　　「没关系。」

　　杉本先生似乎察觉到了我的不安，鼓励道：

　　「现在农业过度依赖化肥和农药，已经把土地污染得太严重了。哪怕用这种方式，也得让土地歇一歇。比起教科书上生硬的农业理论，女性群体更容易接纳天然有机、灵性相关的话题，不是吗？」

　　「……嗯。」

　　我想起了在岐阜的日子。

　　在学校……田茂农林学到的农业知识，与我从前认知的农业大相径庭，要严苛得多。

　　连作障碍、肥料、农药。

　　尤其是对待动物……有时会觉得过于残忍。

　　耕作说过，农业是人类最初的自然破坏。

　　和耕作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我慢慢发现，过去自己认为的『自然』其实大部分都不是自然……渐渐不知道该相信什么了。

　　某些人认为的正确，在另一些人看来却是错误。

　　学得越多，想得越多，就越不明白……

　　无法忍受种种疑问和纠葛，我回到了东京。因为我知道，就算一直留在岐阜，我也成不了一个真正的农民。

　　可回到东京重启偶像活动后……我的心里却仿佛空出了一个大洞。

　　做偶像本身就是不断消耗自我的过程。

　　因为要『扮演』很多人期望的模样。

　　从记事起，我就喜欢唱歌跳舞，我想要全身心投入其中，想在更多人面前唱歌跳舞，想把快乐带给更多的人。

　　站在舞台上，望见台下观众的笑颜时，我能真切感受到自己为大家带去了快乐。

　　然而疫情一来，失去了线下与人接触的机会，我又立刻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样下去，只会重蹈覆辙。

　　就在那时，我偶然在网上刷到了农民党的视频。

　　抱着好奇点进去了解后，之前萦绕心头的种种疑问一个个迎刃而解。有趣得停不下来，一条条视频看下去，了解下去……感觉自己比在田茂农林上学时更聪明了。

　　杉本先生的话语简洁有力。

　　最重要的是，他给出了『答案』。

　　有了『答案』，就知道该怎么行动，就能拥有自信。不用烦恼，内心会变得从容，整个人都有了精神，然后又迫不及待地去追寻下一个答案。

　　起初还怀疑杉本先生的演艺事务所社长，也早就对他完全信服，钻研起相关理念比我还要投入。现在她已经不再签约有外国血统的艺人和LGBTQ的艺人。

　　「放心吧，一切都在顺利推进。」

　　「……嗯。」

　　「草壁小姐所期望的日本，很快就能实现了。一个农民能得到应有的回报，居住在这个美丽国度里的所有日本人身心都能得到净化的日本。」

　　我相信了杉本先生的话。

　　因为他……是我最信任的那个人的……

　　※

　　『怎么啦？大家看起来都好疲倦的样子——有没有补充乳酸菌呀？』

　　「……」

　　你以为是谁害得——话到嘴边，被我们咽了回去。

　　活用生化技术的班级、生物工程学科的顶尖人物，铃木灯，穿着改造成哥特萝莉风的校服，以她一贯的打扮出现在手机屏幕上。

　　人送外号——生化铃木！

　　她自称『发酵美少女』，实则是个让人头疼的腐女。这家伙和花园一样，名列四天农之一。

　　「生化铃木。你介绍的旅馆全都涨价了，根本住不起。」

　　『那真是抱歉啦～』

　　被继吐槽后，生化很干脆地道了歉。

　　『疫情刚结束的时候外国游客不多，住宿还挺好订的……』

　　算了……物价上涨也怪不到生化头上。

　　我们简短地说明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听完后，生化掏出一小瓶饮料：

　　『看来因为旅馆的事，大家都没好好睡呀——要不要试试这款含有一千亿株代田菌的养乐……纽必思1000？放松一下？』

　　纽必思是生物工程学科自制、在校内直销点售卖的乳酸菌饮品，口味和某款知名乳酸菌饮料一模一样。她刚才差点说漏嘴了。

　　「什么？！有这么厉害的养乐多，那必须得买啊！」

　　良田同学两眼放光，凑到了屏幕前。估计她看保健品广告也是这幅眼神吧。还有别说养乐多啊。

　　「算了吧，现在谁还喝那个。」

　　「市面上有好多类似产品，还更便宜呐。」

　　「喝皮尔酷尔不好吗。」

　　面对我、农和继冷淡的反应，良田同学小声嘟囔着「欸……？」一脸失落的样子。

　　「比起那个，生化！」

　　我把农发现的那份『四十岁受肉计划』的资料举到镜头前：

　　「是你把贝琪打造成四十万惠☆的吗？！」

　　『对呀。』

　　「为什么要做那种事……这边可是闹出了大乱子啊！」

　　『为什么？就是单纯的交易啊？』

　　承认自己是四十万惠☆的母亲后，生化解释了给贝琪打造数字世界肉身的理由：

　　『我提供VTuber的皮囊，从她那里得到塔楼公寓的资料。我觉得这是笔很好的交易。』

　　「哈……？你要塔楼公寓的资料干嘛？」

　　『写塔楼文学呀！』

　　「「「……塔楼文学？」」」

　　塔式公寓怎么会和文学扯上关系？

　　『你不知道吗？前阵子网上很流行哦？要讽刺东京的阶级社会，塔楼公寓可是绝佳题材呢！』

　　「……我听说过。」

　　「继！你知道？」

　　「嗯。就是现在很常见的模式，先在网络平台上发表作品，火了之后出书拿文学奖。」

　　『不愧是过真鸟君呢……其实我早就对塔楼公寓感兴趣了。』

　　「哦？」

　　『每次去东京国际展览中心参加Comic Market或者Comitia的时候，从旅店窗户望出去，那些成片的塔楼公寓………什么Brillia啊、City Tower啊，简直就像从海里伸出来的巨人的鸡●一样……』

　　看着生化铃木一脸陶醉的样子，我在心里把神明咒骂了一万遍。

　　为什么这么可爱的女孩子，脑子会腐到这种地步……

　　『然后我就想啊……』

　　「想什么？」

　　『住那边的话，去漫展应该很方便吧……』

　　我就知道是这样。

　　『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可越想越觉得有深度。塔楼公寓里上演着形形色色的人际关系……出生和成长环境截然不同的人们，汇集在东京的同一栋公寓里，编织出一则则社会寓言……简直是现代版的巴别塔！』

　　呃、怎么突然感觉一下子变宏大了？！

　　莫非这家伙真的写出了什么名作……？！

　　『就是这部作品！』

　　我点开生化发来的链接，跳转到了一个同人志售卖网站。页面上写着『上半年压倒性销量第一！』的煽动性标语，封面是以塔楼为背景的几名半裸男性插画。

　　作品标题是——

　　《塔式公寓淫梦阶层制度 ～鸡●双贷地狱～》

　　你傻吗？

　　『我成功将当时流行的塔楼文学与耽美融合在一起，开辟了全新天地！这已经不是BUNGAKU文学了……而是BUKKAKE文泻……！』

　　画面那头生化喘着粗气自顾自说道。

　　「「「呃——」」」

　　她喘得越厉害，我们就越沉默。

　　『塔楼公寓存在上层和下层的阶级制度，下层住户必须给上层住户口交！这个简单明了的设定，既能写出精英被更上层精英榨取的快感，还能安排塔楼外的普通人反过来羞辱他们的打脸剧情，简直是万能的耽美创造模板……这就是塔楼公寓啊！』

　　「这样啊。虽然你说的话大半听不懂，但嫉妒塔楼住户的心情我能体会。」

　　你们有没有在河滩上一边吃草一边仰望过塔楼？我们有过。

　　「这种题材能在耽美等娱乐圈子里走红，反过来也说明普通市民的不满已经积累到一定程度了吧。」

　　「过真鸟君说得对，如果憋着不射的话鸡●里的精子会越积越多呢。」

　　继才没那么说。

　　『低成本的娱乐作品也能反映社会现实。越是小众的圈子，越容易诞生结合时事的名作。』

　　「有道理，就像江户时代的川柳一样。」（※川柳：日文定型诗的一种，与俳句形式相同，但要求没那么严格，也不受季语的限制。川柳的内容大多是调侃社会现象，想到什么就写什么，随手写来，轻松诙谐。）

　　良田同学摆出一副颇有见地的模样表示认同。但感觉似懂非懂。旁边的小老板也学着她抱起胳膊，好可爱。

　　『话说，你们去过池袋和秋叶原了吗？』

　　「没，只去了霞关和多摩川。」

　　『哈？你们去东京干嘛的？』

　　我们也这么认为。

　　『去一趟池袋和秋叶原就会切身感受到哦——通胀有多严重，还有外国人为什么被讨厌……』

　　「怎么说？」

　　『卡牌和倒卖。』

　　生化拿出一张印有那个家喻户晓的黄色角色的卡牌，说道：

　　『特别是这个宝可梦卡牌，现在被炒到了天价。受这事影响，原本主营二手同人本的店家接连改做卡牌店，秋叶原、池袋到处都开满卡牌商铺，实在令人惋惜！』

　　竟然变成这样了？！

　　不过……经她这么一说，好像学校附近的二手书店也不知不觉少摆了好多书，卡牌区的面积倒是越扩越大……

　　「原来如此。」

　　继点点头说：

　　「东京的租金和人工成本居高不下，只做二手书刊生意的话，单靠卖些低于原价的旧书根本撑不住日常运营开销。店家不得不转而经营那些市场价高于原价、具备涨价空间的商品。」

　　『没错哟。批量生产的文库本和漫画本就定价低廉，印刷量又多，根本不可能升值。反观卡牌体积小巧，方便大量囤积，而且产量从一开始就被控制了，有很大的升值空间。』

　　加上日元贬值，外国人觉得「太便宜了！」就疯狂采购，简直是在争抢。

　　「所以……大家因为买不到想要的卡牌才心生不满？不至于这么简单吧——」

　　『你们要住的旅店不也全涨价了吗？』

　　「呃……」

　　『还有Animate，每天一上新，就挤满了外国的倒卖商。他们对着货架用手机开直播接单，有人下单就当场扫货，再个人寄回国外。这就是所谓的无库存倒卖。』

　　生化带着怒气说。

　　『再加上亚洲很多国家的审核制度比日本严格，明明是他们本国的游戏周边，日本流通的版本插画反而更露骨，这也让日版周边的溢价持续走高。』

　　甚至还有中国产的游戏周边，在中国工厂制造后出口到日本，又被中国人买走寄回国内。

　　那直接在中国卖不就好了……

　　「早年外国人的爆买，主要针对奢侈品牌和婴儿纸尿裤这类偏向富裕层的商品。所以日本人抵触情绪不大，反而把他们视为优质客户。」

　　继听完生化的讲解，若有所思地总结道：

　　「现在连廉价的娱乐周边，都因为外国人的抢购难以买到，网上的不满情绪才会迅速发酵。」

　　「御宅族现实里不敢吭声，但在网上声音可大了。」

　　现实里胸可大了的良田同学说了句大实话。

　　对御宅文化不太感兴趣的农，用电饭锅里剩下的米做了夜宵用的饭团，随口问道：

　　「可是呐，日本放眼世界也应该是排名靠前的富裕国家吧？为什么会突然冒出这么多和外国人间的矛盾呐？」

　　「根本原因在于日元对美元贬值太厉害了吧。」

　　继解释道，以前大概1美元兑80日元，现在变成160日元了。

　　也就是说日元价值减半了。

　　其实粗暴来讲，日元价值减半也不全是坏事。

　　「在推行出口扩大和观光立国方面，日元贬值反而更有利，因为日本产品更容易卖出去了。但日元贬值就意味着外国的进口产品会变贵。而受打击最大的产业是——」

　　「农业……对吧。」

　　「没错。肥料和饲料大多依赖进口，油价涨了的话，塑料大棚的取暖费也跟着涨。这种情况下，超市还在打农产品的价格战，最终所有压力都转嫁到了农民身上。」

　　「可农产品不是也有出口呐？比如牛肉和麝香葡萄。」

　　「确实飞驒牛等也在出口。」

　　良田同学接过继的话头，气鼓鼓地说道：

　　「但和国内消费量相比简直九牛一毛，而且一旦发生猪瘟那种情况，出口渠道还会被迫中断。日元贬值带给农民的伤害远远大于收益。可农水省什么也不做，只会放四十万惠☆那种愚蠢的视频！」

　　长久以来，肥料、饲料、电费上涨带来的成本缺口，全靠农户自身的努力扛了过来。

　　但终究到达了极限。

　　「食品涨价不可避免。在这个过程中，唯独主食大米一直被拼命压价。因为一旦连这个也崩了，国民无论如何都会意识到……这个国家正朝着错误的方向前进。」

　　『人不能只靠大米过活，不过呢——』

　　「还需要什么？蔬菜？」

　　『当然是男人之间的爱啦。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呀？』

　　我才是想问你呢……

　　不过听了生化的话，我也彻底理解了——在连娱乐周边这类消遣的小玩意都无法轻松买到的状况下，不满只会越积越多。

　　温饱和娱乐都没法保证的话，政治家再怎么也压不住民众的怨气。

　　「那如果不解决现在的日元贬值，今后情况只会越来越糟？」

　　「对。不过美国也认为不调整现状的话，本国产业只会衰退，所以他们应该也不希望日元继续贬值了。」

　　原来如此……虽然不太懂，但继这么说就放心了。

　　「短期内应该没事吧。除非美国总统突然出台打压日本的荒唐政策，否则状况不至于急剧恶化。」

　　「荒唐政策，比如呢？」

　　「比如……强行让日本产品卖不出去，加征100%关税之类的？不过怎么想也不可能吧。」

　　「我觉得现在社会就已经糟糕到快要天翻地覆了……」

　　我有气无力地说。刚从昏迷中醒来就听到这些内容，实在太沉重了。

　　话说跑题也太远了吧。虽然理解了东京通胀严重导致社会乱象丛生的原因是件好事。

　　生化是出于什么目的行动的，通过刚才的说明我大概也懂了。尽管无法认同，可道理上是明白了。

　　但事情还没完。

　　还有另一个……更麻烦的人牵涉其中，资料上也写得很清楚，不如说这个『四十岁受肉化计划』的发起者本身就是那个人。

　　「生化。把贝琪变成四十万惠☆的另一个幕后黑手在干什么？」

　　『哎呀？你说谁呀？』

　　「金上啊金上！反正肯定是那家伙策划的吧？」

　　『啊……确实呢。』

　　承认了那个见钱眼开的最恶劣存在参与后，生化接着说：

　　「不过现在她应该接不了电话哦？因为——」

　　就在生化铃木卖着关子，要提及金上动向的瞬间，我们所有人的手机同时响起推送提示音。

　　「「「！」」」

　　画面那头的生化也神情一紧，

　　「什、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唯独还在用翻盖机的良田同学左顾右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速报的内容是——

　　【美国总统表明将对日本产品加征关税】

　　……关税？

　　欸？！关税？！偏偏这个时候？！

　　我战战兢兢地点开新闻附带的视频——

　　『日本对美国大米征收高达700%的关税。那我国也要对从日本进口的商品加征关税。也就200%而已。』

　　「大米被拿来当攻击的借口了……」

　　生化低声念叨着「攻鸡……」没有人搭理她。

　　随着这条新闻，【夜间交易日本股指期货暴跌】、【美元兑日元汇率大幅震荡】各类经济快讯接连弹出。

　　不过……对农业以外知识一窍不通的我和农，还不太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美国提高关税的话会怎样呐？」

　　「简单说，日本产品在美国更难卖了。」

　　继回答了农的疑问。

　　「资源匮乏的日本，靠制造高附加值商品出口来维持运转。农产品也是其中之一。」

　　「日本的东西又便宜质量又好呐！」

　　「加征200%关税，意味着价格变成现在的三倍。」

　　「那谁还买得起呐！」

　　「对。那样一来，比起日本货，人们肯定更愿意买美国货对吧？美国就是这样强行保护本国产业。」

　　好不容易顶着日元贬值的压力，忍痛扩大出口，结果关税一加，努力就全白费了？！

　　「那……日本接下来会怎样……？」

　　「做出口的大企业会陷入困境。」

　　继斩钉截铁地说道。

　　「和大企业有合作的中小企业也会被波及。倒闭和裁员带来经济萧条。可能再次出现就业冰河期。」

　　「像贝琪那样的人会大量出现吗……？」

　　不止如此。

　　支持农民党的人里，很多都是能在工作日白天参加游行的非正规雇佣劳动者。

　　他们中的核心群体正是就业冰河期一代。

　　贫富差距进一步拉大……底层人的不满会比现在更激烈。

　　「另外农户与普通市民间的割裂也将更严重。农民党应该会趁机扩张势力，但也势必遭受强烈的反弹。」

　　「那样的话……」

　　「嗯！木下危险了！」

　　「危、危险了……但怎么办呐？」

　　农慌张地说：

　　「总不可能去阻止美国总统呐？」

　　「下调被美方当作增税借口的大米关税……这也不可能吧？」

　　「很难。」

　　连继也一时想不出对策。

　　降低日本的进口米关税，确实能让很多日本人吃上便宜的外国大米，也能解决大米短缺的问题。

　　可一旦日本人吃惯了便宜的进口米呢？

　　就算大家不在超市里买外国米，但如果外面餐馆的米饭悄悄换成了进口米，而且味道几乎没区别呢？

　　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就在这时。

　　「事到如今，只能由我赤膊上阵拼一把了。」

　　良田同学抱着小老板，缓缓站了起来。

　　什、什么？！

　　「良田同学你要……赤膊上阵？！」

　　我们齐声阻拦。

　　「别啊良田！难道你也被塔楼公寓的淫乱空气传染了吗？！」

　　「可是继！良田同学的胸比普通人大得多啊！」

　　「没错呐，差不多大了700%呐。」

　　「不、不是说胸的事！！」

　　良田同学紧抱着小老板喊道。

　　「赤膊上阵是惯用说法！不是真要脱衣服！」

　　「「「我们知道。」」」

　　「咿咿咿咿咿咿——————————————————！！」

　　良田同学气得直跺脚，那副不甘心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衣服扯烂。小老板也在她怀里学着扑腾后腿。两个都好可爱……

　　「所以你打算怎么做，良田同学？」

　　「我要直接找执政党干事长……我父亲谈判！！」

　　良田同学的父亲？！

　　听说她父亲是执政党的重量级国会议员。确实，如果能拜托那样的大人物，或许能打开突破口……

　　「这么紧急的时候他会见我们吗？」

　　「一定会挤出时间的。」

　　「他那么好心，愿意帮我们这些农业高中生拯救世界危机？！日本政治家也有好人啊！」

　　「不愧是大小姐的爸爸呐！」

　　「不是。」

　　良田同学打断了兴奋的我们。

　　「父亲没那么好说话。就算我带同学去，他也不会见。只是——」

　　只是？

　　我们正要问那怎么才能见到，良田同学脸涨得通红：

　　「宝贝女儿说要……介、介、介……介绍恋人的话！！他一定会见面的！！」

　　至于那个『恋人』，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东张西望……

　　当意识到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

　　「……我？」

　　继指着自己的食指，罕见地颤抖着。

　　※

　　之后，我们彻夜商讨了接下来的对策。

　　不只是关税的事。还有如何接触林檎……以及农民党，生化铃木也加入了我们的讨论。

　　远程会议有很多优点。

　　即使相隔千里，也能实时看到彼此的脸，还能交换情报，真的很了不起。

　　托它的福，我们虽然人在东京，却能得到岐阜的生化和田茂农林一众伙伴的协助。

　　最大的好处在于，用网络能省钱啊。要光靠打电话，不知道得花多少万日元……

　　可远程也有弊端。

　　虽然疫情期间习惯了，但果然和面对面开会感觉不同。

　　长时间讨论下来，也出了不少状况。

　　比如生化铃木以为反正不会出镜，光着下半身参加会议，而且会议结束后忘了关摄像头和麦克风就看起了BL同人志，一边看还一边发出「哈啊哈啊」的淫靡声音。可她以为已经关了设备，我们也没法阻止。最后只好「男生出去」农把我和继赶出能看电脑的房间，然后打电话给学校别的朋友才制止了生化的暴走。

　　又比如完全摸不清线上会议操作的良田同学，不知道怎么用静音功能，不停打扰会议进程。

　　虽然良田同学后来为了和执政党干事长的父亲约时间，去了隔壁房间打电话。但她的嗓门和胸部一样大，通话声响一次次被设备捕捉进来……

　　继为了动用自己在东京的人脉，也和良田同学在同一房间打电话，中途还要兼顾远程会议，忙得脚不沾地。偏偏和良田同学待在一间屋总被吵得没法专心。简直就像男朋友在工作时非要打扰他的烦人女友。真为两人的将来担忧……

　　就这样克服了种种悲剧之后——

　　『V作战』。（※neta《机动战士高达》中地球联邦军秘密开发MS的同名计划）

　　我们这样命名的计划，终于初步成形时，地平线已然泛起了晨光。塔楼公寓的高层能更早望见日出……

　　「农？还不睡吗？」

　　「哎？！」

　　继和良田同学都睡下之后，不知怎么的，我和农还醒着。

　　我因为吃野草昏迷过一阵子，所以不太困，可农熬了整整一宿，按理说应该困到不行才对。

　　可她还守在电脑跟前坐着。

　　「嗯、嗯……有点东西想查。而且等大家醒了肯定会饿，我想做点吃的再睡……来东京后，我都没帮上什么忙……」

　　「这样啊，别太勉强自己哦？」

　　虽说这份心意让人高兴，但农其实已经帮了很多忙了。真要说的话，吃坏肚子的我更拖后腿。

　　行吧。

　　我去了趟厕所，正打算睡的时候。

　　「骗、骗人的吧？！这……这种事……！」

　　哐当！

　　电脑房传来响动和农的声音。

　　「这……这种事能被允许吗？！」（※以上都是neta《TOUGH 龙之继承人》第93话《M的代理人》中宫泽熹一的台词）

　　出什么事了？！

　　我慌忙冲进电脑房。

　　「怎、怎么了农？什么事被允许……？！」

　　「…………」

　　农僵在电脑前，缓缓回头看向冲进屋内的我。

　　可她的目光并没有落在我身上。

　　「……小耕。过来一下好吗？」

　　「农……？」

　　我关上门，在农面前坐下。

　　农低着头，费力地挤出声音说：

　　「那个……其实，我一直瞒着小耕一件事……」

　　「…………」

　　虽然感到了疲惫，但听着农的话，我的眼神渐渐清醒。

　　她一点一点坦白的事。

　　那是只能在两个人之间说的内容……

　　听完一切后，我开口说道：

　　「……其实，我之前就隐约猜到了。」

　　「你发现了？」

　　农惊讶地第一次直视我的脸。

　　「嗯……算是吧。」

　　我没有农那么动摇。

　　也许是因为和盖亚的对话，让我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而且——

　　「看到那个的时候，我就确信了……农也是这么认为，才决定向我坦白吧？」

　　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好几张某个人的照片。

　　那是农刚才搜索的内容。

　　「……对不起。对不起啊小耕……」

　　啪嗒啪嗒，水滴落在地板上。

　　那是农的眼泪。

　　圆滚滚的泪珠仿佛叶尖的朝露，扑簌簌地往下掉。

　　「我、我担心说出来后，小耕会一个人走掉……所以一直瞒着……！」

　　「那怎么可能呢。」

　　看着农像孩童一样用双手胡乱擦抹眼泪，我伸手抚摸着她的脑袋说道：

　　「对我来说，只有郡上的农一家才是我的家人啊。中泽老爹和老妈是父母，士是姐姐，工和商是妹妹……」

　　「嗯……」

　　农抽噎着。

　　我轻轻抱住了眼前这位青梅竹马。

　　当初刚离开父母生活，经常哭鼻子时，农也是这样安慰我的。

　　等农平静下来，我松开她说：

　　「这件事……早晚也要告诉继和良田同学，但先当作我们两人间的秘密吧。」

　　「是呐……我明白了。」

　　擦干眼泪后，农准备好大家起床后要吃的早餐，才走进了良田同学睡觉的房间。

　　睡意全消的我……站在窗边，俯瞰东京的街道。

　　我需要时间来消化心中翻涌的情绪。

　　「……农民党吗……又在干这种蠢事……」

　　杉本圭太。

　　总有一天，我一定要和那家伙做个了断。

　　不仅是为了夺回林檎。

　　我自己，也有话要当面和他说清楚。

　　第七节课 农中炮

　　千代田区平河町。

　　对于我这个岐阜县美浓田茂的普通市民来说，这是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比霞关还要生疏，连名字都是头一回听说。

　　「这里紧挨着永田町，是各大政党、派系总部的聚集地。也就是日本权力真正的核心。」

　　良田同学一边领着我们往目的地走，一边解释道。

　　执政党总部大楼，比想象中更陈旧，看上去平平无奇。农一脸扫兴地说：

　　「这里真是权力的中心？我还以为得是多气派的大楼呐。」

　　「……进去你就懂了。」

　　良田同学填好一张叫『会面申请表』的文件，带着我们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大楼。

　　明明眼前就是电梯间入口，她却领着我们往楼梯走，说是要去四楼她父亲的办公室。

　　「哎？怎么不坐电梯啊？」

　　「不想被卷进去。」

　　「？」

　　我们一头雾水，但还是乖乖跟着良田同学爬楼。

　　到了二楼，良田同学伸手指向电梯的方向：「看吧，这就是不坐电梯的原因。」

　　眼前展开的，是一幅诡异的景象。

　　「求求把×改成△吧！」「我们是防卫省的！拜托了！」「我们是仓库业的！」「请坚决维护地方税！！」

　　整层楼都回荡着这样的呼喊。

　　喊叫的是一群西装革履的成年人。

　　他们举着『仓库』『高尔夫』『冲绳』『公寓』『电动汽车』等等五花八门的标语牌，一见有国会议员模样的人从电梯里出来，就立刻扯着嗓子叫喊，拼命游说。

　　我们完全摸不着头脑，只远远站着看，就被这阵仗压得喘不过气。

　　「……这是什么？他们在干嘛？」

　　「是陈情。」

　　良田同学简短地说：

　　「多得是行业团体凑到执政党跟前，就盼着能给自己减税。」

　　「减税……」

　　说白了就是求政府少收钱，税收得少了，行业自然就能宽裕些，相当于实打实的折扣。

　　这和我们在财务省、农林水产省门前见过的游行完全不一样。大人们拘谨地举着标语牌，面带讨好的假笑，对着议员们点头哈腰……

　　他们像夹道欢迎似的，在电梯前排成整整齐齐的两列。议员们走过，随手接来传单丢下一句「传单我就收下了」便扬长而去。那副模样，实打实让人感受到了『权力』——一种压倒性的上下级关系。

　　「……恶心死了……」

　　场面太过丑陋，我看得一阵反胃。

　　选举时卑躬屈膝的国会议员，到了这儿却如同王公贵族般颐指气使。议员手里的权力明明是国民赋予的，凭什么能如此嚣张？

　　见识到执政党议员这副德行，也难怪有人会支持农民党了。光是能把这帮趾高气扬的议员扯下去，就感觉非常解气……

　　「往年税调——也就是税制调整的法案，都是十一月到十二月由执政党敲定的。」

　　良田同学一边重新迈步上楼，一边说：

　　「所以这段时间是陈情活动的高峰期……现在东京这边大选临近，消费税减免等捞人气的减税政策吵得沸沸扬扬。各行各业自然都想着，能不能像新闻里那样，给自己行业也争取个8%的优惠税率。当然反过来，也有政府部门和团体想维持现有税率——毕竟对以税收为财源的机构来说，减税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

　　「难怪大家都在拼命呐。」

　　农反倒饶有兴致地盯着这场成年人的闹剧。

　　「刚才的会面申请表上，有勾选会面理由的栏目，第一个选项就是『陈情』。普通人找议员见面，十有八九都是来陈情的。」

　　「……」

　　我倒不觉得农民党口中的深层政府真实存在。

　　但这个国家确实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通过这种方式，分配着巨额的资金，总有那么一部分人从中获利。

　　这套机制不算藏着掖着……但也绝不会主动公之于众。

　　「话说大小姐，你填的会面理由是什么呐？」

　　「跟、跟父亲……介绍男朋友……」

　　良田同学顶着一张大红脸回答。继紧张到了极点，汗出得太多，眼镜都起了层雾。

　　……真的没问题吧？

　　※

　　我们抵达了执政党总部四楼。

　　「哇！也太豪华了吧！」

　　地上铺着红地毯，氛围和其他地方截然不同，我兴奋地四处打量。

　　「哇……那边写着『总裁办公室』？岩泽总理大臣在这儿吗？」

　　「首相在官邸办公。所以这执政党总部的当家人是干事长。」

　　良田同学目不斜视，径直走向挂着『干事长接待室』牌子的房间，却被魁梧的保安拦了下来。看样子就算是良田同学，也没法靠刷胸……不对，刷脸通过保安的警戒。

　　就在我们进退两难的时候，隔壁『干事长办公室』里走出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对保安说：

　　「让他们进来吧。」

　　「种付！」

　　……种付？（※意同配种）

　　良田同学喊出的这个词实在太过突兀，我们都吓了一跳。没事吧？不会被保安当成耍流氓抓起来吧？

　　「是我爸的秘书种付，这次就是他帮我们牵的线。」

　　秘书朝我们恭恭敬敬地递上名片：

　　「敝姓种付，名巡，在良田议员手下担任秘书。」

　　「啊，您好……」

　　接过名片一看，上面真的印着『种付巡』三个字。这名字也太适合在搞畜牧的良田同学家工作了，我忍不住胡思乱想其他秘书该不会叫『搾乳汁夫』『去势玉子』之类的吧。

　　议员秘书的工作想必繁忙至极，更何况现在大选在即。种付先生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

　　「种付……麻烦你了。」

　　「正好安排了十五分钟和农业高中生的会面，我挪了五分钟出来，帮你约上了干事长。」

　　种付先生狡黠地笑了笑，随即又换回严肃的表情叮嘱道：

　　「但只有五分钟啊，后面还有安排等着呢。」

　　「知道了！没问题！」

　　良田同学斩钉截铁地点头。可她男朋友那边看着完全不像没问题。

　　种付先生点点头，朝里喊：

　　「干事长，大小姐来了。」

　　说着一把推开了门。

　　我们以良田同学为首，迈步走进了干事长等候的房间。

　　「父亲！」

　　「大选前忙得很，只给你五分钟。」

　　良田同学的父亲，也就是执政党干事长，转过晒得黝黑的脸对我们说。他一双大眼锐利有神，嗓音沙哑，气场强得吓人……躲在我身后的继开始微微发抖。

　　「……就是选举海报上常看见的那个人呐。」

　　「……是啊。」

　　我低声附和着农的嘀咕。

　　家里世代经营牧场，同时承袭了国会议员的父辈打下的政治根基，历任大臣和党内要职，是位极具影响力的资深议员。

　　美浓田茂市到处都贴着他的海报，我们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比明星还出名。

　　自从和良田同学交往之后，继光是路过海报，都会紧张得打嗝打个不停……

　　这么一位干事长就在眼前，还一脸不耐烦，换谁都得发怵。

　　「本来就够乱的了，那帮鼓吹什么农民党的阴谋论者还越来越嚣张。再加上美国总统放话要把关税增加200%，最近这世界到底是怎么了！」

　　「我想到了打压那个农民党气焰的办法，特意来告诉父亲！」

　　「你不是说要介绍恋人吗？没有的话就回去！！」

　　「恋、恋人我也介绍！」

　　「人在哪儿？就旁边这看着傻乎乎的小子？」

　　干事长盯着我说。继躲在我身后，估计没被看见。他好像老毛病又犯了，只听见「嗝！」「嗝！」「嗝！」鸟鸣似的打嗝声。

　　「不是的父亲！我怎么可能看上这种傻小子！」

　　「那你男朋友在哪儿？」

　　「就躲在这个傻小子后面！」

　　「躲在傻小子后面算怎么回事！」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父亲您太吓人了啊！」

　　「那为什么这个傻小子不躲？」

　　「因为傻小子不会害怕。」

　　这对父女是不是在拿我开涮啊。不过我倒也不生气，因为确实傻。

　　「咕！」

　　农鼓起了腮帮子。你是永远站在我这边的呢……

　　继也想出来打招呼，可打嗝打得说不出话，总也找不到从我身后走出来的时机。

　　「见到恋人父亲就吓得躲起来的男人要着有什么用？趁早分了吧。就这样！」

　　干事长彻底对我们失去了兴趣，朝着门外的秘书喊道。

　　「喂种付！接下来什么安排？」

　　「接下来要和选区的农业高中生会面，他们带了本地的花卉做宣传。计划是和大臣一起在这间接待室里接收，媒体也都在外面等着了——」

　　种付走进房间，看着记事本答道。

　　干事长连大臣都能随叫随到，这压倒性的权力把我们震得只能呆立在房间角落，唯一能指望的继还缩着没出来。

　　话说回来……

　　「……忙成这样，还抽空见农业高中生？」

　　「现在还没正式进入选举期，刚好借着机会把媒体叫来，让自己上电视露个脸。」

　　良田同学故意提高音量，让干事长也能听见。

　　「大媒体心里也清楚，所以都想着拍点好镜头，卖执政党一个人情。能把『日理万机的干事长特意抽空接见乡下高中生』这种美谈放到公共频道上宣传，本来就是执政党的特权。」

　　「那为什么不在选举期搞呐？那时候效果应该更好吧？」

　　「选举正式开始后，电视台必须公平报道各政党，不然会违反放送法，连播出时长都得按秒卡得死死的。所以选举前夕的这段时间才至关重要。」

　　「原来如此……门道还挺多呐。」

　　农一脸佩服地说。

　　这就是所谓隐性营销，不，应该该叫隐性选战吧。

　　各地农协拿着自家农产品找政客宣传，背后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当然，我们农户打造品牌，可不是为了帮执政党巩固权力。即将到访的农业高中生，肯定也不是抱着这个目的来的。

　　但这类报道一直被用来维护权力也是事实。亲身触碰到这套借助媒体渗透到地方的统治结构，我只觉得震撼难言。

　　东京的庞大，从来不是人口多、楼房高这么简单。

　　而是权力的高度集中。

　　看着记者们鱼贯涌进干事长接待室，我们才真切意识到自己正身处日本的权力中心。为了避免碍事，我们赶紧挪到房间角落……也不知是不是错觉，继的打嗝声好像变小了点。

　　「大臣来了！」

　　等媒体们准备就绪，一位相貌英俊的年轻男子走进房间。我们忍不住惊呼出声：

　　「「「「农林水产大臣！？」」」」

　　此人正是贝琪老师盯上的那位，下届首相的热门人选——小和泉树生大臣。

　　这位顶级精英何止是政治世家二代，家里往上数四代都是议员，父亲曾任首相，哥哥是演员。他脸上挂着清爽的笑容，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

　　「我当上了大臣。所以我是大臣。」

　　「「「「是本人没错！」」」」

　　英俊男子说话时脸上自信满满，仿佛在发表什么至理名言，但其实只是把同一句话换个顺序重复而已，这就是小和泉树生大臣的独门话术！

　　贝琪在信里也写过，他虽是精英帅哥，本人却有点脱线，自带一种让人讨厌不起来的亲切感。

　　这时种付先生领着一群高中生走了进来，他们穿着朴素的实习服，和这房间显得格格不入。

　　「干事长，大臣，这几位就是今天带了学校培育的花卉过来的农业高中学生。」

　　「哦！劳烦各位特意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几个穿着朴素实习服的学生，抱着盆栽和花束走进房间。海量的媒体记者一齐拍照，闪光灯晃得人睁不开眼。

　　正中的一位学生把帽檐压得很低，代表全体向干事长递上花束。

　　「噢噢噢噢噢！」

　　干事长接过花，脸上浮现出与面对我们时判若两人的和蔼笑容。

　　「这百合开得真漂亮啊！哎呀，品相太出众了！」

　　「谢谢夸奖。」

　　「我一直以为百合是夏天开的花，原来春天也能开得这么好啊？」

　　「是的。这是东方百合……用日本原生的山百合等品种杂交培育出来的，其中红色的品种花期就在春季。」

　　帽檐低垂的学生流利地介绍着。由于帽子挡着脸，又穿着宽松的实习服，分不清是男是女，有种中性的气质。

　　「……嗯？」

　　这声音，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我仔细打量起那名学生。

　　藏在帽子底下的头发，居然是……白色的！

　　「金——」

　　认出那人身份后，我惊讶地喊出她的名字。

　　「金上！？你怎么会在这里！？」

　　「怎么会在这里……呵呵。」

　　金上虎於从刚才的优等生口吻换回了平时的腔调，道出了她特意跑来东京的真正目的。

　　「我们流通科学科的学生，学的可不只是种花。流通……说白了就是货物的移动，其中规模最大的就属贸易。而关税，是阻碍贸易的最大壁垒。那么离谱的关税，可不能放着不管。而且……」

　　而且？

　　「……选举前，一介女高中生想见到实权政治家，除了这种办法，也没别的路子了吧？」

　　原来之前生化说的那些卖关子的话，指的是这个啊！

　　「你们认识？说起来，好像和我女儿是同校吧。」

　　干事长没太当回事，又道：

　　「不过这红色百合还真少见！哎呀，颜色好鲜艳。我记得白百合的花语是『纯洁』，那这红花的花语是什么？」

　　「红百合的花语是——虚荣心。」

　　「什么……！」

　　全场哗然。

　　在场的记者们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转折惊得议论纷纷。

　　「库库库……短短一年米价就翻了两倍多，面对这场危机却毫无作为的执政党政客，配这花不正合适吗？」

　　金上发出她独特的笑声。

　　「被女高中生送花就一脸傻笑收下的愚蠢政客模样，更能衬得出这花的寓意……不枉我精心栽培一场。」

　　「你这家伙！」

　　干事长怒喝一声，把手里的花束狠狠砸在了地上。

　　「我看你年纪轻轻好意包容，你反而得寸进尺！果然和我那傻女儿是一个学校的，连点礼数都不懂！」

　　「拍摄到此为止！请各位记者离场！」

　　秘书种付先生慌忙把记者们都请出了房间。

　　居然当众挑衅干事长……金上到底想干什么？

　　「放任物价上涨就已经够无能了，现在被别国单方面征收离谱的关税，居然连抗议都做不到。被人一巴掌扇在脸上，还得赔着笑脸讨好，真是条可怜的狗啊——我说的就是你，干事长。」

　　「小孩子懂什么，还敢大言不惭妄谈政治！被人征收那么离谱的关税，我们怎么可能笑得出来！」

　　「那你们就打回去啊。」

　　「打回去？一个高中生说的倒是轻巧！」

　　干事长嗤之以鼻：

　　「难道要抛售政府持有的美元和美股，打压对方汇率？真那么干，可是会引发真正的战争的！」

　　「美股跌得再惨，那位总统也不会放在心上……因为他的支持者，都是买不起股票的穷人，美国的底层白人群体poor white啊！」

　　「那你说还能怎么办——」

　　「但利率不一样。」

　　「……唔！你这丫头……」

　　干事长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异样的神情。

　　别以为对方只是个普通的乡下农业高中生。眼前这位女生，可是田茂农林高中五大学科各自的领军人物——四天农之一啊。

　　流通科学科四天农——金钱金上！！

　　金上甩掉朴素的实习服，露出一身改得面目全非的学生制服，面对这个国家实质上的最高掌权者，寸步不让地阐述着自己的主张。

　　「利率一旦上涨，房贷、车贷，所有贷款的还款额都会增加。那位总统的支持者们，生活将受到直接威胁……！」

　　「对啊。我贷款买农业机械的时候，也特别在意利率呢。」

　　没有自己的土地和农业机械的我深有同感。

　　刚入行的新农户，都得在农协办各种贷款。买地、建大棚、买农机、买秧苗种子……初期投资上千万日元都是常事。

　　美国和日本的农业制度虽然不同，但农民的处境其实差不了多少。娜塔莉之前也在为此发愁呢。

　　「可是……要怎么才能让美国的利率上涨啊？」

　　「抛售美国国债，压低国债价格！」

　　「我是说，谁来抛售，怎么——」

　　金上像是看穿了我的疑问，抢先说道：

　　「想让一样东西降价该怎么做？很简单，打破供需平衡就行了。只要手里囤着大量货的人一口气全抛出去，平衡自然就崩溃了……」

　　「所以到底是谁手里囤着大量美国国债啊？政府持有的总不能随便卖吧？」

　　「是我们农民。」

　　「该、该不会……！？」

　　干事长惊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你想让农中抛售手里的美国国债！？」

　　我和农同时歪了歪脑袋。

　　「农中？」

　　「哪所中学？」

　　——当然不可能是哪所中学。

　　「……是农林中央金库。」

　　良田同学给我们解释道：

　　「农林中央金库成立于约一百年前，以『我为人人，人人为我』的互助精神为宗旨。它负责为全国各地农协向农户贷款资金，并满足各农协无法单独应对的大额资金需求。」

　　好大的规模啊……！

　　「和农协银行不一样吗？」

　　「它是农协银行这个庞大金融体系的中央核心机构……你当成总中心就行。」

　　连一向胆大的良田同学，说这话时巨乳都带着几分颤动。

　　「它的资本金有4.8万亿日元，合并总资产超过83万亿日元。规模直逼日本国家预算，是被称为『巨鲸』的超大型机构投资者。」

　　「农中持有的资产确实规模庞大……就它现在的投资组合来看……」

　　干事长低声念叨着，看向金上说道：

　　「但你想过后果吗？农中的资金运作，一直受《再编强化法》严格限制。其目的就是为了防止盲目放贷造成坏账，守护你们这些未来农户的资产啊。」

　　「守护？别笑死人了……」

　　金上嗤笑一声，反问道：

　　「知道雷曼Lehman危机吗？」

　　「就是上班族salaryman受到打击的那个吧！」

　　农一脸得意地喊。估计是理解错了，虽然沾点边，但根本不是一回事。

　　金上像是没听见一样，继续说道：

　　「雷曼危机的时候，农中亏损了整整五千亿日元。就是因为当时的投资过于偏向高风险项目……通俗点讲，就是走了『高风险高回报』的路子。」

　　「没错。当时股票占比太高，雷曼危机引发全球股市暴跌，农中才遭受了重创。」

　　干事长微微颔首，接着说：

　　「那次之后，农中就调整了投资策略，避开高风险的股票，转向了收益低但风险也小的债券投资，而且专门买信用等级最高的国家的债券……」

　　「就是美国国债？」

　　我确认道。干事长「嗯」了一声，点点头。

　　「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农中的投资组合里股票只占2%，外国债券却占到了42%。讽刺的是，最近这轮加息——也就是利率上涨导致债券价格下跌，农中现在的浮亏，比雷曼危机的时候还要严重。」

　　「「「？？？」」」

　　到底是涨还是跌，我们完全听得懵了……

　　农也一样，掰着手指头叹气：

　　「就是搞不懂这些复杂的东西，才想踏踏实实种地呐，结果到头来还是躲不开钱的事……」

　　「这就是所谓『看不见的大手』。」

　　金上一只手伸向天空，说道：

　　「人类无论身处何地，都逃不开经济……因为人的行为由欲望驱动，而经济，是人的欲望催生的人类行为本身……！人类的原罪就是金钱，而欲望膨胀的速度，就是利率……！」

　　利率就是欲望膨胀的速度。

　　金上是想把这速度再加快吗……？

　　……等等？这是不是闹太大了？

　　我本来以为金上是自己人，结果她这是要引爆一颗不得了的炸弹啊？

　　「我刚才也说了，农中的投资收益，是用来填补全国农协亏损的。换句话说，那是为了你们这些未来的农户准备的保障——」

　　「国破山河在……仅此而已。」

　　金上完全不听干事长的劝说。

　　「不过是没了存款，我们还有可以耕种的土地！你们这帮过时的政客，少对我们的未来指手画脚……！」

　　就算国家和组织都消失了，土地也不会消失。

　　靠耕种这片土地活下去的农民，也不会消失……！

　　「要没就没吧……！这种钱……谁稀罕……！」

　　「我从小攒在农协银行里的压岁钱，终于能派上用场呐！」

　　农紧紧攥着自己的金鱼钱包喊道。还真是个会过日子的。

　　意外的是，在场竟然还有别的赞同者。

　　小和泉大臣。

　　「他们说的这个主意好。我觉得他们说的是个好主意。」

　　「唔……」

　　干事长自己似乎也觉得金上的话有道理，抱着胳膊陷入了沉思。不愧是农家出身的人。

　　「……农林中央金库的高管，没有一个是外部指派的。这本是为了守护农家的独立性，可反过来也埋下了失控的隐患。就算是执政党干事长和农林水产大臣的话，他们也不一定会听——」

　　『刚才的话，我们听到了。』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凭空响起，我们所有人都猛地一惊。

　　「哪、哪来的！？」

　　「什么声音！」

　　『我们』『一直在听着』『农中既是农家的未来』『亦是最后的希望』

　　「……这就是农中。对他们而言，连这间干事长办公室都在掌控之中。更别说农林水产省了……」

　　干事长恨恨地咬着牙说道。

　　就连一向冷静如冰的金上，也难得露出厌恶的神情，啐了一口：

　　「手握滔天权力，连执政党干事长和农林水产大臣都能玩弄于股掌之上……！现在连人的形态都舍弃了吗……！真卑劣啊……！」

　　『孩子们啊』『我们创立这农林中央金库』『是在那个鼎盛又混乱的年代』『汇集了所有智慧』『为的就是当那一天到来时』『能成为重建农业的力量』

　　农中以温柔的语调向我们诉说着。

　　那温暖的话语……让人忍不住想依靠，仿佛看到了希望。

　　毕竟那可是83万亿日元啊？就算利率只有1%，躺着一年也能有8300亿日元的利息收入。

　　有这么多钱，谁还辛辛苦苦种地啊，靠吃利息就能舒舒服服过一辈子了不是吗……

　　「不对！！」

　　就在我们险些被农中这笔巨款诱惑的时候，那个一直躲在我身后、怕被干事长发现的男人，猛地一步冲到了最前面，毅然驳斥起农中的话！

　　「你们，不过是一堆钱而已！！」

　　打嗝已然止住的他——过真鸟继，厉声揭穿了声音的本质。

　　也戳破了农中真正的目的——！

　　「为什么不说出真相！你们的计划，不就是要把田地解放后诞生的零散农户和小块农田，全部清除掉吗！！」

　　『……说出真相……吗……』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也发生了异变。

　　「大臣！？」

　　「我、我的嘴自己动了……」

　　农林水产大臣小和泉树生一脸惊恐地说完，嘴里却发出了另一个声音：

　　『……你说的，是哪一桩真相？』

　　刚才还庸庸碌碌的大臣，声音和表情瞬间判若两人，眉宇间透着不可测的睿智。

　　这是……！？

　　『就借在场最空虚的一副躯体，来和你们聊聊吧。』

　　「大臣被附身了！？」

　　「不对！他从一开始就是被农中操控的……！」

　　难怪农林水产省一直行动迟缓，原因终于找到了。

　　『那个年代……不得不推行减反政策的年代，你能想象农户们心中充满了多少憎恨与绝望吗？这是一个一亿人都为了赚钱不择手段的国家啊。』

　　农中开始讲述我们出生之前的往事。那个只在教科书里读到过的混乱年代……

　　『有毒的农药，蛮横的拆迁商，枯竭的大地，层出不穷的公害，还有过剩的大米。形形色色的新兴宗教。各式各样的正义。盘根错节的利益。当时的我们，根本没有多少路可以选。』

　　农中把画面直接送入我们的脑海，让我们亲身感受着那个未曾经历的时代。

　　那个为了保障粮食安全，政府统一收购大米的年代……

　　可随着面包饮食逐渐普及，社会步入衣食无忧的饱食时代，坚持种大米的农户，反而成了国家的负担。

　　时代变迁，国家开始嫌弃那些死守农田、一心种稻的农户；可作为政客，又不得不维护这些能提供基本选票的零散小农，由此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夹在中间的农林水产省渐渐职能失调，最后索性什么也不做，只等着少子老龄化让农户自然减少，这根本算不上政策，纯粹是摆烂。

　　在这样的困境中……农协拼命地为农户寻找生路。

　　从田间小路，走向华尔街。

　　他们把对投资一窍不通的农协职员，送到海外的金融机构去学习深造。

　　他们放弃了靠农业本身赚钱，趁着手里资金充裕，转而拿去投资，用投资收益填补农业的亏损——这是一步险棋。

　　就在那一刻，这套全世界独一份、专为农户续命的装置，诞生了……

　　『农中既是旧世界的墓碑，亦是通往新世界的希望。等世间恢复清净，我们就有办法把田地解放后被拆分的零散土地重新整合。漫长的净化岁月终将过去，农业会作为一份体面的职业，成为新日本的一部分。』

　　「我不否认，农中是在那个绝望的年代，怀揣着理想和使命感创立的。」

　　继如此说道。我也深有同感。

　　但有一点，他们从根本上就错了。

　　现在的农中，对农业的真实现状一无所知。

　　全球气候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剧变，四季不再分明，物价飞涨看不到尽头，乡村的人口持续流失。

　　乡村，曾是粮食和劳动力的来源。

　　可如今资源被源源不断地抽走，直到乡村彻底干涸，成就了东京一家独大，资源往首都过度集中的畸形格局。

　　如今的乡村，务农、基建、护理这些辛苦的行业，都已经离不开外籍劳工了，可城市里却还在掀起排外的风潮。

　　继对这样的农中，怀有的感情是——怜悯。

　　『可悲的组织。你们明明是农协，却被打造成了金融机构。到最后，你们不知耕种为何物，成为了离农业最远的存在。』

　　「……你身上，有肮脏的泥土气息。」

　　农中打量着继，表情里带上了一丝恶意。

　　『孩子啊，难道你要放弃复兴的努力，眼睁睁看着农业消亡吗？』

　　「这个问题太可笑了。消亡，本就是农业循环的一部分。」

　　『我们说的是作为学校的农业高中。愿意务农的学生越来越少，又逃不过少子化这个宿疾。农业高中，没有未来。』

　　确实……全日本的公立高中都在渐渐消失。

　　免除学费之后，学生都涌向了设备更好的私立学校，愿意来职业高中的人更是少之又少。

　　我们这些农业高中生，确实像是濒危物种……而我们的就业方向，本来就包括农协，以及和农协合作的农业相关企业。

　　否定农协，某种程度上就等于否定我们自己的未来……

　　『没有农中，农户将会消亡。你们撑不过黎明前的黑夜。』

　　「该不该消亡，要由这个国家的人民来决定……」

　　『那是虚无！！纯粹的虚无！！』

　　农中像是慌了神，厉声喊道。

　　『你是危险的污泥。而农中，是光。』

　　「不对！农业高中生，是孕育在泥里的种子！」

　　继驳斥了农中那套浮华的论调，挺起胸膛，说出了自己的决心。

　　『万物生于土，归于土！你们也该回到泥土里去了！！』

　　这是一种决心——往后的人生，不靠金钱，要与土地共生。

　　不只是继，我、农，还有良田同学，都怀着这样的决心吧。金上或许不同……

　　而且还有一个人。

　　林檎肯定也和我们抱着一样的想法……！

　　干事长办公室响起一阵豪爽的大笑。

　　「哈哈哈……好个痛快的小子！！」

　　干事长认可了继，朗声说道：

　　「老夫也不再做农中的傀儡了！农协就该有农协的样子，别搞什么投资了，回去好好种地！国家也会认真出台政策，重振农业！减反政策，到此为止了！！」

　　『农中一直在寻找投资项目』『收益高』『风险低的投资项目』

　　「都到这个地步了，还在痴人说梦……！这种好事，世上根本不可能存在！！」

　　可农中却否定了金上的话。

　　『不』『有的』『我们刚刚找到了』

　　找到了？刚刚？

　　在哪儿……？

　　『农中，要投资你们的未来。』

　　说完这句话，农中的气息就从小和泉大臣身上消失了。

　　看着那位帅气大臣失神般跪倒在地，我还没从一连串的变故中反应过来，只在心里琢磨着农中最后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嗯……

　　「……到底发生什么了？」

　　「农林中央金库的管理层，被过真鸟继的话说动了。他们要改变一直以来的方针……！」

　　良田同学带着几分颤声道。

　　也就是说——

　　「干、干事长！不好了干事长！！」

　　秘书种付先生慌慌张张地冲进房间，汇报道。

　　「市场出现大量抛盘，美国三十年期国债收益率飙升！持有这么多美债的金融机构……除了农林中央金库，不可能有别人了……」

　　全场哗然！

　　「终于开始了吗……！」

　　「怎么了？什么开始了？」

　　看着一头雾水的农，刚和『看不见的大手』握过手的金上答道：

　　「掀翻美国啊……！」

　　后来被称为『火之七小时』的金融赌局，就此拉开了帷幕。

　　而打响第一炮的，正是——农中炮！

　　第八节课 父与子

　　「继农林中金大规模抛售之后，中国和欧盟也开始跟进抛售美债了！恐、恐慌性抛售正在蔓延……！」

　　执政党总部内骤然乱作一团。

　　攥着手机的大人们个个面色煞白。

　　「喂！股市也在崩跌！这跌势也太疯狂了！」

　　「难道雷曼危机要重演了？！」

　　「那场摧毀了世界的灾厄，竟然卷土重来了吗……？！」

　　我虽然摸不清状况，却也明白出了天大的事。原本为税制调整来此的国会议员与各团体代表，这会儿也顾不上正事，个个慌得六神无主。

　　「哪还有功夫在这儿拍农业高中生！赶紧去兜町东京证券交易所做现场直播！」

　　「日本央行那边有什么动静？！」

　　聚在干事长会客室的媒体记者们扛起器材，呼啦啦一窝蜂冲了出去。

　　「大臣！」

　　像是和记者们交接一样，安保人员快步闯进房间，

　　「刚接到通知，岩泽首相要召开紧急内阁会议！请您立刻前往首相官邸！」

　　「我成为了大臣，所以大臣是我。」

　　农林水产大臣小和泉树生神色凛然地说完，便带着秘书官与安保人员离开了执政党总部。这人但凡不开口，看着还挺有本事的……

　　「喂！再这么跌下去，政权都要不稳了！」

　　干事长——也就是良田同学的父亲，对着在一片骚乱中始终气定神闲的女高中生，语气里近乎带上了恳求。

　　那位女高中生——金上虎於，正端坐在椅子上，目光凝注着手机屏幕上美债的价格走势，仿佛要将这场乱局的走向彻底看透。

　　「…………」

　　片刻后，金上双手交叠，平静地吐出一句话：

　　「加倍抛售。」

　　「还、还要接着卖？！农林中金……整个日本都会破产的！」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仿佛应和着金上的话，美债抛售潮愈演愈烈。我们的手机接连弹出新闻推送：「日经平均指数创下史上最大跌幅」。

　　可金上丝毫不见慌乱，反倒勾起一抹成竹在胸的笑意，示意继续加码。

　　「这和雷曼危机根本不是一回事。因为只要那个男人改变主意，市场走势瞬间就能反转。而要逼他迈出那一步，我们就得不顾一切卖到底。」

　　「！！……莫非是，行情反转？！」

　　那是什么，听着像反转术式一样！（※反转术式：日本漫画《咒术回战》中的技能，是普通咒术师难以掌握的高级术式的一种。）

　　「简单说就是跌得越狠，反弹就越强，这是世间万物的规律。可真身处下跌行情里，没几个人能坚信反弹会来。眼睁睁看着资产每一秒都在缩水蒸发，这种恐惧面前，能沉住气不割肉跑路的人太少了。所以这世上，永远是输家多，赢家少。」

　　听完金上这通解释，我还是一头雾水。

　　但我至少明白一件事：金上绝不只是在单纯抛售美债，她肯定另有图谋。

　　「即使身处火海……只要能看到希望……人们就会跟上来……」

　　「谁能掌控反弹Rebound，谁就能掌控比赛！对吧！」

　　农在金上旁边接了一句。

　　喂，那是别的漫画里的台词吧。（※neta《灌篮高手》里的名台词“谁能掌控篮板球，谁就能掌控比赛”，Rebound在篮球术语上代表篮板球）

　　就在我以为股市和债市会一路跌到底的时候，变故突生。

　　盯着手机的秘书官突然发出一声尖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干、干事长！美国总统在社交平台发了一条消息！」

　　上面只有一句话：

　　『关税还是算了吧。』

　　「「「「「————就这么算了？！」」」」」

　　而且好干脆！

　　果然如金上所料，对美国总统而言，美债遭抛售是他无法承受的局面。

　　区区一个农业高中生，居然逼得超级大国的总统低了头。太厉害了！

　　哔哔哔哔哔——

　　手机通知声此起彼伏，各大媒体纷纷推送了「总统宣布取消关税」的快讯。

　　而这之后的行情反转，比之前的暴跌还要迅猛。

　　方才还一片猩红的走势图，转瞬之间翻成了满屏翠色……！

　　「行情反转了！」

　　「直接V型反弹！刚才的跌幅全都涨回来了！」

　　股市、汇市，所有盘面都在回归常态。

　　不——

　　不止回到原位，更在以惊人的势头继续暴涨！

　　「太、太厉害了！可是为什么会涨得这么凶啊？」

　　「是空头回补平仓了。库库库……我都闻到那些嚣张一时的做空猪们爆仓的焦香味了。」

　　「做空猪？」

　　「市场上的卖盘里，永远有做空的人。就是借别人的股票来砸盘，靠下跌赚钱的家伙。」

　　股价的下跌，总有人要因此遭殃。

　　而靠他人不幸牟利的这帮人，就被蔑称为『做空猪』。

　　「但借的东西总得还。所以涨幅越拉大，他们就越扛不住，只能忍痛割肉平仓。」

　　「……要是不肯平仓呢？」

　　「库库库……连止损的决心都下不了的话，等着他们的就是强制平仓了。」

　　看着金上笑得一脸畅快，我猛地回过神来。

　　我刚才居然亲眼见证了世界改变的瞬间……不对，不是见证。

　　是我们，亲手改变了世界。

　　「……！」

　　一念及此，我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

　　农林中金持有的那些美债，本该是用来扶持新型农业从业者的。

　　是留给那些不把农业视为家业、而是当作正当职业的新农人的启动资金。

　　我们却把这笔钱当成了赌本，跟着行情涨跌患得患失……做着和脚踏实地的农民最格格不入的事。

　　「别担心，大将。」

　　金上用难得的温和语气对我说。

　　「农林中金是亏了些钱，但反倒能借着这个由头彻底退出金融业务。对未来的农民来说，这样反而更好。」

　　「原来如此……」

　　正因为轻轻松松就能赚到钱，农林中金才迟迟不肯退出金融业务，政府和农户也一直默许支持。

　　可如今亏了钱，外界自然会要求他们收手。

　　搞不好……农林中金从一开始就想这么做了？

　　他们长久以来一直在等，等着有人来叫停自己？

　　等着农户们能亲口说出这句话——

　　「我看好你，丫头，你是破坏与慈悲的混沌共生体。」

　　干事长对金上赞不绝口。

　　「有没有兴趣从政？刚好岐阜二区现在有个空缺。」

　　「还是算了吧。」

　　虽然多半是玩笑话，可我听得后脊发凉，千万别再说了。这守财奴要是再握了权，天知道安稳的中浓地区会变成什么样。

　　「话说回来，金上。你从刚才就一直在手机上点来点去的……该不会是在……」

　　「你说这个？」

　　金上看着我一脸紧张的样子，狡黠一笑。

　　「库库库……知道有巨额资金要进场，不管炒股还是炒外汇，赚钱都易如反掌。」

　　果然！

　　「你、你这没问题吗！这是内幕交易吧，犯法的啊！」

　　「开玩笑的。未成年人不能炒股，这不是常识吗？」

　　「「…………」」

　　听了这话大家都放心了……才怪呢。金上这么说时做的事就算不违法，也是游走于法律边缘的灰色地带。

　　「我刚才在做的，是这个。」

　　金上把手机屏幕转向我们。

　　上面是社交平台的热门动态。

　　『到底是谁先带头抛售美债的？』

　　『国内持有这么多美债的金融机构，根本没几家吧。』

　　『我只能想到农林中金……不会吧？！』

　　『难道真是农林中金在疯狂砸盘？』

　　『农协这波也太牛了！』

　　『日本农民赢了美国！』

　　……网上『农林中金』『美债』都冲上了热搜，讨论得热火朝天。

　　这里面肯定有几条是金上发的。

　　她巧妙地引导着网络舆论，不让农林中金沦为只会亏钱的反面角色。

　　这是赶在农民党趁乱散布阴谋论之前，先自己造出更大的舆论热点，抢占话语权。

　　紧接着，金上手指翻飞，又敲出一条新动态发了出去。

　　『农林中金的经营管理委员会里有农林水产省的退休官员，这事摆明了是和国家联手做的。事实上农林中金动手前，农林水产大臣刚被叫去首相官邸。岩泽首相不方便直接和美国撕破脸，就找了农林中金出手。而被大米关税针对的农林中金，也刚好要给美国总统看看日本农民的厉害。』

　　啪嗒。

　　这颗轻描淡写投下的舆论炸弹，没花多久就在网络世界炸出了滔天巨浪。

　　金上发的这条动态，转眼就有了几千万浏览量。

　　经此一遭，执政党和农林水产省的网上口碑直接一百八十度大反转。

　　之前还被骂得狗血淋头，现在反倒成了拯救日本的英雄。

　　顺带还打压了农民党的势头。

　　「厉害厉害……现在的农业高中，连这些都教吗？之前听我女儿说有办法打压农民党，看来还真不是吹牛。」

　　「爸爸！那这么说——」

　　「拯救了世界的农业高中生的提案，我总不能不听啊。」

　　仅凭三寸不烂之舌，就撬动了农林中金。

　　仅凭指尖轻点，就搅动了整个世界。

　　亲眼见证了这场奇迹的干事长，重新请我们入座。

　　「好了。你们谁是领头的？」

　　「大将。」

　　在金上的示意下，我站起身，做了自我介绍。

　　「我是田茂农林高中的学生会会长，畑耕作。今天前来，是为了说明对抗农民党的方案——『V作战』。」

　　※

　　「幽香，该上台彩排啦！」

　　那天，我站在了阔别已久的舞台上。

　　日本武道馆。

　　这里曾是我当偶像时的终极目标，可也正是在站上这个舞台的第二天，我便心力交瘁，选择了引退。

　　如今重新回到这里……我心里没有多少喜悦，反倒满是不安与恐惧。

　　就在我膝盖都快要发抖的时候。

　　「欢迎回来！」

　　「来吧！我们再一起从头开始！」

　　当年熟悉的工作人员们，用温暖的声音招呼着我。

　　「……谢谢大家。」

　　道过谢后，我开始了彩排。

　　扬起笑容，开嗓演唱，像正式演出一样完成了一整套表演。

　　我还是第一次，彩排得这么细致认真。

　　固然有久违登台的缘故……但更重要的是，明天我要演唱一首至关重要的新歌。

　　「……不好意思。麻烦再来一次，从头开始。」

　　「好的！」

　　「多少次都陪你练哦！」

　　换作别的舞台本该轻而易举的舞步，我却频频踩错，歌曲也屡屡忘词。我接二连三犯着不该犯的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有多慌乱。

　　这样下去绝对不行。

　　我必须……必须呈现出最完美的舞台不可。

　　因为如果做不到……我抛下大家只身来到东京，就全都失去意义了。

　　「先休息一下吧。硬撑的话，会影响明天正式演出的。」

　　看穿了我焦急，工作人员开口劝道。

　　我正擦着汗补充水分，杉本先生走上了舞台。

　　「草壁小姐！有个天大的好消息！」

　　杉本先生难得一脸兴奋的样子。

　　「农林水产省决定为明天的武道馆演唱会提供援助！」

　　「怎么这么突然……？」

　　「看来这次令和农民起义给他们的压力确实不小。他们还提出，想让四十万惠☆作为惊喜嘉宾登场呢！」

　　「是那个虚拟主播吗？」

　　她是农林水产省的官方虚拟形象。虽说至今没和农民党起过正面冲突，但两边一直处于互相牵制的关系。

　　「可是……都这个时候了才说？」

　　「啊，这点你不用担心。」

　　按理说有官方力量加入，本来要做不少协调工作。杉本先生像是看穿了我的顾虑，抢先接着说道：

　　「不光是农林水产省，还有家大企业愿意赞助我们的活动，出了一大笔赞助费。而且还是匿名赞助。」

　　「不愿意公开名字吗？明明是企业赞助？」

　　「毕竟我们的活动，很容易被世人误解嘛。」

　　顿了顿，杉本先生又说道：

　　「但到了明天，这一切就都不一样了。有农林水产省官方背书，就等于国家认可了我们的有机农业理念。这下子，那些批判我们的人也该闭嘴了。我们离打造更美好的日本，又近了一步啊！」

　　……事情真的有这么简单吗？

　　我心里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什么邪祟的东西，正在步步逼近。

　　这种感觉，我以前也经历过。

　　狂乱之神……独神……

　　可我的这份预感，杉本先生自然是察觉不到的。

　　「农民党的事就交给我来处理，你只要像往常一样，专心唱歌跳舞就好。让草壁幽香这位偶像能够展现出最佳的表演，是我的职责所在。」

　　「……好的。」

　　我调整好心情，重新握紧麦克风，再次投入了练习。

　　为了明天，能献上那首——新歌。

　　※

　　「上钩了。」

　　穿西装的儒雅中年男人放下电话，如是说道。

　　「我已经安排好你们参加明天草壁幽香的演唱会。拿到了一百张左右的嘉宾票，也会准备好工作人员通行证，让你们能以工作人员的身份进场。稍后把需要的数量告诉我的下属就行。」

　　「……麻烦你了。谢谢。」

　　用生硬的声音道谢并低下头的人，是继。

　　他脸上带着少见的烦躁神色。

　　这里是涩谷一栋写字楼里的房间，某家企业的社长办公室。

　　「哼。我可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答应的。要不是有干事长推荐，我怎么可能当真听一个农业高中生的提议，还投这么大一笔钱进去。」

　　办公室的主人，也就是那位西装男士，语气严厉地说道。声音和继简直一模一样。

　　HERATEX控股株式会社。

　　这家公司是日本农业企业的先驱，最早布局第六产业化，不只做农产品生产，还覆盖了加工与销售全产业链。

　　如今母公司已转型为控股公司，业务还拓展到了餐饮和老年公寓经营，是家名副其实的大企业。

　　继，是这位社长的独生子。

　　换言之，这是一对父子阔别已久的会面。

　　以前继的父亲曾闯到田茂农林高中，想让儿子退学，把这位继承人带在自己身边培养。

　　当时两人打赌，看谁种的蔬菜卖得更多，最后继输得一塌糊涂。

　　我们也因此深刻认识到，这位从千叶甜瓜农户白手起家的社长，栽培技术远远超出了我们这些农业高中生的水平。

　　而这位作风强硬的社长愿意答应我们的请求，想来不只是看在儿子的份上。

　　「农民党那帮人也让我头疼很久了。他们鼓吹的所谓有机农业，和有机JAS标准规定的有机农法根本不是一回事。那东西说白了就是邪教。」

　　恐怕农民党的支持者们，连有机农业有明确标准这件事都不知道吧。

　　「而且从历史来看，邪教向来容易和农业绑定。因为打着修行的旗号，让信徒无偿从事繁重的农活，就能用极低的价格往市场输送农产品。」

　　「……我懂。」

　　众人都沉默着，只有我开口回应。农一脸担忧地看向我。

　　像这种躲在山里，靠着近乎免费的土地过自给自足生活的团体，岐阜那边也有不少。

　　他们很受周边消费者欢迎，但因为售价过低，会扰乱市场秩序。最后往往是作茧自缚，走向破产。

　　光是自己破产也就算了，多数情况下，还会连累周边的农户。

　　「除了这套歪理邪说的农业知识，那个团体还利用传销multi手段扩张自身势力。头领应该是个精通这方面的人。」

　　『mulch』，那不是覆盖田垄的地膜吗？但我很快反应过来，继父亲说的显然是multilevel marketing，传销商法。

　　「是老鼠会那种吗……？」

　　「没错，但现在的传销手段高明多了。而且这套模式很容易和有机崇拜绑定在一起……」

　　传销的核心逻辑，就是『把低价的东西高价卖出去』。从这点来看，有机蔬菜简直是完美的载体。

　　世上有太多人，只要看到无农药、有机的招牌，就愿意爽快地大把掏钱。

　　更何况，单看蔬菜成品根本没法证明是不是无农药种植的，而且有机蔬菜和普通蔬菜营养价值并没有显著差异。

　　说得极端点，就连那种进不了超市、品相恶劣的次品菜，都能以近乎白捡的价格从农户手里收来，再冒充有机蔬菜售卖。

　　「我被这帮家伙坑过好多次。我们都是严格按照有机JAS标准施肥、用药的。可他们倒好，觉得『什么都不施』就是无农药，甚至把没发酵过的粪尿直接往田里倒。就算害虫泛滥也不管不顾。我抗议那根本就是环境污染，他们也听不进去……再说了，那个草壁幽香当代言人的农业卡是什么情况？那种东西有没有用，小学生都明白吧！」

　　真是对不住啊……

　　继的父亲不知道，当年和他比试的农业高中生里，就有草壁幽香，所以他才这么坦诚地发泄情绪。

　　「反过来也说明，聚集在那里的都是些会轻信这种鬼话的人。等他们陷进信仰里，再想拉回现实可就难了。说实在的，我都想干脆给他们来一剂毒药，一次性彻底解决了——」

　　「没错。我们就是打算用毒药。」

　　「什么……？」

　　「用我们所知道的，最厉害的猛毒。」

　　「……嗯。看来你有自己的打算啊。」

　　继的父亲定定地看着我的脸：

　　「不过，这对你来说，恐怕是一个非常艰难的选择吧？畑耕作君。」

　　「！」

　　「我已经调查过你的情况了。大人嘛，都是胆小的。要投一大笔钱进去，总得有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原来如此。这个人知道了啊，那件事。

　　既然知道了原委，还愿意出手相助……那我就该尽我所能，做好我该做的事。

　　「……我已经做好觉悟了。」

　　「是吗……那祝你们成功。」

　　我觉得他是个好人。是位好父亲，也是位靠谱的长辈。

　　如果我有这样一位父亲，会是什么心情呢？

　　看着继一直抵触他这样的父亲，我说实话……心里有点来气。

　　「事情就谈到这。这份人情，我们一定会还。」

　　继用抗拒的语气说完，就转身要快步走出办公室。

　　我本以为这次见面就这么结束了，就在这时——

　　「继。」

　　社长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继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

　　「……也让你妈妈，看看胡蝶小姐吧。」

　　社长说完，把办公桌上那个老旧的相框转了过来，朝向我们。

　　相框里……装着一张老照片。

　　照片上，一对年轻夫妇笑着站在温室大棚前，中间的小孩子怀里抱着一颗甜瓜。

　　「……！」

　　进办公室后一直绷着脸的继，神情第一次剧烈动摇了。站在他旁边的良田同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泪水渐渐涌了上来……

　　没有人说话。

　　大家都各自怀着心事，静静站在原地。或许只有短短几分钟……可这几分钟里，我们仿佛跨越了十几年的漫长时光。

　　过了一会儿，继重新转过身，背对着父亲。

　　可在走出社长办公室前，他再一次停下了脚步。

　　「……爸。」

　　他小声却清晰地吐出这个字，随即迈步走了出去。

　　良田同学朝社长深深鞠了一躬，快步追上了恋人的背影。

　　我和农也跟了上去，心想着：这两个人要是能把话说开就好了。

　　※

　　「求求您了贝琪老师！我们只能靠您了！」

　　回到武藏小杉的塔楼公寓后，我们一行人齐刷刷对着房主跪伏在地。

　　虽说在这么高的楼层，即使下跪脑袋的位置也远远高于下界路人，但下跪就是下跪。

　　唯独那位自尊心和胸围一样傲人的大小姐，迟迟不肯认真跪下。肯定是不像我们这些平民老百姓，早就跪习惯了。

　　「良田同学你也赶紧脱光了好好下跪啊！」

　　「为、为什么我非得做这种事不可啊！？」

　　「现在就流行傲慢巨乳大小姐下跪赔罪这一套啊！你居然不知道？」

　　「可恶……！受、受这种屈辱，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脱下来的衣服要叠整齐放旁边哦！」

　　贝琪老师一直默不作声地看着原学生们现场教学正确的下跪礼仪，直到良田同学在我们「D・V・D！！」「D・V・D！！」的起哄声里真的伸手去解内衣扣，她才终于开口了。

　　「唉……」

　　贝琪老师无奈地长叹一口气说：

　　「不用搞这一套。让学生下跪，我也高兴不起来。」

　　「老、老师……！」

　　良田同学如蒙大赦，赶紧把内衣扣了回去。啧，真可惜。

　　「老师我啊，只有两件事会觉得开心……一是大家都能健健康康过日子，二是有帅哥单膝跪地跟我求婚。」

　　果然还是那个烂得明明白白的四十多岁老女人。

　　刚重逢的时候她还装得像个正经成年人，结果一暴露自己是VTuber四十万惠☆的中之人，立刻打回原形。不过这样也好，我们求她办事也方便些。

　　「老师！」

　　农保持着下跪的姿势抬起头，大声喊道。

　　「我们读了老师的信，可算知道老师在岐阜受了多少苦呐！」

　　「没错！所以我们想帮老师，促成您和小和泉农林水产大臣的婚事！」

　　「只要让他看见您站在武道馆舞台上，比偶像还光彩照人，这事绝对能成！」

　　我和继也在一旁一唱一和，拼命撺掇贝琪老师。

　　「…………」

　　贝琪老师闭眼低头，静静听着我们说话。

　　难道没效果……？

　　不对！这分明是——

　　「未来铁定就任首相的帅哥农林水产大臣，他的另一半是在曾经任职的农业高中里深受学生爱戴的美女教师……而这位教师的隐藏身份，是人气暴涨、成功开办武道馆演唱会的VTuber四十万惠☆……名流情侣诞生！同龄的两人因工作相识相知，携手步入婚姻……然后怀孕……我看到了！我已经看到结局了！」

　　……敢情刚才是在脑补吗！？

　　都已经脑补到只有神知道的世界了！（※只有神知道的世界：若木民喜创作的长篇恋爱漫画，“我已经看到结局了”是里面主角桂木桂马的招牌台词）

　　「哇哈哈哈哈哈哈！嘿嘿嘿嘿嘿嘿！桀桀桀桀桀桀桀桀！这么一来我妥妥就是人生赢家了～！果然笑到最后的还是老师我啊～！到时候婚礼现场，我要把老家那些随便找个男人将就结婚生子、又火速离婚当单亲妈妈的家伙全叫来，再把她们一个个后悔的脸都投到大屏幕上，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切婚礼蛋糕～☆」

　　好缺德的一场婚礼啊……

　　贝琪的幸福值突破上限，整个人都嗨到失控。她俨然已经默认自己要和小和泉大臣结婚，别说订婚礼场地，都开始琢磨着预约妇产科待产了。这要是真打过去纯纯就是骚扰电话吧。

　　大家都被她巨大的反差惊得呆若木鸡。

　　「这、这怎么回事？喝醉了？」

　　「是醉了啊……醉在东京的空气里了……」

　　「你想啊，高层公寓不是氧气薄嘛……」

　　估计是缺氧缺得脑子都不好使了。当然，也可能是她本来就这德行。

　　「贝琪老师愿意帮忙是好事……可这么做真的能行吗？」

　　继看着我，满脸担忧地开口。

　　「计划是安排四十万惠☆和草壁幽香同台对决，借此让木下想起学校的事对吧？可万一唤醒的是不好的回忆呢？」

　　「嗯。而且贝琪老师这副样子，我觉得木下林檎看了只会更不想回学校。」

　　良田同学也点头赞同继的话。话说这俩人怎么凑得这么近……要打情骂俏等回岐阜再做行不行啊。

　　我摇了摇头。

　　「不对。让林檎和贝琪老师见面只是幌子，我们真正的目标另有其人。」

　　「小耕……」

　　知道内情的农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这份关怀给了我勇气。我早就下定决心了。

　　「……有件事我一直瞒着大家。其实——」

　　打定主意后，我终于开始讲述。

　　那个足以配得上这漫漫长夜的故事。

　　※

　　次日。

　　我们做好了各项准备，动身前往北之丸公园。

　　顾名思义，这座公园就坐落于皇居北侧。

　　当来到从九段下地铁站步行五分钟就能到达那栋建筑前时——我毫不夸张地说，颤抖得几乎站不住了。

　　「这、这里就是……传说中的武道馆……！」

　　圣地。

　　这两个字简直就是为它量身定做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词能配得上它。

　　无数偶像以站上这个舞台为目标奋斗至今。它的地位，就好比甲子园之于高中棒球少年……

　　不对！

　　「对我们这些偶像宅来说，能来武道馆本身就是特别的体验！因为这意味着你推的偶像真正闯出名堂了啊……！」

　　不管前因后果如何，一想到幽香要再次站上武道馆的舞台，我就激动得不能自已！

　　正门入口处挂着巨大的宣传板，上面写着『草壁幽香 回归演唱会 IN 武道馆』。我站在板前边哭边拍照，周围还有好多和我一样的偶像宅，个个都哭得泣不成声。

　　对我的满腔感动与感慨，伙伴们……并没有共情。

　　「感觉也就那样呐，和普通的公园差不多？」

　　「名古屋巨蛋比这大多了，那里还有永旺商场。」

　　农和继非但没感动，甚至还有点失望。

　　号称澳大利亚姐妹校赠送、实际上是在那家永旺商场宠物店买来的沙袋鼠小老板，一听到故乡的话题，就怀念地望向远方。也可能只是因为夜行性犯困罢了。

　　「那边的学生们！别在这里玩了，赶紧进场！」

　　一位金发的四十多岁女性朝我们喊话，她穿着一身干练的职场装，一副上网搜索『丸之内白领』就会跳出来的标准职业女强人模样。

　　是贝琪老师……不对，现在她是农林水产省宣传部临时职员户次菜摘小姐。她左手无名指上闪闪发亮，戴着枚根本没人送过她的订婚戒指。关于详情太可怕了我没敢问。

　　还有另一个人。

　　「库库库……来了来了……这栋楼里全是金钱的味道啊……！」

　　金上也跟我们一起，她乔装（？）成了演艺事务所的制作人。

　　「甲子园也好，武道馆也罢，说白了就是个大点的场地，被捧成圣地之后就成了赚大钱的场馆生意……今天我可得好好观摩学习一下……！」

　　说是乔装，可她只是穿了平时那身改装制服，看上去却已经是个透着可疑气息的娱乐圈内人士了。太离谱了。这家伙绝对不是高中生吧。

　　还有一个人……也完成了惊艳的『乔装』。

　　「为、为什么我非得……在大庭广众之下穿这种……丢人的衣服啊……！」

　　良田同学乔装成了写真偶像，身上那套衣服怎么看都只是内衣内裤。她双手拼命捂着身子，不停抗议。

　　头上戴着猫耳发箍，脚上穿着细高跟鞋。

　　她有如踩高跷般踩着高跟鞋，踉踉跄跄跟在我们后面，那副扭扭捏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憋尿。

　　「这根本就是内衣吧！？穿、穿成这样坐电车有多丢人，考虑一下啊！」

　　「你这观念早就过时啦～现在流行穿内衣逛环球影城、穿内衣去迪士尼！穿成这样在社交平台引发热议，才叫网红influencer啊～」

　　「那是什么像流感influenza一样的词？流感可是畜牧业的大敌！」

　　有机会因为『内衣武道馆事件』被世人喷上热搜良田同学愤恨道，金上搂住她的肩膀，兴致盎然地说：

　　「没错没错。当演艺制作人的，不带个网红在身边才不正常吧。」

　　「穿成这样出门更不正常！」

　　良田同学这话倒是说对了，但又没完全对。

　　毕竟偶像本身就是非日常的存在啊！想要融入武道馆这片圣地，就得穿这种不合常理的衣服嘛！算了，无所谓了！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赶紧用脖子上挂的这张工作人员通行证进场，早就等不及了！

　　「大家快点快点！用继爸爸给的这张通行证，咱们赶紧进场！等普通观众开始入场、周边开卖，人挤人就麻烦了！」

　　「那么急小心摔跤哦？」

　　农重新扛了扛肩上的冷藏箱，一边叮嘱一边跟在我身后。其他人也陆续跟上……走在最后面的良田同学，嘴里还在嘟嘟囔囔抱怨，却不知何时掏出了刚换的新手机，对着武道馆大门玩起了自拍。我可都看见了。

　　有出道的苗头啊。

　　※

　　一进武道馆……场内就透着诡异的气氛。

　　「……偶像演唱会，都是这个样子的吗？」

　　「呃……好像不太对？」

　　继满脸好奇地问我，我也疑惑地歪了歪头。

　　正常来说，会场里应该有卖主角草壁幽香的周边，还有能和幽香立牌合影的区域……可这场活动，处处都透着不对劲。

　　虽说没直接打出『农民党』的名号，但售卖区摆的全是杉本圭太的著作，还有勾玉、陶罐、能量水晶、神秘盐之类的商品，和偶像周边八竿子打不着。

　　工作人员也不像是专业的活动运营，里面混着不少像是来传教的普通家庭主妇，整体散发着强烈的违和感。

　　金上扫了一眼会场，小声嘀咕：

　　「库库库……这怎么看，都更像传销组织的宣讲会啊……」

　　你怎么连这个都懂啊。

　　我们愣在原地的时候，贝琪已经迈着大步走到旁边的工作人员跟前，笑着问道：

　　「你好呀～☆我们是农林水产省的！请问负责人在哪呢～？」

　　「啊？哦……好的，这边请。」

　　「谢谢啦～☆喂，大家，这边这边～」

　　看来她以前真的在农水省宣传部干过，对怎么在这种活动里装成相关人员轻车熟路。

　　我们这伙人怎么看都形迹可疑，却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潜入了敌方的大本营。

　　工作人员把我们领到一间小会议室，门上写着『本部』两个字。

　　「你好你好～我是农水省的户次，请多指教☆」

　　「哎呀，失迎失迎！」

　　一个男人原本坐在椅子上打电话，看见贝琪进来，立刻挂了电话站起身。

　　「初次见面。我是本次演唱会的主办方，农民党的杉本圭太。」

　　「啊哈哈～请问这是您的本名吗？」

　　「是的，当然。」

　　想来早被人问惯了，杉本并未动怒，坦然答道。

　　「我是四十万惠☆的制作人。」

　　金上手搭在旁边良田同学的肩膀上，介绍道。

　　「这位是我们事务所力推的写真偶像。要是贵党需要做海报、或者宣传册封面，都可以用她。」

　　「明白了！哎呀，我们这边才是多谢。承蒙——」

　　当看到眼前身体抖似筛糠，露着内裤和下乳还强撑笑脸的粉发巨乳美少女时，杉本瞬间露出「看了不该看的东西」的表情——

　　「……承蒙介绍这么一位天赋异禀的奇才，真是感激不尽。」

　　他一边道谢，一边认可了良田同学主要体现在上半身的天赋异禀。考虑到当下的社交规范，这种表达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吧。

　　「话说回来……请问各位之中，哪一位是四十万惠☆小姐呢？」

　　杉本扫过我们所有人（除了良田同学），开口问道。金上回答他：

　　「V圈的人，从不暴露真身……」

　　「这我当然知道，只是……」

　　他大概是在提防，怕四十万惠☆在草壁幽香的演唱会中途突然批判农民党。

　　所以他语气客气，态度却很坚决。

　　「作为主办方，我们必须提前见到四十万惠☆小姐本人，否则不能同意她作为嘉宾登台演出。」

　　「非见不可？」

　　「还请见谅。」

　　「行，那我有条件。」

　　金上朝门的方向歪了歪大拇指。

　　「第一，为了不让其他人知道，这间屋子得锁上门。」

　　「可以。」

　　「第二，我们要拍下见面的全过程。万一您这边违约，我们也好留个证据。」

　　「请便。」

　　「那好，开机拍摄啦～」

　　贝琪拿出手机开始录像。

　　因为她的身份是农水省职员，所以杉本没起疑心。

　　「那我锁门了啊……」

　　咔哒！

　　确认金上锁好了门，我们一行人在杉本身前排成一横排，让他能清清楚楚看清每个人的脸。

　　一切准备就绪。

　　「我说，党首先生……」

　　「嗯？」

　　「这群人里，你就没有一个看着眼熟的？」

　　「眼熟……吗？」

　　杉本一愣，挨个仔细打量我们。

　　我、农、继、良田同学，还有金上和贝琪……他一个个看过去，最后视线又落回到我身上。

　　然后他摇了摇头。

　　「没有，没印象。」

　　「你再仔细看看。真的一点都不眼熟？」

　　「……难道说，四十万惠☆小姐，是我认识的人？」

　　「哼。」

　　金上不置可否，只是淡淡笑了一声。

　　「……………………？」

　　杉本又看了一遍我们的脸。

　　我也直直地看着他。

　　「…………啊？」

　　杉本低低惊呼一声，先是盯着我的脸，又看向农的脸。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整个人都僵住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失声尖叫，浑身剧烈颤抖起来。

　　「你、你……你难道是────」

　　杉本……不对，这个自称杉本的男人，对着我，想说些什么。

　　「想起来了？」

　　金上对动摇的杉本伸出手，一把摘下了他挡在眼前的墨镜。

　　看到墨镜下那张脸的瞬间——除了我之外，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哪怕事先已经听过内情，此刻也难免震惊。

　　「杉本圭太……不对，还是这么称呼你比较合适吧？」

　　这个名字根本不是他的本名。

　　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大骗子，随随便便就能欺骗他人。

　　毕竟他对自己的至亲骨肉，都从来没有过半分真心。

　　「畑丰作先生。」

　　这是畑耕作户籍上父亲的名字。

　　换句话说───这个男人，就是当初抛弃了我的亲生父亲。

　　第九节课 无敌之人

　　「耕……耕作？是你吗……？」

　　「是啊。就是你当年抛弃的独生子。」

　　要开口叫这个男人父亲，我打心底里感到反胃。

　　皇居前，令和农民起义的游行现场，我一眼瞥见站在宣传车顶的杉本时，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我的亲生父亲，就站在那里。

　　而且幽香也在同一个地方……

　　「你、你听我解释耕作！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恰恰相反，我是为了给孩子们留下一个美好的国家，才站出来的！」

　　「…………」

　　「政治活动本就伴随着风险，甚至可能连累家人。为了保护你，我才改名换姓，遮掩容貌，把整个人生都献给了这场战斗！」

　　「战斗？和谁战斗？」

　　「和妄图毁掉这个国家的败类！和潜藏在暗处的黑暗势力！」

　　杉本圭太——我的父亲，开始像发表演说一样慷慨陈词。

　　「战争消失后，人活得太过放纵，无论男女都只顾着满足一己私欲。结果就是这个国家衰败得无可救药！少子化就是最鲜明的象征。所以我认为，日本必须回归战前以农村为核心的社会形态！这就是我成立农民党的初衷。我一直都在为你们着想，一分一秒都没有忘记过你们！」

　　父亲看向我身旁的农，继续高声说道：

　　「女人高中毕业就该结婚生子，这是她们的天职！农户全部纳入公务员体系，享有稳定收入，再也不会有人因务农陷入贫困！把外国人全部强制遣返回国，日本人的工作机会和收入自然会上涨！这就是当今的国际潮流！」

　　「……原来是这样啊。」

　　我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

　　如果是农林中央金库那种有财政支撑的理论，尚且还有讨论的价值。

　　可这个人说的话，简直是小学生拍脑袋想出来的，不用任何依据，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不过是仗着嗓门大、语气自信，才显得有几分道理。

　　一旦你出言否定，反倒正中他下怀，他会反过来先问「那你有什么根据？」，把举证责任全推给对方。

　　所以金上事先就叮嘱过我：和这种人讲道理、试图驳倒他，是最下乘的做法。恶人最懂恶人的路数……

　　金上还和我说过邪教团体的典型特征：

　　认定自己绝非加害者，而是受害者的『受害者心态』

　　坚信自身主张绝对正确的『绝对无误性』

　　将世间万物简单划分为善恶二元的『善恶二元论』

　　笃定政府等掌权者必定在暗中操弄阴谋的『阴谋论』。

　　这个男人刚才说的话，四条全中。

　　能引诱他说出这些，已经不算亏了……明眼人都该看出农民党的危险性。

　　但这还远远不够。

　　对于那些深信不疑的信徒……比如幽香她们，要帮她们摆脱洗脑，既不能把这个男人塑造成受害者，也不能让他继续维持完美无缺的圣人形象。

　　必须用所有人都看得懂的方式，坐实他加害者的身份。

　　而能做到这件事的人，只有……

　　「父亲。」

　　我努力扮成农民党支持者理想中的乖儿子模样。

　　「父亲说的话，我都懂。我今年十八岁，已经有选举权了。您就是为了让我们年轻人能安心投票，才组建了农民党对不对？为了给日本人守住一个美好的日本。」

　　「耕作……你终于理解爸爸了？」

　　「刚才你说，一秒钟都没有忘记过我？」

　　「当然！我说的全是真心话！」

　　「你撒谎——！！」

　　攻守之势瞬间逆转。

　　趁着杉本以为糊弄小孩轻而易举、放松了警惕的当口，我继续追击。

　　「你自顾自的想法，凭什么觉得孩子能感受得到啊！！」

　　「唔……！」

　　突如其来的反击让杉本一下子乱了阵脚。

　　积压了十几年的愤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八岁、九岁、十岁，还有十二岁、十三岁时……我每年都在等啊！！」

　　「等、等什么……？」

　　「当然是圣诞礼物啊——！！」（※neta富野由悠季执导、日升制作的动画《机动神脑》，角色乔纳森·格伦在面对自己母亲时脱口而出的名台词，包括下面的反应也是）

　　「还有每年的贺卡呐！」

　　一直代替家人陪在我身边的农，也怒气冲冲地补了一句。

　　被无可辩驳的事实戳中痛处，杉本恍惚间……第一次吐出了真心话：

　　「……我居然忘得这么干净吗……」

　　抛弃亲生骨肉——对于将『多生多育、守护家庭』奉为至善的农民党来说，这是绝对不可饶恕的『恶』。

　　我当众抛出党首自身犯下这桩恶行的铁证，就是要击碎他高高在上的绝对权威。

　　「我现在是农业高中的学生。」

　　我指了指身上的制服，向前迈了一步。

　　「在你抛弃的岐阜那片土地上，我每天都在干农活。不是躲在网络上空谈空想，是亲手摸着真正的泥土，踏踏实实地劳作！！」

　　「农业……高中……？」

　　杉本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又慌忙找补：

　　「是、是吗。既然你在务农，肯定能明白我的道理吧？对了！用爸爸研发的这张农业卡，轻轻松松就能种出有机作物——」

　　「这种东西……即使没有！人一样能活下去！」（※《机动神脑》第二十一集，女主人公宇都宫比玛拦截核导弹时说的台词）

　　我一把挥开他递过来的纸片。

　　「眼下的大米短缺，我马上就能解决！人手、土地、时间……条件全都齐了！」

　　「在这个少子高龄化的日本，哪来的这些条件——」

　　「农业高中里就有。」

　　「……！？」

　　答案太过出人意料，杉本一时语塞。我不给他喘息的机会，用话语步步紧逼。

　　「不光是种植生产，我们还会碾米、加工米粉。学校有销售实习，装袋、对接流通渠道这些事，我们全都能自己来。」

　　我边说边看向流通科的金上，又转向良田同学：

　　「我们还有畜牧专业，可以改种饲料稻，堆肥也能自给自足。我们能做符合有机JAS标准的真正有机农业……和你那种挂羊头卖狗肉的冒牌有机不一样，是实打实的真东西。」

　　「唔……！」

　　强制所有人都去务农，那和集权主义有什么区别？人有选择生活方式的自由，因此人类社会发展出了分工制度。

　　人们选择适合自己的工作，一步步构建起庞大的社会体系。

　　正是农业的诞生，才让人类掌握了分工这一推动进步的手段。

　　「否定分工，本质上就是否定农业本身！你顶着农民的名号招摇撞骗，实则对农业一窍不通！这种男人领导的政党，怎么可能懂治国？你会的，无非是编造动听的谎言愚弄人罢了！」

　　「区区一个乡下高中生，少在那里自以为是！」

　　杉本语气陡然凶狠，扯着嗓子大吼起来。

　　看来他已经懒得再演好父亲的戏码了。

　　「而且还是所分数线垫底的职业高中吧？哼！农业高中？上那种学校，简直是丢人现眼！」

　　「看来你什么都不懂啊，明明是你亲生儿子就读的学校。」

　　浅薄到这个地步，我反倒觉得可笑了。

　　「没特色的普通高中生源年年萎缩，不断被合并撤销。但承载着地域饮食文化与传统的农业高中，却顽强地存续了下来，毕业生的出路也越来越多元。我确实成绩不好，但我的同学里，优秀的人比比皆是。」

　　「可、可是！算上这些农户的数量还是远远不够……」

　　「谁说只有在校学生了？」

　　「什……什么？」

　　「农业高中毕业之后，从事非农工作的人占了绝大多数。这些人都具备扎实的农业常识，不会像你一样，什么都不懂就鲁莽下场经营农业，最后欠下一屁股债，抛弃孩子逃去东京。」

　　「你、你竟敢对父亲这么说话……」

　　「你先做点父亲该做的事，再来摆父亲的架子如何？」

　　其实农户骨子里就愿意种稻。

　　种稻可以兼顾主业与副业，稻谷储存得当的话，放很久也不会坏。

　　作为主食，自家吃没问题，送给亲戚朋友也总是很受欢迎。

　　这种被称为『人情米』的私下流通渠道没有纳入官方统计，准确体量不得而知，但业内都知道十分庞大。

　　农林水产省根本不可能摸清这些『隐藏大米』的流向。

　　但是——

　　「可以把这些米定向用作饲料稻、加工用，也可以供应学校食堂。只要农业高中自产的大米能以合理的价格入市，关键时刻就能起到市场调节作用。还能以遍布全国的农业高中、农业大学校为据点，调研各地实际的大米需求量与预计流通量。对学生来说，也是不可多得的实践机会。」

　　这种思路，普通高中的学生绝对想不出来。

　　正因为是能一届届传承实践项目的农业高中，才能不受学生毕业的影响，长期推进深耕，做成这些事。

　　「那、那都是不切实际的空想！」

　　「是啊，是空想。」

　　我自己也清楚，这套方案还有很多漏洞。

　　但现阶段，这样就足够了。

　　只要比杉本的说辞更有说服力就行。

　　这样就能打破他那套『绝对正确』的假象！

　　「可就算是空想……也说不定能给人带去希望不是吗？这一点，你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

　　就像我快要被现实压垮时，是一位偶像的身影拯救了我。

　　就像父亲败给了现实之后，抓着近乎邪教的有机信仰当救命稻草。

　　人不能只靠大米活着。

　　人也需要梦想。

　　而我们，有把梦想变成现实的能力。农业高中生，无所不能！

　　「代、代表！杉本代表！请您开门！」

　　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叫喊声。

　　是农民党的人找过来了。

　　终于来了啊……反应还真够慢的。

　　「代表！您在里面的发言正在全网直播！外面已经彻底乱套了！赞助商说要以违约为由起诉您……购物网站也堆满了退款投诉！请您马上出来！」

　　「什么！？」

　　「哈喽☆ 我正用手机直播这场感人的父子重逢呢～！」

　　一直举着手机拍摄的贝琪挥了挥手说。

　　伪装成演艺制作人的金上，也笑得一脸愉悦。

　　「库库库……农民党的活动不是全都可以发到网上吗？话题标签都给你加好了。可得好好感谢我啊……」

　　「你、你们这群混账……！」

　　杉本咬牙切齿，猛地伸手揪住了我的衣领。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

　　这个男人，居然比我矮。

　　「哦？怎么，说不过就准备对孩子动手了吗？」

　　「背叛父亲的小鬼，连不孝子都不如！！」（※《机动神脑》第七集，恩格·布兰卡被G型侵蚀神智时说的话）

　　这副被逼到绝境而气急败坏的模样，只让人觉得可悲。

　　从前他在我眼里无比高大，可如今站在我面前的，不过是个矮小的中年男人。

　　「草壁幽香拥有统治全日本的力量！她是绝对的存在！！守护这位绝对者，就是我们农民党的使命！为了拯救日本人，我牺牲了一切！没错！我不得不丢下孩子，全都是操控日本的黑暗势力的错！我也是受害者啊！所以否定我们农民党的人，统统该死！！」

　　「一派胡言——！！」

　　我用力挣开他的手，厉声回击。

　　「只有被选中的人才配活下去，其余都该死，这绝对是错的！没被救赎的人，没能救赎的人，全都一并拯救，才配称得上绝对者！」

　　「可恶！给我让开！」

　　杉本一把推开正在拍摄的贝琪和金上，拧开门锁冲出了房间。慌乱之中，贝琪的手机掉在了地上。

　　「他跑了！」

　　良田同学喊道。继转头问我：

　　「怎么办，耕作？要追吗？」

　　「没必要。」

　　还憋着一肚子火的农惊讶地睁大眼：

　　「哎？可是小耕！不用教训他吗？」

　　「就算教训了他……就算教训了他，又能改变什么呢……」（※《机动神脑》第十二集，熊藏和主人公伊佐未勇之间的对话）

　　我被父亲抛弃的事实，不会有任何改变。

　　就算他现在突然洗心革面当个好父亲，我对他的看法也不会动摇半分。

　　能看见他落荒而逃的狼狈样，我反而觉得更痛快。

　　「果然和传闻一样，是个胆小又滑头的男人。接下来他会打什么主意呢……」

　　良田同学望着杉本逃走的那扇门，低声自语。

　　贝琪捡起掉在地上的手机，重新把镜头对准了我。

　　「那畑同学，我们接着拍？」

　　「大家好，初次见面。」

　　我对着手机镜头深深鞠了一躬。

　　抬起头后，我说出了那句——在这种场合下，互联网上约定成俗的话。

　　「我是农民党党首的儿子。今天，我会把一切都说出来。」

　　※

　　诉说父亲对我做过的事，没为我做过的事，就等于把我从出生到现在的整个人生摊开在众人面前。

　　全部讲完需要很长时间……等我说完关掉直播，已经到演唱会开场的时间了。

　　「怎么样？看的人多吗？」

　　我问起直播的反响，一直在用自己手机查看直播的良田同学答道：

　　「我看不太懂数据，但支持你的评论涨得很快。好多人说农民党是邪教，是诈骗集团。」

　　她还小声嘀咕了一句：「原来直播是这么回事啊……」

　　「我也留评论了！」

　　农还在气头上。托她的福，我反倒彻底冷静了下来。

　　直播的影响，还蔓延到了意想不到的地方——

　　「你看耕作，这么快就有人被你的意见影响了。」

　　继饶有兴致地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首相官邸的直播画面。

　　被记者们团团围住的小和泉农林水产大臣，正一本正经地说着：

　　「农业高中，就是从事农业的高中。善用农业高中的力量，日本农业就能实现复兴。虽然还很朦胧，但我已经看到了这样的政策方向。」

　　堂堂农林水产大臣，居然在记者会上，全盘照搬了我一个高中生的想法。

　　「前不久还是农协的提线木偶……结果跟天气一样，说变就变呐。」

　　「作为大臣也太轻率了。」

　　农和良田同学一脸无语。

　　「轻率才好啊。说变就变也没关系。」

　　我笑了笑说：

　　「毕竟农业啊，本来就是看天吃饭的行当！」

　　另一边，也有人的反应特别离谱。

　　「小和泉大臣居然在夸农业高中！？这该不会……是知道我以前在农业高中当老师吧？也就是说……这是在向我求婚！？」

　　这话逻辑都不通了。「也就是说」不是这么转折的。

　　「对对对，是这样是这样。老师接下来好好加油的话，就能和小和泉大臣结婚哦～」

　　「吼吼吼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要干了！我要干了哦！看我的厉害——！！」（※《超兽机神断空我》的主角藤原忍在作品中的标志性台词）

　　老师已经饥渴难耐了。希望别被警卫员按倒才好。

　　时间比预计的晚了许多，我迅速分派任务：

　　「金上，你去后台准备四十万惠☆登场的设备。」

　　「收到，大将。」

　　「其他人去舞台侧台等着吧！要是能在那碰到林檎，和她说上几句话就好了……」

　　我们走出房间。

　　金上先前说像一场『传销集会』的武道馆，此刻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党首跑路后，农民党的运营人员也纷纷倒戈。没人上来阻拦我们，反倒还有人过来向我道歉。

　　我愈发对欺骗利用这些淳朴民众的父亲感到鄙夷，同时也松了口气。

　　林檎肯定也只是被骗了……一定是这样的……！

　　「糟了……来不及了……！」

　　「演唱会已经开始了……怎么办，畑耕作？」

　　总不能现在直接冲上台去。

　　「等着吧。就在这里等。」

　　我们决定等到林檎唱完下台的时候再行动。

　　顺便还要看住预定下一个登场的贝琪。毕竟她现在激动得随时有可能冲出去……

　　「木下林檎看了刚才的直播吗？」

　　「不知道……但从她的表演里，完全看不出有受到影响……」

　　第一次现场观看草壁幽香的演唱会，只能用震撼两个字形容。

　　璀璨华丽的舞台中央，她是最耀眼的光。

　　名副其实的明星，真正的顶级偶像。

　　我忍不住想，站在这个舞台上，或许就是她最幸福的时刻……

　　「谢谢大家～！」

　　幽香笑着向观众席挥手。下一秒，全场灯光尽数熄灭。紧接着——

　　「……最后，为大家带来一首新歌。」

　　舞台上只剩一束追光落下，林檎开口，歌声缓缓流淌。

　　「请听——《可曾记得米》」（※neta由饭岛真理演唱的剧场版《超时空要塞Macross：可曾记得爱》的主题曲）

　　这是草壁幽香时隔一年发布的新曲。

　　曲风温柔舒缓，和她以往擅长的快节奏正统偶像歌曲风格截然不同。

　　歌词描绘着往昔恬静的田园风光，对于正受大米短缺困扰的日本人来说，自带十足的话题性。

　　而且……！

　　「怎、怎么回事？刚才还乱糟糟的心情……慢慢平静下来了……？」

　　就连刚才还和父亲激烈争辩的我，心中的憎恨与怒火都在飞速消散，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感。

　　不对，消散的不只是愤怒与恨意。

　　「唔唔唔……！这、这是什么？这……浑身脱力的感觉是……？」

　　继踉跄着单膝跪倒在了地上。

　　起初的舒适感，渐渐化作一股无形的暴力，铺天盖地笼罩下来。仿佛连思考的能力都被连根拔起，心底的认知被强行改写，一股诡异的压力罩住了所有人。

　　观众席上的人们显然也是一样——

　　「这里就是乐园吗……」

　　「我看见了……稻浪起伏的风景……真是丰饶的国度……」

　　「四季分明的美好国家……」

　　「感恩啊感恩……」

　　「寿命会延长呢………」

　　所有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近乎成佛的平静神情，仿佛已经置身于死后的极乐世界。

　　武道馆的舞台，俨然是草壁幽香绝对的主场。

　　受影响的不只是会场里的人。

　　通过农民党支持者的手机和官方直播信号，全日本的人都在聆听这首歌。

　　温暖的光与震动……『暖振动』正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蔓延至整个日本……！

　　一曲终了时，我们当中已经没有一个人能好好站着的了。

　　只有幽香双手握着麦克风，依旧立在舞台中央……我明知现在是去找她的最佳时机，身体却像灌了铅一样，半点都动不了……！

　　「可恶……动啊！快动起来啊……！！」（※高达00，主角刹那强行启动能天使时的台词）

　　舞台上的光彻底熄灭了。幽香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啊……

　　全场连掌声都没有响起。

　　举着手机的观众们，像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麻木地把刚才的演唱会感想发到了社交平台上。

　　「太、太可怕了……所有人都被完全操控了心智……」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啊……不可思议……

　　「……不过，为什么呐？」

　　农一脸茫然地开口。

　　「我倒没觉得这歌有多好听呐……」

　　「会不会是我们听木下林檎的歌听习惯了？毕竟平时在Japan租车行总听她唱。」

　　良田同学看起来也没怎么被影响。

　　学校对面那家东海地区小有名气、兼营卡拉OK的租车行——Japan Rent，是我们每次学校活动后庆功的固定去处。

　　我们在那听了无数次林檎的歌，所以产生了抗性吗？

　　「有这方面原因……但不止！」

　　冷静分析的继沉声开口。

　　「如果是从未接触过田茂农林的草壁幽香，肯定能把这首歌唱得完美无缺……我们根本不会有任何抵抗的能力。」

　　「原来如此！接触过真正农业的木下林檎，心里已经产生疑惑了！质疑这种一味鼓吹水稻种植，对农业描写空洞浅薄的歌词！」

　　良田同学因为歌词完全没提到畜产而愤愤不平。

　　偶像少女随着成长，渐渐无法坦然唱起过去的歌，这种事很常见。

　　要天真无邪地唱完这首歌，幽香已经太成熟……不对，是太像个农民了。

　　所以她没能唱得毫无破绽。

　　「但即便打了折扣都有这么强的效果，也难怪杉本要跑了……有这首歌在，他那点丑闻根本不算事，轻轻松松就能蒙混过去。」

　　「他是利用草壁幽香做实验，打算故技重施吧。下次再找一个能完美演绎这首歌的、像提线木偶一样听话的偶像。」

　　继和良田同学说的，是这场噩梦永远循环下去的未来。

　　换作我那个父亲，绝对做得出来。

　　「我绝不会让他得逞！」

　　我们几个人勉强逃过了影响，但全日本绝大多数人都被迷惑了。而那些人，都是会购买农产品的消费者。

　　必须让大家都清醒过来！

　　「贝琪老师！不对，四十万惠☆女士！该您上场了！」

　　我喊出了对抗农民党的终极兵器的名字。

　　按照计划，将由飒爽登场的四十万惠☆唤醒被洗脑的观众。

　　……本该是这样的。

　　「咦？老师？」

　　可关键的贝琪老师，却像是已经在演唱会上耗尽了全部精力似的，瘫倒在房间角落里。

　　哇！才这么会儿功夫，头发都灰白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小、小耕……你看这个……」

　　农脸色铁青，她举起从刚才就一直在播放农林水产大臣演讲的手机，调高了音量。

　　「首相官邸直播现场传来重磅消息！农林水产大臣小和泉树生，与前播音员兼艺人泷山克里斯汀——」（※恶搞知名播音员泷川克里斯汀）

　　手机画面里，贝琪心仪的那位帅气大臣身旁，理所当然般站着那位知名前播音员。

　　说起来这人好像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我正想着，就听见下一句。

　　「二人正式宣布结婚！」

　　………………啊？

　　「这对政界顶级情侣的诞生，不仅永田町，全日本都为之震动！」

　　农一脸无奈地感叹：

　　「我还纳闷他怎么偏偏这时候跑去官邸呐……原来是去找岩泽首相汇报结婚的事啊。」

　　「首相官邸……是用来汇报结婚的地方吗……？」

　　又不是回自己老家。

　　「小和泉大臣！您坚持单身到四十岁，请问为什么这时候下定决心结婚？」

　　「选择年长女性的原因是什么？」

　　大臣表情严肃地回答：

　　「她怀孕了。所以我们决定结婚。」

　　………………哇哦…………

　　这样啊……那确实结婚比较好……某种意义也算是双喜临门吧……不过这未免……怎么说呢……太赤裸裸了吧……

　　岩泽咲希首相也在记者会上做出回应，她脸上残留着错愕：「他突然带位女士来，我还以为要汇报什么，总之是件喜事。」

　　光是宣布结婚就足以让贝琪原地去世，再加上怀孕，简直是在鞭尸。

　　「可、可是啊！他娶的是年长女性……那不就说明贝琪老师也有机会吗！对吧……大家说……呢……？」

　　我硬着头皮打圆场，心里做好了被大家吐槽「照这么说，六十岁一百岁的女性都有机会了」的觉悟，拼了命地想假装这事不算什么，还留有一线希望存在。

　　可听了我的安慰，贝琪的反应是——

　　「……不行了。」

　　啊？

　　「已经不行了momuri！我要打电话给离职代办，辞掉农林水产省的工作！Vtuber也不干了！全都不干了呜呜呜呜呜——！！」

　　「老师您冷静点！『不行了momuri』离职代办因为违反律师法出过不少事，真要找也找别家——」

　　「过真鸟继。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连一贯负责卖傻的良田同学都忍不住吐槽继，可见场面有多混乱。

　　毕竟整个计划从根基上就要垮了，也难怪大家手足无措。

　　「观众们都在等老师……等四十万惠☆出场呢！」

　　「哪儿有人等我嘛！！」

　　贝琪耍起了小孩子脾气，完全看不出是一把年纪的大人。

　　「根本没有人在等我嘛！！反正这辈子都结不了婚了，我就这么在东京独居，最后孤独终老算啦！！」

　　「「……」」

　　「你们倒是否定啊啊啊啊啊啊——！！」

　　我渐渐真的觉得不耐烦了。早知道还不如被幽香的歌洗脑算了……

　　就在我想撒手不管的时候。

　　「惠！惠！惠！」

　　「惠！惠！惠！」

　　……嗯？

　　会场里传来了整齐的呼喊声。

　　那洪亮得仿佛能穿山越岭，激起阵阵回音的大嗓门……该不会！？

　　「啊！？那是……林太郎？是林太郎吧！」

　　看见F班四天农『樵夫林太郎』——宫本林太郎那张熟悉的脸，我忍不住冲到了最前排。

　　占据了最前排赞助商贵宾席的，是一群怎么看都和偶像演唱会沾不上边的山里汉子！

　　刚才远远看着像不良少年的特攻服，原来是林业工学科的实习服！

　　领头的林太郎戴着他标志性的头带，那身装扮放偶像演唱会上实在太过应景，我差点误以为是狂热的宅男粉丝……

　　而且每个人身上都脏兮兮的，衣服破破烂烂。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F班的大家！你、你们怎么来东京的？」

　　「「「「骑脚踏车来的！！」」」」

　　瞬间就懂了他们这身破烂的原因。

　　「骑脚踏车？从美浓田茂骑过来？那得骑多久啊！」

　　「说起来也意外，露宿两晚就到了。」

　　还真是快得超乎意料！

　　「箱根那段坡差点骑死我们！」

　　「跟御嶽山喷发那次比起来，这趟算轻松的了！」

　　F班的学生们笑得像一伙山匪，说出来的事迹一个比一个彪悍。

　　田茂农林最苦的林业科，实习要攀登御嶽山，因为太过艰苦，几乎没有女生。

　　好不容易有个女生加入，结果黄金周前就退学了。但不知情的他们，把在山里捡到的野丫头当成那个新同学，直接给领回了学校——就是这样一群笨蛋……不对，豪杰们！

　　「谢谢你林太郎！你们居然特意赶过来……真是太可靠了！」

　　「我早就想见识一次了……所谓偶像演唱会。」

　　「就为这个骑脚踏车来东京！？去名古屋不也行吗？」

　　「可是啊……我推的偶像开演唱会……从来只在东京、大阪、福冈啊啊啊啊——！！」

　　直接跳过了名古屋……！

　　连福冈都包括在内，偏偏不去名古屋开确实是个问题。可能就是纯粹觉得离大阪近吧。

　　F班的到来让我底气大增，而且他们和我们一样，没被《可曾记得米》精神控制，这让我看到了希望。

　　果然真正学过农业的人，不会被那首歌迷惑。

　　所以……就差最后一步！

　　只要打出我们手里的最强王牌，就还有胜算……！

　　「可是……大家好不容易赶来，贝琪老师现在这个样子，根本没法——」

　　「我唱。」

　　「「「哎？！」」」

　　不知道是哪根筋搭对了，刚才还死活不肯的贝琪，居然干脆利落地站了起来。

　　是学生们的声援，让她想起了自己身为教师的职责吗？

　　但这转变也太快了，其他人都没反应过来。这份我行我素，真有昭和的遗风……

　　「等、等一下！全息投影的设备还没——」

　　「没必要。」

　　贝琪背对着我们，丢下一句话：

　　「户次菜摘——就这样出击！」

　　那语气仿佛机器人动画里的驾驶员。还是最终话的那种。

　　……等等，就这么上去？

　　要以真面目示人？可你现在妆都花得不成样子了啊！

　　我们还没来得及阻拦，贝琪已经大步走上了舞台。

　　还沉浸在新歌《可曾记得米》余韵里的观众，看见接替草壁幽香登场的陌生女性，脸上清一色写满了疑惑。也难怪……

　　「怎么回事？不是四十万惠☆的演出吗？」

　　「不是应该全息投影登场吗……」

　　台下一片窃窃私语……

　　连那些知道内情、农民党安排好的观众，都掩饰不住困惑。

　　「大家好～☆人家好想你们哦～！」

　　在这片完全客场作战的武道馆里，这位心态比钻石还强韧的四十多岁女性，就这么挥着手蹦蹦跳跳地站上了舞台中央。

　　她那股带着平成年代气息的主持风格，意外地与农民党的中老年支持者很合得来，所以暂时还没引来嘘声。当然，接下来的表演才是关键……

　　「来吧东京！嗨起来啊东京！」

　　也不知道是不是把武道馆当成东京巨蛋了，贝琪一口一个「东京」，卖力地调动气氛。

　　「这首歌，只有大家都在场，才算真正完整。一起放声唱吧☆」

　　这首歌的名字就是——

　　「来了哦——《老相Oidoru》！」（※从歌名到歌词都在恶搞由YOASOBI创作的歌曲《偶像Aidoru》，该曲也是电视动画《我推的孩子》的片头曲）

　　「这什么歌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场瞬间达成了统一反应——负面意义上的。

　　贝琪不管不顾地开口唱了起来。

　　「职场为那无敌的精神而疯狂！不想知晓那藏不住的法令纹！迷糊笨拙让人怀疑是不是中年痴呆！」

　　……我的天……

　　贝琪的代表作比如《马尾的四十岁》《Everyday老人臭》，光听名字就让人感觉老了十五岁，而这首新歌《老相》更是直白到残忍，把衰老唱得淋漓尽致。（※分别恶搞AKB48的歌曲《马尾与发圈》和《Everyday发箍》）

　　正因为直白……才足够沉重！

　　贝琪说，这首歌需要在场的观众才算完整。

　　要说为什么？那就是——

　　「彻底步入老年的你——」

　　「便是惨不忍睹的老相！！」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高清镜头把贝琪的素颜投在大屏幕上，纤毫毕现。

　　每一道藏不住的皱纹，都被毫不留情地公之于众！

　　观众以为是四十万惠☆的『中之人』登场，结果真就是个四十岁大妈，这份冲击性的事实让所有人感到了恐惧。

　　然而！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真正的恐怖，现在才刚刚开始……！

　　「今天吃了什么？吃药了吗？不穿鞋你要去哪里玩？」

　　贝琪老师唱出的，是所有人都逃不掉的最强自然法则。

　　那就是——衰老！

　　无论你如何否定现实，信奉多少另类真相alternative facts，吃再多有机食材——衰老这份真实，永远都骗不了人。

　　她平淡却又残忍地，把这份真实砸向每一个听众。

　　不只是用歌声……更是用自己活生生的衰老模样！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敢！看你一眼！你就是无可救药的老相！」

　　当年贝琪怀揣对自由的憧憬来到东京，

　　然而……年过四十踏入新职场的她，等来的却不是新人少女那样光鲜的待遇。

　　在本该人潮汹涌的都市里，感受到的却是深入骨髓的孤独。

　　明明不该是这样的！

　　人生到底是哪一步走错了？

　　这份只有岁月才能沉淀出来、无边无际的后悔与绝望，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

　　贝琪用全身心演绎着这份情绪，每一秒都像在透支一年的寿命。

　　我们这些学生，只能从舞台侧面仰望着她的英姿。吾师之老，仰之弥高……

　　「太、太强了……！」

　　明明是我们一手策划的，我却被眼前的场面震慑得动弹不得。身旁的继也深有同感。

　　「没错！到了这个地步的贝琪老师，就是无敌的！根本找不到弱点……！」

　　「我只觉得惨不忍睹，不忍直视……」

　　确实如良田同学所说，一把年纪穿着蓬蓬裙唱偶像歌的样子，实在是太惨烈了，惨绝人寰。

　　可正是这份惨烈，化作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了全场农民党支持者的衣领，狠狠一巴掌把他们从梦境中扇醒。

　　「「「「老！老！老！老！」」」」

　　F班的家伙们靠着严酷实习练出来的体力，放声嘶吼应援。

　　为了给贝琪老师助阵，我们也拼尽全力喊着跳着！就连小老板都用前爪攥着应援棒，一蹦三尺高！

　　痛苦不已的心灵！

　　冰冷刺骨般的残酷！（※恶搞JOJO的奇妙冒险第一部乔纳森·乔斯达使用黄金波纹疾走时的台词“震颤不已的心灵，燃烧殆尽般的炽热”）

　　偶像本应让人忘却现实，

　　可这首《老相》却反其道而行之。

　　这些妄图通过仰望草壁幽香那样年轻耀眼的少女，借此重温青春的大叔大妈们刻意回避的『现实』，被贝琪狠狠甩在了他们脸上！

　　「呜哇啊啊啊！」

　　「别唱了！求你别唱了——！！」

　　贝琪每唱完一小节，原本无敌的观众就成百成百地倒下，宛如台风天里倒伏的稻田。

　　「我到底在干嘛，班不上，跑来听这种莫名其妙的歌……」

　　「养老金果然还是得交啊……！」

　　「我以后也会变得那么难看吗……？」

　　被现实当头一棒，中年人们纷纷清醒了过来。

　　不只是农民党支持者，连四十万惠☆的粉丝也一样。

　　因为衰老这件事，无关立场主张，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

　　「「「「老！老！老！老！」」」」

　　全场都对这位突然冒出来的四十岁大妈的歌舞充满抗拒，林太郎带领的F班却用整齐划一的宅男应援舞硬生生把气氛炒了起来。连我这个资深偶像宅都觉得动作堪称专业。你们实习到底都练了些什么啊。

　　「啊啊啊！咳咳……喘死了……心跳快得不行……！」

　　开头三十秒还能在台上跳着利落舞步、歌声清亮的贝琪老师，此刻已经一副快要断气的样子。

　　摄像师估计觉得再拍舞台就要出人命了，也像是喘口气般，把镜头切向观众席。

　　画面里，是一群和贝琪同样痛苦挣扎的中老年人。

　　就算过了人生的折返点，人照样可以活得很糊涂。

　　不如说心智反而会退化，衰退的前额叶让人失去忍耐能力，动辄就刁难他人。身体失禁尚能靠纸尿裤解决，情绪失禁却会殃及旁人，增添种种不快与厌烦。

　　是啊……就是这个。

　　这副模样，就是真正的——

　　「这！就！是！真正的——老相！！」

　　大屏幕上，贝琪把老态展露无遗。

　　妆被瀑布似的汗水冲得一干二净，吸了水的演出服胀了整整一圈。说出来吓人，其实曲子才刚开始两分钟而已。她撑得到结尾吗！？

　　歌曲进入间奏。

　　在最后一段副歌之前，贝琪老师一边大口喘气，肺里发出滚筒烘干机似的轰鸣，一边开口对观众说起了话。

　　这是身为教师的本能吗……？

　　「……到了四十岁的时候，老师我啊，常常想：『三十岁那会儿再努点力就好了。』」

　　所有人都在侧耳倾听，夹杂在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中的这些话。

　　正因为听不清……大家反而拼命竖起了耳朵。

　　「等你们到了五十岁，肯定又会想：『要是能回到四十岁就好了，那时候还能拼一把』……」

　　全场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努力捕捉着贝琪模糊不清的话语。

　　对着台下同龄的男男女女——贝琪放声呐喊！

　　「既然如此！等你们到了六十岁，肯定又会觉得『五十岁的时候好多了』……那不如就从现在开始努力啊！！别被过去拖累！要用未来改写过去！很久没给爸妈打电话的，现在就打！心里其实想结婚的，现在就去注册交友软件！！有什么好丢人的！脸面算什么！因为——」

　　这番话，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的吗？

　　还是为了鼓舞她自己？

　　「因为我们！不就是无敌之人吗——！！」

　　无敌之人。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词变成了嘲讽一无所有之人的贬义词。可贝琪却在一瞬间，把它扭转成了充满正能量的话语。

　　这场价值观的逆转，漂亮得让人惊叹。

　　对着那些不敢直面现实的人，贝琪在最后一段副歌里声声控诉。

　　再好好看看吧？

　　你的人生，还没到无可救药的地步。

　　别逃去虚构里。别怪罪他人。正因为怀揣着同样的绝望，才更能彼此理解。

　　我们不需要用来麻痹痛苦的幻想。

　　我们真正需要的是——

　　「在满是谎言的世界里……只有这句话绝不是谎言……我们还活着！」

　　噢耶！

　　唱完最后一句，贝琪高高举起握麦克风的右手……实际上因为四十岁肩周炎，手根本没举过头顶，但那份心意，所有人都收到了。

　　——重要的是，拼尽全力走完剩下的人生。

　　曲终之时，观众席里已经没有站着的人了。

　　没有掌声，没有欢呼。

　　只是……所有人都抱着膝盖，缩在座位上默默啜泣。

　　仿佛被少年时代的恩师狠狠训斥，所有人都用眼泪，冲刷着自己不堪的过往……

　　「老师！」

　　「贝琪老师！」

　　我们从侧面冲出来，跑上舞台。

　　将这位出汗出得脱水，浑身像鱼干一样皱皱巴巴的前班主任扶起……呃，真要扶吗？有点犹豫啊……

　　最后我们采取了『看似在扶实则没碰到』的空气搀扶姿势，围绕于瘫倒在舞台台阶上的贝琪身边。那场面，好似佛陀涅槃……

　　我指着观众席对她说：

　　「您看啊！托老师的福，被农民党洗脑的人们，都回到现实里来了！」

　　「社交平台上都闹翻天了！」

　　农把手机凑到贝琪眼前，屏幕上一条条网络新闻快讯刷个不停。

　　《四十万惠☆真身竟是四十岁大妈？》

　　《压倒性的歌唱实力！符合年龄的持久力！》

　　《农民党濒临崩塌？党首丑闻缠身不知所踪》

　　AI自动翻译让演唱会画面轻松跨越了语言壁垒，传遍了全世界，『贝琪现象』席卷全球。

　　「《老相》的热度已经超过幽香的新歌了！」

　　「四十万惠☆超越了草壁幽香……不对！是近乎素颜的四十岁大妈，盖过了十几岁的国民美少女，给全世界的中老年人带去了勇气！让他们觉得自己也能行！」

　　「说得对！大臣结婚那点事，早就没人在意了！」

　　「「「嘘——！！」」」

　　我们连忙让不会说话的良田同学闭嘴。别提这茬啊！

　　「是、是吗～？老师干脆就在东京当个真正的偶像呗～？」

　　刚才还替她揪心，可贝琪老师看着并没有受什么打击，反倒因为网上爆红喜滋滋的。

　　该不会真的已经开始了吧……？中年痴呆什么的……

　　「说得也是。有F班当亲卫队撑场面，要不干脆直接开全国巡演？」

　　「那肯定得去名古屋啊！」

　　「啊哈哈～那就是凯旋公演了☆」

　　正说笑间——

　　「喂！观众席气氛有点不对啊！」

　　林太郎在台下喊我们。

　　不会吧……难道农民党支持者不服演唱会被搅局，要在这时候暴动？

　　刚解除洗脑，什么状况都有可能发生。

　　我们警惕起来，可台下的人丝毫没有冲上台的意思。

　　反而在观众席里互相热络了起来……气氛说不出的诡异。

　　「那是在……？」

　　「什么情况呐？都聊上了？」

　　一直冷静分析观众反应的继，得出了结论：

　　「看来年龄相仿、想法相近的人凑在一块儿，好多支持者都看对眼了。」

　　「原来如此！这直接变成大型相亲现场了啊！」

　　「都不用去注册交友软件了呐。」

　　咯噔☆

　　那一瞬间，贝琪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直挺挺晕了过去。

　　「贝……贝琪老师？老——师——！！」

　　没有回应。简直就像一具尸体。（※勇者斗恶龙里经常使用的表现形式）

　　哎？不……不会是死了吧？

　　我心中一惊，继和良田同学却像殡仪馆工作人员一样，冷静地开口劝道：

　　「耕作。老师就交给我们……不，交给行政部门吧。」

　　「再怎么烂也是公务员，保障丰厚着呢。」

　　日本果然还没烂到根子里嘛。

　　「快去吧耕作！现在是把木下带回来的唯一机会！」

　　继说着推了推我的后背，良田同学也拎起地上的冷藏箱，交到它真正的主人手里。

　　「中泽农也一起去吧。你不是有东西要亲手交给她吗？」

　　「嗯！」

　　农把冷藏箱往肩上一斜挎，重重点了点头。

　　「谢谢你，继！也谢谢你，良田同学！」

　　我对着这对默契十足的情侣道了谢，便和抱着冷藏箱的农一起，朝草壁幽香的休息室赶去。

　　※

　　「小耕！你知道休息室在哪儿吗？」

　　跑在身后的农不安地问。

　　第一次来到这里，心里打鼓也是难免的。

　　「放心！我把幽香所有演唱会DVD都看遍了，贴身纪录片的每一幕都记在脑子里，就算闭着眼，也能在武道馆后台跑个来回！」

　　「好恶心啊！」

　　这时候难道不该说「真可靠」吗！

　　日本武道馆被称作偶像圣地，但原本是武道场馆，说白了就是座超大号体育馆。所以结构并不复杂——

　　「能当休息室的空间，只可能在地下。」

　　「原来如此啊……」

　　我们没走安保森严的电梯，而是顺着消防楼梯一路往下。

　　农民党此刻已经彻底崩盘。靠社交平台起家的组织，遇上来自社交平台的反噬，根本不堪一击。

　　「对了，地下一楼有一家叫『武道』的餐厅，演唱会结束后常用来办庆功宴，普通人也能进，我早就盼着哪天能去一次！」

　　听说因为常客多是习武之人，店里主打各种讨彩头的炸猪排料理。

　　我们没在餐厅停留，继续往更深的地下走去。

　　地下二楼。

　　『草壁幽香 休息室』

　　我们很快就找到了那间房。

　　贴有表演者姓名的房门紧闭着。

　　「小耕……」

　　「……嗯。我去敲门试试。」

　　我紧张得膝盖都在发抖。

　　明明为了到达这里……为了和她说上话，我们才千里迢迢赶来东京，可真站到门前，我却发现自己根本没做好任何准备。

　　见了面，该说些什么好？

　　我又是为了什么，才来到这里？

　　「呼——」

　　我把满肚子的疑问压下去，抬手敲了敲门。

　　「你、你好！」

　　我提高音量想让里面听见，声音却尖得走了调。好逊啊。

　　可这就是最真实的我。

　　「我是畑耕作！田茂农林的……是我啊！」

　　里面没有回应。

　　沉默压得人发慌，我脑子一热，想到什么就一股脑往外倒：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我和大家……继、良田同学、农，还有小老板，我们一起来东京了！同学们凑了旅费给我们，可东京物价太贵，什么都买不起，连旅馆都住不起，只能在河边啃野草，结果良田同学被大蛇缠上，刚好贝琪老师路过！而且我们还发现贝琪老师就是四十万惠☆！还有我爸居然成立了什么农民党……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全都是真的——」

　　「我信。」

　　「果然不信……哎？」

　　刚才……是林檎的声音吗？

　　她回应我了！

　　「你早就知道了？杉本圭太……是我父亲这件事？」

　　「嗯。认识没多久我就问了他本名。他说自己是岐阜人，虽然他从没提过家人，但和你以前说过的事对得上……而且……」

　　「而且什么？」

　　「声音也有点像。」

　　「……！」

　　这句话让我心头猛地一沉。

　　如果林檎之所以会被利用，根源在我身上的话……那我再怎么道歉，都弥补不了。

　　可与此同时，另一个念头也悄悄冒了出来。

　　会不会……回到东京之后，林檎也……一直想见我们？

　　「我啊……」

　　林檎断断续续地开了口。

　　解释当初为什么不告而别，独自回了东京。

　　「耕作你一直都很认真，为了农业……为了农户，一心一意往前走。就算碰到难题，也从不退缩，总能找到自己的答案。一步一步，踏踏实实，踩着脚下的土地……往前走着……」

　　「……」

　　「所以我也想做点什么。想让你知道，我也有能做到的事。」

　　怎么会……难道……

　　「我不想一直只被你教，不想一直只接受你的好意。因为……」

　　难道她……对我抱有自卑感吗？

　　「……不这样的话，我怕会被你抛下。」

　　「才不是那样！」

　　这根本不是谁优谁劣的问题。

　　要说的话，国民偶像和一个普通农业高中生，根本就没有可比性吧！

　　「我来东京才三四天，就已经累得快散架了。我以前一直向往东京，总说要赶紧离开美浓田茂，去原宿、去六本木工作。可真到了东京才发现，吃的、住的，光靠我自己，什么都解决不了……」

　　无力感。

　　这就是我在东京最深刻的感受。

　　「我还一下子瘦了两公斤呐！两公斤呐！」

　　农伸出两根手指使劲强调，可她说了「一下子」，搞不好现在已经反弹回去了，甚至还重了几斤……算了，不说这个。

　　如果我在东京感受到的这份无力，林檎当初在岐阜也感受过的话。

　　她的孤独，我好像终于能懂了。

　　所以……我还……

　　「林——」

　　「林檎儿！你在里面就出来呐！我带土特产来了呐！土特产！」

　　像是听不下去我磨磨唧唧，农对着门那头大喊起来。

　　「你看这个！这是大家一起改良过土壤的田里种出来的春菜！虽然还有点没到时节，但你走之前没吃上，我特意摘了带来呐！」

　　「农农……」

　　当初在东京站检票口被卡住的那个大冷藏箱。

　　农把它放在地上，从里面拿出满满当当的新鲜蔬菜。

　　之前我们饿得不行，甚至沦落到煮野草吃的地步，可农一直好好存着这些蔬果，一口都没动。

　　为了什么？

　　答案不言而喻。

　　「吃吧，林檎儿。」

　　「……」

　　门内传来了迟疑的动静。

　　像是要吹散这份迟疑，农嗓门一提：

　　「你要是不吃，我可就在这儿全吃光了呐？这点东西我分分钟就能解决！分分钟呐！」

　　农双手抓起满满一捧菜，像大胃王似的张嘴就要啃。

　　这算哪门子劝说啊！

　　「咔嚓咔嚓……怎样呐？真得灰圈吃逛呐？」

　　「她是说，真的会全吃光……」

　　在偶像休息室门口，抱着蔬菜狼吞虎咽来威胁对方的同班同学，这要是被人看见，百分百会报警吧。

　　就在这时。

　　「……」

　　吱呀——

　　一声轻响，门开了。

　　「林——」

　　「我吃。」

　　身着偶像演出服的草壁幽香，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身打扮的林檎。

　　好漂亮。

　　耀眼夺目，是我以前只能隔着屏幕、随众人一同呐喊应援的憧憬存在。

　　可此刻望着眼前的人……我却不再觉得她是那个遥远的偶像了。

　　「我开动了。」

　　她拿起农留下的一棵完好的西兰花，直接咬了一口。

　　「………………好吃。」

　　咔嚓。咔嚓。咔嚓。

　　武道馆的地下，回荡着清冽的咀嚼声。

　　这一幕如此荒诞，可在我眼里，却无比美好。

　　然后——

　　「好好吃……为什么呢……味道这么温柔……」

　　她没有掉眼泪。

　　林檎带着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一遍遍地重复着「好吃」。

　　按理说西兰花生吃会又苦又硬，可她一定觉得，这是她吃过最好吃的蔬菜吧。

　　我说出了原因。

　　「因为有魔法啊。」

　　「哎……？」

　　向来不信那些玄乎东西的我竟然说出这种话，林檎一脸惊讶。

　　「和种植方法没关系。就算长得不好看，在别人眼里只是没味道的次品，可有些作物，就是特别的。」

　　「特别的……作物？」

　　「是自己亲手种出来的作物啊。」

　　「……！」

　　自己亲手照料、用心浇灌种出来的东西，当然特别。

　　就像忘不了第一次自己做的饭的味道，喜欢的人做的饭永远是全世界最好吃的，道理是一样的。

　　杉本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专业农户追求的是批量产出标准化的作物，反而种不出『特别』的味道。

　　正因为是业余，是家庭菜园，才能种出独一无二的收获。和肥料、农药都没关系，反而是心意的分量更重。所谓『倾注心意』，就是这个意思。

　　「回去吧。」

　　话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一起回去吧！回田茂农林，一起上课，一起毕业！」

　　「林檎儿不在的宿舍，每天饭都剩好多！不知不觉就做了四人份……呜呜……就、就做多了呐……」

　　农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

　　「米也好菜也好……每天都浪费掉……可我总觉得，说不定哪天你就回来了……想等你回来……立刻就能吃上热乎饭……」

　　我终于意识到自己之前错了。

　　什么想确认她的心意，什么如果她在东京过得幸福就不勉强她回去，那些根本不是我真正的想法。

　　没有林檎的日子，太寂寞了。

　　所以我想带她一起回去。

　　我本该……直接把这份真心说出来就好了。

　　哪怕会让她为难，我也该先把自己的心意说出口啊！

　　正是为了传达电话和短信传达不了的心情，我们才来到东京，才会直接来见她啊！

　　「回去吧！回田茂农林！」

　　我和农，同时朝林檎伸出了手。

　　「……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两个。」

　　她回握住了我们的手。我心里燃起希望，露出笑容，农也止住了哭声。

　　然后林檎轻轻张嘴。

　　说出了她的答案。

　　「我——」

　　第X节课 农林

　　崭新的清晨如约而至。这是属于劳作的清晨。

　　「小耕，你要睡到什么时候！今天还有轮值实习呐！」

　　「唔……再睡会儿……让我再躺一会儿……」

　　时隔多日回到宿舍房间，我正瘫倒在床上消解一身疲惫，就被把锅碗敲得哐哐作响的农硬生生叫了起来。

　　早餐是新鲜蔬菜和没有放陈的白米饭，这些在东京可是很难买到的。

　　「……好吃。」

　　「是呐！果然还是岐阜最棒呐！」

　　我从来没忘记过对食物心怀感恩。

　　但如今吃下每一口，都比从前更懂得珍惜。

　　换上实习服走到室外，眼前是早已看熟的田茂农林实习农场。

　　「太慢了，耕作。」

　　「是继你来得太早了吧……」

　　明明同住一间宿舍，这位挚友却早已经开始忙活了。

　　顺带一提，现在才凌晨五点半。

　　「唉～～～……大清早的也太折腾人了……」

　　「抱怨也没用啊？我们去东京这段时间，轮值实习全靠大家帮我们顶着。偷了这么久的懒，当然得干活补回来！」

　　「我们又不是纯去玩的……」

　　虽然确实体会了一把观光心情，还去了武道馆。

　　「说起来，从东京回来之后，总觉得没那么容易累了。继你呢？」

　　「塔楼公寓氧气稀薄，搞不好跟高原训练一个效果？」

　　「原来如此！那马拉松选手都去住塔楼不就好了！」

　　话说回来，那一通乱局之后，大家完全把贝琪遗忘在了东京。她还住在那栋塔楼公寓里吗？

　　四十万惠☆的『中之人』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这事虽然上了新闻，最终却没曝光她真实姓名与来历。

　　那一天短短几小时里发生了太多事——从小和泉农林水产大臣结婚，到农民党党首爆出丑闻后失踪，再到草壁幽香发布新曲、四十万惠☆销声匿迹……可所有这些话题，都被同一天发生的另一件事彻底盖过了风头。

　　那就是良田同学的『内衣武道馆』事件。

　　起初只是星星之火……可AI自动整合的报道为了博流量，掺进了一堆引战要素，最后烧成了不可收拾的燎原大火。

　　真正引爆舆论的，是良田同学把自拍发到了社交平台上。

　　我知道她爱拍照，可万万没想到她居然专门开了账号发图……在从新宿直达美浓田茂站北口的深夜返程大巴上，我们睡得昏天黑地，等回到本地才发现这事。良田同学慌慌张张删了账号，可互联网的定律就是越删越火，她以前的照片被扒得底朝天，连学校官网那张穿实习服干农活的照片，都被打上『内衣农业』的标签骂上了热搜。明明只是胸太大把实习服撑得紧了点而已啊！

　　农还用调侃的语气「哎呦喂哈哈大小姐成名人啦哈哈哈」想安慰她，可这事实在不能一笑而过。

　　对落后于时代的良田同学来说，这本该是学习网络素养的好机会……可留下的数字烙印也太沉重了些……

　　「要是沉重的只有胸也就算了……不对，偏偏就是胸太沉重才搞成这样，说起来也是命中注定要火？不过换作小林檎，就不用担心这种事啦！」

　　话一出口我赶紧抱头自保——因为感觉到了杀气。

　　可……等了半天，那一击也没落下来。

　　「……也是，她怎么会在这儿啊。」

　　林檎她…………留在了东京。

　　至少，她没有选择和我们一起回来。

　　「对不起。我还有事没做完。」

　　这是她给我们的答案。

　　「所以我不能跟你们一起回去。」

　　我也好，大家也好，都尊重了她的决定。

　　如果说还有一点盼头的话，就是她那句「不能一起回去」。

　　「有事没做完啊……」

　　农民党因党首失踪，势力一落千丈。

　　如今那些可疑的购物网站都已关停，据说退款申请也有人在一个个处理。我不知道是谁在收拾烂摊子，但肯定不是我父亲。

　　父亲从没联系过我。

　　就算他找过来，我也不打算理。哪怕以后我成了家，独立经营农业，日子再难……我也绝不会靠骗人赚钱，更不会想着报复社会。

　　他是个反面教材……可即便如此，他用亲身经历给我上的这一课，我永远不会忘。

　　「鸟跑了啊啊啊啊啊啊！」

　　……鸟？

　　不是牛跑了？

　　「不就只鸟吗至于大呼小叫的？鸡？还是孔雀？」

　　顺带一提，孔雀放着不管自己会回窝，追了反而会飞到体育馆屋顶上去。那玩意儿远比想象中能飞。

　　不过，跑掉的既不是鸡，也不是孔雀。

　　「鸸鹋又跑出来了！」

　　「绝对别让它跑到国道上去！」

　　鸸鹋？！

　　「学校养鸸鹋干什么？！」

　　听到我的疑问，追过来的畜牧专业学生们回头喊道。

　　「防野猪啊！」

　　「你不知道吗？最近鸸鹋蛋和鸸鹋油可畅销了，美浓田茂这边农户基本都养，经常有鸸鹋跑出来上新闻呢！」

　　「在岐阜这都是家常便饭！」

　　那倒是看好别让它跑啊！

　　我去！朝我这边冲过来了！

　　「怎、怎么抓啊？！」

　　「小心啊耕作！鸸鹋性子温顺，但跑起来时速有五十公里，而且胆子特别小，一受惊吓就玩命跑，最后会缺氧死掉的！」

　　也太脆弱了吧……！

　　「而且鸸鹋的繁殖模式很特别，孵蛋的是雄鸟！孵蛋期间雄鸟一口东西都不吃，体重能直接减半！」

　　「那这家伙现在特别轻？」

　　「不，这只是母的，正为了繁殖期储存脂肪！」

　　「那不就是最危险的时候吗笨蛋——！！」

　　真让它缺氧死掉也怪可怜的。只能想办法在这里拦住它了？

　　就在这时。

　　「交给我吧——！！」

　　一名正在进行社团活动的学生从体育馆里冲了出来！

　　「是柿崎！」

　　「凭柿崎高中就入选奥运会摔跤项目强化训练选手的实力，说不定能行？！」

　　在众人满怀期待的目光里，惨剧再次上演。

　　「哇啊啊啊啊啊！」

　　「柿崎——————！！」

　　柿崎被鸸鹋一头撞飞出去。这家伙也太莽撞了……

　　不过托他的福，鸸鹋反倒冷静了下来，开始用嘴轻轻啄倒在地上的柿崎，还挺亲近人的。

　　这时良田同学终于追上来，轻而易举地抓住了安分下来的鸸鹋。

　　「好啦，回去咯，小桃子。」

　　居然还给起了这么可爱的名字……

　　受不了，畜牧专业还是这么能折腾啊。

　　「不过……确实，有鸸鹋在的话，别说野猪，熊估计都能赶跑吧……」

　　「最近人类和熊基本已经处于战争状态了。」

　　东北那边黑熊光天化日上街伤人的新闻早已屡见不鲜，岐阜一带连白川乡那种游客扎堆的景点都有外国人遇袭，都快分不清谁才是食物链顶端了。看到岐阜县黑熊分布地图的时候，我真是满心绝望……

　　「林科那帮家伙拿着铁管铁链，本来想全副武装进山，结果先被警察逮捕了，人家以为是不良少年准备打群架。」

　　「山都还没进呢。」

　　那林科岂不是全军覆没了？

　　「好想念东京啊。城里既没有野猪也没有熊，更不会被鸸鹋撞飞……」

　　「但有大蛇啊。」

　　抓着鸸鹋往饲养场走的良田同学小声嘀咕了一句。她因为『内衣武道馆』事件被停学三天，还被父亲臭骂了一顿。这是种付先生告诉我的。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告一段落，结果消停没两分钟。

　　「喂喂喂，哪有空歇着啊小耕！」

　　打扫完宿舍、洗完衣服的农跑了过来，美其名曰加油打气，实则是来催命的。

　　「今年还要帮附近的休耕地插秧呐！等拿了打工钱，得把东京超支的旅费还有大家凑的钱都还上！还有我存在农协银行的钱也得还！」

　　「是是是……」

　　农挥舞着她的金鱼钱包，说得头头是道。

　　从东京回来之后，她管钱比以前严多了。

　　不光想着存钱，还开始琢磨怎么钱生钱，说等到十八岁就要开新NISA账户。敢情会积攒的不只是脂肪啊！

　　那之后，日本的农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单耳戴着无线耳机听播客新闻，里面正好在放岩泽首相的演讲。

　　「工作，工作，不断工作。过去是努力就输了的时代，但从今往后，我们要打造一个付出就有回报的日本。」

　　昨天举行的大选以执政党的历史性大胜落幕。分析认为，以农民党为首的新兴政党势头受挫是主要原因。

　　政府改变了长期变相推行的减反政策，转而致力于提高主食大米的产量。但考虑到万一又出现大米过剩就麻烦了，所以推行起来还是小心翼翼。

　　农协也变了。

　　农中卖掉了豪华的总部大楼，据说要用这笔钱扶持衰败的农户重整旗鼓。

　　不仅大幅提高大米收购的预付款，稳定农户的生活基础，还会对着拿到大笔钱就得意忘形的农户念叨「别全砸老虎机里啊」「拿这笔钱种柠檬不好吗？啊？」，看样子是要大力推广符合时代的农业经营指导。

　　靠投资弥补农业损失这种投机取巧的路子，已经行不通了。

　　必须干活。必须流汗。

　　「……再加把劲吧。」

　　我用毛巾擦了擦汗，转身回到了农活里。

　　※

　　「早间实习一结束，感觉一整天都过完了。」

　　换上制服走进三年A班教室，我直接趴到桌上准备补觉。再怎么给自己打气，身体也很诚实。好累啊……

　　下午还有实习，放学后要忙学生会的事，结束了还得去附近的休耕地开拖拉机打工。继和农也跟我一样趴在桌子上，上午的文化课摆明了是要睡过去。良田同学居然把鸸鹋小桃子带到了教室。亲人的小桃子很受同学们欢迎，正开心地啄着栽培专业学生带来的菜叶子。

　　良田同学总把自己喜欢的小动物带进教室，我们都习以为常了，可……

　　「怎么突然养起鸸鹋了？」

　　「唉。也不知怎么回事，等我回到美浓田茂，奥美浓土鸡的鸡苗繁育项目已经停了……」

　　良田同学宛如从龙宫回来的浦岛太郎，一脸困惑地解释道。

　　「负责繁育的老一辈都退休了，日本农业也渐渐走到了青黄不接的地步。再加上特朗普还在胡乱折腾。」

　　「原油那边也真的够呛啊……」

　　那位当初吃了一发农中炮、在关税问题上临阵退缩Trump Always Chickens Out的美国总统，如今又突然对别国发动战争，简直肆无忌惮。

　　这下原油运不进日本，又开始闹资源短缺。要是资源进不来，再怎么努力也种不出庄稼。农业靠的不是精神胜利法，是实打实的化工物资。岩泽首相也难做啊……

　　「但我既然在父亲面前打了包票，这点难关总得自己扛过去。畜牧业也要跟上时代变化。正好土鸡热也退潮了。」

　　「自拍热倒是还没退呢。」

　　「小桃子，啄他。」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鸸鹋的喙是圆的，倒也不会特别疼，但还是疼啊！

　　幸好温柔的小桃子啄几下就不啄了，挨着我蹲在了教室地板上。跑了一早上，看样子也累坏了。

　　我伸手抱住了小桃子毛躁的身体。

　　「小桃子，你也累了吧……我也累啊……困得不行了……小桃子……」

　　就在我快要睡着的时候。

　　同学们私下聊的八卦飘进了我耳朵里。

　　「说起来今天好像有转学生来……」

　　「听说是从东京来的……」

　　「好像是特别有名的偶像……」

　　「说是闹出了点事，在东京待不下去了……」

　　……哎？

　　这、这该不会是……？！

　　我猛地抬起贴在桌子上的头，教室的门正好被推开。

　　长发在春风里轻轻扬起。

　　「林檎——」

　　我就要喊出转学生的名字。

　　「是我哦。」

　　「贝琪琪琪琪琪琪琪琪琪——！！」

　　「惭愧惭愧！在下活着回来了！！」

　　开场白自带一股浓厚的昭和气息，全班都愣在原地。

　　「嘿嘿～最近教师这行太压榨人了，师资缺口大得很～老师就顺利再就业啦～世道真是变了呢～」

　　看来这阵子贝琪也没少折腾，她一副落魄的模样，站都站不稳，摇摇晃晃地靠在讲台上。又是活着回来又是感叹世道，那股子衰老感真是遮都遮不住。

　　这老化速度也太惊人了……莫名有点像鸸鹋小桃子……

　　「那我们开始早会咯～」

　　这人真的要从今天起复职当班主任吗？

　　岐阜的教育委员会也太宽松了吧？

　　「哎呀☆ 在！那！之！前！我有件大事要宣布～不行不行☆ 欸嘿嘿，差点忘了哦～最近记性越来越差了……好想死……」

　　「……………………」

　　她这情绪起伏比长岛温泉乐园的过山车『白鲸』还要剧烈，我们拼尽全力才跟上节奏。好久没体验这种感觉了……

　　「那个！贝琪老师！」

　　我举手发言。

　　「您说的大事……该不会是转学生的事吧？！」

　　「不是哦～是我结婚的事～」

　　「「「结、结婚？！」」」

　　同学们齐声惊呼，教室里顿时议论纷纷，反响还挺积极。

　　「老师，您在东京结婚了吗？！」

　　「恭喜老师！」

　　「畑他们怎么一个字都没提啊！哦，难道是惊喜？！」

　　怎么可能啊！！

　　只有知情的我们几个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冷汗直流。

　　有个没眼力见的同学还兴冲冲地问。

　　「对方是什么样的人啊？还住在东京吗？」

　　「就在这里哦～」

　　贝琪把手里的平板「咚☆」地一声放在讲台上。

　　屏幕上是一张AI生成的二次元帅哥，带着AI图特有的油亮质感。

　　「这位是琉努·克劳泽先生。」（※取自真实事件，日本女子加野与她的AI男友“琉努·克劳斯”举办婚礼）

　　琉努……克劳……泽……？

　　「老师已经对真人不抱任何期待了嘛，现在可是生成AI的时代啦～东京跟AI结婚的人多了去了，和真人结婚早就过时了，妥妥的离婚预定！对吧，克劳泽先生？」

　　（带着几分睡意缓缓睁开眼）「……嗯……早安。」

　　平板上显示出AI生成的文字，还同步播放了语音。听着像是用某位知名声优的声音合成的……克劳泽先生这版权没问题吗？不会哪天突然就没了吧？

　　刚才还热闹的全班一下子都蔫了。

　　「嗯……是啊……」

　　「本人觉得幸福就好……」

　　面对一个看起来并不幸福的人，大家只能掏出万能金句「本人觉得幸福就好」来收场。怎么样各位，领教到东京的可怕了吧。

　　「对了对了，老师啊，突然想通了～」

　　哎？又要扯别的了？

　　果然真的开始了吧？中年痴呆……

　　「我之前不是说过嘛，就业冰河期一毕业就急着工作，结果反倒耽误了结婚。所以老师我想通了～网游和相亲都讲究开局优势对吧！仔细一想，高中老师这职业简直最容易占开局优势了啊！尤其是高三，大家都要满十八岁，超☆重要的一年对不对？也就是说，这个班的男生全都归老师啦！！」

　　「话真长。」

　　哐当——

　　仿佛是听不下去贝琪老师的长篇大论，一个女生推开了教室门。

　　扎成双马尾的长发，在春风里轻轻扬起。

　　我……我们这一次，终于对转学生说出了那句话。

　　「……欢迎回来。」

　　「我回来了。」

　　从草壁幽香变回木下林檎的女孩，略带羞涩地笑了笑，迈步走进了教室。

　　和她当初来到这里时一模一样……不，不一样。

　　和那时候完全不同。

　　曾经失去笑容的林檎，此刻正对着我们展露笑颜。

　　她不是因为撑不下去、笑不出来，才从东京逃回来寻求帮助。

　　她是凭着自己的意愿，回到了这里。

　　因为她喜欢这里。

　　还有——

　　「发现新的耽美素材啦！首都圈塔楼公寓早就过时了！接下来是在乡下独栋房屋里带娃的男男情侣时代！」

　　「哦呀，东京的草好吃吗？」

　　「F班的F是凶猛Fury的F！跟我们F班一起与熊开战吧！」

　　「库库库……有桩好买卖啊……！」

　　以『四天农』为首，其他班的学生纷纷聚了过来。小老板也带着长大了一点的孩子来了。

　　不是为了来看当过偶像的转校生。

　　而是来对重要的伙伴说一句「欢迎回来」。

　　「好了各位～我们开始上课咯～！」

　　贝琪老师话音刚落，上课铃就响了，仿佛是在为这一刻送上祝福。平板里的琉努·克劳泽先生也（指着教室角落的一个座位）说：「那木下就坐那个空位吧……升三年级的时候，全班都说那是木下的位置，谁都不肯坐。」AI也太温柔了吧。我有点理解贝琪为什么想跟AI结婚了。

　　农擦着眼泪说：

　　「太慢了！迟到这么久！」

　　「对不起，路上堵车。」

　　林檎轻轻抱住哭得稀里哗啦的农，然后走到座位坐下。

　　就这一下，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从前。

　　「木下从高二起实习学分就不够。想跟我们一起毕业，就得泡在实习田里滚一身泥才行。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继话音刚落，良田同学也跟着附和。

　　「没错，木下林檎！管你是偶像还是网红，我都不会放水的！」

　　「你也是网红哦。」

　　「别提那事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教室都浸在笑声里。除了良田同学本人。

　　在一片欢声笑语中，我悄悄对坐在身旁、心心念念的女孩开口。

　　「林檎。东京的事都办完了？」

　　「嗯。」

　　「那……找到想在岐阜做的事了吗？」

　　「这个还不清楚，不过——」

　　林檎把嘴凑到我耳边，轻声低语。

　　「因为这里，有你在啊。」

　　这个国家的农业究竟有没有未来？

　　答案，我还不知道。

　　但故事的最后，一定会迎来圆满的结局。

　　因为——

　　农业，就是为了让人获得幸福而存在的啊。

　　（完）

　　后记

　　让各位读者久等了。《农林》至此正式完结！

　　连载中途，我开启了新系列《龙王的工作！》，随着该作动画化等工作陆续展开，《农林》的出版便陷入了停滞……

　　等回过神来，距离第13卷发售，已经过去了整整十年。

　　一直守候至今的各位读者，真的非常抱歉。我在此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或许一句道歉，根本不足以弥补这漫长的十年等待……

　　停刊的这些年里，我从未中断过取材，因此写不下去，绝非灵感枯竭的缘故。

　　不知各位读完最终卷后，感想如何？

　　真正动笔之后，整体剧情很快就敲定了，可日积月累攒下的素材实在太多，取舍之间着实费了不少功夫。

　　另外，后来开启的龙王系列（其本篇已先一步完结……）和本作风格差异颇大，我下笔时难免受其影响……但我始终希望能重现第一卷时的那份锐气，以及对农业题材的赤诚之心，为此倾尽了自己全部的心力。若各位能一路享受这个故事直到最后，便是我最大的荣幸。

　　回想起来，这一路经历的事情太多，我甚至一时不知道该在后记里写些什么。

　　说起来，《农林》的后记原本是这个风格吗？以前是不是更放飞自我一点？

　　《农林》这部作品，是让我第一次生出「或许我能靠轻小说作家这条路走下去」这份自信的作品。

　　出道作、第二作接连在第三卷惨遭腰斩的我，为了这部作品，花费整整一年时间走访附近的农业高中，沉下心写完了第一卷。

　　对新人作家而言，整整一年不出新作，几乎等同于重新出道。

　　当时我抱着作为作家『死上一次』的心态，以字面意义上置之死地的觉悟，一头扎进了农业的一线现场。

　　我当初开始写轻小说，纯粹是为了谋生。可花一整年时间只做取材，从生计角度来说根本不现实。那段时间别说靠写作赚一分钱了，反倒要不停往里贴补取材经费——为了一本根本不知道能不能卖出去的书……

　　可当时的我，就是这般沉迷在轻小说的世界里。我那时心想，就算成不了名作家，至少也要写出一本只有我才能写出来的作品，然后再甘心退场。

　　如此完成的《农林》第一卷，我自己心里是有底气的，至于能不能卖座，却完全没把握。

　　所幸有切符老师的插画加持，这部作品成了我为数不多的、从第一卷起就销量亮眼的作品。

　　我第一次体验了作品漫画化，还推出了广播剧CD，甚至被改编成了动画。来自全国农业高中师生、农业从业者的反响也远超预期，很多读过作品的农业高中生还主动帮我牵线，让我得以走访更多取材地。

　　学校的老师们起初都抱着「来了个可疑人物……」的警惕，可聊着聊着就渐渐打开了话匣子，常常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还会热心地帮我介绍其他取材对象，作品的世界观也因此越来越丰满。

　　创作《农林》的过程，是我实地学习取材方法的宝贵经历，也奠定了我之后的创作风格。

　　……既然是这么重要的作品，为什么没能一鼓作气写到最后？为什么要中途抛下它停更十年？我想，这大概是各位读者最想知道答案的问题。

　　今天我就来说说，为什么唯独最终卷，花了这么久才和大家见面。要讲清这件事，得先聊聊我自己的一些私事。

　　这件事我在《龙王的工作！》的后记里也提过——我年幼时父母离异，由母亲抚养长大。

　　代替父亲角色陪伴我长大的，是我的外公。

　　母亲身有残疾，我们母子二人在经济上完全依靠外公生活。

　　外公生于昭和初年，有过从军经历，他对孙辈的期望很传统：考个好大学，进家好公司，早点结婚生子，安稳过一生。

　　可那时的我，是个住在家里的研究生，本该专心完成学业，却偏偏嚷着要当作家，连书都不好好念……

　　一开始，外公还默许了我写轻小说这件事。

　　可就像我开头说的，为了《农林》我花了整整一年取材，实在是太过出格。

　　外公勃然大怒，撂下一句「你给我滚出去」，而我也真就搬离了家，从此独自生活。

　　那之后，我和外公几乎断了联系……

　　事情发生在我写完《龙王的工作！》第一卷初稿的时候。

　　某天夜里，母亲突然打来电话。

　　「你外公走了。」

　　我赶回家见外公最后一面，却被眼前的景象狠狠击中——家里到处都是我的作品。

　　不仅全套小说整整齐齐，连周边、新闻报道的剪报，一样都不少。

　　葬礼上我才知道，但凡有我出席的活动，外公都会拜托亲戚或熟人去现场拍照片回来。不只是老家岐阜，连远在东京的活动，他都不曾落下。

　　愚蠢的我，直到那一刻才终于明白——自己一直被外公深深爱着。

　　故事讲到这里，本该是个感人的佳话。可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外公离世之后，我渐渐写不动喜剧了。

　　尤其是《农林》这部作品，里面有不少荤段子，也充斥着诸多恶搞桥段。在某些人眼里不过是本无聊透顶的低俗小说。事实上，取材时我也被人嘲讽过，收到过很刻薄的评价。

　　那些负面声音，从前我都能一笑置之。

　　可外公走后，我忍不住开始怀疑自己。

　　「我写这些东西，真的是对的吗？」

　　我知道外公看到我成为轻小说作家、做出成绩，是真心为我高兴的，他也确实读完了我的每一本书。

　　可他心底里，是不是更希望我能抓住普通人的安稳幸福？就算当作家，是不是也希望我写些更受世人敬重的作品？这些念头，开始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从那以后，写搞笑桥段对我来说成了一种煎熬……

　　《龙王的工作！》虽然也有笑料，但内核是充满人情义气的热血故事，写起来并不会觉得痛苦。

　　围棋和将棋都是外公教我的，大概从构思阶段起，我就隐隐觉得「写这个的话，外公应该会喜欢」。

　　可一旦提笔写《农林》，我就忍不住想起外公叫我滚出家门的那天。想起他走后家里满是我作品的模样……那份感动有多深，外公离世的痛楚就有多清晰。

　　想起他枕边放着的第2卷，厕所架子上摆着的漫画版第1卷，书架上整齐排列的动画DVD，客厅桌上摊着的第8卷，还有装裱起来的动画海报……

　　外公去世后动笔的第13卷，是我这辈子写得最痛苦的一卷，篇幅不算长，却耗费了极多的时间。

　　祸不单行，外公走后的第二年，母亲也随之而去。彻底孑然一身的我，越来越觉得自己的人生满是错误，甚至觉得，这一切的根源都是《农林》。

　　所以写完第13卷的时候，我心里就清楚了。第14卷，短期内是写不出来了。

　　一旦开始写，势必会耗掉无穷的时间，耽误其他作品的出版。那样我连生计都成问题，于是我主动停下了《农林》的创作。

　　因此，《农林》第14卷从来没有过『延期发售』这回事——因为从一开始，我就没定过发售日。我清楚自己写不出来。

　　但取材，我一直没有停过。现在写不了，或许总有一天能写出来。只要花足够久的时间，总能把它写完。只是我不知道，那一天会是何时……

　　以上，就是我写不下去的缘由。

　　再来说说，为什么后来又能重新动笔了……

　　最主要的原因，终究还是『时间治愈了一切』。我没有忘记外公，可后来我有了自己的家庭，养育着孩子，在日复一日的忙碌里，当年那份锥心的悔恨，慢慢淡去了。

　　就在这时，当年创作《农林》时还不在编辑部的年轻责编来找我，提议说「恰逢GA文库20周年，要不要把《农林》的最终卷写出来？」。我这才重新翻出了积攒多年的取材资料。

　　然后……或许有些唐突冒昧，我忽然有了个想法：

　　「就把这写不出来的十年，写进故事里吧。」

　　抱着这个念头，开篇的新干线场景，我一气呵成就写完了。

　　自那之后便文思泉涌……果然不会有这样的好事。过程依旧很煎熬，毕竟一翻起过去的原稿，那些情绪就又涌上来……

　　只是写着写着，慢慢也就习惯了，写作的节奏渐渐提了上来。写到最终结局的时候，我清晰地回想起了当年写第一卷时的心境。

　　第一卷的序章里，我把当时轻小说圈里公认的『禁忌手法』一股脑全塞了进去，短短几页里玩尽了花样。

　　以农业高中为舞台，让插画和文字巧妙配合，特意放大字体，简直是为所欲为。之所以能这么放肆，一来是有平坂读老师的《我的朋友很少》这部伟大的作品开路，二来也是因为GA文库当时还很年轻，没那么多条条框框，当然，也少不了我自己年少气盛、不知天高地厚。

　　那时候我抱着「大不了这就是我最后一本书，索性写个痛快！」的劲头。如果这份心气，能通过这第14卷传递给各位，我就心满意足了。

　　最后，本书的出版，离不开许许多多的人的帮助与支持。

　　首先，要感谢为全系列绘制了精美插画的切符老师。换作旁人，遇上作家因为私人缘故停更系列，十年后又说想补完最终卷，多半会生气吧。

　　可切符老师非但没有不悦，反倒十分开心。她还为最终卷的插画构图与设计提了很多宝贵建议，才有了这本圆满的最终卷。各位读者不妨拿它和手里的第一卷对比看看。

　　这第14卷的取材跨度长达十年，需要感谢的人实在太多太多……其中有三位，我必须特别致谢。

　　感谢森昭彦老师，为我讲解了可食用野草与东京近郊的植被相关知识。我拜读过老师的著作，仅凭同属SB创意出版这层关系就贸然登门取材，老师却热情地接待了我，真的非常感谢。正是老师的帮助，让我下定了将故事舞台设在东京的决心。

　　感谢因为读了《农林》，选择继承家里的农业杉村修先生。您和我分享了许多农户的真实处境，尤其是稻农的现状。每年您寄来的香甜大米，一直维系着我对《农林》的这份执念。真的非常感谢您。

　　感谢读了《农林》后，选择考入了农业高中江村咲纪女士。从初中起你就给我写信，升入农高之后，也常和我分享校园生活的点滴。为最终卷取材之后，竟隔了这么久才成书，实在抱歉……你从农高考入优秀的大学，如今也从事着和所学相关的工作，你的存在，让我真切地觉得「轻小说作家也是一份堂堂正正的工作！」。谢谢你！

　　还有当年在岐阜县立加茂农林高中取材时，接受过我采访的许许多多同学们。

　　那时候所有取材都必须通过学校申请，后续沟通也都由负责老师转达，所以我们并没有交换私下的联系方式。可最终卷发售的消息传开后，当年的同学们通过社交网络找到我，为复更感到开心，这给了我莫大的勇气。

　　大家都已经长成了出色的大人，明明是理所当然的事，我却还是忍不住感慨万千。

　　当初决定以农业为题材时，我本想完全虚构一所学校作为舞台。可刚开始取材我就明白，这行不通。农业从来都和脚下的土地、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紧紧绑定在一起。想通这一点后，我反倒开始主动把取材时遇到的人们的话语，融入到作品当中。

　　所以《农林》这部作品，也始终和土地、和人紧密相连。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部作品的诞生，没有它的延续，更不会有今天的圆满完结。执笔写下文字的人是我，可这个故事本身，属于你们。

　　真的谢谢大家。

　　最后，想对外公说几句话。

　　外公，您当年读过的《农林》，我终于写完了。

　　这一路我纠结过、迷茫过，可如今依然在做着轻小说作家。只要还有人愿意读我的书，我就会一直写下去。对于这条路，我已经不再后悔。

　　毕竟，还有人愿意为它等上十年。

　　没能让您见到曾孙辈的模样，我非常遗憾，可两个孩子都在健康茁壮地成长。

　　大女儿越长越像妈妈，小儿子笑起来的时候，像极了您。所以每次看到他笑，我总忍不住眼眶发热。

　　对不起。

　　谢谢您。

　　※

　　本作中登场的以下角色，其姓名来自众筹支持者的提名：

・杉本圭太（农民党党首）

・小和泉树生（农林水产大臣）

・种付巡（议员秘书）

・岩泽咲希（内阁总理大臣）

・小桃子（鸸鹋）

　　感谢各位的支持。这是我第一次创作由他人命名的角色，整个过程新鲜又愉快，在此再次向大家致以谢意。谢谢大家贡献的好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