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那啥，理久啊，我……打算跟别人再婚……」

面对满怀歉意说出这么一句话的父亲，理久几乎按捺不住出声质问的冲动。

但理久最终没有发作，这是因为此时父亲的表现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

坐在餐桌对面的父亲，以一副难以启齿的模样，拼了命才挤出寥寥几个字。

他面上显出发自内心的纠结，以及对儿子的诚挚歉意。

早从平日里总是一脸无忧无虑的父亲小心翼翼地对自己说「理久，我有些事想和你谈谈」的那一刻起，理久就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那预感的结果，就是父亲的再婚宣言。

「……不是，爸，你说的再婚，是我想的那个再婚吗？」

「就是那么回事……我打算迎娶另一位女性当你的妈妈……」

「……………………」

既不是一时兴起的玩笑话，也未留有任何误解的余地，父亲似乎是真心想要和某人再婚。

正因如此，他才会紧张到甚至不敢和自己的儿子对上眼。

再婚这件事的分量，就是如此沉重。

不也挺好的吗？理久没法像这样轻飘飘地一笑置之。再婚可是人生大事，不能跟晚饭吃什么这种日常琐事混为一谈。

理久伸手抱住自己那思绪乱成一团的脑袋，好半会才憋出一句话。

「妈走了也有十年了，这段日子里是爸你一个人含辛茹苦把我拉扯大。是你给了我自由生活的权利，我也知道你奋斗到现在很辛苦。我很感激你的养育之恩，并且打从心底里尊敬你。」

「理久……」

「爸你先别急着感动，刚才那些只是做个铺垫。」

见到父亲的眼里泛起泪花，理久抬手让他冷静。

重点还在后头。理久摆在桌上的手紧握成拳。

「既然爸想再婚，那我觉得挺好的。总有一天我会出去自力更生，我也担心到时没人照应你。你能过得幸福就再好不过。如果爸真的考虑清楚了，我会祝福你的。」

「嗯……」

「可是看看我！才高一！还在青春期！」

理久一拳锤向桌面，将先前压抑在心中的各种情感一并吐露。

「一般来说，家里有个读高中的儿子，正是难伺候的时候，怎么会想再婚的！？再婚之后我要多一个根本不熟的后妈没错吧！？都结婚了肯定是和我们住一起！我再说一遍！我还在青春期！突然多个后妈绝对会影响到我的性格！弄不好人生就完蛋了，我可是好不容易才认真活到现在的啊！」

「关于这点，我无言以对……」

理久以平时几乎从未有过的吼声批驳父亲，这让父亲愈加瑟缩起来，无力地垂下了脑袋。

眼前的父亲周身萦绕着一股诚挚的歉意。

要是此时父亲胡搅蛮缠，理久便会继续宣泄情绪，想尽办法反驳回去吧。

但见到父亲如此消沉，脑海里编织成型的话语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理久姑且向面色低沉的父亲抛出一个问题，

「再婚之后，爸的那位再婚对象会住进家里对吧。」

「是这样没错……」

「有个外人要住进家里对吧。」

「的确如此……」

「果然啊……」

理久再次抱住自己的脑袋，长叹一口气。

他打心底里拒绝这样的事发生。

和外人同处一个屋檐下根本无法想象。

虽说自己想要祝福父亲再婚圆满，但若是对自己不利那就另当别论。

本该是心灵避风港的自家，却遭到素昧平生的女性入侵。

怎么想都不乐意。

就在这时，先前一脸消沉的父亲总算抬起头来，

带着往日那般为理久考虑的表情，迟疑地解释起来。

「理久，你可能误会了，爸爸是在和你商量，不是在报告。我是想再婚没错，但如果你反对再婚。爸爸就重新考虑。不同意就直说没关系，爸爸心里你是最优先的，你的意愿比一切都重要。」

「………………」

理久沉默了。

单纯是因为他害羞了。

父亲从以前就是这样，总是直白地向自己袒露他的父爱。

对儿子重视到让人有些看不过眼，无论何时都将理久放在第一位考虑。

母亲的去世让理久沉浸在无与伦比的悲痛当中，正是父亲拼尽全力的陪伴才使他得以走出阴影。

这么一个伟大的父亲的唯一一次任性，理久想要去予以肯定和支持。

虽然他的确是这么想的……

「要问我乐不乐意，那我肯定不乐意啊。我们父子俩住了这么多年的家，竟然要多一个外人进来，这谁受得了。」

理久双手抱胸，一面叹息一面吐露自己的心里话。

只见父亲的双肩又一次重重地垮下去。

接着父亲战战兢兢地举起一只手，竖起其中的食指和中指。

「那啥，是两个人……」

「？两个人？」

「是要多两个外人……」

「两个……欸，怎么回事？对方也有小孩吗？两个带着拖油瓶的人要再婚！？」

理久上身向前探的同时开口询问，而父亲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不光是父亲，理久也瘫了。

他无力地向后靠住椅背。

「啥情况……真的假的……难度更上一层楼啊……姑且问一句，那人几岁了？」

「是个女孩，读初三了……」

「有没搞错！？」

瘫软无力的自己如过眼云烟，顿时理久大叫出声，音量达到了今天的最高分贝。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

这场家庭会议内容之夸张远超理久的想象。

假如对方的孩子尚且年幼，理久也不至于喊到破音。

明明对方还带着一个读初三的女孩，父亲居然想和这样的人再婚。

只要自己努力忍耐总会有办法，这显然只是逃避问题用的托辞。

「那女生未免太可怜了吧！？她才初三啊！正值花样年华的敏感时期！忽然间就要住进陌生人家里，和压根不熟的中年大叔还有高中男生日夜相处哦！？我看这婚还是别结了！绝对会出岔子！胡闹也要有个限度！」

「我也很同情那孩子，而且她的母亲尤其心疼……」

父亲承受着理久狂风暴雨般的情感宣泄，同时弱弱地回应。

哎呀没事的啦、船到桥头自然直嘛，准备再婚的两个成年人没有用这种毫无根据的乐观看法应付过去。

他们对「这次再婚大有问题」心知肚明，即便如此也仍要将此事摆上台面。

也因此父亲才会一脸纠结，理久才会激动至此。

「……？」

从刚才开始理久的心头就有一股违和感挥之不去。

实际上，他正在怀疑父亲是否被心怀不轨的女性缠上了。

毕竟这么多年以来父亲一直都是以理久为最优先，把理久的事看得比什么都重。可就是这样的父亲，提出自己要再婚，完全没有考虑到理久的心请。

并且再婚对象还有一个读初三的女儿。

哪怕要多养一个孩子，我还是要再婚。父亲如此说道。

看这样子，若是那位女性品行不端的话？

而父亲被那名女性迷得神魂颠倒，看不清对方本性的话？

理久心中正有此等疑虑。

父亲在业界知名的制药公司工作，事业顺风顺水。以父亲的年纪而言，算是相当的高收入人士了。

有人盯上了他的钱财，想要施以毒手，难道没有这种可能吗？

不过事实似乎并非理久所想的那般。

理久不动声色地推动话题，意图探出更多的口风。

「我说啊……就不能再等一阵子吗？等我和那个女生毕业了，参加工作之后再结婚啥的。或者等到我上大学也行啊。爸你别多想，我是真的希望你能过得幸福。但双方都有正值青春期的孩子要养，不急着再婚也行吧？」

「谢谢你理久，你有这份心我很高兴。但是不行，这婚必须现在结。」

虽然声音弱不可闻，但父亲话语里的那份坚定让理久心里的违和感更重了。

从父亲的脸上看不出分毫沉溺于爱情——因为我爱上了她，不管怎样我都要和她在一起！——不可自拔的迹象。

交给时间，时间会解决一切，就连这妥协之策也被父亲一口回绝。

换言之，

「……是有什么隐情对吧？」

「……没错，就是这样。这事说来话长，你愿意听我说吗——」

待到听完父亲述说的漫长故事，理久同意了父亲与那人的再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