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林的假期

◆第一章 深林的假期

1

熟睡的呼吸声,规律地从柔软的樱唇吐出。

小巧但形状良好的胸部,随着呼吸而上下起伏。

手指触碰雪白肌肤,只觉得有些冰凉,不过——身体深处则蕴含着明确的脉动与热度。

「深月……」

我注视着沉睡不醒的干妹妹——物部深月,小声地呼喊她的名字。

然而她并没有反应。

据下毒使她沉睡的弗栗多所言,得等待数天她才会醒来。

知道深月没有生命危险后,我虽是松了一口气,但却仍残留着不安。

「物部,你还好吧?深月就由我来照看,你还是休息一下比较好吧。」

  随即银发少女——伊莉丝·芙蕾雅忧心忡忡地对我如此说道。

往周围环视,其他同班同学也注视着我。

这里是尼福尔基地内的医务室,结束与弗栗多的战斗后,我们就在摆放着数张床的宽敞室内休息。

本来应该在的医师与护士不见踪影,因此我们只能自己包扎伤口。

幸好没有人伤势严重,最多不过是擦伤的程度,所以没有问题——但却隐约感到不寻常的气氛。

这里并非没有其他人,证据就是门外有人的气息。

其实刚抵达基地时就感觉到了,这里的尼福尔士兵对『D』并不是很友善。

他们虽然提供了休息的场所,但我们的处境感觉更像是受到隔离、软禁。

「我是还好,伊莉丝你看起来才疲倦呢。」

我关心眼皮似乎很沉重的伊莉丝。

时间已经将近深夜十二点,正是疲劳与睡意同时袭来的时刻。

「啊哈哈,我确实有点想睡,不过总觉得现在这气氛不太适合睡觉……」

伊莉丝面露苦笑,环视房内。

少女模样的弗栗多被树藤绑住身体,脸上却露出从容自若的表情。除了她以外,其他人都是愁容满面。

这也难怪,因为继奇力之后,伊莉丝、艾列拉、莲以及深月的龙纹也都开始变色了。

『第二世代的复合龙种,能够将所有的「D」变为伴侣,汝等所有人的龙纹很快就会变色,没有例外——一个也不会遗漏。』

战斗之后,弗栗多对我们这么说过。

假若她所言为真,那么不曾与克拉肯·兹拜交战的蒂亚与菲莉尔,甚至是不在这里的丽莎,她们迟早也会被盯上。

如果所有的『D』都是如此,说不定就连身为男人的我也——

而且弗栗多更说出令人震惊的话语。

『第二世代的复合龙种与成为伴侣的「D」所生出的第三世代,将会更接近人类。因此而生出的第三世代,甚至可以与不具备上位元素生成能力的「普通人」交配。』

『就这样,人类这个物种将会进化,进化成名为龙的强韧生命——』

她的话不能尽信。但既然复数的『D』被龙盯上已是事实,那么也就无法否定之后将会发生的事了。

弗栗多为何想要把人变成龙呢?

我虽然对她提出这个疑问,然而弗栗多却没有再多说,一直沉默至今。

「嗯……感觉痒痒的呢。」

艾列拉似乎很在意变色的龙纹,她背对着我,准备要掀起制服。

她是打算确认龙纹吧,位置似乎是在下腹部的样子。

「——慢着,艾列拉·露,别随便露出肌肤。」

然而在墙边操作小型计算机的筱宫老师,则是以尖锐的语气制止艾列拉。

「隔墙有耳。别忘了,我们现在处于非常危险的立场。」

筱宫老师的言外之意,就是在提醒不可被尼福尔察觉龙纹的变化。

尼福尔的行动方案,其中之一就是抹杀龙纹变色的『D』。这一点在伊莉丝与菲莉尔龙纹变色时,我们就已经深切体认到了。

因此,所有的『D』可能都被龙盯上的这个情报,绝不能轻易让尼福尔知情。

「可是……我刚才在外面确认过一次了,说不定已经被他们知道了。」

菲莉尔往门的方向看去,不安地说道。

「就算是那样,我们也没必要给他们更多的情报。只要我方否定,尼福尔那边也不能采取强硬态度。密得加尔最重视的就是『D』的生命与人权。就算要与对方分享情报,那也必须先确保你们的安全才行。」

筱宫老师态度毅然决然地说道。

由于意识到我们有密得加尔这个后盾,大家的表情都稍微安心了。

「不过我们要在这里待到什么时候呢?蒂亚想要快点见到丽莎,想要回去悠的家!」

蒂亚坐在床边,意兴阑珊地开口说道。

「嗯……我也讨厌这里。」

莲也小声地同意蒂亚的话。

「虽然你们这么说,但这里是尼福尔的基地,出去外面需要他们的许可。若是我们擅自行动,他们以此为借口,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们不肯给我们许可吗?」

我皱起眉头问道。

「对,他们只是坚持要我们等待。到了这个地步——」

嘟噜噜噜噜——

  筱宫老师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我的掌上电脑响起了来电铃声。

号码显示为不明来电。

我得到筱宫老师的准许后,接起电话,随即一道曾经听过的声音振动我的鼓膜。

『嗨,物部同学。』

「宫泽所长吗?」

我惊讶地回问。

知道来电的人是自己的父亲,莲将视线转向我。

『对,现在方便说话吗?有件事我想尽快告知你。』

宫泽健也不像先前那样从容不迫。

感觉他似乎很焦急。

「方便是方便,但……到底是什么事——」

『你知道洛基·约顿海姆少校吧,就是你以前的长官。』

「……!」

听到这个意想不到的名字,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为何宫泽健也会知道他……

『我见过他,与他谈过话了。物部同学——他全部都知道了。』

我不禁打了一个寒颤。

全部——虽然宫泽健也没有说出口,不过那恐怕是指龙纹变色这件事吧。

『洛基少校似乎准备采取什么强硬手段,你最好小心。另外他也有话要我转达。』

「转达……?」

我这么一问,他呼吸一次后说道,.

『选择的人——是你。』

那声音冰冷得仿佛就像洛基少校在我耳边呢喃一般。

比起内容,那声音更令我的身体僵硬。

「选择……选择什么?」

『这个问题你问我,我也很困扰啊。总之,该转达的话我已经转达了。啊,我知道自己没有立场说这种话,不过……莲就拜托你照顾了。』

他不等我回话,单方面地切断了通话。

当我把掌上电脑从耳边拿开,大家都用探询的眼神看着我。

「是宫泽所长打来的,他说……尼福尔——洛基少校要有动作了。」

我简洁地告知她们内容,筱宫老师随即大大叹了一口气。

  「那么我们就没有时间在这里虚耗了。没办法——虽然之后可能会有麻烦,但还是请她使用力量吧。」

说完这句话后,筱宫老师取出手机。

从她的表情,隐约看得出畏惧——

2

「——嗯,这样啊,我知道了。」

这里是浮在日本遥远南方海面上的要塞岛密得加尔。

岛屿中心所在的学园时钟塔,位于最上层的,就是她——夏洛特·B·罗德的办公室。

与十来岁少女相差不远的娇小身躯,年轻的容貌,加上长长的金发与碧眼的衬托,她看起一来就好像是住在时钟塔里的妖精。

然而她正是密得加尔的最高负责人,同时也是学园长。

她牢牢地躺坐在大张豪华椅子上的模样,散发出领导者应有的威严。

「交给我吧,遥。我是冠有『灰』之名的人类之王,就让我运用继承自父亲的权能,拯救你们脱离困境吧。」

结束与筱宫遥的通话后,少女放下话筒,视线移向随侍在侧的女性。

身穿女仆装的高个子女性,露出略显严肃的表情。

「玛伊卡——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不过这是紧急事态。我楚楚可怜的少女们正濒临危机。这时不使用我的力量,要何时才用呢!」

看到夏洛特热切地诉求,担任秘书的女性——玛伊卡·斯图尔特发出深深的叹息。

「夏洛特小姐,总之我要先指正你,她们并不是你的东西。再来就是关于使用权能这件事,我认为有极大的问题存在。」

「问题?」

「尼福尔正彻底排除夏洛特小姐的影响力,组织内没有任何一个可以靠权能支配的『契约者』。在利维坦之战中,尼福尔的部队入侵那时,我们也无力阻止。」

玛伊卡以平淡的语气说明,不过夏洛特的嘴角却露出狂放不羁的笑容。

「那种事我知道。但是你仔细想看看,现在和那时的状况不同了。既然不能直接干涉,那就从上层和周围进攻就好了。」

「上层和周围——阿斯嘉以及日本国内的有力人士吗?」

玛伊卡稍微思考后问道。

「没错,把与我们做交易的人列出名单来。」

「遵命。」

  夏洛特侧眼看到玛伊卡取出掌上电脑,开始进行作业后,抬头仰望天花板。

「——话虽如此,间接性的做法有其极限。被关在洞底的克拉肯·兹拜若是肯安安分分那倒还好……但她开始行动时,我们就必须收拾掉她。不过在那种情况下,被盯上的『D』就不能派上前线……」

尽管讨伐克拉肯·兹拜失败,但还是以灾厄时间开出大洞,再用秘银块堵住洞口,靠着这个方式成功将克拉肯·兹拜封入洞中。

然而一旦洞口被破,所有的『D』都会成为可能化为龙的危险因子。

「不……要断定所有的『D』都会如此仍言之过早,说不定只有我的朋友——」

夏洛特想起她唯一认同为友人的少年身影,喃喃说道。

如果报告即为事实,那么他的龙纹应该迟早也会变色,但她却思考着也许只有他例外的这个可能性。

那并非因为他是男人,所以夏洛特才这么想。

由于克拉肯·兹拜是以少女的模样出现,甚至反而可以说,身为男性的他应该更适合做为伴侣吧。

但是打从知道他的存在时起……夏洛特一直都在怀疑。

『D』应该只有女性存在……他却是其中唯一的男人。

他真的是『D』吗?

龙的力量——夏洛特的父亲称之为权能的能力,会交由他人继承。

就如同物部深月得到能生成克拉肯的反物质的能力——又如夏洛特继承父亲的称号与能力一般,所谓的权能,并非仰赖先天素质的能力。

那么就和获得利维坦与赫拉斯瓦尔格尔的能力时一样,物部悠是否也是在某种机缘之下,后天性获得了上位元素生成能力呢?

那只是假说而已。

然而那个答案或许很快就会分晓。

如果他没有被龙看上,那就可以证明他不是与生俱来的『D』。

「不过事到如今,他是什么人都无所谓了。」

夏洛特露出苦笑,手伸向放在办公桌上的西洋棋盘。

「就我而言,只要能再和他游玩,我就满足了。所以——你可别死喔。」

夏洛特用指尖弹了一下骑士的棋子,朝向远方的友人这么说着。

3

「——真意外,他们居然轻易地放了我们,甚至还出借移动用的车辆……」

搭乘在摇晃着的军用移动车辆上,我对开车的筱宫老师这么说道。

解除软禁的状态后,我们带着沉睡不醒的深月离开尼福尔的基地,之后大约已过了三十分钟。汽车行驶在没有路灯的山路上,四周一片漆黑,光源只有汽车的车头灯和天空中的繁星。

「因为学园长为我们交涉过了,这样尼福尔在表面上就暂时无法干涉我们了吧。」

筱宫老师面向前方回答道。

「接下来要去哪里?回七登市吗?」

坐在副驾驶座的我,为了不吵醒在后座睡眠的伊莉丝她们,小声地继续谈话。现在时间已经过了深夜两点。

睡着的不只是中毒的深月,伊莉丝、蒂亚、菲莉尔、艾列拉与莲等五人,现在也正在熟睡。

醒着的只有我和筱宫老师——还有坐在我膝上的弗栗多而已。

「不,在不知道事态将会如何演变的情况下,回到那个城镇是很危险的事。你的双亲与无辜的人们也可能会被卷入危险当中。」

「那么——」

「别担心。在学园长的斡旋之下,为我们确保了适合做为据点的场所,我们接下来就是要前往那里。丽莎·海渥卡她们也预定会在那里与我们会合。」

筱宫老师一边细心地操作方向盘,行驶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一边告知我今后的预定。

「……喂。」

只见坐在我膝上的弗栗多,心情不悦地叫了一声。

「什么事?」

「还有什么事,吾对这种待遇感到不满。」

被缠绕全身的藤蔓夺去自由,弗栗多勉强地扭转身体,瞪视着我。根据蒂亚所说,这个藤蔓很接近在密得加尔学园祭引起大骚动的尤克特拉希尔的分身。

弗栗多就算生成上位元素,藤蔓也会自动窃取,变换成绑缚用的藤蔓。因此即便蒂亚睡着,弗栗多也无法进行物质变换。

能够操纵如此的力量,这代表蒂亚与尤克特拉希尔的同步正顺利进行。

蒂亚为了与弗栗多进行会谈,所以要得到尤克特拉希尔的知识。虽然弗栗多放弃了那场会谈……但是为了了解弗栗多的目的,她仍是花费时间,慎重地进行同步。

只要蒂亚能取用尤克特拉希尔的知识,应该就能明白许多事情。

毕竟弗栗多保持沉默,不肯说出真正的目的。才想说她终于开口了,说出的却只是全然无关的抱怨而已。

  「汝的膝盖太硬不好坐,后面还有位子,让吾坐后面。」

弗栗多噘着嘴,要求改善她的待遇。由于她化身少女的模样,那表情也让人感觉可爱——但这个要求我不能答应。

「不行。就算已经让你不能进行物质变换,谁知道你会做出什么事。我不能让你和熟睡的大家在一起。」

「……该不会要一直维持这个姿势吧?」

「对。如果是我的话,就算睡着也能察觉杀气。只要你意图不轨,我马上就会知道,所以你别想动歪脑筋。」

我一边打呵欠,一边对她警告,我也不打算就这样不睡觉一直监视她。

「唔唔……汝就是坚持不肯改变目前的处置吗?啊——汝该不会是对吾这副身体产生情欲了吧?」

「什么!?咳咳、咳咳,你突然胡说什么——」

听到意想不到的指谪,我咳嗽着问道。

「雄性对雌性发情是自然的定理。汝是不是趁吾不能动,想要享受雌性的肉体……」

弗栗多以冰冷的眼神抬头看着我。

  「我怎么可能那样!让你坐在膝上是因为空间的关系——等等,不要连筱宫老师都用冰冷的眼神看我!」

见到筱宫老师的表情显得有些畏缩,我向她这么抗议。

「啊啊,不,抱歉。虽然我也理解这个状况……但是让被绑缚的小女孩坐在膝上,这看起来还是充满犯罪气息啊。」

「呜……」

正因为筱宫老师态度冷静,所以她的指谪更是深深地刺进我的心。

「哼,想对吾的身体毛手毛脚就请便吧,反正这只是暂时的身体。虽然会感到不快……但吾既然战败了,那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弗栗多似乎做好了觉悟,将背部靠在我的身上。从她的黑发飘来一阵香气,让我脑海闪过在艾尔利亚公国与奇力跳舞时的记忆。

——这是同样的气味。

「唔,这样比较好坐呢,屁股也不怎么痛。」

由于她在我身上动来动去,让我心情有些静不下来,不过我小心地不表现在脸上,同时对她说道:

「……你就用轻松的姿势坐吧,我不会对你毛手毛脚的,放心吧。与奇力她们会合后,我会请她负责监视你,现在就只好请你忍耐了。」

若是我二十四小时监视弗栗多,那么不止筱宫老师,恐怕连伊莉丝她们都会用奇异的眼光看我。

「哦,也就是说,汝并没有欠缺雌性到需要对吾出手的地步吗?确实是如此啦,汝周围有这么多雌性,那也是当然的吧。」

弗栗多向后座看了一眼,耸了耸肩说道。

「物部悠……是那样吗?你对她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

随即筱宫老师用低沉的声音质问我。

「我、我没有!弗栗多,我拜托你别再说了。」

「嗯……就吾来说,吾也不想令汝不快。这个人类的身体也需要休息,吾就听从汝的指示,闭上嘴睡觉吧。」

于是弗栗多闭上双眼,进入睡眠的态势。

虽然她已经令我相当不快了,但我也没有力气抗议。

我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后,筱宫老师向我道歉。

「抱歉,我原本也是『D』,不太清楚男人这种生物,所以才会不小心把弗栗多的话当真。」

筱宫老师害羞地搔着脸颊。

  「啊啊,不,别在意那种事——」

我慌张地摇头向她表示我并不介意。

确实,如果是在没有男性的密得加尔生活,会缺乏许多知识也是可以理解的。

虽然上校的阶级与毅然决然的态度,给人一种成熟女性的印象……不过她还很年轻,恐怕才二十岁左右吧。

像这样和她普通地谈话,她给我的印象就像是年纪相近的姐姐。

因为在不久之前,她也和我一样是密得加尔的学生。

「——筱宫老师以前是龙伐队的队长吧?我先前听深月说过,您是大家憧憬的对象。」

听到我这么询问,筱宫老师面露苦笑。

「被人吹捧是优秀人才而得意忘形——我确实也有那样的时期。不过那样的能力没什么了不起,因为就连我妹妹一个人,我都救不了。」

筱宫老师的这句话,让我明白了——

和深月一样,筱宫老师也因筱宫都的死,背负了沉重的十字架。

两年前的克拉肯之战,筱宫老师龙化的妹妹筱宫都,被深月亲手讨伐。而下达攻击指示的人,就是当时的龙伐队队长筱宫遥。

「我之所以在失去能力后,却仍留在密得加尔——就是因为对那件事感到后悔。学园长给予我赎罪的机会。话虽然这么说,但至今为止,我还是没能凭自己的力量救出任何人。」

筱宫老师带着自嘲的语气说道,我则是反驳她。

「没有那种事。一定有人的生命是因为筱宫老师精确的指示而得救。」

「你能那样说,我觉得很高兴,但是一直以来扭转危机的人始终都是你。我由衷地感谢你,让像都那样的牺牲者没有再出现。」

筱宫老师一手离开方向盘,轻轻摸了摸我的头。那是一只比想像中更小的——柔软又温暖的女性的手。

对于可说是妹妹的女儿——克拉肯·兹拜的出现,她一定也和深月同样大受冲击。然而即使如此,她也没忘记身为司令官的立场。

就如同两年前,她没有放弃身为龙伐队队长的职责一样——

「……谢谢您。」

受到那样的女性慰劳,我能回答的也只有这句话而已。

「你也休息吧,弗栗多也早就睡着了。」

仔细一看,弗栗多正靠在我身上熟睡。那天真无邪的睡容,甚至让我觉得如此地提防她简直就像傻瓜一样。

「是,我知道了。」

  不过即使闭上眼睛,我也没有完全摆脱紧张的心绪。

深月倒卧在地时的绝望感——

那种经验,我不想再尝到第二次。

4

「嗯……睡得好舒服,空气很新鲜。」

伊莉丝下了车,伸了个懒腰,舒畅地吸入早晨的空气。

「——这里就是据点吗?」

我仰望在晨雾中显得雪白朦胧的两层楼住宅,对筱宫老师这么问道。

花费数小时的车程后,我们抵达的地方是位于深山的山庄。

「……好像是有钱人的别墅呢。」

莲困倦地搓揉着眼睛说道。

其他人张望着四周,脸上也显得有些睡意未消。明明是位于这么偏僻的场所,树木和庭院却修剪得很整齐。

沉睡不醒的深月在我的背上,而受到藤蔓拘束的弗栗多,因为藤蔓另一端握在蒂亚的手上,让她露出不满的表情。

「没错。这里是某个有力人士的别墅,整座山都是别墅的范围,监视摄影机等警备系统非常完备。只要有人侵入别墅范围,我们立刻就会知道吧。」

听完筱宫老师的说明,艾列拉钦佩地开口说道:

「好厉害喔。与其说是别墅,倒不如说感觉更像是隐密的藏身处呢。」

「是啊,这里也被设计为藏匿要人之用。因为通信器材也很完备,所以在情报方面不会遭到孤立,似乎也有医疗设备。」

筱宫老师一边说,一边往山庄前进,我们也跟随在后。

「物部同学你看,那里有网球场喔。」

「悠,那里有美丽的花园!」

菲莉尔与蒂亚拉着我的手臂,指着她们发现的事物。

「……这别墅到底是哪个有力人士的啊?」

至少这不是稍微有钱的富豪就能管理的场所。

尼福尔轻易地放过我们这件事也是……学园长大概说动了相当重量级的人物吧。那人物的层级恐怕接近这个国家的首脑。

她自称是人类种之王,那句话或许并不夸张。

「听说平常是有管理员住在这里,但是为了不让他卷入我们的问题,因此请他避难去了。这里准备了充足的粮食,设备也可以自由使用。」

筱宫老师回过头对我们说明。

「那么物部,和我打网球吧。」

「如果能让我先休息一下的话,就没问题……伊莉丝真有精神呢。」

看到只有伊莉丝一个人活力十足,我不禁露出苦笑。

「对。或许是好好睡过一觉的关系吧,我身体的状况非常地好。如果是现在的话,我觉得不会输给任何人喔!」

只见伊莉丝做出挥动网球拍的动作。

「——伊莉丝·芙蕾雅,要玩乐也得等到作战会议之后。她们应该比我们更早到达了……」

就在筱宫老师这么说完后,山庄的门从内侧被打开了。

「你们好慢哦。我们都等得不耐烦了。」

「各位,我们等很久了。」

出现的人是奇力·史尔特尔·穆斯贝尔海姆与丽莎·海渥卡。

虽然不知道这个山庄的所在位置,不过距离七登市说不定比较近吧。或者她们可能是用飞行的方式过来的。

而从她们身后又现一名——金发的少年。

「约翰!你醒了啊!」

见到过去与我同属一个部队的约翰·奥田希亚平安无事,我大声地呼唤他。

他被克拉肯·兹拜抓住后,是奇力救他出来,把他带到我们这里。由于他原本昏迷不醒,所以我还很担心,不过看来他是恢复意识了。

「是——让您担心了,队长也平安真是太好了。」

约翰像是松了一口气似地回答,但是不知何故,他的表情很快地笼罩着一层阴霾。

「怎么了?」

「那个、队长,关于克拉肯之子,我有话想告诉——」

咕噜~~……

约翰在严肃的气氛下正要开口,这时却响起可爱的声音。

我往四周一看,只见蒂亚按着肚子,脸上一红。

「蒂亚肚子饿了……」

「——等到吃早餐的时候再交换情报吧。我正好在准备早餐,很快就好了。」

丽莎无奈地露出微笑,对大家招手。

  「把深月送进房里后,我也来帮你吧。」

我一边将熟睡的深月重新背好,一边这么说道。丽莎忧心地注视沉睡中的深月后,重新打起精神,露出了笑容。

「好——那就拜托你了,呵呵……和你一起做料理,这让我回想起学园祭呢。」

山庄是属于开放性的构造,客厅到二楼的空间是打通的,光线从天窗照入。

厨房宽敞,冰箱里备有新鲜的食材,要做料理完全不是问题。

「不好意思,交给你们准备早餐,因为我从以前就不擅烹饪……」

筱宫老师在表明不擅下厨后,向准备餐点的我们道歉。

「来到这里的路上一直都是筱宫老师开车,所以现在就交给我们,请您休息吧。」

我这么说完后,蒂亚也精神十足地附和。

「我们会准备美味的早餐!所以请老师等着吧!」

由于在学园祭练习过的关系,经过大家通力合作,早餐很快就准备好了。

因为煮饭要花时间,所以我们准备的是生菜色拉、火腿蛋与吐司这些简单的菜色。

「没想到竟然可以吃到队长亲手做的料理……」

约翰不知为何十分感动,甚至连眼眶都湿润了。

餐桌旁除了深月,所有人都已经到齐。

「那么我们开动吧。」

在丽莎的催促下,我们开始吃起早餐。

「……好,做得还不错。」

菲莉尔满足地嚼着火腿蛋。

「是啊,很美味。我明明是你们的导师,在学园祭时却没有时间去你们的和风茶屋,所以我很高兴能尝到你们的料理。」

听到筱宫老师这么说,大家开心地看着彼此。

但我们也不能只是和乐融融地用餐。

我们用餐的同时,首先便将我们这边的情报告知丽莎她们。

在尼福尔基地发生的战斗、深月丧失战力、龙纹的变色——还有弗栗多所揭开的情报。

听完这些话的奇力,脸上露出苦笑。

「第二世代的龙将所有的『D』视为对像伴侣,到了第三世代,人类全体都会成为目标的……没想到竟然布局到这种地步,不愧是母亲,不过——」

奇力一边夸奖弗栗多,一边看了坐在邻座的少女,然后笑了出来。

  「——现在被藤蔓绑住的模样,真丢脸呢。」

「哼……只要让反物质的使用者睡着,吾的目的就达成了。现状如何都无所谓。」

弗栗多露出不快的表情,转过头去,奇力则是开心地将涂抹着果酱的吐司,送至她的嘴边。

「不过您这样的状态无法用餐吧?刚才悠已经将监视母亲的任务交给我了,所以今后就由我来照顾您。」

「不需要,吾不吃那种东西——」

「来,啊——」

奇力不理会弗栗多的拒绝,将吐司靠近她。

「住、住手!不要塞过来!脸颊会沾上果酱!」

——奇力明显地很享受这个情况。

我露出苦笑,视线离开这对吵闹的母女,往约翰的方向看去。

「那么,接下来让我们听听约翰的情报吧。关于克拉肯·兹拜的事情,你有什么想告诉我们的话吧?」

「是、是的!其实是——」

约翰原本正要将西红柿放入口中,他停下动作,开始说明。

他说出的内容……着实令人震惊。

「——这么说,克拉肯·兹拜是追赶约翰而跑出研究所的吗?」

我无法立刻相信,对他提出问题。

以秘银头发与反物质弹攻击我们的少女,她哭着抱住约翰那种情景,让我有些无法想像。

「是,不会有错的。那孩子渴望我,简直就像是……渴望父母的孩子。」

但是约翰依然如此断言,随即艾列拉双手盘胸说道:

「这就是所谓的雏鸟情结吧。因为克拉肯·兹拜出生后第一个见到的人是他,所以认定他是自己的父母……」

「可是……约翰是被克拉肯·兹拜抓住了吧?如果她认为你是父母,为什么……」

菲莉尔提出疑问。

原本在和弗栗多玩闹的奇力,这时深深叹了一口气。

「那也是另有隐情啦。真是的……我做的事完全是徒劳无功呢。好了,快告诉他们后来发生的事吧。」

在奇力的催促下,约翰开口说道:

「克拉肯之子非常听我的话。啊,虽然刚开始我们语言不通,不过在交谈之时,她也逐渐能理解我说的话了……那孩子真的非常聪明哦!」

  约翰说起话来的样子似乎格外高兴。

「别像个傻瓜家长一样,快点进入正题吧。」

但是奇力却抱怨约翰离题。

「不、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总之,在我对她说不要吵闹之后,克拉肯之子就很安分了。可是因为那样,却给了斯雷普尼尔可乘之机……」

「你说斯雷普尼尔?」

听到过去我自己也隶属于其下、并担任队长的部队之名,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对。斯雷普尼尔对在山中野营的我们,发动突如其来的袭击。克拉肯之子因为听从我的告诫而迟于应对,露出破绽……我舍身为她挡住了攻击。」

约翰这么说完后,用手摸着自己的胸口。

「那时,我确确实实是受了致命伤。在逐渐稀薄的意识中,我看到那孩子愤怒的模样——清醒过来时,我已经在床上了。这段期间发生了什么事,奇力应该比较清楚吧。」

被话题带到的奇力耸了耸肩。

「事先声明,我也只是推测而已。我想克拉肯之子大概是用上位元素的生物体变换,对濒死的约翰进行过治疗吧。」

「什么……你是说克拉肯·兹拜连生物体变换也会使用吗?」

我惊讶地问道。

由于生物躯体组织的物质变换人过复杂,超过人脑所能处理的范围,所以那不是普通的『D』所能踏入的领域。

目前能办到那种事的大概只有奇力与蒂亚吧。蒂亚可能是使用尤克特拉希尔的力量,绑缚弗栗多的藤蔓无疑就是生物体的物质。

「因为我也想不到其他的可能了呀。克拉肯之子想必是保护着昏迷不醒的约翰进行移动吧。但是因为我强行把他抢走,所以她才急忙追了过来……」

听到这里,筱宫老师皱起眉头。

「也就是说……克拉肯·兹拜的目的并不是被视为伴侣身份看待的你,而是被她当成父母的他啰?」

「这我就不知道了。既然被她看上,表示她应该也想要我。透过龙纹,我可以隐约感觉到那样的感情。」

奇力按压着右手上变成紫色的龙纹回答道。

「……繁殖欲望是生物的本能。亲情那种东西,她早就抛在脑后了吧。」

咀嚼被塞入口中的吐司,一口吞下之后,弗栗多得意地笑着说道。

「确实,考虑到连我们的龙纹都变色这件事……她或许是以伴侣为优先了吧。」

  艾列拉手按着下腹部,同意弗栗多的说法,顿时众人之间笼罩着沉重的沉默氛围。

「等一下!要如此认定还太早了,让我和那孩子再见一面向她确认,在那之前我希望你们先不要做出结论。那孩子不是龙……她是人类呀。」

约翰唰地一声,从座位站起,语气强烈地诉说道。

「——就我来说,我的心情也是相同,我也希望那孩子……希望都的女儿是人类。但是好不容易才关住了对手,我们也不能就这样把她放出来。现在就暂且将这个方案,当成是日后对方有所动作时的应对策略之一吧。」

筱宫老师紧握着双手,宣布了这样的方针。

身为筱宫都的姐姐,她也想赞同约翰吧,但是身为司令官的她不能为私情而动。

「……现在那样就足够了,感谢您。」

或许是感受到筱宫老师的觉悟吧,约翰低头鞠躬后,再次坐回位子上。

「那么筱宫老师——我们就要暂时在这里静观其变对吧?」

丽莎就像归纳出结论般提出疑问。

「对,我们观察个数天,如果没有变化,应该就会返回密得加尔了吧。假如克拉肯·兹拜从洞里出来,我们就要设法处理。若是不那样做,『D』就没有未来。」

如此宣言之后,筱宫老师将视线移向我。

「物部悠,你先连络你家里吧。无论事态如何演变,我们都不会有余裕可以回去了吧。虽然不能对他们说明一切的原委,但你还是好好对他们解释,别让你的家人不安。」

「——我明白了。」

见我点头答应,筱宫老师便继续用餐。

为别人的家人着想的她,那张侧脸令人感觉非常地温暖。

5

『——那你要转告深月,教她保重身体哦。』

「好,我知道了——妈妈。」

结束了掌上电脑的通话后,我将背靠在阳台的扶手上。

从我使用的山庄二楼的房间,可以俯瞰被护栏围起的网球场。远处也看得见其他的建筑物,那或许是迎宾馆。

在球场上,伊莉丝与丽莎已经换上了山庄中现有的网球运动服,正在打着网球。

其他人因为搭车移动的关系,疲劳尚未消除,似乎要在房间休息到中午。而陪伴格外有精神的伊莉丝的人,则是昨天没有参战的丽莎。

  「丽莎,球要过去啰!」

伊莉丝大动作地发球,开出一记强劲的速球。

「你很行嘛,伊莉丝同学!」

不过打向相反方向的球,却被丽莎追上,以漂亮的动作回击。

——伊莉丝似乎真的状况很好。

密得加尔的课程不是只有实技演习,也有普通的体育课。在那样的课程中,大多是上有室内设备的网球、排球或篮球课。

运动神经不太好的伊莉丝,不管比哪一项都总是输的那一方——但今天她却打出一场精采的比赛。

不过,当我望着她们已持续一段时间的对打时,相较于比赛情形,我的视线更是不由自主地往短裙下露出的雪白大腿看去。每当她们做出剧烈动作,感觉就好像连内裤都快看得见了。

——今天总不会没穿了吧?

因为伊莉丝以前曾经忘记穿内裤,尽管内心忐忑,我的目光却无法从她身上离开。

「啊……我在做什么啊。」

我猛然回神,手按着额头。现在不是想这种事的时候。

虽然一方面也是因为发生了克拉肯·兹拜和弗栗多的事件,但是我忘了重要的事情。

自己最喜欢的人是谁——我至今尚未得到结论。

原本以为记忆恢复,回到『以前的自己』,『现在的我』就会消失,然而现实却并非如此单纯——过去与现在的两种记忆混合在一起,我自己也分不清何者为真了。

脑海闪过的是——沉睡不醒的深月的面容。

但是就在我准备切换心情的时候,一阵风吹来,丽莎的裙子高高飞起,然后映入我眼帘的是纯白的布——

丽莎慌张地压着裙子,与我对上了眼。趁着这个空隙,伊莉丝挥出一记杀球,然后回头仰望我身处的阳台。

「物部!刚才的你看到了吗?」

「咦、没有——」

我以为她是在问是否看见丽莎的内裤,所以我慌张地回答。

「咦,你没有看见吗?难得我刚才挥出那么漂亮的一记杀球……」

「啊,你说那个啊?那个我也确实看见了哦。」

我发觉自己误会,于是订正说法,只见伊莉丝开心地绽放笑容。

「哇,那就太好了!」

看到她的表情,我的心脏怦然一动,然而丽莎却红着脸瞪视着那样的我。

  「物部悠——你说『那个也确实看见了』,其他你到底还看到什么?」

「那、那是……」

当我正在犹豫该怎么回答时,伊莉丝向我招手。

「物部也过来吧!我们一起打球吧!」

「我要请你说明清楚,请你马上下来!」

丽莎也要求我报到,我只好叹一口气,放弃抵抗。

「了解……那你们等我一下。」

这么回答伊莉丝与丽莎之后,我打开阳台的玻璃窗,回到房间内。

「队、队长!您要去打网球吗!?」

坐在床上的约翰,似乎格外紧张地向我问道。由于太过拘谨,他的用字造词也有点奇怪。

「是啊——话说,为什么你那么不自在呢?」

「那、那个……因为我没想到会和队长同房……」

得知他对房间分配感到在意,我不禁苦笑。

「男生就只有我们而已,被分配到同一个房间是理所当然的吧?因为一人一间的话,房间就不够了。虽然好像也有其他房子——不过考虑到紧急状况,我们最好还是不要分散。」

「是、是那样没错……」

「有什么问题吗?在斯雷普尼尔的作战中,我们也一起野营过很多次吧?」

我想不通,不明白约翰紧张的理由。

「是……不过,这是我们第一次两人单独一间房——」

看到约翰脸颊泛红,似乎很害羞地低下头去,我深深叹一口气。

「我们都是男人,不需要在意那么多。另外,我们现在是对等的关系。因为同样都已经不是斯雷普尼尔的人了,所以你也不必对我使用敬语。」

「不、不行,因为对我而言,队长是值得尊敬的人物,所以维持现在这样的关系就可以了。」

约翰摇头拒绝。

「你还是一样一本正经呢……不过那也是约翰的优点啦。但老是维持紧张状态对身体不好,要不要转换心情,去打个网球怎么样?」

「我、我也去吗?」

「对,我们来一决胜负吧,约翰。是男人的话应该会接受吧?」

我刻意挑衅般地这么一说,约翰立刻绷紧表情。

「——是!我当然接受,因为我是男人呀!」

他特别强调男人这个词汇,点头答应挑战。

  「那么我们走吧。」

「了解!」

约翰敬礼回应,于是我便和他一起前往伊莉丝她们所在的网球场。

打网球流过汗,吃完午餐,然后在客厅休息——持续着仿佛是员工旅行般的时光。

原本因龙纹变色而心情动摇的众人,如今似乎也稍微平静下来。

菲莉尔与莲在日照充足的窗边,专注地读书和玩计算机。仍然活力充沛的伊莉丝则是说要去附近散步,出门去了。

昨晚一直开车的筱宫老师在自己房间休息。

其他人聚集在电视机前的沙发上,观赏着新闻节目。不——仔细一看,蒂亚枕在丽莎的膝上熟睡,大概是吃饱想睡了吧。

『——昨日在七登市上空目击到「黑」之弗栗多,另外也有报告指出,有人看见疑似龙的飞行生物——』

新闻报导的都是关于弗栗多的消息,至于克拉肯·兹拜,则是没有任何一个节目提到,看来情报封锁得相当严密。

「啊,您看您看,母亲您上电视了哦。如果大家知道那条巨大的龙,如今是这么可爱的模样,一定会大吃一惊吧。」

奇力指着映在电视画面上的黑龙,开着弗栗多的玩笑。

「……哼。」

或许是受尽奇力的玩弄而不耐烦了吧,弗栗多不发一语,将头别了过去。

「呵呵,还鼓起脸颊呢,那样的母亲也很可爱。你说对吧,悠?」

奇力将身体倚靠着坐在她旁边的我,征求我的赞同。她柔软的胸部碰到我的手臂,让我不禁产生动摇。

「喂、喂——」

「奇力!给我离开队长!」

「你们靠得太近了!」

可是在我抱怨之前,约翰与丽莎已经纠正奇力。然而奇力并不离开我,反而像在挑衅一般,对两人露出笑容。

「什么?你们是在羡慕我吗?」

「不、不是!因为队长感到困扰我才——」

「没错,就算你逼迫他,他也只会感到困扰而已。」

  约翰与丽莎尽管红着脸,仍是坚决否认。

就在他们互相瞪视,气氛趋于紧张的时候——玄关方向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呐!我在附近发现一条漂亮的河川!虽然是条小河却有瀑布,还有许多鱼在水里游!大家要不要去看看?」

出现的人是去外面散步的伊莉丝。她还是一样莫名地有精神,一脸兴奋地邀我们同去。

差点变成夹心饼干的我,把握住这个机会,从沙发上站起。

「好,我们走。你帮我们带路吧。」

「悠……你真是的。」

奇力不满地瞪着我。

「——既然有鱼的话,那就可以钓鱼吧。我也要去。」

先前一直默默看电视的艾列拉似乎也感兴趣,从座位站起来。

「因为打网球累了,所以我就不去了。而且我现在被蒂亚同学当成枕头。」

丽莎抚摸着睡眠中的蒂亚的头发,婉拒了邀约。

「我也不去。进入山里还要当母亲的保姆,似乎会很麻烦。」

奇力耸耸肩说道,弗栗多则是抱怨「别把吾当成小婴儿看待」。

在窗边的菲莉尔与莲也挥手送我们离去。

「约翰要怎么办?」

「啊——我也陪您去!」

约翰慌张地起身。

「物部,往这里走!」

伊莉丝拉着我的手臂,带着我走。

我们走出山庄,步向通往森林的道路。即使进入森林,道路仍是铺设得很完备,非常容易行走。

「很快就到了,物部!」

正如伊莉丝所说,很快地便开始听见水流声。

脱离树林之后,视野为之开阔,我们来到河边。

「这是……与其说是河,倒不如说是小溪。」

我眺望着涓涓水流,这么说道。往上流望去,看得见一道从约十公尺高处落下的小瀑布。

「水真的很清澈透明呢,也有许多鱼在游。在这里进行溪钓应该会很有乐趣。」

艾列拉窥视水面,发出欢呼。

「以这样的清澈度和这么浅的水面,比起钓鱼,刺鱼还比较快吧,或者是用手抓。」

在诸多任务中经历过野外求生的约翰,提出这样的指谪,但艾列拉却是无奈地耸耸肩。

  「你根本不懂呢。没办法,我来教你钓鱼的乐趣吧。」

「喂、喂!?我要和队长——」

艾列拉牢牢抓住约翰的手臂,将嘴凑近他的耳边。

「而且——我有点事情想问你。」

艾列拉如此说道后,不知对他说了什么悄悄话,只见约翰的脸色转眼间变得苍白。

「为、为什么你会……」

「你不记得了吗?在艾尔利亚公国,我曾经和你交过手。毕竟只要直接触摸身体,就会了解许多事嘛。」

艾列拉笑嘻嘻地这么一说后,约翰死心似地垂下肩膀。

「唔……随便你吧。」

「好,那么首先就从制作简易钓竿的方法开始教起。我们去捡拾适合的树枝吧!物部同学,把他借我一下啰。」

于是艾列拉便带着约翰,进入附近的树丛,被留下的我与伊莉丝则是面面相觑。

「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

我们两人侧着头感到疑惑,就在对话中断的时候,我听见森林中的杂音。

  林木的宪宰声,鸟鸣声,溪流的水声,瀑布声——在我身旁的只有伊莉丝。

「那、那个,我们去瀑布那边看看吧!」

伊莉丝以略显僵硬的语气催促我过去,或许她也意识到现在只有我们两人吧。

「是、是啊。」

我也紧张地点头回应。

于是我们踩着不自然的脚步,前往瀑布。

落下的水量虽少,不过靠近仰望仍有震撼力。细小的水沫喷起,使得瀑潭附近笼罩着一层薄雾。

「哇,水好冰冷!」

伊莉丝将手伸向瀑布,却很快地又缩回来,然后这次则是窥视溪水,发出欢呼。

「你看你看,有螃蟹耶!比海边的螃蟹还小!」

「——那是溪蟹。小归小,基本上还是可以食用。不过若是没烤熟,就会有感染寄生虫的危险。」

我把在尼福尔学到的野外求生知识告知她,伊莉丝立刻露出兴致勃勃的表情。

「真的吗?不知道好不好吃呢?」

伊莉丝眼中闪耀着兴奋的光芒,将手伸向水中的溪蟹。

「哇啊!?」

可是她差点被蟹钳夹到手指,伊莉丝赶紧把手指缩回,却一时收不住势而坐到在地。

「你没事吧?」

我苦笑着对她伸出手。

「谢、谢谢你……」

伊莉丝害羞地伸出手,却在彼此的手指即将接触时停下动作。

「怎么了?」

「……不,我没事。我可以自己站起来!」

伊莉丝露出开朗的笑容,靠自己站了起来。她用手拍掉沾在裙子上的沙粒,与我拉开一步的距离。

「物部——我明白了,我不可以再依赖物部的温柔。」

「咦……?」

我注视着伊莉丝的脸,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浮现在她脸上的是平静的决心。

「当深月受到小弗攻击而倒下时,物部……你的神情非常可怕哦。那真的就像是世界末日来临一样的表情。我不想让物部再出现那样的表情。」

  伊莉丝抱着自己的身体,声音颤抖地说道。

「所以今后……我会尽可能不依靠物部。让物部在紧要关头时:心里能够只考虑到深月。」

说完这句话后,她像是要隐藏表情一般,转过身去。

「伊莉丝……」

尽管表现得开朗活泼,其实她心里一直在思考那样的事吗?——想到这里,我不禁紧咬嘴唇。

『比起我来,请哥哥多担心伊莉丝同学吧。因为哥哥喜欢的人是伊莉丝同学。』

脑海里闪过在尼福尔的基地里,深月对我说过的话。

她们两人都希望我不要考虑她们,不要担心她们,可是那种事……我怎么可能做得到。

「我想伊莉丝大概搞错了,我——并没有因为取回记忆而失去了什么。」

「咦?」

伊莉丝回过头来,我继续说道:

「我自己最初也想错了。我以为只要想起以前的自己,现在的我可能就会消失,但事情却并非如此。即使恢复了记忆,我还是我。」

然后我用手摸着自己的左胸告诉她:

「我对伊莉丝的感情没有改变——依然在这里。」

  「!?」

伊莉丝脸颊泛红,双手用力按着自己的胸口。

「那种话……不可以再说了哦,物部。」

伊莉丝以笑中带泪的表情注视着我。

看到她眼角泛出的泪水,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那时候,如果深月真的死掉的话——物部大概已经崩溃了。为了让物部还是物部,你需要深月。我喜欢的一定是……比任何人都更重视深月的物部呀!」

伊莉丝带着笨拙的笑容说完这些话后,她开始循着来时的道路回去。

「唔……等一下!」

我握住刚才没有抓住的手,挽留住伊莉丝。

「放开我,物部。我有哪里说错吗?」

被她这么一问,我答不出话来。如果那时候深月丧命的话,我就停不下来了吧。我会放任『恶龙(法夫纳)』支配躯体,杀死弗栗多,然后可能就这样回不来了。

看到我的反应,伊莉丝露出苦笑。

  「我要是死掉了,物部会为我悲伤吧……可是大概不会崩溃。我想,那就是我与深月之间无可弥补的差距。」

伊莉丝想要甩开我的手,但我紧紧握住抵抗。

为什么呢——因为不是那样的。

因为只有那句话错了。

「我无法想像伊莉丝死后的事。可是,如果有人要夺走或杀死伊莉丝,那么我赌上一切都要阻止,就算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只有这一点——我可以断言。」

「——」

伊莉丝倒抽了一口气,身体僵在原地。

我们的眼神交会,伊莉丝先移开了视线。

「别说了,物部。你这么说的话,我…………呜——」

伊莉丝的声音颤抖着,正想说些什么的时候,突然露出痛苦的表情。

我以为是我握得太用力,于是放开手——却见伊莉丝手按自己的侧腹。在那个位置的,是伊莉丝的龙纹。

「该不会——」

我吃惊地这么一喊,接着艾列拉与约翰也从稍远处的树丛中出现。两人手上握着像是用来做为钓竿的长树枝,但并不像是要开始钓鱼的气氛。艾列拉与伊莉丝的反应一样——皱着眉头,手按着下腹部。她的龙纹正在那个部位。

「……可能是克拉肯·兹拜开始行动了呢。」

听见艾列拉带着苦涩的表情这么一说,约翰也像是在忍耐着什么一般,双手紧握拳头。

我将手放在按着龙纹的伊莉丝肩上,静静地告诉她。

「刚才我说的话不是谎言。」

「物部……」

伊莉丝仰望着我,眼中闪动不安的神色。

我很清楚,伊莉丝担心的不是自身的安全。她一定是在担心我与深月的事。

  尽管理解这一点——我仍不打算推翻刚才说出的话语。

◆第二章 变质的觉醒者

在山区的树林里,不自然地出现一块沙漠地带。

那里是因伊莉丝·芙蕾雅的『灾厄时间』而化的区域。中央部分开出了一个大洞,洞口则有秘银形成的岩块堵着。

被封锁在岩块下的,是被『紫』之克拉肯选为伴侣的筱宫都的女儿。

她不只具备克拉肯的能力,也能够操纵上位元素,是复合龙种。

称呼是克拉肯·兹拜。

那个怪物应该已经被封在洞底了才是。

但是——理论上最坚硬稳固的秘银上,却开出了一道裂缝。

那是不可能发生的现象。

然而,秘银确实被劈裂了。

散布在洞穴附近的尼福尔无人兵器,也观测到那样的光景。

另外,无人兵器的观测机器,也捕捉到咻咻的锐利破风声与银色亮光。

那是以惊人速度挥动的丝线声音。

以及与岩块同样是以秘银构成的,克拉肯·兹拜的发丝所划出的轨迹。

破风声与银色光芒连续不断,每一次都使秘银的裂缝增加。

然后被切细的岩块,无法维持形状而崩落。

就在秘银喀啦喀啦的崩碎声中,银色的丝带突破粉尘向外伸出。

只见丝带猛然膨胀,推开碍事的秘银残骸。

而在下方,则透出了诡异的紫色光辉。

一个少女模样的怪物,缓缓地从深洞底部爬出。

她操纵伸长的秘银头发,如操纵手足一般,眼睛则是注视着天空——

「————」

  桃红色的嘴唇微动,似乎在说着什么话,但是她的声音被岩石崩落声所掩盖,没有任何人听见。

她的瞳眸所追求的是什么,这时还没有人知道。

2

我、伊莉丝、艾列拉和约翰一回到山庄,便见大家表情僵硬地在与筱宫老师对谈。

「——据报,方才克拉肯·兹拜从洞穴逃出,再度开始移动了。」

筱宫老师语气沉重,将状况也告知我们。

「这样一来,我们也必须行动了——不过在那之前,我想确认龙纹的状态。因为从至今的例子来看,要将『D』变成伴侣,龙纹必须完全变色才行。」

听筱宫老师这么一说,顿时交头接耳的声音便扩散了开来。而且不知为何,大家的视线看着我和约翰。

「要、要在这里露出来吗?」

丽莎按着臀部向老师确认。虽然我不知道她的龙纹在哪里,不过看她那个反应——

「呜……我有点害羞。」

莲羞红了脸,手按着胸口。

  「我也不想在这里……」

手按着下腹部的艾列拉也移开视线。

「如果是给悠看的话,不管地点是在哪里我都没问题哦。虽然说我龙纹所在的部位只是右手而已。」

奇力这么说完,举起右手。她的龙纹已经全部变成紫色了。

「蒂亚也是……如果是老公的话,那就没关系,可是我不要给其他男人看到。」

蒂亚害羞地按着大腿,忸忸怩怩地说道。

「队长,我稍微回避一下。」

约翰察言观色,暂时退至走廊。

「啊,喂!约翰,我也——」

我急忙想要跟着他离开,却因看见眼前的菲莉尔开始脱衣服而愣在原地。

「这样就没问题了。虽然有点害羞……但如果是物部同学的话,我可以接受。」

菲莉尔敞开衣服,让我看她肩口的龙纹。从上衣的缝隙间,看得到雪白的肌肤。眼见这个景象,伊莉丝慌忙地遮住我的眼睛。

  「哇哇!物部,不可以看!你跟约翰一起出去吧!」

「我、我知道啦,你别推我啦!」

就这样将我推到走廊后,伊莉丝红着脸瞪了我一眼。

「绝对不可以偷看哦?啊——不、不过我并不是讨厌被物部看到哦?」

伊莉丝做出这个莫名其妙的声明后,便回到客厅去。

「不讨厌被看到,却要我不可以偷看吗……?」

我觉得伊莉丝说的话似乎有所矛盾,侧着头感到不解。却见先走出来的约翰,正站在走廊带着有点无奈的表情,叹了一口气。

「……我想,她的意思是自己被看没关系,但不希望您看其他人。」

「什么——」

听到他指出这一点,我感到自己脸颊发热。

「队长很受大家的喜爱呢,这点我非常清楚了。」

约翰露出苦笑说道,语气似乎有些寂寞。

「不,那是……」

我搔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才好。

「队长……那个,您有跟哪个特定对像交往吗?」

约翰略显紧张地问我。

「什么、怎么突然问这个——」

「对、对不起!我因为好奇而问了越权的问题。」

看见我慌张的反应,约翰低头道歉。

「啊啊,不……这没什么好道歉的。因为在女生堆中只有我一个男生,说起来会有这个疑问也很正常吧。」

我露出苦笑,决定诚实地回答。

「我没有和任何人交往,因为现在……情况很复杂。」

伊莉丝与深月彼此互让,想要与我保持距离。我则是受到逐渐恢复的记忆所扰,无法确定自己的感情。

「是、是这样啊。现在确实状况混乱,而且也必须决定该如何应对那孩子……」

轻轻呼了一口气后,约翰一脸严肃地点头认同。看来约翰对我的话似乎有些误解,不过解开误会可能会变得更麻烦,所以我顺着他的话说下去。

  「——约翰想要说服克拉肯·兹拜吧?」

  「是,那孩子一定……是在找我。」

约翰以充满确信的语气回答。

「如果不战斗就能解决,我也觉得那样会比较好。筱宫老师一定也是同样的心情,所以你不要露出那么烦恼的表情。」

我将手放在约翰的头上。

「队、队长……」

约翰像是难为情般地脸上一红。

这时喀嚓一声,客厅的门被打开,伊莉丝探出头来。

「已经好了,再来就只剩物部的龙纹要检查了。」

「喔,了解。」

我点头回应,与约翰一同回到客厅,然后给筱宫老师看我左手的龙纹。

「……物部悠的龙纹没有变化。不知是因为身为男人,或只是单纯尚未出现变化——无论如何,这都是一件好事。」

「大家的龙纹怎么样了呢?」

听到我的问题,筱宫老师脸上浮现苦涩的表情。

「奇力·史尔特尔·穆斯贝尔海姆是完全变色;艾列拉·露、莲·宫泽是三成左右;物部深月的龙纹我事先确认过了,她也是同样的状态;丽莎·海渥卡、菲莉尔·克雷斯特、蒂亚·莱特宁格的龙纹,经确认也有些微的变色。」

「连丽莎她们也……」

事态变得如弗栗多所说的一般。她预言过,迟早所有的『D』都会被看上。

「或许龙纹的变色速度是与距离有关吧。密得加尔的『D』尚未出现异变,但那恐怕也是时间的问题吧。」

「这样啊……咦?这么说来,刚才并没有提到伊莉丝的名字?」

我将视线移向身旁的伊莉丝,提出这个疑问。

「伊莉丝·芙蕾雅的情况有些特别。」

筱宫老师语气沉重地回答。

「什么……那是什么意思?」

我感觉得出自己脸色苍白。我向筱宫老师逼近一步,要求她说明。

「冷静一点,物部悠,那并不是不好的意思。伊莉丝·芙蕾雅开始出现龙纹变色的时期,与物部深月她们一样,但不知何故,她的龙纹几乎没有再变化。」

  「龙纹的颜色……没有再变化?」

我以视线向伊莉丝询问是否真是这样。

「对,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查看之后,发现并没有什么改变。」

伊莉丝按压着龙纹所在的左侧腹,她侧着头,似乎感到不可思议。

「——哈哈。」

随即有小小的笑声传入耳中。回头一看,只见弗栗多似乎感到很可笑似地,笑到肩膀颤动。

「你在笑什么?」

我皱起眉头问她,她则是对我报以苦笑。

「呼——不,吾只是在想,发生的都是吾意料之外的事呢。吾记得继承巴西利斯克权能的人,就是她吧。」

「权能……?伊莉丝确实可以使用巴西利斯克的『灾厄时间』……但那又怎样?」

我催促她说下去。

「那么像这样的事态也是有可能的。虽然在吾预料之外……算了,对吾而言,不管哪一种都无所谓。」

「这是怎么回事?弗栗多,你知道什么吗?」

我瞪着弗栗多,对她这么质问,却见她嘴角扬起。

「吾虽然不知道,但可以猜想得到,不过吾并没有义务要告诉汝。」

「唔……」

弗栗多只是语带玄机地这么说完,然后就不再言语。

不知她是以煽动不安为乐,还是真的知道些什么……我无法判断。

「母亲,您就别那么坏心眼,告诉他们吧?您不说出来的话……我也要对您坏心眼啰?」

奇力笑嘻嘻地,威胁被绑着的弗栗多。

「哼,要怎样随便汝,不管受到怎样的对待——喂、喂!别拉吾的嘴!」

弗栗多的脸颊被往左右拉去,她摇晃着身子挣扎。

「哎呀,不管做什么都可以对吧?呵呵,真是柔软的脸颊呢。母亲可爱的脸颊竟然可以拉这么长。」

奇力抓住弗栗多的话柄,开始玩弄起弗栗多。

「还、还不住手!不、不要拉了!」

当我的注意力被她们的互动吸引过去时,筱宫老师咳嗽一声,把我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指望弗栗多的情报也是白费时间吧。我要继续说下去啰。」

「是、是的!」

伊莉丝挺直身子,端正姿势点头回应。虽然奇力仍在与弗栗多嬉闹,不过其他人则是将视线移回到筱宫老师身上。

「关于对抗克拉肯·兹拜的方针,我决定先尝试说服。」

「唔……」

约翰倒抽了一口气,表情稍微放松。如果是以歼灭为优先的话,那恐怕即使只有他一个人,约翰也会冲出去吧。

「约翰·奥田希亚,所以我也要请你协助,应该可以吧?」

「可以,当然!感谢您!」

约翰点头答应,同意协助的请求。

「克拉肯·兹拜目前正直朝我们而来。我们要利用这一点,将她引诱至适合作战的场所,在那里与她接触。与她接触的成员就由约翰,奥田希亚与物部悠担任,再加上我,总共三个人。」

「筱宫老师也要去吗?」

龙纹未变色的自己被选上,这在我的预料之中,但我没想到身为司令官的筱宫老师会和我们一起去。

「对,我是都的姐姐。对于有血缘关系的我,克拉肯·兹拜也可能会有所反应。」

她是想提高说服的成功率吧,哪怕只多一点点也好。从筱宫老师的表情与声音,可以感到苦恼的气息。

「我明白了。也就是由筱宫老师与约翰进行说服,我只要护卫你们两人就好了吧。」

「就是这么一回事。必要的时候,你的反重力物质也可以争取撤退的时间吧。」

筱宫老师语气僵硬地这么说道。若使用斥力弹,确实应该可以撑过反物质与直接攻击,可是——

「所谓必要的时候……也就是说服失败,演变成战斗的时候……那要如何应付克拉肯·兹拜呢?」

可以的话,我不想思考这种情况,但也不能不确认。

「若到了那个地步,也就只能打倒她了。如果她已失去理性,成为追求伴侣的龙,那克拉肯·兹拜就是必须打倒的敌人。」

  听到筱宫老师说的话,约翰的表情僵硬,不过他并不抗辩。因为所谓的说服失败,就代表约翰所说的『那孩子』已经不存在了。

「对克拉肯·兹拜发动攻击的任务,就由离龙纹完全变色尚有些许时间的丽莎·海渥卡、菲莉尔,克雷斯特、蒂亚·莱特宁格,以及伊莉丝·芙蕾雅等四人进行。只不过即使如此,仍然是有龙化的风险,所以攻击时要尽可能从远距离发动。剩下的人就在这个据点待命,以自身安全为最优先考虑展开行动。」

筱宫老师说明作战内容,这时丽莎带着疑惑的表情举手发言。

「筱宫老师——作战的步骤我是明白了,可是有讨伐克拉肯·兹拜的实际手段吗?正是因为缺少深月同学,所以无法打倒她,先前才会选择将她困住……」

「我知道。但是就先前的战斗纪录看来,我判断有可以攻击的破绽。详细情形我之后再说明。出发是在一个小时后,参加作战的人请尽速准备。我会用这里的秘密线路把详细情况告知密得加尔,有事的话就来管理员室找我。」

「是——」

丽莎以仍残留不安的表情点头答应,我们也颔首遵从筱宫老师的指示。

「本来想要待久一点的说……」

暂时解散后,伊莉丝遗憾地说道。

「蒂亚本来也想要打网球的!」

蒂亚除了午餐时外,其他时间几乎都在睡觉,他不舍地说道。

「如果成功说服的话,那我们很快就可以回来。但若失败了……那可能将会是一场艰难的战斗。」

丽莎似乎在担忧与克拉肯·兹拜开战时的情况,她语气僵硬地回应伊莉丝与蒂亚。

「确实……不能倚靠深月的话影响很大。」

菲莉尔一脸忧心地表示赞同。

「如果我们也能参加的话就好了……对不起。」

被下令待命的艾列拉,似乎很过意不去地向我们道歉。接着一旁的莲拉了拉我的衣服。

「……因为不能一起去,所以我会帮哥哥你们准备便当。」

莲说完后,便往厨房的方向奔去。

莲在学园祭也和大家一起练习,现在已经可以做出简单的料理。莲主动要为我们做料理的心意,让我真的感到很高兴。

「便当吗……确实午餐也还有剩,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应该是来得及。我也来帮忙。」

艾列拉也挥着手,跟着莲离开。

  「——因为我要监视母亲,所以就不帮忙了。」

奇力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抚摸着弗栗多的头说道。

「那单纯只是你不会做菜吧。跟你一起行动的期间,我一次也没看过你下厨。」

听到约翰这一句指谪,奇力露出僵硬的笑容。

「你很失礼耶。不过就是料理而已,我也会啊。单纯只是因为没有必要,所以不做而已。」

「……哼,谁知道是不是真的?」

「你稍微认清自己的立场好吗?我为了救你,可是差点死掉哦。」

「我可不记得有拜托你救我。」

奇力与约翰气氛险恶地瞪视彼此。

他们先前明明一起行动,感情却似乎不太好。看到他们那样的互动,弗栗多像是受不了似地叹了一口气。

「——说起来,亏汝等还能去做料理那种麻烦的事呢。只要把吾的束缚解开,吾轻而易举就能帮汝等生成食物。」

弗栗多不耐烦地甩着头,逃离奇力的手,然后如此提案。

但我露出苦笑,耸了耸肩。

「我我们怎么可能放你自由?而且就算用物质变换做出食物,那个味道一定又会像之前那样比不上原物,这是显而易见的结果。」

我们一同在镇上散步时,她所复制的冰淇淋并不怎么好吃,这件事弗栗多自己也认同。

「哼……真嚣张。」

弗栗多语气不悦地说完,把头别了过去。

「真是的,物部,难得人家提案帮忙,别把她说得那么坏嘛。小弗,别闹脾气啦,你的心意我很高兴哦!」

「吾才没有闹脾气!」

伊莉丝帮她说话,却令弗栗多更加闹别扭地大叫。奇力看到她们的互动,忍不住按着嘴笑了。

我们离开心情不佳的弗栗多,走出客厅,爬上二楼,回到各自的房间。

和我同室的约翰似乎还有点紧张,他往床上坐下。

「虽说要准备……但因为我没有行李,所以无事可做呢。武器好像也在和斯雷普尼尔战斗时遗失了,我现在完全是手无寸铁。」

  约翰露出苦笑,露出装备在外套下的空枪套给我看。

「那么我用物质变换帮你做吧。你要什么武器?」

在斯雷普尼尔时代,我也是部队的武器库。因为我一次生成的上位元素量很少,一个人无法做十公斤以上的物质变换。但若是十公斤以下的话,只要我有体力就能够生产枪和弹药。因此只要有我在,就不必担心弹药耗尽或武器遗失。

「不、不用,那个……没问题的。因为我不想麻烦队长,而且我并不是去战斗的。」

约翰的意思是,他纯粹只打算去说服对方而已。他的表情透露出一定要说服克拉肯·兹拜的决心。

「这样啊——可是既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那么还是该有最低限度的准备。你至少还是把这个带上吧。」

对人武装——AT.涅伽尔。

我以下载至脑中的数据为蓝图,制造出对人用的射出式电击枪。

「……是,我明白了。谢谢您,队长。」

约翰虽然稍微露出踌躇的样子,不过他还是从我的手中接过涅伽尔,收进自己的枪套。

我点头回应,然后坐在行李前,开始进行自己的准备工作。

不过该做的事并不多。不必要的行李放在这个据点就好,所以确认过通信机和掌上电脑等装备后,我就无事可做了。

「约翰,我去看看深月的情况。」

把必要的东西都带在身上后,我站起来对约翰这么说道。

「是、是,那是……令妹吧。」

约翰坐在床上,看着我的行动,他不知为何有些慌张地移开视线,然后回应我。

「对——她是我重要的妹妹。」

我点头回答约翰,前往隔壁的第二间房间。那里是筱宫老师与深月的房间,不过现在只有深月一个人睡在床上。筱宫老师如今是在管理员室,正与密得加尔商议吧。

我静静地进入房间,靠近盖着被单、躺在床上的深月。她的呼吸绵长,肌肤苍白。我试着轻轻触摸她的脸颊,发现那比我想像的还要更加冰凉。

「深月……」

我温柔地抱起深月的上半身,撩起她后方的头发。浮现在白色颈子上的龙纹,已有三分之一左右染成紫色。

那是龙渴求着深月的证据。

  克拉肯·兹拜——她正要从我身边夺走深月。

顿时我的心脏猛然跳动,炙热的攻击性感情从胸中涌起。

——我不会把深月交给你。

只是像这样看着她的脸,我与深月的回忆就一点一滴地复苏。

她的笑容、生气的表情、喜悦的模样……深月的许多面貌,残留在我的心中。

其中最深刻的,是深月成为我妹妹那一天的哭泣表情。

双亲的死、上位元素生成能力的显现、过继给物部家当养女——面对这么多的变化,深月大感困惑,精神也濒临崩溃。

那时我就决定了,今后我要一直守护深月。

所以在面对赫卡同克瑞斯的时候,我也没有迷惘,接受了与尤克特拉希尔的交易。

如果是为了深月,不管任何事我都——

「唔……」

我猛然回神,小心翼翼地让深月躺下。

「……我心情太过激动了。首先要做的不是战斗,而是说服。」

我有如告诫自己一般喃喃自语,然后将被单盖至深月的肩膀。

  如果能用说服来解决这件事,那是最好不过。

只不过……我总觉得逐渐变色的龙纹,就是克拉肯·兹拜所表达的意志。

「不管怎么说,在深月醒来之前,我会结束一切。你等我。」

我对沉睡的深月表明决心,然后走向房间的出口,然而——

叮铃铃铃铃铃铃铃——!!

响亮的铃声突然响起。

「发生了什么事——」

我停下脚步,张望四周,不好的预感就像从脚底往上窜起般涌现。

『选择的人——是你。』

宫泽健也所转达的洛基少校的话,此时在我耳中响起。

「……!」

我心想有事情发生了吧,于是快步走出深月的房间。

随即约翰也几乎同时从我房间探出头来。

「队长,这究竟是——」

约翰的样子显得困惑,但是在我说话之前,便听见馆内广播响起。

『紧急事态,所有人立刻前来一楼的管理员室集合。再重复一次,所有人立刻前来一楼的管理员室——』

呼唤集合的是筱宫老师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呢……」

约翰皱起眉头,提出了疑问。

「去了就知道。总之我们快走吧。」

我催促约翰,准备前往管理员室,但有如要阻挡我们去路般,其他房间的门刚好在此时被打开了。

「哇哇,物部!」

猛然冲出的伊莉丝差点与我撞上,不小心一脚踩偏。

「喔!」

眼看伊莉丝就要往后倒下,我抓住她的手臂,将她拉了回来,她立刻脸颊泛红。

「谢、谢谢你。」

伊莉丝向我道谢,然后离开我。她仍在意着在瀑布旁的谈话吧。

继伊莉丝之后,原本在房间做准备的丽莎、菲莉尔、蒂亚也出现了。

  「紧急事态……是什么呢?」

「突然听到广播,蒂亚吓了一跳呢!」

菲莉尔与蒂亚不知发生何事,似乎感到困惑的样子。

「各位——不要停下脚步,我们去筱宫老师那里吧。」

原本停步的我们,受到丽莎的催促,于是走下一楼。客厅不见奇力她们的身影,厨房的方向也很安静。

我们进入一楼内侧的管理员室,看到艾列拉、莲、奇力与弗栗多已经聚集在那里了。

那个房间同时也兼做警备室之用,里面摆放着许多监视用的屏幕,筱宫老师一脸严肃地站在屏幕前。

「——所有人都到齐了吧。我立刻说明状况。装设在山中的监视机器感测到复数的入侵者,方才的铃声就是通知这件事的警报。」

听到筱宫老师的话,大家倒抽了一口气,但是脸上的表情与其说是惊讶,倒不如说是「果然不出所料」的心绪。在铃声响起的时候,大概就已经想到这个可能性了吧。

「……是尼福尔吗?」

丽莎看着监视用的屏幕问道。

「如果从宫泽所长那里得到的情报正确,那么这个可能性就很高。被触动的是在山麓的监视机器,他们要抵达这里,需要花费一段时间吧。我们必须在那之前,决定该如何应对。」

筱宫老师点了点头,环视大家的脸。

「意思就是……若不撤退就是迎击吧。」

艾列拉以烦恼的表情喃喃说道。

「由于这里是设计来做为要人的隐匿处,所以也有紧急时刻的避难通道。逃走本身是很容易,但在那种情况,我们就必须一边承受袭击者的攻击,一边执行作战。」

说明了情况后,筱宫老师以眼神向我投出疑问。她或许是想知道以前待在尼福尔的我有怎样的想法。

「我认为——应该要迎击。」

稍微思考之后,我表达自己的意见。

「如筱宫老师所说,在被追杀的情况下执行作战,那样的风险太高了。而且现在有学园长压抑住尼福尔的动作,他们暗中能派出的人员应该有限。源源不绝地派遣刺客前来的可能性很低。」

  而最重要的原因是——只要在这里击溃袭击者,那么作战时在后方待命的深月她们,危险就会减少。

既然我也要同行去说服克拉肯·兹拜,那我就无法待在深月身边。正因为如此,我们不可以在这里放过敌人。

「——我明白你的意见了。不过从传感器反映出的数量来考虑,敌人应该有十名以上。要迎击他们,实际上有可能办得到吗?」

筱宫老师脸上挂着严肃的表情问我。

我忽地想起,先前也曾被问过类似的问题。

尼福尔的部队曾经入侵密得加尔,想要处分被利维坦看上的伊莉丝。那时候,我一个人击退了他们。所以这次也——

「是。敌人是人类的话,我一个人就足够了。」

我说出单纯的事实。

我可以如此确信。

我曾在艾尔利亚公国打倒赫瑞德玛——昨天甚至差点杀死弗栗多。

只要不害怕杀人,我一定不会输给任何人——而我已做好那样的觉悟。当我那时知道原本以为已死的深月还活着的时候,我就已经决定了——

——我决定不会再让重要的事物被夺走。

「你要一个人……战斗?」

筱宫老师咽下一口唾液,向我确认。大家似乎也被我的气势压倒,视线朝我注视过来。

「大家只要以风之防壁包覆这个山庄,阻绝敌人的入侵就好了。剩下的事我会设法解决。」

我用和缓的语调,告知大家该做的事。

「队长,请等一下!我也要一起战斗,我不会拖累您的!」

但是约翰回过神来,慌张地央求我。

「……说得也是。确实,如果是约翰的话,那就没问题吧。只不过你要依照自己原本的职责,做为一个狙击手,你要专注在后方支持。」

「了解!能够再度与队长一同战斗,我感到很光荣!」

约翰眉开眼笑地向我敬礼。

「如果是那种事的话,我也要参加。因为我累积了不少郁闷情绪,想要打一架发泄。啊,蒂亚——在那段期间,母亲就交给你看管啰。」

只见奇力撩起头发,往前站出来。

  「知、知道了。」

蒂亚尽管有点惊讶,仍是点头答应,但这个提案我无法轻易接受。

「不,若考虑到对方的目的,龙纹已经变色的奇力——」

「话先说在前面,即使你反对也没用哦。我可是会擅自行动的。」

奇力打断我的话,以强烈的语气说道。

「——没办法。不过我拜托你,你可别使用会将我们也卷入的攻击哦?」

我叹一口气,不甘愿地答应让奇力参战。以战力而言,她是绝对足够,但要将背后交给她,就有点不安了。

「当然呀,你可以放心哦,悠。」

奇力恶作剧般地笑道。看到这个情形,丽莎开口了。

「很遗憾,我不能放心,所以我要以监视奇力小姐和护卫的身份同行。」

听到她的发言,我慌了起来。

「等、等一下!丽莎不能去啊!」

「为什么?」

「你完全没有对人战斗的经验吧?而且一旦演变成战斗……」

——可能会弄脏自己的手。

因为实在人家的面前,所以我含糊其辞,但丽莎似乎听出我想要说的话。

她点了点头,表情像在说她明白,然后从正面注视我的双眼。

「老实说——自从败给奇力小姐之后,我一直秘密地在磨练对付人类的技术。我绝不会到前线去,请让我帮忙吧。」

「丽莎……」

感受到她绝不退让的意志,我把话吞了回去。

「自从深月同学倒下后,你看起来一直心事重重。我实在无法置之不管。」

丽莎露出苦笑,触摸我的脸颊。这时我才知道自己一直板着一张脸。

「……你绝对不可以逞强哦?」

透过以前的『恋人练习』,我对丽莎的个性已非常了解。到了这个地步,与其强迫她远离,不如信赖依靠她比较好。

「那是我要说的话。」

丽莎的表情夹杂着安心与喜悦,点头答应。

「……咳哼。」

  但是这时菲莉尔故意咳嗽,让丽莎回过神来,她慌张地将手从我脸颊移开。

「那、那个……」

而后听着我们对话的伊莉丝,似乎有话想说而举起手。

「我先说好,我是绝对不会让伊莉丝战斗的哦。不管是秘银的爆炸还是『灾厄时间』,用来对付人类的话,那样的威力都太高了。」

「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伊莉丝沮丧地垂下肩膀。

「其他人也是一样。菲莉尔与艾列拉请专注在张设防壁,蒂亚与莲监视弗栗多,深月就拜托伊莉丝照顾了。」

我环视大家,告知各人负责的工作。

被当成监视对像看待,弗栗多一脸不满,不过其他人都表情认真地点头答应。

接着,最后我将视线移回到筱宫老师。

「物部悠——我就相信你吧,交给你指挥了。出动迎击的人请配戴通信机,保持紧密的连络。」

「是!」

我们回应筱宫老师的话,准备迎击入侵者。

3

「——菲莉尔她们做出的空气防壁,是以在对龙作战中使用为标准的,依步兵的战力来说是不会被轻易突破的,所以我打算刻意将入侵者引诱至视野良好的山庄周边,我再将之各个击破。」

我在山庄前,将作战计划告知约翰、奇力、丽莎等迎击成员。

负责展开空气防壁的菲莉尔与艾列拉,也在约翰等人的后方听我说话。

「约翰、奇力、丽莎,请你们在防壁旁,以远距离射击掩护我。不必打中,只要牵制就够了。若是敌人接近,你们就暂时退入至防壁中,或者就由菲莉尔你们扩张防壁应对。」

「了解。」

约翰立刻回应,丽莎她们也点头同意,只有奇力不服地看着我。

「只要展开『祸炎界』,防御就不会有问题。我也想上前线,尽情大闹一番。」

「不行。我知道奇力你有多强——但这次请把自己的安全放在第一考虑。」

  我看着她的眼睛,强硬地说服她,奇力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后,笑了出来。

「受到他人关怀,这样的心情感觉真是新奇。不过……看着你的背影战斗,或许也不错吧。」

奇力点头答应,向后退了一步。

「那么各位——作战开始。以后改用通信机连络。」

我指着戴在耳上的通信机这么说完,然后往前走去。

我向筱宫老师确认过侦测器出现反应的位置。敌人似乎不是走我们使用过的车道,而是从山中接近这座山庄。

那么,他们应该会从刚才伊莉丝带我们去过的有小溪的森林——从那个方向过来才是。

我走在由色彩鲜艳的花坛所包夹的道路上,于森林与山庄的中间地点停步。

若是离山庄太远,发生紧急事态将会无法应付。我回头一看,仍能清楚看见奇力他们的身影。

菲莉尔与艾列拉手持虚构武装,站在山庄的屋顶,展开风之防壁。奇力与丽莎的位置和哪才同样,约翰则是手持作战前由我使用物质变换所造出的对物来福枪——AT·伊丝塔,他待在山庄旁的仓库屋顶,进入狙击态势。

『队长,目前还没看见有人接近。』

通信机传来约翰的声音。约翰有优秀的『眼睛』,他说的任何话比雷达都可靠。

我判断在敌袭前还有时间,于是我慢慢地唤醒存在于体内的『恶龙(法夫纳)』。

那是扎根于我心中,以杀人为目的的某种存在。

不是技术、心态这种词语可以形容的——未知的怪物。

我的心平静无波,逐渐冷却。

我感觉恶龙从潜意识的底端觉醒,逐渐与我融合在一起。

我自然地切换过来,这是过去从未有过的感觉。

直到不久前,我都还一直尽可能避免完全受到『恶龙』支配。因为那就像是自己被某种来历不明的存在逐渐侵蚀一般——非常地可怕。

然而,在艾尔利亚公国,我与『恶龙』雏型的赫瑞德玛战斗时,我为了守护菲莉尔,做下毫不犹豫地杀人的觉悟。

然后昨天与弗栗多的战斗,我大概已经越过那一条界线。

以为深月受到弗栗多致命的重创,愤怒、憎恨和绝望在胸中翻搅——我有生以来第一次抱持想杀人的感情,抱持真正的杀意。

  一定是那样的杀意,让我与『恶龙』之间的界限变得暧昧不明了吧。

多亏伊莉丝的阻止,我才没有杀死弗栗多……但一度萌生的杀意却已无法忘怀。

现在也是一样——只要想到有人想危害深月与伊莉丝她们,一股漆黑混浊的感情就会自心底涌上。

我自身的杀意,磨利了『恶龙』的牙。

——来了。

变得敏锐的知觉,捕捉到些微的气息。

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浓烈杀气。

『队长——一点钟方向,敌人五名—十点钟方向,敌人六名,但这是……』

几乎同一时间,约翰传来了报告,可是他的声音中参杂着惊骇之情。

至于理由,我马上就明白了。

森林中隐约可见银色光辉。全身装甲服的士兵,穿过苍郁的树丛而现身。

那与过去战斗过的赫瑞德玛是相同装扮。

『赫瑞德玛……!为什么——』

「——约翰,别慌张。他们只是穿着同样的装甲服而已。」

如果是平时的话,我也会有不小的困惑吧。但是参杂了『恶龙(法夫纳)』的现在,对我而言,映入眼中的光景就只是纯粹的情报而已。

他们不可能所有人都是赫瑞德玛,就算本人真的在里面,那也是打倒过一次的对手,对于接下来的『狩猎』,不会造成影响。

虚构武装上齐格菲。

手里握着生成的装饰枪型的虚构武装,我朝敌人奔去。十一名的装甲兵毫不躲藏,横向展开成一列,朝我进攻过来。虽然没看见重火器之类的武器,不过这是为了杀害『D』而派来的部队,恐怕武器是藏在装甲服内吧。

既然不知道对方会做出何种攻击,那么让他们接近后方的丽莎等人会很危险。

我将齐格菲的枪口对着前方,集中精神——

「——无重弹。」

我射出上位元素的子弹,变换为反重力物质。装甲兵们采取回避行动,从射线逃离——却被膨胀的白光包覆,身体飘浮起来。

抓住他们的,是以低密度的反重力物质所遥出的无重力空间。

  飘浮的装甲兵们,狼狈地在空中挣扎,但是有三名逃离无重弹效果范围的人,往我这里冲了过来。

无重力空间能够维持的时间很短。在被抓到的八人取回自由之前,我必须解决眼前这三个人。

我手下不留情。因为这些家伙想要杀害伊莉丝她们……想要杀死深月。

「雷球弹。」

我使用残留在虚构武装的所有上位元素,生成超高压的空气弹。电浆化的子弹化成光,撕裂大气。

——跑在前头的装甲兵的手臂被轰飞。

电浆弹射穿的是装甲兵的肩膀。可是尽管手臂断掉,装甲兵却没有停下脚步,逐渐缩短与我的距离。

什么……?

我感到强烈的不对劲。并不是因为装甲兵没有倒下,而是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到任何杀气。

方才在森林中,他们明明发出那么浓厚的杀气——

说起来,刚才的电浆弹是我打算杀人的一击,远比过去更接近『恶龙(法夫纳)』的我,不可能会打偏。

不过那个疑问很快就解开了。

后方传来沉重的轰然巨响。

装甲兵失去一只手地奔跑着,头部发出尖锐的声音,破碎飞散。

——那是来自约翰的狙击。

可是飞散出来的不是血和脑浆,而是银色的机械零件。失去头部的装甲兵无法保持平衡,往地面倒下。从朝向我的脖子断面,看得见粗粗的管线和复杂的机器。

「这些家伙不是人类——是人型的无人兵器!」

我透过通信机向大家喊道。

不是人的话,那就难怪『恶龙』的直觉会迟钝了。

『那就是说——不用手下留情了吧!』

听见丽莎的声音传来后,随即黄色闪光从我的身侧通过。

往这里接近的一具装甲兵,身体遭到贯穿而爆炸。接着传来奇力的警告。

『悠,让开,站在那里会被我打到哦。』

「!?」

在我向右边跳跃躲避的同时,赤红的热线射出——将剩下的一具装甲兵蒸发。

  我一边逃离灼烧肌肤的热度,一边往前看去。

无重弹的效果结束,掉落地面的八名装甲兵正要重新站起。

从他们身上,感觉不出像人类的地方,然而森林中依然传来令人窒息的杀气。

「——现在看到的敌人全部都是无人兵器吧,但是……森林中有人的气息,恐怕就是敌人的指挥官。我要去打倒那家伙,请大家歼灭无人兵器。」

我用通信机向大家下达指示。

既然敌人不是人类的话,那么交给拥有高火力攻击的丽莎她们,会比较简单利落。

但是——直觉和本能警告我……唯有在森林中的那家伙,绝对不可以让他靠近大家。

『我明白了,交给我们吧。与龙相比,这种对手——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我听见丽莎值得信赖的回答,其他人也回应我。

于是我踏过损坏的装甲兵们,往森林奔去。自无重力空间解放的装甲兵虽然企图阻拦,但丽莎等人的掩护射击阻止了他们接近我。

进入森林后,四周变得昏暗,杀气变得更浓。

方才的装甲兵里——赫瑞德玛并不在其中。但如果是那样的话,本人或许就在前方。

我再度生成齐格菲,慎重地往小溪的方向前进。

『……队长,听得见吗?请您用个别的线路回答。』

我听见了通信机传来约翰的声音。

「怎么了?」

我切换至个别线路回问后,约翰语带踌躇地这么说道:

『既然敌人可能是赫瑞德玛的话……有些事我必须趁现在告诉您。』

从通信机传来吞咽唾液的气息,然后沉重的声音振动鼓膜。

『我在艾尔利亚公国……看见了赫瑞德玛里的内容物。』

「——内容物?」

我想起打倒赫瑞德玛时发生的事。

那是为了守护菲莉尔的战斗。当时我领悟到,若是没有杀人的觉悟就无法胜利,于是我用对物来福枪,从极近距离射穿了赫瑞德玛的装甲服。可是下一个瞬间,白色的烟幕遮蔽视野……当烟雾散尽时,装甲服里面已是空无一物。

『不,正确来说,或许应该说我没看见……因为根本没有人从装甲服里逃出……』

「怎么回事?」

约翰的说明不得要领,我不禁皱起眉头。在这段期间,我仍然警戒着周围。

  我走向杀气更浓的地方,只听见瀑布的声音传来。

『白色的烟——装甲服里面就只有那样而已。至少在我看来是那样。』

「只有烟……?」

那怎么可能——我这句话到了喉咙,又吞了回去。因为我很清楚约翰的视觉有多么地优越,至少他不可能漏看或看错。

然而直接与之对战的我也能带着确信说:那时的赫瑞德玛是人类。潜藏在我心中的『恶龙(法夫纳)』把那家伙视为猎物——视为人类。

『那一定是见不得人的东西……所以为了确认赫瑞德玛的真实身份,我才会脱离斯雷普尼尔,与奇力一同行动。』

来到溪边后,被遮住的阳光在我脚边形成影子,瀑布的声音变得更响亮了。

『只不过以结论而言,我尚无法查出他的真实身份。可是查遍尼福尔的基地后,我得到两个应该很重要的情报。首先第一个——队长在艾尔利亚公国与之战斗过的男人,他的正式标识符是赫瑞德玛05。这个号码已经被删除了。』

我停下脚步,不过并不是对约翰说的话有所反应。

从突出的悬崖上落下细流瀑布,瀑布旁站着一名银色的装甲兵。

外观与其他的敌人相同,但是内在却明显不同。仿佛令人窒息一般……黏稠的杀意让人起鸡皮疙瘩。

『然后另一个情报——从05这个编号您应该也想到了……我查出赫瑞德玛这个代码名称有复数的存在。』

装甲兵散发出机械绝对无法发出的杀气,往地面一踢。

猛烈的踏步激起河边的砂砾,他的双手握着长度及形状相异的两把短刀。

很快——不过,我知道这个速度。

「赤刃弹。」

我将使用在虚构武装的上位元素,变换成空气之刃。压缩至高密度的刀尖火热赤红,在空,间刻划出红色的轨迹。

装甲兵以惊人之势突进,挥出两把短刀。

那正是赫瑞德玛的动作。他是过去我自己也被他吸引过的——最强的杀人者。

奔驰的银色闪电为了断绝我的性命而来,我身子一偏——以毫厘之差躲过右手的短刀。

覆盖着银色装甲的手臂擦过脸颊,我装在耳朵上的通信机因此被打飞。

暂时先被我搁置在意识外的约翰说话声因此中断,破风声敲击着鼓膜。

而另一把短刀也间不容发地对准咽喉而来。对于逼近的银色闪光,我用灼热的空气之刃应战。

铿——钝重的冲击声响起,高热之刃陷入短刀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咆哮着推动刀刃——横向挥击。

随即刀刃斩断了短刀,在胸部装甲刻下一道红色斩痕。

这样就——结束了。

我踏出一步,刺出致命的红刃。装甲兵虽然也挥出另一把短刀,但却慢了一点。

仅仅是些微的差距——但却是决定性的差距。不管这家伙是真正的赫瑞德玛,还是另外的某人,他们都已经不是我的对手。

只要带着杀人的觉悟一战,那他们就只是『恶龙(法夫纳)』的猎物。

我对准胸部装甲的龟裂处,将红刃插进去,传回的是明确的手感,贯穿要害的感觉。

啪铿——龟裂从刀刃刺入的地方开始扩大。

「——!」

我感到不好的预感,立刻往后方一跳,随后胸部装甲从内侧弹飞——白色的烟猛烈喷出。

我遮住口鼻,保持距离,避免吸入那阵烟。这情况和在艾尔利亚公国打倒赫瑞德玛时相同。

『白色的烟——装甲服里面就只有那样而已。』

刚才约翰说的话,在我的脑海里闪过。

轻风一吹,烟雾散去……装甲兵仰躺着倒在地上,胸部从内侧大大地裂开,露出空洞的内部。

空空如也上具的什么也没有。也没有人逃出的气息。

由于缺少了人类这个猎物,『恶龙(法夫纳)』逐渐沉入意识的底端。愈是恢复普通的感觉,我的困惑就愈发强烈.

「这是怎么回事……?」

我皱起眉头,慎重地靠近坏掉的装甲服。

『赫瑞德玛已经完全不是你的对手了吗——你的成长真令我高兴。』

「什么……」

突然间,从装甲服传来一道曾经听过的声音。

『听得见我的声音吗,物部少尉?希望扩音器没损坏才好。』

  「洛基、少校……」

我困惑地喊出那个名字。看来他似乎是藉由装在装甲服某处的扩音器对我说话。

『呵——你干嘛露出那副呆滞的表情?你再度打倒赫瑞德玛,证明了自己是最强的。你可以更感到自豪哦?』

洛基少校似乎连这里的情况都看得见。虽不知摄影机装在哪里,不过我将视线移向装甲服的头部。

「这个装甲兵……是洛基少校在远程遥控的吗?」

我想不出里面没人的其他理由,所以对洛基少校这么询问,却得到好似感到很有趣的笑声。

『哈哈——那怎么可能。你所对战的是一个叫赫瑞德玛的人类,我想这一点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

我无话可答。正如洛基少校所说,我——的『恶龙』确信装甲兵是人类,可是为什么里面会没人?

『话虽如此,那和以前的赫瑞德玛是不同人。』

听到他附加的这一句话,我顿时惊觉。

「以前的——那是指赫瑞德玛05……是吗?」

为了逼近核心,我提出更进一步的疑问。

『哦……你竟然连这个都知道了,真令我惊讶。虽不知你是从哪里得来的情报,不过正是如此。附带一提,你杀死的是04号。』

杀死——这个词语令我的身体颤抖。

没错,我将火红炙热的刀刃刺进要害了。因为那不是可以手下留情的对手,因为若是没有杀人的决心就胜不过他,因为我憎恨危害深月她们的敌人。但是——

「如果杀死了的话……应该会有尸体残留才对。」

我紧握拳头,提出反驳。

『是啊——普通来说是那样没错,可是他们并不普通。』

「不普通?」

我吞下一口唾液,就像鹦鹉学话般询问。

『他们拥有强大的力量,那是为了杀人的强大力量。而力量有时会使存在的样貌变质。经由那样而超脱出来的结果,就是你所看到的景象。』

  「超脱……该不会尼福尔进行人体改造——」

『——你一点也不了解本质呢。正好相反啊,物部少尉。那并不是让人变质以得到力量,而是因为有力量所以才变质。』

被低沉强劲的声音打断,我把话吞了回去。洛基少校的语气中,含有令人不寒而栗的声响。

『比如说龙吧,像那样的生物绝无仅有。但既然是生物,那么它们应该是某个物种的突然异变,这样想才自然吧。那么——使它们变成怪物的究竟是什么呢?』

在稍作停顿之后,洛基少校充满威严地说道:

『我认为是因为力量——它们所拥有的、等同神之权能的能力。龙拥有力量,结果就逐渐变质为适合使用那个力量的肉体……这样推测的话,许多事情就能够得到解释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确实,龙都各自拥有接近地球上的生物的特征……」

利维坦是海洋哺乳类,巴西利斯克是爬虫类,赫拉斯瓦尔格尔则是鸟类——至今对峙过的龙,都拥有类似其他生命的特征。

『同样的道理,人类得到超脱的力量后——就算变质也没什么好不可思议的吧?』

「……!」

可是对于逻辑少佐接下来的问题,我却无法立即回答,从赫瑞德玛的残骸传来洛基少校的声音。那就像是从无底深渊传来的声音般,令人感到阴森诡异。

「洛基少校,您在说什么……赫瑞德玛到底是什么?」

『先前我应该也说过,那只不过是失败作品。』

我有种像是被刀子抵在脖子上的感觉。洛基少校说的话实在太过冰冷、锐利。

『之所以会产生变质,之所以不得不改变……归根究底只能说是器量太小。因此,若能即使得到力量也不会改变,那才是真正的可贵。』

位于装甲兵头部的光学镜片——让我感觉洛基少校正从镜片里注视着我。

『……不明白吗?我说的就是你呀,物部少尉。』

「什么——」

听到这句意想不到的话语,我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这次的战斗让我确信,现在的你几乎已经完成了,甚至不必我来收尾。虽不知起因为何,不过你似乎终于也理解「杀意」了。』

  洛基少校这仿佛看透我的话语,让我的心跳加快。当我以为深月被杀时所抱持的昏暗火热的感情——那股感情的残渣,灼烧了胸中。

『要用那个力量杀谁,让什么人活……选择的人是你。』

那是从宫泽健也那里听到的洛基少校的传话,是同样的台词,话音没有被瀑布声掩过,传入我的耳中。

轰隆——

山庄的方向传来激烈的战斗声,丽莎他们正在迎击装甲兵们吧。

『但是我也有守护人类的职责。为了防止「龙的增加」这个最坏的事态发生,能用的手段我都会用哦——以「摘除灾厄的新芽」这种方式。』

那句话令我的背脊颤抖,寄宿在洛基少校声音中的是明确的杀意。

杀意的对象是龙纹变色者——深月与伊莉丝她们。

「!?」

我感到不好的预感,于是寻找在战斗中被击飞的通信机。虽不认为奇力他们会败给无人兵器,但洛基少校如果真的想要处分龙纹变色者——那就不会只有这种程度的攻击。

我找到掉落在溪边的通信机,立刻将之戴上并且呼叫。

「这里是物部悠!战况现在如何了?」

『队长——您没事吧!我们这里没有问题。』

约翰的声音立刻传回,接着也听见奇力与丽莎的声音。

『现在正好打倒最后一具。』

『游刃有余呀。反倒是你,没事吧?』

「对,我这边也收拾完毕了。没有受伤。」

我朝躺在河边、里面空无一物的装甲服看了一眼,然后这么回答。或许是因为我离开了吧,洛基少校的声音也停止了。

『这里是艾列拉,敌人似乎也没有增援了。』

展开空气防壁的艾列拉的声音也传入耳中。只听报告的话,我们是获得完全胜利了。

——会是我想太多了吗?不,应该有哪里疏忽了……

正当我绞尽脑汁思考的时候,通信机传来菲莉尔的声音。

『呼……好像总算解决了呢。即使听说事态紧急时还有避难通道……我还是很紧张呢。』

避难通道——这个词语触动了我思考的角落。

  等一下……如果敌人掌握了山庄的避难通道,那不就也可以成为入侵路径——

  「!——筱宫老师,您听得到我说话吗?」

  『我听见了。怎么了吗?』

我一呼叫,立刻就得到回应,目前似乎还没事。

「请立刻到山庄外!避难通道有可能被敌人利用了,现在屋外比屋内安全。」

『——我知道了。现在马上……』

可是筱宫老师的话语声却被巨大的杂音消去。

「筱宫老师!?」

『铿——沙沙——咚——呀啊——沙沙沙——』

 在杂音与激烈的碰撞声里,似乎听见参杂了不知是谁的尖叫。

 「怎么了吗!?到底发生什么——」

『咚——嘎沙沙沙沙沙沙——』

仿佛要震破鼓膜的激烈异常声音响起。

然后几乎同时——一声更响亮的爆炸声,从山庄的方向传来。

「——!」

我将装甲兵的残骸留在河边,拔腿急奔。哪才接到报告说战斗已经结束,那么现在的爆炸是——

我通过森林的小径后,视野顿时开阔。首先映入眼中的是山庄腹地各处窜起的黑烟。山庄屋顶的一部分被炸飞,浓浓的很严从里面窜升出来。

「大家没事吧!?快告诉我状况!!」

我一边全力奔跑,一边对通信机呼叫。

往爆炸发生的地点一看,只见装甲服的碎片掉落在地上,恐怕是兼做湮灭证据而自爆了吧。既然山庄中也发生爆炸,那表示对方成功入侵屋内了。

——果然是从避难通道吗……!

我咬牙切齿,懊悔为何没有更早发觉。洛基少校和我谈了那么久,用意也是拖延时间吧。

『——这里是丽莎·海渥卡,我没事。』

『我也没事,悠。』

首先回答的是丽莎与奇力。

『艾列拉·露、菲莉尔·克雷斯特,我们都平安。』

『吓了我一跳……』

接着艾列拉与菲莉尔的声音也传来。

『……这里是约翰,奥田希亚,虽然稍微被爆风吹开——不过我没事。』

  稍迟一会儿,我也听见约翰的报告,可是在山庄内的人们却没有回答。

伊莉丝、深月、蒂亚、莲、筱宫老师以及弗栗多——那个黑龙应该不会这样就死吧,但其他人都是人类,只要被爆炸卷入,那就无法平安无事。

「可恶……!」

我咒骂判断错误的自己,拚命地奔跑。只想到自己能获胜就没问题——却放弃了更进一步的思考。就算打倒眼前的敌人,不能守住大家就没意义了啊——

『屋内的大家呢……?我们要快点去救她们才行。』

菲莉尔焦虑地说道。

『可是因为浓烟与火焰的关系无法进入!我们先灭火吧!』

在丽莎的呼吁下,位在山庄外的众人开始灭火行动。

即使在远离山庄的地方,我也看得到目前正在洒水灭火。

那大概是以物质变换造出大量的水,再将水洒落下来吧。有四名『D』的话,水量将会十分惊人。当我抵达山庄前时,浓烟已经消散许多,火则是完全熄灭了。

菲莉尔与艾列拉从上空持续喷水,奇力与丽莎则是从地面进行。约翰焦急地关注灭火行动,他发现了奔跑过来的我。

「队长!」

「——我去查看里面的情况,请大家照这样继续灭火!」

我没有停步,就这样冲入喷出浓烟的入口。

「等、等一下!烟还没——」

我虽然听见后方丽莎的声音,但仍是不放慢速度,屏住呼吸,压低姿势往前进。因为烟的关系,视线不清,不过房间配置我都记在脑中,所以没有问题。必要的时候,生成空气就可以确保呼吸。

大家恐怕都聚集在装有监视屏幕的管理员室。我先从玄关进入客厅,朝着位于走廊里侧的管理员室前进,烟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当我在走廊前进时,有冰冷的东西打在脸上。抬头仰望,烟的另一头有水降下。

从黑烟的缝隙间稍微看得见天空,二楼与屋顶大概因爆炸而炸毁了。从现场来判断,爆炸似乎是发生在管理员室的附近。

——请你们要平安无事。

我一边祈祷,一边找寻大家的身影。随即咚地一声,我撞上了看不见的墙壁般的东西。

那奇妙的触感既不坚硬,也不柔软。是空气防壁——

这时有风吹起,将周围的烟吹散。视线变好之后,半毁的管理员室光景呈现在眼前。天花板不见了,监视屏幕破碎,地板也下陷,不过在我的前方——只有房间的中央不自然地毫无损伤,我所寻找的同伴们正在那里。

以手持大锤型虚构武装的莲为中心,筱宫老师、蒂亚与弗栗多站在那里。由于直到刚才火

势都还在持续,所以她们才会无法行动吧。

「悠!」

我一奔近,蒂亚立刻扑进我的怀中。

「……太好了,你们好像平安无事呢。」

「对——是莲保护了我们。蒂亚想要战斗,但是莲说不行。」

蒂亚抱着我回答道。

「……嗯,由于敌人没有拿武器,让我有不好的预感。因此比起攻击,我才会以防御为优先……不过相当惊险。」

莲点头回应,小小地吐了一口气。是她及时展开空气防壁,保护了大家吧。

「谢谢你,莲。」

「嗯……」

我打从心底向她道谢,莲则是难为情地移开视线。

「再和你通话时,装甲兵突然现身,而且马上就自爆了。若不是莲·宫泽展开空气防壁,我们已经全灭了。」

筱宫老师往前站出来,简洁地说明状况。

「哼……如果没有这种束缚,吾就会帮汝等抑制爆炸了。」

弗栗多不满地往下看着藤蔓束缚,不开心地这么说道。听到她那样说,或许是想起自己的职责了吧,蒂亚离开我,握住藤蔓的另一端。

「不行,因为你一定又会做出不好的事,蒂亚才不帮你解开!」

「住、住手,别拉了!绞住脖子了!」

看到她们那个样子,我苦笑着张望四周。

「咦?伊莉丝她——」

我发现没看到她的身影,不禁皱起眉头。

「啊啊,她说要待在物部深月的身边——」

筱宫老师话说到一半,表情与声音突然变得僵硬,抬头仰望上方。

对了——深月是躺在二楼的房间,那不就是差不多在这上方吗?

  「!」

我转身回头,往山庄二楼前进。幸好楼梯没坏,但二楼的走廊在途中就中断了。

由于在一楼所发生的爆炸,使得走廊与房间的一部分被炸掉,天花板开了一个洞。

「咳咳、咳咳……深月、伊莉丝……」

因为气喘吁吁的关系,我不慎吸入了浓烟,稍微咳了几下。

这场灾难刻割出了惊人的破坏痕迹,深月的房间就位在痕迹的末端。

推开快要脱落的门,我进入房内。房间里散乱一地,都是因为爆炸而毁损的墙壁与屋顶的残骸,不过——只有深月沉睡的床上,瓦砾已经被推开了。

深月横躺在床上,伊莉丝则是坐倒在一旁,两人看起来都活着——但是伊莉丝的制服破破烂烂,到处都是破洞。

「伊莉丝!」

我出声一喊,伊莉丝肩膀一颤,猛然回头。

「物部——别、别过来!」

她就像在遮掩残破的衣服一般,抱着自己的身体大叫。那并不是因为感到害羞,她的眼神中浮现的是畏惧之情。

「……怎么了?你是哪里受伤了吗?」

「我、我没事!我和深月都没受伤,所以……所以——」

伊莉丝摇头否认受伤,但她的情况明显不正常。

「——!」

我踏过瓦砾,靠近伊莉丝。

「不可以过来!」

伊莉丝拉起床上的被单,遮蔽自己的身体。

「……我不能放着现在的伊莉丝不管,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没事的——不管发生任何事,我都是站在伊莉丝这边。」

我在床旁边停下脚步,手放在颤抖的伊莉丝头上。

「物部……」

伊莉丝胆怯地抬头看着我,紧紧抓住被单,可是脸上畏惧的神色却仍未消失。

「你保护了深月吧……谢谢你,伊莉丝。」

我朝在床上沉睡不醒的深月看过去,对伊莉丝表达感谢。伊莉丝一定是回应了我把深月拜托给她的那句话吧。

「……嗯,巨大的声音响起……天花板和墙壁崩塌……我——一瞬间扑在深月身上,但是许多瓦砾打在身上,又痛又重……我以为会被压死。」

伊莉丝带着不安的语气,结结巴巴地说出事情经过。

「你很害怕吧……真对不起,没有陪在你身边。」

我向她道歉,伊莉丝却是轻轻摇头。

「不是的,物部没有错。不过我确实很害怕,我怕要是无法守护住深月该怎么办……然后就在我拚命忍耐的时候……忽然疼痛不见了,力量涌现出来。」

伊莉丝在这里打住话,眼神仿佛寻求依靠般地看着我。

「伊莉丝……?」

「物部——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讨厌我吗?」

伊莉丝表情急迫地向我这么询问。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但这个问题我可以毫不犹豫地回答。

「那是当然。」

我斩钉截铁地断言后,伊莉丝露出安心的表情,手放开被单。在落下的被单底下,出现的是破烂不堪的制服。

「——我轻易地推开了本来应该非常沉重的瓦砾。然后在那之后,我往应该有受伤的地方看去——就变成这样了。」

伊莉丝卷起衣服的袖子给我看。刚好在衣服破损的部位,她的肌肤变红了。

我本以为是撞伤的瘀青——但不是。阳光从被打通的天花板照下,变红的部分发出带有坚硬质感的光辉。

「红色的——鳞片?」

我倒抽了一口气,茫然地喃喃说道。

「对……虽然我自己看不见,但是背上大概也——」

伊莉丝点点头,将背部对着我。或许是受到瓦砾直击吧,制服破了大洞,肌肤裸露出来,

而那里也浮现出红色坚硬的鳞片。

「这是——」

伊莉丝可能也察觉到我的反应了吧,她的表情泫然欲泣,僵硬地苦笑说道:

「我是……怎么了呢?这样简直就像——巴西利斯克的鳞片一样。」

  那是我也联想到,却刻意不说出口的一句话。巴西利斯克的身体覆盖着呈现红色的钻石鳞片。

『龙拥有力量,结果就逐渐变质为适合使用那个力量的肉体……这样推测的话,许多事情就能够得到解释了,你不这么认为吗?』

洛基少校的话在我脑中重现。

不会的,不可能会是那样。继承龙的力量的人不是只有伊莉丝,我和深月以及蒂亚,我们都得到龙的力量。

然而为什么只有伊莉丝——

「呐,物部……我会变成真的龙吗?」

伊莉丝颤抖的手握住我的手。

她的手并没有鳞片的坚硬触感。既柔软,又非常地温暖——


  「队长……」

贞德·奥田希亚从户外眺望窜升着浓烟的山庄。

脑海闪过的,是不顾一切进入屋内的物部悠的脸。

他的表情是那么急切焦虑。

在担任斯雷普尼尔的队长时,他绝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不过对于这件事,她并不会感到幻灭。对于比以前更有人情味的他,除了敬意之外,她反而更感到亲近。

改变他的人,一定——是她们。

贞德环视持续着灭火行动的『D』的少女们,轻轻叹了一口气。

「她们是队长的『幸运』吧……」

口中说出的是除了自己以外,大概无人能理解的低语。

幸运——那对贞德而言是特别的词语。

她的人生实在受到太多运气所左右。

家人在内战亡故的不幸,与自己一人幸存的幸运;因战火而失去家园的不幸,与被军队收留、得到生存场所的幸运:只能上战场的不幸,与拥有才能有助于当一个士兵的幸运——

  与自身的选择和行动无关的偶然——多次受到自己无法抗衡的巨大潮流所摆布,她甚至也曾怨恨过神。

可是为了存活下去,最后她还是只能依靠运气。

从数之不尽的偶然之中,抓住仅仅些许的幸运——不让幸运从手中溜走,藉此维系性命。

她也想过,一直持续那样的生存方式的话,总有一天大概会被不幸所杀吧。

当时她所面临的,是刚被配属至特殊部队斯雷普尼尔后的初次战斗——

在狙击地点待命的贞德,藏身之处被敌方分队发现而陷入危境。

宛如走钢索般的人生也到此结束了。

当她快要放弃时,他出现了。

『幸好我就在附近——你的运气真好。』

单独一人解除敌人战力后,物部悠以平淡的口吻这么说着,对倒在地上的贞德伸出手。

『谢谢你……队长。』

握住他的手时,她感觉像是抓住了至今最大的幸运。

而且她同时心里也不禁想着——我不想放手。

对于强悍的尊敬,和对于救自己一命的感谢,这些感情也参杂在一起,当她发觉时,他对自己而言已成为特别的存在。

她之所以能舍弃斯雷普尼尔这个居身之处,是因为她确信他是最大的幸运吧。

物部悠遭遇赫瑞德玛这个来历不明的威胁,为了想成为拯救他的幸运,贞德与奇力一同行动。

可是要支持现在的他,只靠自己大概是不够的。

「…………」

所以贞德仰望着山庄,无言地祈祷。

  ——希望他与他的幸运都平安无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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