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話 羅半與三號

一話 羅半與三號

  港口人潮洶湧。見碼頭停泊著大船,就知道人潮是去相迎的。畢竟是皇弟睽違了約一年自西都回來中央,民眾會搶著圍觀也情有可原。

  羅半也是前去迎接的人之一。他坐在馬車上,看著回港的船舶。

  「羅半少爺,馬車就停在這兒可以嗎?」

  三號語氣恭敬地問他。三號是跟羅半同年的姑娘家,卻身著男裝,把頭髮紮得緊緊的。外人看了大概會以為是個弱柳扶風的美青年吧。

  說到為什麼以號碼為名,這是因為羅半的養父羅漢記不住人名。他覺得是可造之材而撿回來的第三個人,就是這三號。

  三號原為商家女,於反抗父母之命逃婚時,來找羅漢毛遂自薦。本來應該會吃閉門羹,但這商家女還真有點經商才華,於是受到羅漢賞識而被收留。

  目前家主羅漢的債款,由羅半與三號經營副業償還。三號之所以女扮男裝,是因為身為女子會被看輕,而且被迫與不喜歡的對象成婚,也引起了她的反抗心。

  「也好,馬車就停在港口旁邊吧。報出義父的名字應該就會放行了。」

  「是。」

  羅半拿出刻有「羅」字的金牌。此物原本應該在家主手上,但讓羅漢帶著會搞丟,因此由羅半保管。本來是絕無此種道理的,無奈羅漢就是這種人。

  「這樣隨時要侵占家產都行。」

  也有人半說笑地這樣講。但羅半要是敢那樣做的話只會自找死路,同時他也很意外竟然有人認為他有這種心思。羅半做牛做馬全是為了替羅漢還債,堪稱天下第一大孝子才是。

  「話說回來,沒其他人能來駕車了嗎?」

  三號親自坐在車夫座上握著馬匹韁繩。羅半必須透過小窗跟她交談,有點不方便。

  「咦?是的。特地從外頭雇用車夫也浪費錢,不如由正好手邊沒事的我來當車夫,這才叫節儉吧?」

  「妳說得對。可是輪到一號或二號的時候總是有車夫啊。」

  不知為何只要找三號辦事就總是沒有車夫,都是三號跟來。

  「有嗎?」

  三號似乎想裝傻。羅半也當作沒事似的和她相處。

  三號讓馬車停下,從車夫座上下來。羅半也下了車,把馬車託給隨行的一名護衛。

  乘船的人正好從船上陸續下來。要找到羅漢很容易。

  聽得見興奮尖叫聲的,就是皇弟的所在位置。反之只有小貓兩三隻、悄然無聲的那邊就是羅漢的所在位置。只要知道羅漢的為人,誰都不會輕易靠近他。

  「好了,抱歉,借個過啊。」

  羅半快步走向羅漢的所在位置。人牆的後方有個看起來虛脫無力的老傢伙。人群形成完整到好笑的一個圈,避他唯恐不及。是副手音操在照顧他。

  羅漢很怕搭船坐車。如果只是馬車的話還好,船似乎就不行了。羅半也很會暈船,在這種地方會感受到奇妙的血緣關係。

  「羅半閣下。」

  音操注意到了羅半。為期大約一年的西都勤務似乎把他給累慘了,整個人比以前遇見時消瘦許多。

  「我來接義父了。義父現在這樣什麼都做不了,我想送他回府,沒問題吧?」

  怎麼說也是個高官,本來應該先進宮,申報自己返回中央的事才是。

  「好的,有勞大人了。月君那邊我會代為轉達。」

  音操反而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這樣對月君來說應該也比較方便。」

  「我想也是。」

  羅半讓護衛把臉色鐵青的養父抬上馬車。

  「要跟義父同乘一輛馬車啊?」

  坦白講,他並不想待在飄散酸水與穢物臭味的車廂裡。

  羅半讓人把羅漢抬進馬車躺著,自己坐上了車夫座。

  「羅、羅半少爺?」

  「抱歉有點擠,妳忍忍吧。讓我繼續跟義父一起坐在裡頭的話,連我也要反胃了。」

  雖然對三號不好意思,但羅半不會騎馬,身體也沒強壯到能走路回府。所以必然只能坐在三號旁邊。

  「啊──本來是想跟月君致個意的,但也沒法子了。改天再說吧。」

  就算現在跑去那裡人擠人,也只會淪為眾多凡人之一。羅半知道自己是個相貌平庸不起眼的小矮子。一個長相如此的男人想抬高自己的身價,需要的是能夠發揮所長的舞台,以及對方會感興趣的消息。俗氣地穿金戴銀虛張聲勢只是白費力氣,反而顯得可笑。

  就跟投資一樣,任何事情都講求把握良機。

  月君是別具慧眼的人,天性也不容易遭人欺騙。外在要美,內在更得要美,否則羅半就無法接受。就這點來說,月君堪稱羅半心中的標準,是上天的藝術。

  「一年了啊,不知貓貓獲賜了龍種沒有?」

  他順便想起了義妹的事。他很想現在就去和貓貓見面談話,但得先把馬車裡的包袱設法收拾掉,還是算了吧。

  「羅半少爺,需要我代為聯絡貓貓小姐嗎?」

  三號對羅半說了。

  「可以勞煩妳嗎?」

  「我會請她到府邸一敘。」

  「她會來嗎?」

  「我會在信上補一句,就說是關於貓貓小姐的朋友有事要找她商量。只是她可能還是不會搭理。」

  「……妳去辦吧。」

  平時羅半寄出的信,若是內容簡略的話常常會讓三號代筆。所以從關係上而論就是貓貓不認識三號,但三號單方面地認識貓貓。

  「好的,畢竟也得請貓貓小姐快快將那些人接走。」

  三號用不清不楚的語氣說了。

  「那些人」指的是誰,到了府邸立刻就會揭曉。

  在有著奇特將棋雕塑的府邸門前,兩名女性等著他們回來。

  「羅半大人!」

  身材苗條的女性往馬車走來。

  這個姑娘名叫姚兒,身高比羅半高,但年方十七。後面跟著眼神尖銳地瞪人的女子燕燕。她們便是三號所說的貓貓的朋友。

  錯就錯在當時不該為了賣貓貓一個人情,讓她們在府裡暫住。不知為何,這兩人後來就賴在府裡不走。

  「貓貓可安好?」

  姚兒姣好的容貌帶著關懷,看起來非常惹人憐愛。但也就只是這樣了。羅半不能跟姚兒走得更近。他的腦中不斷敲響著這種警鐘。

  「我是去接義父的,抱歉不便把義妹也撿回來。我在去之前不就這麼說過了嗎?」

  羅半與姚兒來往時會保持距離。否則她的侍女燕燕光那眼神就能殺人。

  「這樣啊。」

  姚兒面帶遺憾地撩起頭髮掛到耳後。

  不知為何,燕燕死瞪著羅半。一副就是姚兒會這麼沮喪,全得怪羅半的表情。到底要他怎麼做?

  「姑娘還有別的事嗎?站在這裡說話,豈不是要讓老爺枯等了?」

  三號瞇起眼睛說了。講話語氣帶刺。

  「……妳說得是。是我失禮了。」

  姚兒也瞇起眼睛看著三號。燕燕皮笑肉不笑。

  「還有,當初姑娘是說擔心貓貓小姐,所以要住下等她回京對吧?那麼我這就去安排小工,請姑娘把隨身物品收拾收拾。」

  三號用神清氣爽的笑容說了。

  「既然貓貓小姐已經回京,姑娘對我們府邸想必也不再留戀了吧。」

  不知是怎麼了?羅半的第六感告訴他自己正置身於一場慘烈鬥爭。

  「……這個嘛。」

  姚兒似乎在考慮一些事情。

  「能否再緩個幾日?我在這兒住得久了,需要點時間才能把東西打包好。」

  「哎呀,我還以為您身邊那位能幹的侍女三兩下就能打包結束呢。還有,就我所聽說的,姑娘的家人似乎也去了西都。比起貓貓小姐,姑娘難道不該先去迎接家人嗎?」

  「哎呀,說到這個,我叔父似乎人還在西都呢。家中也正為了這事亂成一團,恐怕沒有我的容身之處吧。」

  不知是怎麼了?姚兒與三號講話明明都不失禮數,兩人之間卻看得見火花迸散。而燕燕則是只顧著瞪羅半。

  羅半一心只想離開這裡,於是下了車夫座。然後叫住附近一名聽差。

  「義父的臥房打點好了嗎?去備些好消化的米粥與不油膩的點心,涼點也行。還有,果子露要替他冰好。」

  「小人這就去辦。」

  「那就這樣了,我還得去操辦其餘事務。」

  羅半快步逃離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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