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話 鳳仙花與酢漿草
老舊的記憶重回腦海。
在無數的黑白光景中,只有那裡總是染上了淡紅。在自己那比起他人更不清晰的視界中,只有那裡鮮明地閃耀光彩。
拈起圍棋或將棋棋子的指尖,與染紅的指甲相映成趣。
她那不拖泥帶水,從不受局勢所迷惑的棋步,讓所有人無不舉雙手投降。看似無趣地看著他的傲岸女子,是個名為鳳仙的娼妓。
他有時會為了交際應酬去青樓,但老實講,他毫無興趣。他不會喝酒,對二胡或樂舞也都不感興趣。不管穿著打扮得多美,看在自己眼裡都只是塗白的圍棋棋子。
從以前就是如此。
他不會分辨人論,現在已經算好多了。
以前不但認着親娘與奶娘,連男女都分不出來。
父親認為此子無能,變得成天在年輕情婦那兒流連忘返。
母親看到丈夫不願陪伴連自己長相都分辨不出來的兒子,把關心都放在情婦身上,於是想方設法,想討回丈夫的歡心。
就這樣,他雖生為名門長子,但幸運地得以活得奔放自在。
他沉迷於學藝習得的圍棋與將棋,聽人說些街談巷議,有時還耍點惡作劇。
他在宮廷讓青色薔薇開花,也是聽了叔父的說法才會想試一試。
只有活得笨拙但能力優秀的叔父了解自己。
叔父教他認人時不用看臉,可以從嗓音,舉止或體格去記。他將身邊的人比作將棋的棋子,結果非常好懂。不久他開始將不感興趣的人看成圍棋棋子,慢慢熟識的人看起來則像是將棋棋子。
當他將叔父看成龍王棋時,他重新體認到叔父果然是位俊材。
他沒想到原本當成遊戲的圍棋或將棋,能用來發揮自己的才華。
幸運的是多虧家世顯赫,讓他明明沒有武藝,卻突然就受任成了主官。即使自己能力差,只要能讓部下各盡其才就綽綽有餘。用人當棋子下將棋,必定比什麼遊戲都還要好玩。
就在他於遊戲與軍務雙雙樹立著不敗紀錄時,他受到一名壞心眼的同僚推薦,與傳聞中的一位娼妓對弈。一方是在青樓無人能及的鳳仙,一方是在軍府無人能及的自己。
無論哪落敗,觀眾都會看得高興。
終究是井底之蛙。
彷彿狠狠給抱持此種想法的自己一巴掌,鳳仙戰勝了他。雖說自己執白棋,是後攻,但雙方陣地差距卻是壓倒性的。優雅地塗紅的指甲,漂亮地重挫了對手的銳氣。
自己不知道有多久沒輸棋了,與其說是懊惱,那種毫不留情的進攻手法反倒讓他大呼痛快。她一定是氣他瞧不起自己吧,從她一語不發,連一舉一動都顯得冷淡的樣子就看得出來。
他忍不住捧腹大笑,旁人見狀都吵鬧起來,以為他瘋了。
他笑中帶淚地看看毫不留情的娼妓的臉龐,發現不是平素的白棋,而是一臉不悅的女子容顏。人如其名,她有著一雙有如鳳仙花般一碰種子就要爆開,不讓人親近的眼睛。
原來人是有著這樣的容顏?
在那個瞬間,他初次體會到這件理所當然的事。
鳳仙對身旁待命的見習小丫頭耳語幾句,女童啪噠啪噠地跑開,去拿了將棋盤過來。
初次見面連聲音都不讓人聽的高傲娼妓,沉默無語地提議再下一盤。
這次我可不會輸。
他捲起袖子,將棋子擺在棋盤上。
名喚鳳仙的女子,是個一身只有娼妓傲骨的女子。可能因為她是在青樓出生的,她說過她沒有母親,只有生下自己的女子。在煙花巷,娼妓當不了母親,所以她才會用此種說法。
兩人只是反覆下圍棋與將棋,這樣的幽會不知持續了幾年。
然而,相會的次數愈來愈少了。
才華出眾的娼妓,在受歡迎到了某種程度後,會開始藏而不賣。
鳳仙也是其中之一。
她冰雪聰明但嚴厲過度的待客方式,雖然不是任誰都能接受,但似乎受到部分好事家的歡迎。
真是什麼樣的喜好都有。
價碼也水漲船高,三個月能見一次面已很勉強。他難得有機會去青樓,發現鳳仙依然一副不愛理人的面容,正在染指甲。
托盤上放著鳳仙花的紅花與小草。他問這是何物,「此乃貓足。」鳳仙答道。據說這種植物還可作為生藥,能夠用來解毒或治療蟲咬。
有趣的是,它跟鳳仙花一樣,成熟果實一碰就會爆出種子。
就在他拈起黃色花朵看看,心想下次可以碰碰看時……
「大人下次何時會來?」
鳳仙開口。
每次只願意說千篇一律的攬客詞句的女子,難得會說這種話。
「我三個月後再來。」
「我明白了。」
鳳仙讓見習小丫頭把指甲染料收走,開始擺起將棋的棋子。
他就是在那段時期聽說了鳳仙的贖身之事。
與其說是娼妓的身價,不如說那人只是故意與競爭對手作對,才開出更高的價碼。
自己雖然作為武官飛黃騰達,但繼承人的地位被異母弟弟奪走,實在付不出那種金額。
該如何是好?
忽然間,一件壞事閃過腦海,不過他即刻打消這種念頭。
那是萬萬不可做的一件事。
隔了三個月再來青樓,鳳仙坐在圍棋與將棋的兩個棋盤前。
她開口第一句話就說:
「偶爾來賭一場如何?」
如果你赢了,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如果我赢了,我要什麼你都得給。
「棋盤任由大人挑選。」
他在將棋上較有優勢。
但他卻坐到了圍棋的棋盤前。
鳳仙説想專心對弈,便讓身旁的小ㄚ頭褪下了。
後來還分不出誰贏,一回神時兩人的手已交疊在一起。
鳳仙沒有半句情話。自己也不善於甜言蜜語,就某種程度而言,算是同類。
只是,鳳仙在臂彎中喃喃說了:「我想下圍棋。」
他也一樣,很想下將棋。
然而後來似乎造化弄人。
與他感情深厚的叔父遭到罷黜了。那人還是一樣活得笨拙。
父親罵他丟盡家族的臉。
雖然沒有殃及家族,但父親似乎討厭他受到叔父影響,命他去地方遊說,短期內不許回來。
其實可以充耳不聞,但日後可能會引來麻煩。
身任武官的親爹,既是父親也是上司。
他只能勉強寄封信給青樓,說自己大約半年就會回來。
那時他已經收到信,聽說贖身之事告吹了。
他以為暫時不會有問題。
萬萬沒想到竟然花上了三年才能回來。
回到家中,在他那堆滿灰塵的房間裡,隨便擱著一大疊的書信。
綁在信上的枝椏已經枯死,讓人感覺到歲月如梭。
其中有一封信不知為何留下了拆封過的痕跡,他看了看,裡面寫著千篇一律的固定文章。然而在文章的角落,沾著暗紅色的汙漬。
他看看放在旁邊,半開著口的束口荷包。上面同樣沾著暗紅色的汙漬。
打開一看,裡面有兩塊用骯髒的紙張包住,看不太出來是小樹枝還是土塊的東西。其中一塊非常小,好像一根就要爛了。
他檢查了一下小樹枝前面附著什麼東西,才終於弄明白它是什麼。
他花了太久的時間,才察覺這就是長在自己手上的那十根東西。
聽說時下流行一種詛咒,稱為斷指。
他將兩根小樹枝重新包好,放進荷包收進懷裡,然後快馬前往煙花巷。
明顯比以前破敗的熟悉青樓,只剩一堆圍棋棋子。那個宛如鳳仙花的女子不在,他從聲音聽出拿掃把打自己的人是老鴇。
鳳仙已經不在了。老太婆只說了這一句。
被兩大青樓斷絕來往,讓店家名聲掃地,信用跌入谷底的娼妓,除了像暗娼一樣接客之外無路可走。
難道他不知道這種女人會步上何種末路嗎?
隨便想想就會知道,然而滿腦子只有圍棋與將棋的自己沒能想到這個答案。
他只能趴在地上,在眾目睽睽之下放聲號哭,但一切都太遲了。
全都怪自己思慮不周。
羅漢扶著還在抽痛的頭,從床舖上撐起身體。
他有看過這個房間,雖然華美但不會過度奢華,而且滿室芬芳。
「大人醒了?」
羅漢聽見了柔和的嗓音。一張白棋般的臉龐出現在羅漢面前,他聽聲音認出了是誰。
「梅梅,我怎麼會在這裡?」
他向綠青館的一名娼妓問道,她以前是鳳仙身邊的小丫頭。
羅漢想起那時候原本待在鳳仙身邊,後來退下的女童應該就是梅梅。她偶爾會用笨拙的動作擺圍棋,所以羅漢陪她玩過。每當羅漢稱讚她有天分時,她總是忸忸怩怩的。
「是某位貴人派來的人將您留在這兒的。話說回來,您的臉色真是嚇人,不知該說是紅的還是青的。」
在綠青館願意好好接待自己的只有這位娼妓,羅漢每次來都被帶到梅梅的房間。
「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啊。」
因為女兒喝得爽快,他還以為不是很烈的酒。
羅漢不懂酒的種類。
才喝一口,喉嚨就燙到好像要燒起來了。
由於身旁有個水瓶,他沒用杯子,直接拿了就喝。
嗆喉嚨的苦味在嘴裡擴散,使他忍不住吐了出來。
「這……這是什麼啊!」
「好像是貓貓調配的喲。」
梅梅用袖子遮著嘴,可能是在笑。
這應該是宿醉藥,但這樣做讓人彷彿感覺到一絲惡意。即使如此,羅漢仍然不禁笑逐顏開,這樣很奇怪嗎?
水瓶旁邊有個桐盒。
「這是……」
過去,做為惡作劇的戰利品,他曾經將此物附上一封信寄來。打開一看,裡頭放了一朵乾燥的薔薇。
他不知道花朵即使枯萎了,還能這樣保持形貌。
羅漢想起有如酢漿草——貓足一般的女兒。
在那之後,羅漢好幾次來敲綠青館的門戶,每次都被老鴇痛打一頓。
她用掃把毆打羅漢,說這裡沒有什麼嬰兒,叫他快滾。真是個可怕的老太婆。
就在羅漢側頭部流著血,懶洋洋地坐在地上時,看見身邊有個小孩子在拔某種植物。
長在建物牆邊的草開著黃花,他有看過這種植物。
羅漢問問小孩子在做什麼,她回答要作藥。
平時看起來應該只像圍棋棋子的臉,不知怎地看得出是張不愛理人的臉。
小孩子兩手抓著草跑走了,在她跑過去的方向,有個走路像老人般蹣跚的人。平時看起來只像圍棋棋子的臉龐,看起來卻像將棋的棋子。而且不是步兵或桂馬,而是強子,站在那裡的是龍王棋。
羅漢知道是誰打開那唯一一封拆過的信,那個髒荷包了。
在遭人逐出後宮後,下落不明的叔父羅門就在那裡。
手拿貓足,像小雞一樣跟在他後面的小孩子,被他喚作「貓貓」。
羅漢從懷裡掏出髒荷包。由於總是帶在身上,因此破舊了不少。
裡面應該有兩根小樹枝般的東西用紙包著。
貓貓下棋的動作很不靈活,不習慣下將棋自然是原因之一,但另一個原因是她用左手下棋。
看看她染紅的指甲,會發現只有小指是扭曲變形的。
遭她怨恨也無可奈何。
自己的所作所為該遭怨恨。
即使如此,他仍希望將她留在身邊。
他已經厭煩了日復一日被圍棋與將棋棋子圍繞的生活了。
為此,他增強了力量。他從父親手上奪走當家地位,驅逐異母弟弟,拉攏侄子收為養子。
他與老鴇一再交涉,花了十年付完相當於賠償金的兩倍金銀。
大概是在那段時期吧,他總算獲准進入房間。自然而然地,這個職責由梅梅接了下來。可能是從前他教過她將棋排局,讓她於心不忍。
羅漢想跟留下的女兒在一起,一直以來的努力,只為了實現這個心願。
然而很遺憾地,羅漢不擅長解讀人的感情,一直以來做出的行動總是適得其反。
羅漢將荷包收回懷裡。這次就放棄吧,就這一次。
不過,就算被人說成死纏爛打,他絕不會徹底死心。
而且最重要的是,待在女兒身邊的那個男人讓他很不喜歡。
會不會靠太近了?此人在對弈中,把手放在女兒的肩膀上足足三次。雖然每次都被甩開,看了大快人心就是。
好了,要做什麼來洩憤呢?
羅漢拿起水瓶,一邊把嗆喉嚨的藥喝光一邊思考。
不管有多難喝,都是女兒親手作的。
暫時就先想想如何拍掉花朵上的蟲子吧。
羅漢正在想著這些時,砰的一聲,傳來了門扉大開的聲響。
「你總算醒啦?」
一枚啞嗓子的圍棋棋子來了,從聲音聽得出是老鴇。
「好啦,既然說要為我家的娼妓贖身,應該知道不是一兩千銀子買得起的吧?」
還是一樣是個守財奴。羅漢一邊按住抽痛的頭一邊面露苦笑。他把戴好看的單片眼鏡戴到右眼上。
「一萬不夠的話,要兩萬還是三萬都成。不過十萬就有點難了。」
羅漢心裡嘆氣。這個數字即使對羅漢這種身分的人來說,仍不是個便宜價碼。暫且只能向從事各種副業的姪子死乞百賴地要錢了。
「是嗎?那就快點過來,我讓你挑你喜歡的。」
羅漢照老鴇說的,前往青樓的大廳一看,只見遍身綺羅的圍棋棋子聚集著排排站,梅梅悄悄夾雜在其中。
「哦,三姬也加入沒關係嗎?」
「我說過讓你挑你喜歡的了,不過挑得好當然收得多。」
對於羅漢的詢問,老太婆呸了一聲,唾棄般地回答。
雖然人家要羅漢挑,但他卻傷透腦筋。無論如何盛裝打扮,看在羅漢眼裡就只是圍棋棋子。
他聽見女子的笑聲,嗅到芬芳的香氣。各色衣裳炫目耀眼。
但也就如此而已。
不過如此罷了。
沒人能打動羅漢的心。
然而既然叫他挑,他也只能挑了,買下來以後多的是辦法。養個姑娘的錢應該還有,如果她不喜歡,可以給她錢隨她高興。這樣應該就行了。
既然這樣,羅漢走向梅梅那邊。
梅梅會顧慮羅漢,想必是出於罪惡感。若不是那時候離席,事情也許不致於如此。
羅漢心想,對她做點回報也是應該的。
「羅漢大人。」
這時,梅梅輕聲笑了起來。
「我也是有身為娼妓的尊嚴的,大人若是希望,我也沒有任何猶疑。」
說完,她輕快挪步走向窗邊,然後打開了面向中庭的大窗。窗帘隨風擺動,花瓣飄進了屋內。
「但大人要選,就請好好挑選。」
「梅梅,不准擅自開窗!」
老鴇怒吼著想關上窗戶,然而——
無意間,羅漢聽見了某個聲音。
不是娼妓的笑聲,他聽見了有些稚拙,天真無邪的童謠。
羅漢睜大雙眼。
「你怎麼了?」
老鴇納悶地叫道。
羅漢從花窗往外看了看。
歌聲斷斷續續地傳來。
「你在幹什麼啊!」
老太婆神情慌張地想抓住羅漢的手。
但太遲了。
羅漢從窗戶一躍而出,然後蹬地跑了出去,一心只往歌聲的方向跑。
他從未像今日這樣後悔平常沒運動。他一邊雙腳打結,一邊只是一個勁兒的跑。
羅漢造訪過青樓好幾次,但沒去過那個地方。他來到一處遠離正屋,像個小倉庫的屋子。
歌聲是從這裡傳出來的。
羅漢按住狂亂的心臟,打開門,獨特的藥味飄了過來。
那裡有個消瘦的女子,留著沒有光澤的長髮,枯枝般的手放在胸部上面。是個散發出疾病氣味的女子。
她的左手無名指歪扭地缺了一塊。
羅漢茫然若失。
忽然間,他發現有某種東西滑過臉頰。
「你在幹什麼啊!那裡是病人的房間。」
老鴇急忙跑了進來,抓住羅漢的手想把他趕出房間。
羅漢動也不動,注視著那邊那個消瘦的女病人。
「快給我出來,趕快到那邊去挑個娼妓就是了。」
「說得對,得挑一個才行。」
羅漢任由淚滴溢出滑落,慢慢跪了下去。女子似乎沒注意到羅漢,只是笑著唱童謠。
她沒有自尊自大的態度,也沒有把人當傻瓜的眼神。在那裡的是變回天真孩童的女子。
就是個骨瘦如柴的女病人,明明是這樣,看在羅漢眼裡卻比任何一名女子都要更美。
「老太婆,就這個女子吧。」
「少説傻話了,趕快回屋裡選一個就是了。」
「是老太婆妳說誰都可以的,這名女子應該也是娼妓才對。」
羅漢對老鴇說完後,輕輕在懷裡摸了摸,拿出一只沉甸甸的袋子,然後放到女子的掌心裡。女子對放著的袋子似乎有了興趣,動作笨拙地把袋子裡的東西拿出來。顫抖的指尖,拈著圍棋的棋子。
女子的容顏彷彿一瞬間起了紅暈,不知是不是他多想了。
羅漢微微一笑。
「我要為這個娼妓贖身,多少錢我都出,十萬還是二十萬都付。」
聽羅漢堅決地說,老太婆也不再多說什麼了。
梅梅站在老太婆的背後。她拖著衣裳走進屋內,在患病女子的面前坐了下來,執起女子乾瘦的手。
「大姊,妳若是從一開始就誠實面對自己的感情該有多好,為什麼就不能早點……」
梅梅似乎在哭泣,聽得見嗚咽聲。
「若能在我抱持期待之前就結束該有多好……」
羅漢不明白梅梅為何這樣痛哭。
羅漢只是注視著開心地看著圍棋棋子的女子。
注視著美如鳳仙花的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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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死我了。)
貓貓重新體會到,陪伴自己不習慣應付的人實在很累。
她將那個爛醉如泥的狐狸眼男子送到假寐房後,搖搖晃晃地走在歸途上。
壬氏與高順由於另有要事,貓貓從半路開始是跟其他官員同行。就是前日為了魚膾一事,陪貓貓一起調查的官員。
名字似乎叫作馬閃,貓貓已經見過他好幾次,好不容易才記了起來。
這名男子雖然不愛理人但做事確實,讓貓貓感覺很輕鬆。因為既然對方無意談話,貓貓也不用勉強配合說話。
再次見到那個男人,讓貓貓覺得世上果然有些人八字不合,無論如何就是處不來。
就算對方沒有惡意也一樣。
貓猫搖搖晃晃地走著走著,就看到一個華美絢麗的行列。身穿豔麗服飾的樓蘭妃讓宮女撐著大傘,待在行列的中心位置。
「……」
貓貓聽到身旁有人嘖了一聲,只見馬閃半睜著眼瞪視著那個行列,似乎顯得不大愉快。
她看著馬閃,正在想他是怎麼了,就發現更遠處站著個胖嘟嘟的官員。官員讓兩側跟隨著看似副手的男子,身後另外還跟著幾人。
樓蘭妃看到胖嘟嘟的男子,就用團扇掩著嘴親密地開始跟他說話。
周圍明明有侍女在,那樣親密地跟男子講話好嗎?她原本是這麼想的……
「一對陰險的父女。」
貓貓聽到恨入心髓的低語,便恍然大悟了。原來那就是硬把樓蘭妃送進後宮的父親。
聽說他是自先帝時代以來的重臣,對於當今重視實力的皇帝而言有如眼中釘。
話説回來,貓貓看看馬閃。
雖說的確只有貓貓站在聽得見的位置,但還是希望他別開口講高官的壞話。假如被誰聽見,說不定會認為是跟貓貓談話時提到的。
(還太年輕氣盛了。)
貓貓看著年歲與自己相差無幾的青年,如此心想。
貓貓今夜不回後宮,直接前往壬氏的樓房。
「我還以為妳對他懷恨在心呢。」
先回到住處的壬氏在等她。
壬氏雙臂抱胸,謹慎地開口。
貓貓正在喝水蓮準備的粥。雖然邊吃邊說話有失禮數,不過取回在水晶宮失去的營養才是當務之急。看到貓貓一陣子不見變得又瘦又乾,水蓮不只煮粥,還在繼續準備其他菜餚。
這兒也跟翡翠宮一樣,侍女不會對差事設限。
「小女子沒有恨他,畢竟是因為他一發就中,小女子才能夠生而為人。」
「一發……」
壬氏一臉傻眼地看著貓貓,怪她怎麼講話這麼直。
(怪我也沒用。)
事實如此,沒辦法。
「小女子不知總總管做了何種想像,但若是沒跟娼妓取得共識,是懷不了孩子的。」
所有娼妓都長期服用避孕藥或墮胎劑。就算還是懷上了,在初期階段多的是方法打掉。
會生下孩子,是因為本人有那意願。
「我想中計的反而是他。」
女子只要解讀經血的週期,就能大致預測出容易受孕的時日等等。
娼妓的話,只需寄信請對方將來訪時間改到適合的時日就成了。
「妳說軍師閣下嗎?」
壬氏邊吃水蓮端來的點心邊說。
「女人是狡猾的生物。」
因此當詭計落空時,恐怕會氣到發狂。
瘋狂到不惜傷害自己,更有甚者——
日前,貓貓作了個夢。
那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生下貓貓的娼妓用自己的手指還不滿足,連嬰兒的小指都附在信裡送了出去。
青樓裡的人,從不對貓貓提起生下她的娼妓。貓貓當然知道是老鴇封的口。
可是這種事,會從周圍的氣氛與一點好奇心慢慢穿幫。
貓貓得知綠青館險些倒閉,原因出在自己身上。
得知一個喜歡下圍棋與將棋的奇人異士是自己的父親。
得知錯在恣意妄為的娼妓身上。
然後,她也得知長久以來大家說已經不在了的娼妓是什麼人。
得知恥於失去鼻子,一直疏遠貓貓直到精神失常的女子是什麼人。
那個蠢到沒藥救的男子,值得配上比那種女人更好的娼妓。早早為那名娼妓贖身就是了,若是這樣做該有多好。
「壬總管,那個男人除了在書房之外,應該從未跟總管主動講過話吧?」
貓貓的問題讓壬氏偏了偏頭。
「經妳這麼一說,似乎是如此。」
壬氏說在迴廊上與羅漢擦身而過時,對方永遠只是簡單點個頭。羅漢只有賴在書房不走時,才會每次都死纏爛打地找他說話。
「偶爾有些人無法辨認人的長相,那個男人就是如此。」
貓貓說起阿爹告訴她的事。老實講,貓貓本來半信半疑,不相信真的有這種毛病,然而聽到那個男人就有這種問題,讓她覺得可以理解。
「認不出人臉?怎麼回事?」
「是,不知為何好像就是認不出來。據說他明明知道眼睛或嘴巴等每個部位的形狀,卻無法整合辨識,所有人看起來全是同一張臉。」
阿爹曾經感慨萬千地說過,他也是個可憐人。
說他因為這個毛病而一直受苦到現在。
即使如此,阿爹也有阿爹的想法,從不阻止老鴇用掃把打那個男人,將他攆出去。因為他知道做了壞事就是做了壞事。
「不知為何,他似乎只能清楚認出小女子與養父,那種奇怪的執著似乎也是起自這個原因。」
某天一個奇怪男子突然現身,二話不說就想把她帶走。
看到男子被老鴇出面用掃把打得頭破血流,兒時的她嚇到了。
假如有個人血流滿面還滿臉堆笑,把微微顫抖的手伸過來,誰都會害怕。
後來由於那人一再上門,做些意外行徑然後頭破血流地回去,慢慢讓貓貓養成了碰到一點小事不會驚慌的個性。
那人聲稱自己是貓貓的爹,但對貓貓而言阿爹才是爹,那個怪人不是爹。從扮演的角色來想,至多不過是頭種馬。
他想把阿爹羅門推到一邊,自己來當父親。
那是絕不能夠發生,貓貓絕對無法讓步的一點。
在青樓裡聽到的,都是生下貓貓的女子遭到無妄之災已經不在了。就算還活著也與貓貓無關,貓貓已經是阿爹羅門的女兒,
她認為這是無上的幸福。錯不全在那個男人身上。
就這點而論,她反而很感謝那個男人。
最重要的是,貓貓對生下自己的女子沒有半點親娘的記憶,只有可怖潑婦的記憶。
貓貓討厭他,但不恨他。
這是貓貓對羅漢的感情。
只是由於以往貓貓只有不善應付的事物,從沒有過討厭什麼的感情,因此應對方式多少有點過火。
假如要問原諒不原諒,有人比貓貓更怨恨他。
(嬤嬤也差不多該原諒他了吧。)
那個男人不知注意到薔薇盒子裡的信了沒有?那是貓貓對種馬能做出的最大讓步。
不明白就算了,他可以為好性情的娼妓小姐贖身,那樣想必更幸福。
「妳雖這麼說,但我覺得妳明顯討厭他啊?」
「壬總管還不夠了解那個男人呢。」
當貓貓試圖趕往中祀會場時,是羅漢出手幫了她。貓貓猜測他很可能早已感覺出將有事情發生。相對於貓貓是蒐集現場遺留的狀況或證據推測情形,那個男人不會慢吞吞地做那種事。他是用直覺判斷其中似乎有蹊蹺,而且料事如神。
「總管是否有在那個男人的嗾使下,調查過一些事?」
對於貓貓的詢問,壬氏陷入沉默。看他喃喃說了句:「原來那件事是……」看來她想得沒錯。李白之所以及早針對翠苓進行調查,以及刑部迅速展開行動,或許都是那個男人的所作所為。
只是,那個男人很怕麻煩,會讓旁人去做事,自己卻不肯動。假如他本人公開展開行動,現在不知道怎麼樣了。
(此刻,反魂的妙藥……)
搞不好已經在自己手裡了,這讓貓貓懊悔不已。
那個男人不明白自己擁有多麼得天獨厚的才華。受到阿爹盛讚的才能,找遍全國都不見得能找到幾人。貓貓知道這種感情稱為嫉妒。
「雖然無法站在同一陣線,但最好還是別與他為敵。」
貓貓不屑地只說了這一句。再說——
貓貓舉起左手,看著自己小指的指尖。
「壬總管是否知曉?」
「知曉什麼?」
「指尖這個部位即使切掉,還是會再長出來的。」
「……這是吃飯時該講的話題嗎?」
壬氏難得半睜著眼瞪貓貓,跟平素的立場相反。
「那麼,容小女子再問一個問題。」
「什麼問題?」
「假如那個單片眼睛跟總管說『叫我爹爹』,總管做何感想?」
壬氏一時僵住,罕見地露出明顯的不快神情。「哎呀哎呀。」水蓮以手掩口看著他。
「會想打破那個眼鏡。」
「是了。」
壬氏似乎弄懂了貓貓想說什麼,喃喃說道:「作爹的真辛苦。」
身旁待命的高順,不知為何散發出一股哀愁。
是不是遇到過什麼事?
「侍衛是怎麼了?」
貓貓一問,高順仰頭望向了天花板。
「不,只是希望妳知道,世上沒有一個父親是喜歡被討厭的。」
他感觸良深地說。
(怎麼搞的?)
總之貓貓先把調羹送到嘴邊,把剩下的粥吃完再說。
终話
回到後宮過了數日。 貓貓收到了梅梅寄來的信與包裹。
信上寫到誰得到了誰的贖身。不知是否被雨淋過,信紙有幾處被弄溼,文字暈開了。
放在小箱籠裡的包裹,包括了一條美麗的披帛。是娼妓在祝賀筵席上使用的東西。
貓貓本來要直接把箱籠蓋起來,但改變了想法。她打開窄小私室裡的衣箱,決定翻出收在最底層的東西。
遠遠可以看到煙花巷燈火通明,貓貓覺得場面比平時更加盛大華麗。
從後宮的外牆看去,煙花巷熠熠閃亮。
在那裡想必有著鈴聲叮噹作響,穿戴披帛的娼妓婆娑起舞。她們身穿燦爛奪目的服飾,揮舞披帛,撒下漫天花朵。
當煙花巷的好花成為某人專屬的花兒時,其餘百花會跳舞歡送。贖身是一場慶典,好酒好菜端上桌,眾人高歌,眾人起舞。
宴會不分晝夜,煙花巷是無人能睡的不夜城。
貓貓將白天收到的披帛掛在肩上,以指尖拈起披帛。
雖然左腳受傷還不能正常走動,但應該不要緊。貓貓脫下上衣,為嘴唇輕巧地描上一抹一紅。這是梅梅給她的胭脂。
(簡直像是開玩笑。)
貓貓想起去年實賜給官員的芙蓉公主。此時她或許跟青梅竹馬的武官在一起,忘了待在一後宮時的事。也或許她會偶爾想起,她曾經每晚在這兒跳舞。
然後,貓貓做出了跟當時的芙蓉公主同樣的事。她穿起小姐們要她帶上的唯一一件華服,回想起留在記憶角落的第一個舞步。嘴上塗了梅梅小姐送她的胭脂,衣袖附有鈴鐺吊飾,隨著動作釘鈴鐺鋃地作響。
長長的衣裙縫上了好幾顆小石子,每當貓貓輕快地轉圈,裙襬就會擴展成一個圓。她用衣裙畫圈,用披帛描弧。展開的衣袖破風飛揚。
平素綰起的頭髮不綁,取而代之地在耳際簪上一朵薔薇。一朵染成青色的小薔薇。
披帛婆娑,裙裳盤旋,兩袖翩翩,髮絲飄搖。
(想不到記得還滿清楚的。)
心不甘情不願地被老太婆逼著學的舞蹈,意外地深刻留在貓貓的腦海裡。
就在她舞弄著披帛時……
「……」
「……」
貓貓與某個不太好的人對上了目光,然後踩到了裙襬。
她笨頭笨腦地臉孔朝下跌個大跤,按著臉打滾時立足點不見了。她差點沒掉到外牆之外,好不容易才抓住牆壁,讓人把她拉上去。
「妳……妳在做什麼?」
意外的來訪者喘著大氣說,束在後腦杓的頭髮亂糟糟的。
「小女子正想問呢,壬總管。」
貓貓一邊拍拍僅有的華服一邊說。
「總管怎麼會在這裡?」
「……」
壬氏一臉傻眼地看她。
而且把貓貓拉起來之後,還握著她的手腕沒放。
「既然獲報又有個奇怪女子爬上牆壁,我當然只能處理了。」
(選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呢。)
現在想想,會穿幫是當然的。
不過話說回來,衛兵不至於還在相信鬼魂的謠言吧?
「別給我添麻煩了。」
壬氏把手放到貓貓的頭上。
「不用特地讓壬總管跑一趙,讓其他大人過來不就得了?」
貓貓悄悄動了動頭,閃過他的手。
「是親切的衛兵認得妳的長相,來向我請示。」
貓貓一掌輕拍在自己的臉上。
「記住了,即使妳以為妳行事低調,旁人卻不是這麼想的。」
「遵命。」
貓貓搔一搔臉,覺得行事真是不方便。
「好了,再來換妳了。妳方才在做什麼?」
「……在煙花巷,大家在歡送得到贖身的娼妓時,都會跳舞。而今日跳舞用的衣裳送來了。」
其實貓貓真正想歡送的,是寄衣裳給她的娼妓。是梅梅一直陪不擅長記舞步的貓貓練到最後,她一遍又一遍地叮嚀:「當我離開時,妳一定要跳喲。」
壬氏盯著貓貓的臉瞧。
「總管有何見教?」
「沒有,只是沒想到妳會跳舞。」
「作為基本才藝之一逼小女子練的,只是沒好到能在客人面前表演。」
即使如此,在祝賀贖身之時,有時還是會找她來湊人數。貓貓如此說完後,壬氏將目光轉向遙遠的煙花巷。
「外頭都在傳這件事,說那個怪人要為娼妓贖身。」
「可想而知。」
「他還順便遞了休假申請,好像打算休息個最少十天。」
「真會給人找麻煩。」
然後,明日想必會出現更多傳聞。雖不知道他花了多少買花錢,不過看那張燈結綵的盛大場面,與隨便一個娼妓的贖身絕不能同日而語。根據梅梅的信上所說,豈止三天三夜,據說要連辦七天七夜的宴會。
大家想必會議論紛紛,好奇綠青館除了三姬竟然還有那樣的娼妓。
(他應該選梅梅小姐的。)
重病纏身的那個女人想必活不久了。她沒有過去的記憶,只會像個女童般唱歌,擺擺圍棋的棋子而已。
老鴇一直把那個女人藏起來,卻被那個男人找到了。
(要是沒找到該有多好。)
這麼一來,好性情的小姐一定會盡心服侍夫君。美貌尚未衰退又富有涵養的梅梅,必定一會成為一位賢內助。
(真是位好事的小姐。)
是梅梅頭一個讓老鴇厭惡的那個男人進房間。起初她或許是看到怪人一直追著貓貓跑,沒辦法才讓他進房間的。
他即使進了房間,也沒有做什麼,只是問問關於貓貓與生下她的女子的事罷了。
男人不時會坐在圍棋棋盤前面,但不曾與梅梅對弈。聽說他只是回想起舊時的對弈紀錄,然後反反覆覆地排出棋局罷了。
這些是梅梅說的,貓貓不知道那個男人實際上是如何。也許她只是顧慮到貓貓的心情而已。
貓貓覺得是或不是都無妨,假如梅梅能讓那個男人贖身,一定會很高興。先不論個性如何,那人錢倒是夠多,小姐不會過到苦日子。
那男的到底是不滿意這麼好的小姐的哪一點?
「話說回來,他究竟是為誰贖了身?」
雖說是約定,但壬氏似乎沒想到羅漢會這麼鑼鼓喧天地為人贖身。他簡直像變了一個人,讓壬氏也大吃一驚。
「是啊,會是誰呢?」
「妳知道是誰?」
對於壬氏的詢問,貓貓只是閉起眼睛。
「妳應該知道吧?」
「無論是何種美女都比不上壬總管的。」
「妳答非所問嘛。」
(比不上你這點不否認就是了?)
不光是壬氏,宮中……不,整個京城必定是鬧得沸沸揚揚。得到贖身的娼妓一定會妝點得華美豔麗,但絕不會現於人前。
只是,只有傳聞會越傳越大,好奇究竟是哪位美女贏得了那個怪人的心。
(一切都如了老鴇的意。)
短期間內,綠青館的傳聞一定會不絕於耳。可以想見官僚必定會覺得有趣,去敲青樓的大門,可能是因為很久沒跳舞了,全身都在發熱。特別是腳上發麻發脹,貓貓一看,衣裙染成了一片鮮紅。
「嗚喔!」
貓貓大叫一聲,捏起了衣裙。
「妳……妳在搞什麼啊!」
壬氏尖著嗓子怪叫。
貓貓看看左腳,臉孔扭曲了。發麻發脹的灼熱現在才變成痛楚爆發開來。貓貓因為作藥物實驗而習慣了痛楚,痛覺早已變得遲鈍了。
她以為左腳的傷已經完全癒合,想不到剛才那一下,又讓傷口整個裂開來了。
「啊——裂開了。」
「不是一句話裂開了就沒事了吧!」
「沒事,小女子馬上縫起來。」
貓貓在脫掉的上衣裡翻找,拿出了消毒用的酒精與針線。
「怎麼準備得這麼齊全啊!」
「未雨綢繆嘛。」
貓貓正要把針噗滋一下刺進腳上時,壬氏把針搶走了。
「壬總管,這樣我不能縫。」
「不要在這裡縫!」
他一說完就把貓貓夾在胳膊下,然後飛快地爬下了沒架梯子的外牆。
貓貓呆住了,連擺動手腳掙扎都做不到。
本來以為下去之後就能重獲自由,沒想到壬氏換了個搬法。
「……為何要換個搬法?」
「方才那個姿勢稍徵累了點。」
「那就請把小女子放下去。」
「傷口會擴大的。」
壬氏略嘟著嘴說。壬氏兩手抱著貓貓,由於是面對面,令人尷尬不已。
(到底為什麼要這樣?)
「要是被人瞧見了該如何是好?」
「不會被瞧見的,四下黑暗看不見,況且——」
壬氏把貓貓往上拋了一下重新抱好,以免她掉下去。
「我是第二次這樣搬妳了。」
(第二次?哦!)
猫貓想起了腳受傷時的事。她那時昏了過去,不過如果說那時幫忙搬運自己的是壬氏,她可以理解。
這麼一來,就表示貓貓是在那一堆人面前被抱走,不過——
比起這事,貓貓忘了一件更要緊的事。這件事早就該講了卻一直沒講,讓她深感後悔。
貓貓用手巾按住滲血的小腿。
「壬總管,抱歉挑在這種時候,但小女子有件事一直沒機會說。」
「……怎麼了,突然這麼鄭重?」
壬氏顯得有些困惑地對貓貓問。
「是,這件事無論如何都該說。」
「……有話就快說吧。」
壬氏一邊比剛才稍稍放慢步調,一邊回答。
「那麼……」
貓貓盯著壬氏的臉瞧。
「請賜小女子牛黃。」
霎時間,壬氏的頭砸到了貓貓的頭上。砰的一聲,眼睛差點沒迸出火花來。
(竟然冷不防用頭撞人。)
這讓貓貓不禁懷疑,這傢伙搞不好打從一開始就沒打算給餌。
「總管該不會是沒準備吧?」
「休得無禮。」
見貓貓露出疑神疑鬼的眼神,壬氏稍微瞪大眼睛說。
看到宦官的表情千變萬化,貓貓覺得他很孩子氣。
但這樣說起話來比較輕鬆。
貓貓在壬氏的臂彎裡一邊被搖晃著,一邊如此心想。
在位於大陸中央的某個大國,不知是從何處走漏了風聲,傳聞說那裡的一位王公貴人在一心蒐集靈藥。
到了午後的茶會,貓貓才知道壬民的書房因為塞滿了探病的鮮花而進不去。「是嗎?」貓貓一邊咬著壽桃,一邊提不起勁地說。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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