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不死男与第一份工作

第三章 不死男与第一份工作

「……是这里,对吧。」

我的视线转到写有指定店名和地址的便条纸上,眼神不断交互确认它和眼前这栋建筑物……我应该没有弄错。

「可是——呐。」

把无法理解的心情照实说出来的我歪过头。

「她到底在想什么啊——?」

在距离明答车站徒步五分钟的地方,走进巷子后,就可以看到一条并排了许多小店的道路。那里有贩卖空气枪和刀子的军事用品店、专卖动漫商品的专门店、尽卖些专门书籍的二手书店,还有贩卖特殊游戏的店家等等。以前,我曾经在这附近买过一把刀给桐崎。

那间『吃茶店』就夹在这些阿宅专用店的中间。

它的外观非常普通。建筑风格走欧洲风,外墙以红色砖瓦堆起,屋顶下则垂挂着人工的常春藤。这家店有露天阳台,门上也挂着古风的牛铃,看上去就是一间历史悠久的咖啡厅。它拥有那种会让人想要在旅途中进去坐一下的魅力。

然而,摆在店门口的看板上却用萤光笔写着这几个大字。

『女仆吃茶 萌萌噗喵~』

这一句话的确有那种力量,可以让那些觉得这家店气氛不错而靠近的人以音速逃开。

什么叫做『噗喵~』啊。那个『~』让人异常火大。

这是我平常绝对不会进去的店,绝对不会。

不过……这里就是阿春指定的店。没有错,绝对是这里。真是让人不敢置信。

昨天——她明明就说了什么有指令,可是她却只用一句「时间已经晚了,我过几天会再联络两位」就告辞离开了。当晚,她还特地打电话到我家来,指定这家店和见面的时间。我不知道这家伙为什么要把事情搞得这么麻烦,反正——我超想逃走的。

「真的假的……」

店门口有一些人在排队。每个人看起来都是一辈子不可能跟我扯上关系的样子。但就算如此,我是得排在他们的后面不可。这到底是哪门子的拷问啊?难不成她很喜欢这样折磨我吗?我想起【组织】的头头。如果是那个大叔的话,他搞不好真的会这么做。

即使是这样,我也不能做些什么,我只好抱着黯淡的心情去排队。

就在我乖乖排队等待的时候,从我身后经过的情侣指着我和其他人窃笑不已。实在是,我真的很希望有人可以做些什么来解决这个状况!

大概过了三十分钟左右吧,终于轮到我了。离指定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

我推开门,牛铃发出还不错的声音。

「欢迎您回来,主人。」

单方面称我是主人的店员随着一声愉快的招呼出来迎接我。

「啊,你好……」

我缓缓地抬起低下的头——

然后,当场僵住。

眼前站着一个女人,她身上穿着我曾经在电视新闻上看过的女仆装。

她也在看到我之后僵住了。

「…………」

「…………」

在片刻无法出声的沉默流逝之后——我慢慢地开口说道:

「……你在干嘛啊,桐崎。」

穿着女仆装的店员——不,桐崎恭子顶着一张抽搐的笑脸,以开朗的声音这么说:

「欢——欢迎您回来,主人。」

「那,咖啡。」

「……我要奶茶。」

我和桐崎点完饮料,店员以笑容说了一声「是的,主人」之后,便离开了我们的座位。

「那——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我拿起水说道。我明明已经很克制了,但我的声音还是不断颤抖。

「什么怎么一回事——就是这么一回事。」

桐崎一脸不高兴地环起双手,而且还是穿着女仆装。

「你在这种地方打工啊。」

「我只有周末和假日会来。这份工作的酬劳比一般的服务业好。」

「原来如此啊。」

「基本上,想问这是怎么一回事的人应该是我才对吧。」

桐崎皱起眉头,嘟着嘴巴问道,而且还是穿着女仆装。

「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为什么——」我压低了声音。

「你没从阿春那里听说吗?」

「阿春?」

「啊啊,那个,就是那个【组织】派来的家伙啦。」

「原来如此……不,我是有听她说——不过……」

一脸困惑地说完后,桐崎含了一口水,而且还是穿着女仆装。

「…………」

不行了,我忍不下去了。

我趴倒在桌子上,紧抱着自己低声窃笑。

「有、有什么好笑的!」

有什么好笑的,这个状况里的一切都很好笑吧。

「你——倒是挺适合穿成这样的嘛。」

「你要把别人当笨蛋耍也不要太过分……!」

桐崎双手撑住桌子,朝前方探出上身。

「喔,你这么做好吗?对主人怒言相向的话,可是会被骂的喔?」

「唔……」

因为屈辱而满脸通红的桐崎退下。虽然她现在是在休息,不过现在仍是上班时间。她大概不能被店里骂吧。

「……之后我一定要刺你七次,我一定会刺,我绝对会刺。」

桐崎低声说着一些恐怖的话。好可怕啊好可怕。

「呐,你再用那张笑脸说一次啦。说『欢迎您回来,主人』这句。」

我开着她的玩笑说。桐崎微微移开视线,赤红着两片脸颊这么说道:

「……在我们两个独处的时候,你要我说几次都好,现在好丢脸。你搞清楚这一点啦,笨蛋。」

「咦……你——不要在这里展现真性情啊!」

我会觉得很丢脸啊!

「哼,这是报复你刚刚对我做的事。」

「真是个态度傲慢的女仆啊……」

说到这里,我吐了一口气。一道声音响起。

「让两位久等了,为您送上咖啡和奶茶。」

这个店员的语气异常平稳,和刚刚完全不一样。我微微抬起视线,然后张大了嘴。

「……喂喂喂。」

一个女人拿着放有饮料的餐盘站在我面前。不过——她不是店员,她的服装不是女仆装,而是稍嫌宽大的西装这一点就足以证明。

「要不要一起——听个指令呢?」

阿春毫无抑扬顿挫地说道。

我们离开店内,来到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

确认没有人在之后,阿春打开了手上的笔电。

「时间宝贵,我简短地说。这是指令。」

「等一下。」

「什么事?」

桐崎对着以笔直到不自然程度转向自己的女人这么说。

「你昨天在电话里应该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要来我打工的店里,可是你不会叫狗斗来。你说你要我告诉他。」

「是的,我的确有这么说。」

「那么,为什么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人却出现在这里?」

「因为我说了谎?」

干脆地承认自己说了谎的女人让桐崎吊起了眼角。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不,我只是照【组织】的命令如此办事而已。」

「……那个大叔要你把我约到那家店里去吗?」

「是的,没错。」

女人迅速地把脸转向我,点了点头。动作跟个机器人一样。

「为什么?」

「好像是因为『应该很有趣』的样子。」

「……你昨天刻意回去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似乎是为了要替今天这个状况做准备的样子。」

……所有的疑问都解开了。同时,我也因为这个过于无聊的原因而快没力了。

「那个大叔……」

「……你就别再想着要吐槽了,那样只会累到自己而已。」

听到桐崎这么说,我松下肩膀,叹了一口气。她的确没说错。

「两位没有问题了吧?」

「……啊,没差,开始吧。」

阿春把她从口袋里掏出的耳机递给我和桐崎。我把耳机塞进左右两边耳朵,接着——

「——那么,请。」

她技巧很好地从后面按下档案。

过了一会儿之后,媒体播放程式的视窗打开。

接着,还没过个几秒——那道听过一次就不会忘记的特殊、碍耳、而且还很高的声音传来。

『HELLO,ANGEL!』

我拔开耳机。

「我可以回去了吗?」

「为什么?」

「谁能跟这种在紧张场面模仿电影的人好好说话啊。」

我很不愉快地这么说。

「原来这是在模仿电影啊,原来如此。我原本还对他为什么要说天使这个字感到困惑呢。」

阿春像是很佩服地点了点头,我则是觉得我的头开始痛了起来。

「我明白您的心情,不过我们的话还没有说完。」

「我知道了啦……」

我只好再把耳机戴上,桐崎也跟着这么做。

阿春按下播放键,让对话继续。

『抱歉,我的幽默似乎太过头了,我们赶快切入正题吧。当然,桐崎恭子,还有乃出狗斗,这是要对你们说的话,所以我认为你们应该已经知道了。』

虽然开头很荒谬,但那个男人——【组织】的头头仍旧以不变的轻佻语气说出恐怖的内容。

『——我要你们去杀一个男人。』

有一个名叫早苗敬三的政治家。我曾经在电视的政论节目和新闻节目上看过他好几次,所以跟政治不是很熟的我也知道这个名字。

早苗议员的政治经历虽然还不是很长,但他丰富的知识、宽广的见识,还有他那崭新且大胆的思想让他在党内拥有许多支持者,在议会中的发言影响力也不断上升。

『只要改革对国民有益,那不论我要承受再多的批判,改革还是绝对要进行下去。』

在这样的信念之下,他真的完全不顾周遭的批评,指摘了许多大企业和政党内的问题,并强力主张法律应该以此为戒,进行改善。

早苗敬三在转眼之间就成为国民眼中的『正义使者』、『为国家掌舵的男人』。据说博得广大人气的他离下一任总理宝座并不远。

不过,并不是所有人都为他的存在感到欣喜。

说穿了,早苗敬三是个太诚实的人。

开门见山就说实话的人会得到他人的尊敬,但在错综复杂的政界和相关企业或银行等机构里,他反而会被排挤。

可是由于他的支持率非常高,这些机构无法无视他的发言。因此那些『上面的人』其实对早苗敬三这个男人的存在感到非常不耐。

……以上,就是我从这个自称是【组织】头头那里听到的话。

『接下来,是这个指令的重点。前几天,有一张寄信者不明的DVD寄到早苗敬三手

上。』

早苗敬三当初也觉得可疑,不过由于他担心里面拍到什么对自己不利的事而引来麻烦,他在交给警察前自己先看过了一遍。

「明明就是个诚实的政治家,没想到居然会有做这种见不得人的事啊。」

「身为一个诚实的政治家和身为一个诚实的人是两件事吧。」

原来如此。虽然我不太懂,但我还是接纳了这个理由。

『里面只有拍到一个男人。』

在微暗影像中,那家伙坐在四面都是水泥墙的房间里。

就只有这样而已。他没有说半句话,连一动也不动。那个男人大概笔直地盯着这里有十分钟之久。

『然而这样就够了。这样就足以让早苗敬三知道他现在的处境为何。』

「……这是什么意思?」

阿春停下播放器,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

上面是一个人,那是一个留着墨黑头发的年轻男人。贴在身上的漆黑衣服,配上同色的皮裤。不过,这不是我该注目的地方。

男人站在某个房间的中央。

……他站在一个地上倒了无数个人的房间中央。大量的鲜血喷洒在房间墙壁上,看起来就像是有人在上面随便乱洒红色油漆一般。

「这是将手机所照的照片放大后印出来的。拍下这张照片的人后来也被杀了。」

「……这家伙是谁啊?」

「通称……【毁灭者】。」

阿春淡淡地说。

「这个男人至今曾独自一人灭掉数十个暴力集团、政府关系者以及保护他们的优秀SP。

我们认为他应该是受广域大型暴力集团的雇佣,但由于他基本上不会停留在同一个地方,因此我们到现在都还无法掌握有关他的详细情报。不过,他的残忍、他的凶暴、他的冷酷在【我们这个业界】是相当有名的。虽然没有公开,但政治家也会利用他来进行阴谋战。」

「阴谋战?」

「就是以力量制压,却说成是和平解决的东西啦。这也是你们拿手的吧?」

桐崎带刺的发言对阿春完全不构成任何影响,她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嗯,是的」。也就是说,不管是政治家还是流氓,只要是自己看不顺眼的人,就用『毁灭者』来解决是吧!听了真教人不舒服。

「当然,我们会对这些人进行肃清行动。然而【毁灭者】一完事之后便会隐藏行踪,所以我们无法采取对应行动。我们有出动【组织】及警察表里两方的力量去进行调查,但搜查进行得并不顺利。由于他现在没有一个固定的住址,所以从这一条线索去找他也是不可能的事。此外,他的名字和一切都被谜团所包覆住。」

「原来如此……意思是说,难不成这次是——」

我渐渐开始能摸清楚状况了。阿春缓缓地点了点头。

「是的。DVD中那个坐着的男人,就是【毁灭者】。他的外表在【我们这个业界】广为人知,所以我想早苗敬三应该也认识他吧。他知道自己被某个人盯上了,他是个伙伴虽然够多,但敌人却也一样多的男人。」

「……他没有要回应那些要求,改变自己想法的意思吗?」

「并没有,早苗敬三前来拜托【组织】就是最好的证据。他也知道【组织】的存在。

也就是说,那个在电视上顶着一张笑脸说自己是国民好朋友的家伙也同意杀了法律无法制裁之人的思考模式吗?虽然说现在连小学生都知道政治家表里不一,不过这种话还真是让人受不了。

「而且——」

阿春留下这个前提。

「早苗敬三拜托【组织】的,不是解决【毁灭者】,而是保护他的女儿。」

「保护他的女儿?」

「他的女儿——早苗优花比较有可能是那个被盯上的目标。」

「为什么啊?那个DVD是送到早苗敬三的手上啊。」

「仔细想想啊,狗斗。犯人为什么要刻意把预告犯行的DVD寄给他?」

「那是因为……」

啊啊,倏地停下嘴来思考的我找到答案了。我点了点头。

「是吗?警告啊。」

「没错。如果他要杀了早苗敬三,那我不觉得他会刻意把事情搞得更复杂,如此一来,他的目的就是威胁了吧。【毁灭者】盯上他的家人,如果不希望家人被杀,就赶快改变你的想法。简单来说,就是人质。」

「可是,早苗敬三自己也有可能是敌人的目标啊。」

「就现在这个时间点而言,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你会知道?」

「如果早苗敬三是敌人的目标,那当早苗无视警告、不改变自己的想法时,您认为事情会有什么发展呢?」

「这个嘛……唔,怎么说呢。他会被杀——应该会有这种下场吧?」

「您觉得这样一切就结束了吗?」

「本人不在的话就算结束了吧。」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桐崎说。

「早苗的敌人虽然多,但他的支持者也很多。如果他因为【某个意外】而死的话,那一定会有继承他意志的人出现。如此一来,他们就白费心机了。」

这样啊。如果第三代早苗敬三出现的话,那他的敌人就必须解决那个后继者,结果这场你跑我追的戏码绝对没有结束的一天。

「以早苗敬三为目标的人希望早苗能以自己的意志,否定自己所做的事,然后从政治舞台上退下。如此一来,拿与早苗敬三关系密切的人来当人质是最有效率的作法。」

「可是——如果那家伙还是不怕的话呢?」

「到那个时候,早苗的敌人会杀了他的女儿吧。」

桐崎干脆地答道。

「如此一来,至少对方就能表现出自己是认真的。不论事态会不会好转,他都能给早苗带来一定程度的打击吧。」

光是这么想就让人起鸡皮疙瘩。这些人只把人当成道具来用。

「所谓的交易就是这么一回事。」

桐崎微微歪过头。

「可是我不懂啊,就算早苗被【毁灭者】盯上,那个【毁灭者】也只是一个人而已吧!这不是只要强化警备系统就好了吗?这是为了保护自己女儿啊。这难道不是他应该做的事吗?」

「早苗敬三当初似乎也是想这么做的。」

阿春轻轻吐了一口气。那或许可以称得上是叹息吧。

「早苗优花现在被软禁在自己家里。她不喜欢四周吵闹的环境,也拒绝了大阵仗的警卫戒护。」

「真是任性啊,她的命可是很危险的啊。」

「她好像还没有搞清楚状况呢!我们已经对她做过说明,但她似乎还是不太相信的样子。」

「……唔,如果有人跟我说有一个独自挑掉几十个暴力集团的男人盯上我,那听起来也没什么真实感啊。」

就算是这样,她也太搞不清楚状况了。这就是有钱人家的大小姐会有的任性吗?

「一般的警备系统恐怕无法完全阻挡【毁灭者】的入侵。」

「所以早苗就找上了【组织】帮忙吗?」

「是的。他认为隶属于【组织】的人实力应该足以和【毁灭者】交战,而头头判断最适合这个任务的就是两位。」

「……他是不是太看得起我了啊。我只是个会用点刀的平凡女高中生啊。」

平凡女高中生会刺人刺到这么夸张的地步吗?

「的确,桐崎恭子,如果只有您一个人的话,要对抗【毁灭者】或许是一件很难的事。然而——」

阿春看向我。

「乃出狗斗,如果您也在的话,那事情就不一样了。」

「我可是个比桐崎更平凡的男高中生喔。」

「可是,您是一个【不死之男】。我还需要继续说明下去吗?」

「……你要我在危急的时候充当盾牌?」

「把话说白了,就是如此。」

「真是诚实啊。」

唔,不过我想也是。我耸了耸肩。

「……我有一个问题。」

片刻过后,桐崎这么说道。

「好的,请说。」

「你们以前曾经对我和狗斗这么说过。你们是为了肃清法律无法制裁之恶的【组织】。」

「是的。」

「但你们实际在做的,却是保护政治家的任性女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阿春陷入沉默。她一样毫无表情,让我看不出来她在想什么。在一段空白之后,她开口说道:

「我之前也说过了,【毁灭者】是个非常危险的男人。我们无法掌握他的真实身份,虽然【组织】无法无视他的存在,但我们现在仍然没有办法做出对应。而这一次,早苗收到了这封预告书。【毁灭者】以前从来没有对敌手做出犯行预告。要说的话,这次的确是一个机会。」

「原来如此。这是你们第一次不用处于被动的状态对吧。」

「是的。对【组织】而言,我们希望能借这次机会解决【毁灭者】。」

桐崎点了点头——不过她似乎还有些没办法接受的样子。

「……你的解释听起来是很正当。但我的问题是政治家将【组织】挪为私用这一点。趁这个好机会,我就先来问问你吧。

你们这个【组织】是以什么样的形式隶属于政府之下?你们到底拥有多高的地位和多少权限?

统领一切的是那个男人吗?还是说还有别人?」

「……我无法回答您所有的问题,不过——」

阿春讲到一半停下,隔了一段时间后才继续说下去。

「我只能告诉两位,【组织】是在复数人的指示下行动的。头头虽然拥有全权,但他不一定能按照自己的意思来让【组织】行动。因此,有时候也会发生这样的情况。而且这并非我们所希望看到的情况。」

「可是你们还是不得不这么做,是吗?看来你们的【组织】也不是很团结啊。」

「的确如此。」

阿春还是淡淡地回答。看她那一副不继续说话的样子,我就知道我们再问下去也得不到更多情报了。绝对不挟带自己的感情,只说必要的话,不必要的话绝对不泄漏。说好听一点,她非常忠于自己的职务,但这份顺从却让她失去了身为人类的那一面。

「那么,两位愿意接受这个指令吗?」

「就算我们说不要,你也不会听吧?不要一直确认啦。」

桐崎不快地说道。

「失礼了。那么我再次和两位确认指令的内容。护卫早苗敬三的女儿·早苗优花,当【毁灭者】进行攻击时,请务必将他杀害。」

「……务必吗?」

「是的。这就是桐崎恭子,您应该受的惩罚。」

阿春阖上笔电,收回耳机。

「那么,我就此告辞。我之后会再告诉两位正确的日期时间。」

她深深地行了一礼后,便就此离开。

四周突然变得一片安静。桐崎陷入沉默,像是在想着什么似地低下头。

「桐崎……」

我犹豫地叫了她的名字。过了一会儿之后,桐崎露出无力的笑容看向我。

「……没事的。」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缓缓地将它握起。

「就算我像个小女孩似地闹别扭,就算我天天和你说话——我也做好了这一天迟早会来的觉悟……就算我再怎么不知好歹,我这种人如果想活下去的话,以后也会在各种场合碰到让我痛苦的事吧。之后,应该还有更巨大的……补偿。」

桐崎小声地低语。

「就像之前一样,我不是在失去自我的状况下杀人,而是以自我的意识杀人——一直杀下去。这就是赋予在我身上的罪,也是赋予在我身上的补偿方式——吧。」

「……你可以吗?」

「啊啊——你在我身旁,我是……不会逃走的。」

她看着我,露出微笑。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接着,桐崎突然换了个语气。

「……还有,狗斗。」

「啊、啊啊?怎样?」

「那个【组织】的事——我们最好小心一点。」

「为什么?」

「自从碰到他们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个国家真的会有以恶制恶这种想法吗?」

「你想是这么想……实际上这个【组织】真的存在,所以应该就是了吧?」

「然而我们并不能证明他们是政府的人。不过他们所拥有的情报网是真的很了不起就是了。就算他们真的隶属于这个国家……也应该要有个动机来让这个国家创立这种【组织】才对。」

「……动机?」

「如果没有遇到真正的危机,这个国家是不会想要改变什么的。他们大概也不会想要创立什么新的东西吧。但事实上,【组织】的确存在。如此一来,一定是【有什么】逼得这个国家走到非得创立【组织】这一步才对。」

「你的有什么是指……」我环起双手歪过头。

「什么?」

「我不知道——不管怎么说,除了用犯罪者来杀犯罪者这种表面的理由之外,【组织】或许还有其他真正的目的吧。」

桐崎一脸认真地说道。

「在真正的目的未明前——我们或许不应该完全相信他们。」

早苗优花的房子——正确来说,这应该是早苗敬三的房子。由于他几乎不回家,所以这里事实上可以算是位在郊外的偏僻地区——他女儿的家。这么一说起来,那个像是【组织】总部的地方,好像也是在某个深山野外的样子。那个……人类一拥有权力之后,就会想回归大自然吗?

我们在指定的时间来到明答公园等待后,一台看都没看过的黑色细长轿车前来迎接我们。

这是只能在电影里看到的真正礼车。

从车子里走出来的西装男子引领我们坐进车里。在我为了这不可置信的舒适感而感动的时候,车子逐渐离开市中心。

一个多小时之后,我们抵达目的地。车子把我跟桐崎放下,不知道开到哪里去了。

就算说把我们放下,但其实他们并没有把我们放在房子腹地外面。车子穿过巨大的门,经过四处点缀着喷水池和花田的广大花园,最后停在一扇似乎是玄关的夸张门扉前。也就是说,车子可以在这栋房子的腹地里行驶,一切都非常地超现实,这应该不是整人节目吧。

「话又说回来——」

我仰望着矗立在眼前这栋巨大到有如城堡的房子说道:

「好大——啊。」

「没有其他形容词了吗?真是个辞汇贫乏的家伙啊。」

桐崎以半闭的眼睨着我。什么嘛,那说这种话的你应该能说些优美的辞汇来形容吧。

「交给我。我就让你看看我们两个是不同世界的人。」

「喔喔,真是值得信赖啊,那真是拜托你了。」

「唔。」

桐崎环起双手,一脸深思地仰望着房子。

然后,她隔了整整数分钟才开口:

「超大的。」

「…………」

「……抱歉。」

呃,你跟我道歉反而会造成我的困扰啊。

「可是为什么要把房子盖得这么大啊。这有什么意义吗?」

「又大又宽广的房子应该很方便吧,在某些层面上。」

「是吗?只要家大到某一种程度,打扫起来也会很麻烦吧。」

「扫除这种事一定是交给佣人做的啊。」

「那把家盖小一点,不就不需要雇佣人了吗?」

「有钱人应该不会自己打扫吧?」

「可是,也没有什么理由要把家盖到不必要的大,然后再去花额外的心神来照顾它吧?」

「……你说的确实没错。」

「厉害是厉害,可是大到这种程度根本没意义吧。」

「啊啊,完全没有意义呢,这么大一间房子。」

「……那个,请问一下?」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放肆地对房子表达意见的我和桐崎同时缩起身体。

一个穿着西装的初老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玄关前。

「桐崎恭子小姐和乃出狗斗先生对吧!我已经听说了两位的事。我是早苗优花小姐的管家,名叫浅生。」

「……啊,你好。」

管家,这又是个我不熟的职业了啊。

「管家……是那种无敌强,可是又暗地恋慕着大小姐的人吗?」

你在说什么啊?

「别想了,你刚说的那是妄想。」

虽然我觉得这不是可以别想了的事,可是我也不想继续探究下去,所以就放过桐崎了。

「小姐在等待两位。不好意思,请两位往这边走。」

名为浅生的管家深深低下头后,便缓缓将门打开。

华丽。

要用一句话来形容的话,就只有这个了。

宽广的房间被鲜红的壁纸包覆。室内摆满各式各样的布娃娃。不,应该说布娃娃堆积如山会比较正确,至少布娃娃的主人没什么要陈列它们的意思吧。感觉她只是杂乱地把垃圾堆到旁边而已。

两个高大的书架被夹在布娃娃之间,上面塞满了书。大概是因为放不进去吧,地板上也堆了高高的书。

化妆桌似乎很久没用了,现在被当成放印表机和笔电的台子。

我把视线移向右边,看进一面附顶篷的大床。

早苗优花就在那里。

她穿着丝制的洋装,色素淡薄的黑色长发在床上散成放射状。那种病恹恹的感觉,应该是来自她那极度苍白的肌肤吧。

她在床上抱住膝盖,现在正读着一本很厚的书。由于书名是英文,所以我当然看不懂。我才刚想说她的嘴为什么会膨成圆状,看到她嘴唇边突出的白色棒子,我才知道她正含着一支棒棒糖。

「小姐,这两位是桐崎恭子小姐和乃出狗斗先生。这是主人他拜托的那个地方所派来的人。」

浅生低头后,仍在读着书的早苗优花轻轻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浅生,这边没事了。你可以帮我泡个茶吗?」

舔着糖果的她清晰地说完后,浅生先生说了一句「我明白了」,便转向我们这边,「那么我就此告辞」,他朝我们点了点头,离开早苗优花的房间。

门扉缓缓关上的声音响起。

我跟桐崎什么都不能做,只能呆站在那边。

早苗优花继续读着书,不久后才低声说道。

「坐在那里。」

叫我们坐在那里啊。那里连椅子都没有啊。

「坐在布娃娃上面也没有关系。」

「真的吗?」

我这么问。早苗优花淡淡地回答:

「没关系。反正对我来说,我根本不在乎那些东西。」

就算她这么说,我还是觉得有点不舒服。只是我看向桐崎,发现她在看了早苗优花一眼后,使用鼻子哼了一声,一屁股坐上附近的大型鲸鱼娃娃。我原本还想说要怎么办才好,最后决定要暂时先站着。

当我尴尬地站在那里的时候,一阵淡淡的味道突然刺激到我的鼻腔。那是一股甜甜的、让人联想到糖浆的香味。我移动着视线,寻找着香味的来源,入口边的花瓶进到我的视野里。里面插着数朵我从来没见过的红花,恐怕就是这个吧。

「有味道吗?不好意思喔。那是那个人送来的花。他好像说过那是南美的稀有花种之类的,目前日本好像就只有那几枝喔。」

那个人指的是早苗敬三吧!就称呼父亲的方式来说,这的确是冷淡了些。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她是在炫耀她的礼物,不过就炫耀来说,她的语气未免过于尖锐。她刚刚断言布娃娃是『我根本不在乎的东西』的时候,话里似乎也有同样的意味。

片刻过后,早苗优花大声地把她在读的书阖起来。她随便把书一丢,伸展身体,接着把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以舌尖舔回拉成丝线的口水后,把糖果放到一旁的铜盘上。

「……那么,欢迎两位。还有,初次见面,我就是早苗优花。」

「啊啊,我是——」

「我知道,你是桐崎恭子对吧。」

早苖优花的嘴角微微扬起。

「真是让人感到意外呢。」

接着,她做出让人吓破胆的发言。

「我以为在网路上造成骚动的【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会是个更可怕的女生呢。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可爱好多。」

「……你也知道吗?」

桐崎以蕴含着紧张的声音问道。早苗优花干脆地点头。

「为什么——」

「别看我这样,我可是早苗敬三的独生女喔,多少也知道一些有关【组织】的事。而且我一说我如果不知道保护我的人是谁就不能安心,你们的头头好像就很干脆地告诉我了。」

我怎么想都搞不清楚那个大叔到底想干嘛……!

「放心吧。既然你们都是【组织】的人了,我也不会想拿你们来做什么。唔,桐崎小姐,不管你杀了多少人,那都跟我毫无关系啊。」

「……你难道不觉得这会给你带来危险吗?」

「这边他也跟我说明过了。你已经不再杀人了对吧?」

早苗优花看向我。

「乃出狗斗同学,因为有你在,对吧?」

「……唔,是没错。」

「虽然我还不能相信,可是你真的死不了吗?」

「好像是啊。」

「我可以试试看吗?」

早苗优花指向房间里的窗户。

「从那里跳下去。」

「…………」

我无言地盯着她,她则是呵呵呵地笑了出来。

「我开玩笑的,好可怕的表情喔。」

「我不喜欢让人笑不出来的玩笑。」

「太可惜了。」

和她嘴上所说的话不同,早苗优花一副没什么兴趣地说完后,便接着这么说:

「杀人魔和【不死之男】吗……真是个有趣的组合啊。唔,不管怎样,就请两位多多指教啰。因为好像有可怕的人盯上我了呢。」

「如果你有所自觉的话,那要不要增加警卫的数量呢?」

「我不要。」

她明白地拒绝。

「一群不认识的人在家门前晃来晃去的话很烦人吧。」

「这是你爸爸担心你才派来的人。你要不要就忍一下啊?」

「担心我是吧。」

此时,早苗优花自嘲地笑道:

「真的吗?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担心我这个人呢。」

「这是什么意思啊?」

「那个人虽然很爱他的女儿,但对他来说,我怎么样都跟他没关系吧。」

我听不懂她说的话。

「早苗敬三的女儿,不就是你吗?」

「是啊。可是,那个人重视的是『自己所爱的女儿』喔。」

她嫌恶地丢出这句话。

「内敛、乖巧、顺从、听从父母所说的话,这种女儿——他只是想陶醉在自己比任何人都爱这种女儿的身影里罢了。也就是说,真正重要的,最后还是他自己啊。」

「……原来如此啊,那我就能了解这间房间的不自然了。」

桐崎跷起脚,双眼环视三圈。

「就你的言行来看,我实在不觉得你会把你的房间装饰成这个样子,也不觉得你会去收集布娃娃。这一切都是父亲送给自己理想中那个女儿的东西对吧。」

「真聪明。是啊,他根本不管我怎么想。对那个人而言,我是个傀儡,我是一个什么都听他的,照着他意志所活的机械。」

是吗……所以她才会这么痛恨布娃娃和花啊。

「……而这次可能会有人来破坏自己珍贵的傀儡,所以他才拜托人来保护你——是这么一回事啊。」

桐崎问道。

「你之所以会拒绝你爸派来的人,这个才是真正的原因吧?」

「这也是其中之一。」

早苗优花对我的问题点了点头。

「你不觉得这个抵抗小到好笑吗?可是啊,当我这么说的时候,那个人非常生气呢。虽然他表面上还维持着一副温和的样子,但这点事我还懂。那个人就是不喜欢我不按照他的意思走啊。」

……形象和我平常看到的早苗敬三完全不同啊。

「真正为国民考虑的政治家——虽然社会上大家都是这么认为的,可是那个人可是由自我意识堆叠而成的呢,应该可以算是个自恋狂吧。他很喜欢复制他妄想中的自己。我也是满足这个条件的要素之一。为理想而燃烧的政治家,以及尊敬他、与他相依为命的独生女——虽然相当陈腐,但就他把一切现实化这点而言,我或许还满尊敬他的呢。」

……总觉得我好像听到了我不需要知道的事。呃,反正不管怎样都好啦。

大概是注意到我一脸什么都说不出来的样子吧,早苗优花露出微笑。

「对不起喔,说了这种无聊的事,反正就是这样,保护好我的命喔,我很期待呢。」

突然之间,敲门声响起了。

「茶来了。」

「谢谢你。」

早苗优花对浅生先生如此答道后,便跟我们这么说。

「那么——我们就先用茶干杯吧!我会准备很丰盛的晚餐。毕竟今天我要占用你们一整天的时间啊。」

「…………你说什么?」

我刚刚好像听到一句不容我漏听的发言。

「一整天?」

早苗优花眨了眨眼。

「是啊,怎么了吗?」

「等一下,我们要二十四小时守着你吗?」

「那是当然的啊。因为你们也不知道要攻击我的人什么时候会来啊?」

「一直待在这里吗?」

早苗优花微微一笑后说道:

「那是当然的啊。」

「……我就说了不是了啊!你要我说几次你才懂啊!」

我大概花了三十分钟左右吧,必须再把我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的解释再说一遍。

「我到好朋友的家里来玩,今天要睡在这里!事情不是像姊姊你想像的那样,听懂了吗!?」

『喔,是喔。』

手机的受话口传回别有深意的话。

『唔——就我所知,你好像没有感情好到可以外宿的朋友吧。基本上,你不是很讨厌那种黏腻的关系吗?』

呜。一如往常的锐利指责。

「我、我最近认识的啦。而且我的想法变了啦。我也是个高中生了,也是会做这种事的啊!没有关系吧!」

『唔,是这样没错。看到你在姊姊不知道的地方成长,我有些高兴,又有些悲伤……我是没有关系啦。』

「……是吗?」

『要做好避孕措施喔。不然最后后悔的可是你自己。』

「啊,我知——我就跟你说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对方不是桐崎啊!我!重复了!好几次!REPEAT、AFTER、ME,我、没和、桐崎在一起,OK!?」

『YES、YES。YES。我知道了啦。你用不着这么拼命嘛。』

「因为姊姊你太烦了!我跟桐崎不是那种关系!」

『还没?』

「永远不!」

像是叹息的音响起,姊姊这么说:

『什么嘛,真无聊。你也真是晚熟。唔,我知道了啦,你要在朋友家住对吧,了解。』

姊姊那终于接受事实的声音让我吐了一口气。我、我累了……

「我可能会在这边住上几天。星期二早上记得要把厨余拿去倒喔。礼拜四要丢不可燃垃圾,你要先做好分类再丢出去。还有,不要只吃泡面,便利商店的便当也是。我有做一些菜放在冰箱了,你之后——」

『啊——够了啦,我知道了啦。你是要和朋友去长期旅行的太太吗?我是一个人就什么都不会做的没用丈夫吗!』

「本质上也差不多了吧。」

『真是个失礼的弟弟……』

「反正就是这样子,万事拜托了。」

『好好好』,姊姊这么回答我最后一句话。她不可能会发现我应该尽可能地混过去了。就在我松了一口气、准备挂掉电话的时候……

「狗斗,我可以先去洗澡吗?」

我发出无声的惨叫。

我以惊人的气势按住电话回头,桐崎像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似地眨着双眼。

现在,只有我和桐崎待在早苗优花的房间里。受到保护的本人几分钟前去了厕所。原本我们应该是要陪她去的,可是她说完「厕所就在附近,没问题的。如果发生了什么事的话,我会大叫的」之后,便迅速离开房间。我们之前一直跟在她身边,或许她也想要一些独处的时间吧。

这就先不管了——在我张阖着嘴巴的时候,桐崎坐在早苗优花的床上,歪过了头。

「怎么了?呃,浅生他已经准备好洗澡水了,我想说我们应该可以轮流泡。还是说你不喜欢有人比你先泡?」

我拼了命用手势告诉她不要讲这些有的没的,可是她根本没看懂。只有这种时候第六感才会报销的桐崎一脸诧异。

「怎样?……难不成你想一起泡吗?这个嘛……嗯,我是没关系啦。不过就警备而言,我们总不能两个人一起脱光光吧。而且如果我跟你一起泡澡的话,那热水必然会染上美丽的鲜红——」

「喂,你给我闭一下嘴,就当我求你!」

我不顾一脸空白的桐崎,转向电话就说。

「姊、姊姊,刚刚那个——」

『刚刚那是桐崎小姐?我没听得很清楚。什么嘛,果然就是那个样子嘛。』

「不,我就说了不是了,怎么说呢,那个我要一个人泡澡,呃,不是这样子。那个——」

『好好好,你要在朋友家住对吧。姊姊是个很善解人意的人,所以我都懂喔!那么,你加油啰。』

啪。嘟——嘟——嘟——

「…………」

结束了。

「你电话讲完啦?讲得挺久的嘛。」

「你、你……」

「你从刚刚就一直在讲什么啊?」

「……没差了啦……」

我当场抱着头蹲了下来。事情变得很了不起了。我的头脑啊,以全速运转想出一个好借口吧。你平常都没派上什么用场,所以至少今天这个要做到啊。

「……没事吧?狗斗。」

「我没事。我很好。」

选择放弃的我摇了摇头。不可能,我花了数秒钟就做出了判断。我决定一切都要用我不知道来带过,虽然我不知道这能发挥多少效果,但这至少比什么都不做好吧。

「桐崎,我真的是在遇到你之后,我的人生才有了起伏啊……」

「是吗?如果你是在称赞我的话,那我就先谢过了。」

「你总是这么乐观进取啊。」

桐崎嘴上说着「那倒是没有」,脸上的表情却一副明明就是的样子。这个女的强到连挖苦的话都听不懂吗?

「话说回来——这里还真安静啊。」

桐崎眺望着窗外逐渐暗下的景色。

「我也说不准,但我不觉得【毁灭者】有要打过来的意思。」

「唔,他也不是这两天就会来吧?」

「是吗?既然早苗敬三没有做出改变思想的举动,那对方也差不多会决定要动手了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是神经再紧绷也没用吧。我们就等到有事情发生后再来紧张吧。」

「我是觉得那样有点太晚了——唔,也是啦。过于慎重只会让神经弹性疲乏,那样就没有意义了,我们就放轻松一点吧。」

桐崎吐了一口气。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

「话说回来,我可没想到要外宿啊……学校那边只能请假了。我好歹也有个全勤奖啊。」

「……会在意出席日数的不良少年倒是很少见啊。」

「我说啊,学校这种地方是让父母亲出钱来买将来的地方啊。轻视了它也只会给自己带来麻烦啊。」

桐崎眨了眨眼说道:

「真是叫人惊讶啊。狗斗居然会说出这种难得一见、正常至极的意见。」

「……唔,这是姊姊跟我说的啦。」

事实上,我是觉得姊姊都出钱给我去上学了,跷课似乎有点对不起她。

「我也是这么想,所以非常能够接受这个理由。」

「真是个失礼的家伙。」

「就一个认识狗斗的人来说,把刚刚那句话当成是你个人想法的人才比较失礼吧?」

「嗯?是吗?听你这么一说我也觉得……不不不,不管怎么说,你刚刚那样才比较失礼吧。是说你现在这个意思也很失礼啊混帐!」

差点就给她混过去了。不过我是不会被骗的。

「被发现了吗?你似乎也成长了不少啊。」

「多亏有你在啊。」

「只要用可以自由刺你侧腹的权利来答谢我就好。我最近发现刀尖刺到肋骨的感觉意外地不错……」

我转向一旁,低语着「话说回来,好热啊,冷气有开吗?」

「……我不喜欢被丢下。」

「我最近才知道只要没人理你,你就会恢复正常。」

啊啊,我还是有了反应。她那满足的表情真叫人火大。

「……不过还真闲啊。」

「是啊。」

刚进到这个房间里的时候,我的确被这个异样的房间吓到,不过一习惯了倒也没什么。非常地无聊。桐崎大概也觉得很闲吧,她紧紧抱着熊娃娃前后小幅度地晃动。我对她这么说:

「我们之所以会一直等下去,是因为我们根本没有事情可以做吧。」

「可以做的事情吗?」

桐崎抬起头看向我这么说道。

「就是啊,的确有些太闲了。」

「是啊。要不要来做点什么?如果是扑克牌,跟他们要的话,他们应该会愿意借吧。」

「好啊,来做吧。」

「…………」

「你难得会说好话嘛,狗斗。」

现在,是我多心了吗?我总觉得我们对某个字的解释有微妙的不同。

「我们现在就来做吧。」

啊,又来了!希望是我想太多了!我正对着星星许下这个愿望啊!

「事实上呢,狗斗。我从一进这间房间里的时候就在这么想了……」

「什、什么事呢?桐崎小姐。」

桐崎指向自己屁股底下的床单。

「这个纯白的床——你不觉得它很想染上些什么吗?」

「…………不觉得。」

完全不觉得。

「是吗——那我换个话题,狗斗。洗澡这种事是洗去脏污,如此一来,如果要在做了之后浴血的话,那就是现在了,这是上帝给我的指示啊。」

「你完全没有换过话题喔。」

「是吗——反正,先让我刺一下吧。」

呜哇,这家伙放弃了要绕远路来要求了!

「我不要,我才刚因为你被卷入非常麻烦的事态里了。我绝对不要。」

「唔,别这么说。」

桐崎从床上走下,顶着一脸无惧的笑朝我走过来。噫!要来了!

「和恋人独处的这种状况让我春心动摇,而这份冲动所带来的杀伤行为则是思春期中理所当然的行为。」

「谁敢要那么诡异的思春期啊!」

「别再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反正你也逃不了了。」

救、救救我啊,姊姊!这个人对刺我这件事愈来愈没有抵抗了啊!

桐崎,逼近。

我,逃走。

只不过就算这里再宽广,也毕竟是在室内,我立刻就被逼到了墙角边。

「没事的,只有一开始会痛,接下来会愈来愈舒服的。」

「我并不想去那种异世界!」

桐崎笑了,很不怀好意地笑了。啊,是恶魔,恶魔出现了。

她迅速撩起裙子,一如往常的小熊内裤探出头来。桐崎将一把大刀从装在大腿上的枪套里拔出来后,随即挥下。啊啊,我无力可回天了。我回想起第一次遇见这家伙的时候,这个女人明明就很瘦,但她的力量却异常地强大。只要被她抓到,就连个大男人也逃不掉。在不知道转过多少次走马灯开始闪烁的时候,桐崎这么说:

「那么,接着——」

然而,就在下一瞬间——

前方——也就是桐崎背后突然吹起一阵强风。

咦?我记得窗子应该有关啊。

和我有同样想法的桐崎也觉得奇怪,她停下手,转过头。

接着——

「——你!」

她瞬间滚向一旁,蹲到我身边之后把刀举起。我少了障碍物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我不认识的人……

我知道有个男人站在窗前。

丝毫不油腻的蓬松黑发,像是忍着睡意、朦胧半张的双眼,漆黑的衬衫和同色皮裤的打扮让他全身散发出一种无法捉摸、如影般的空气。然而,他握在右手上的东西——一根又长、又粗、又厚的铁棒摆明了是杀气的象征。

他背负着暗夜,无声地伫立着——

那家伙静静地问:

「……你们是谁?」

「那是我要问你的话。不过我已经不需要问你了——【毁灭者】!」

桐崎站起身,将刀尖刺出。

我迅速坐起上身的时候,桐崎也几乎在片刻间冲了出去。

没有时间可以等他回话。会在这个地方、这个时段从外面出现的,应该就是那家伙没错了吧。做出如此判断的桐崎在确认对手的同时便做出攻击。她的判断并没有错。如果阿春所言属实,那我们现在的战斗对象很有可能在几秒钟之内就要了我们的命。

桐崎所丢出的这一击速度快到一般男人几乎无法用肉眼辨视。

「…………」

而男人却无言地、冷静地,用他的用手将武器挡下。

锐利的重低音回响。

「你是谁?」

他以漠然的语气问道,但桐崎没有回答,只是接连划出银色的轨迹。

然而,值得惊讶的是,【毁灭者】躲开了她所有的攻击。而且是还是最低限度的小小动作就闪开了。

「不回答吗?」

他歪过头,躲开桐崎从上面挥下来的一击,像是要倒下去般地摇晃着。在身体要趴到地板上的前一刻,他踏出右脚撑住,把手往背后一绕。就像是在储藏力量似地,然后他静静地低声说道:

「那么——你挡到我的路了,滚开。」

暴风划过。瞪大双眼的桐崎轻轻往后方一跳。然而她没能赶上,铁棒就这么陷进她的腹部。

「恶呼——!」

闷沉的声音传来。桐崎娇小的身体被打飞了。

「——桐崎!」

我跑了过去,伸出我的手,跳起来要接住她。我勉强赶上,把桐崎接到我怀里。只是我就这么被反作用力一冲,狠狠撞上墙壁。

「唔……!」

呼吸梗住了。下一个瞬间,我剧烈地咳嗽。不过……这是怎么一回事?桐崎的体重的确很轻,可是,这又不是漫画,他可以把人当纸屑一样打飞吗?而且,在他进行攻击之前,桐崎还微微往后一跳,抑制了他的力道。意思是说,他的这一击原本应该拥有更强大的威力吗……?

他没让我有时间思考。男人站在我前方,一副要打坏挡路者似地高高举起铁棒。

「唔喔——!」

抱着桐崎的我急急忙忙往右一滚。男人的武器前端碰到我前一秒所在的地方。

在那一瞬间,不可置信的事发生了。

我从未听过的奇异声响起,半径约数十公分的方形地板有如陨石坑一般凹陷。碎片在空中飞舞……真的假的啊?

「…………」

男人无言地看着我。

「……原来如此,难怪你叫做【毁灭者】。」

大口大口喘着气的桐崎推开我的身体,站起身来。

「你没事吧!?」

「应该吧。我并没有被完整的攻击打到……如果刚刚那样没躲开的话,我的肋骨恐怕早就碎光了吧。」

「不会吧——怎么可能会有这种事,只靠一发就……」

「我知道这个男人为什么会被称为【毁灭者】了。」

桐崎说。

「如果只是要杀害别人所拜托他杀的人,那叫【杀手】就好了。可是为什么只有这个男人的称号不同……答案很简单。因为这家伙会把一切都【毁灭】掉。」

全新的一击。桐崎压低了身体躲开这一击后,她抓起我的领口,喊了一声「要跑了!」同时,我们冲出男人的攻击范围之外。

有什么东西被打爆的破坏声。男人挥动的铁棒前端命中书架将它打个粉碎。不只是这样,他还把上面的书全给剜了下来,粗鲁地把书页打散。

「他能用那股【力】把挡在他眼前的一切都彻底地打击到体无完肤的地步。」

「……最好是有可能啦。」

「那你要不要自己试试看啊?你会明白的。」

「嗄?」

男人朝着这边过来。在眼前被举起的铁棒笔直地朝我们落下——

「狗斗防护罩!」

我的头盖瞬间被往前一踢,毫不留情地碎裂。

「嗯噗!」

我就这么被打倒在地板上。像是被铅球砸中的冲击(虽然我没有经历过)让我的思考一片空白,一种无法言喻的疼痛则紧接着划过我的脑浆。

「呜、呜喔喔……」

我的视野摇晃。比起痛觉,我心灵所受到的打击更严重。面对准备进行追击的男人,桐崎扛起我的肩膀,急忙逃走。在离那个男人稍远的地方,我一边顺着呼吸,桐崎一边问道:

「……对吧?」

「对吧?——你对个屁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抓住桐崎的头,用尽全力地甩动她。

「什么叫做狗斗防护罩啊啊啊啊!」

「反、反正你是个死不了的男人……我想说应该没问题吧。」

我不是说过死不了不代表不会痛吗!

「抱歉。不过,这就先别管了——」

先别管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懂了吧?」

「……啊——我已经懂过头了。」

的确——他是个了不得的对手。我身体的耐久力要比常人好上很多,这大概是为了顺应我这种【死不了】的体质吧。

即便如此——刚刚那一击真的让我以为我会挂掉……让这样的我以为。

如果是普通人被打中头部的话,那想必是一招毙命吧。这个人是怎样啊,真是够了……

「糟糕了——」

桐崎啐了一声。

「如果我们随便有什么动作,很有可能会反过来被他干掉。」

「……就是啊。」

就动作而言,现在是桐崎比较快。不过,她想要预测这男人所有的动作并躲开是不可能的吧。我之前也说过了,只要不小心被他打中一下,那就是出局再见了。

「该怎么办才好——」

桐崎以难得的焦急语气说道。

不过,男人并不是个会等待我们思考对策的人。

他沉默地朝我们走近。

「……没办法,只好靠小动作来找他的弱点了。」

桐崎大概也知道这是个没有对策的对策吧,她一脸不服地站了起来。

她逆着拿刀,身体前倾,摆出威吓的姿势。

但男人却毫不恐惧地继续前进。

所谓的一触即发应该很适合形容现在这种场合吧。

我完全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就在这场紧张之中——

门,突然被打开了。

「……咦?」

站在房间门口的早苗优花发出惊讶的声音。男人转看向她,桐崎大叫:

「早苗!把门关起来,离开这个房间——」

太迟了,男人开始跑了。该死!桐崎和我准备向前冲上去。

「名栗同学!?」

就在那一瞬间,时间绝对停止了。

名栗……同学?当我跟桐崎一阵愕然的时候,男人在早苗优花面前停下脚步。

「……优花。」

然后,他嘟哝说道:

「我今天也——来玩了。」

他在吃仙贝。

「……呃,我帮你们介绍。」

他正在喀喀喀地吃着仙贝。

「他是名栗豹介同学。」

他空出的那只手拿着茶杯,不时大声地啜饮着里面的茶。

「他基本上是,怎么说呢——」

然后,他又吃了一口仙贝。喀喀喀、喀喀喀。

「——是想要……杀了我的人?」

他一边看着我,一边很美味地吃着仙贝——

「吃……」

我放声大叫。

「吃仙贝的时候不准发出声音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静下来,狗斗。你找错吐槽的点了。」

喝,糟了。过于非现实的一幕让我瞬间失了神。

「很吵吗?抱歉。」

他乖乖地道歉。那个被称为名栗的男人——那个毁了数十个暴力集团、而且还曾经被派去暗杀重要人物的传说中的【毁灭者】一脸悠闲,而且还很享受地啜着茶。

接着他转向一旁,缓缓地拿起黑色圆盘,朝盘上一指。

「优花,这样就全部都是黑的了。」

「咦,骗人!?」

发出惊异声音的早苗优花歪过头。

「咦咦、咦咦——?」

「这个和……这个的……判断错了。那个……会在这里活过来。」

「啊,啊啊,是这样啊。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名栗同学好棒喔。」

她感佩地点了点头,问说「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呢?」名栗则回答她的问题。

……现在是和平地下黑白棋的时候吗?

名栗不顾认真思考的早苗,喝了一口茶。接着,他一脸呆滞地向下看着茶杯,低声这么说:

「优花,茶有点凉。」

「唉呀,对不起。我喜欢放凉了一点再喝嘛。」

「我喜欢喝热的耶。」

「可是如果太烫的话,舌头会烫伤的。」

「那也是,优花真聪明。」

「这很普通啦。」

「是吗,很普通吗?」

「是啊,呵呵。」

哈哈哈。这段像是会出现在礼拜天午后走廊上的对话是怎样。

「……可以解释一下吗?」

桐崎一脸不可置信地吐了一口气之后,随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

「我完全搞不清楚这个状况。」

「唔,我想也是吧。」

早苗优花露出苦笑,把放了煎饼的容器递给我们。

「……事实上,虽然说这样对不起桐崎小姐和乃出同学——」

她侧眼瞥了【毁灭者】——不,是名栗豹介一眼。

「他好像已经没有要杀我的意思了。」

名栗也像是同意这句话似地深深点了点头。

「……这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

我一脸诧异地问道,而早苗优花则是缓缓扬起一个微笑。

「因为我们变成朋友了。」

「……我完全听不懂。虽然这样会给你添麻烦,不过还是请你从头开始说明。」

早苗优花对我的要求点了点头。「当然,我正有此打算。」她这么说。

「因为我给你们添了不必要的麻烦。如果可以的话,我是很希望事情可以在没有被揭穿的情况下以『攻击只是单纯的威胁,事实上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的结局,一切相安无事地结束……名栗同学,我之前明明就有跟你说过啊。」

「抱歉,我没想到他们会在房间里。」

啊啊,这样我就懂了。我原本以为这个被盯上的女生会毫无警戒地就离开房间,只是单纯地因为她搞不清楚而已——原来那个时候,她跑去打电话给名栗了。

「……唔,事情果然不会进行地这么顺利啊。」

早苗优花带着苦笑说道。接着她坐正姿势,朝我们深深地点了个头。

「……那么,我就跟你们说明我跟名栗同学之间的关系。」

接着,她开始叙述……

两人奇妙的邂逅经过。

「离现在,这个嘛——大概是两个礼拜之前吧,在那个人还没有去拜托他们的时候。我在花园里散步。那个时候,那个人已经知道名栗同学可能会来这里了,所以他禁止我离开这个房间——可是如果一直被关在房间里的话,实在会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我这么跟浅生说,所以才得到了特别许可。」

那恐怕也是她对父亲的一种反抗吧。「我真的很像个小孩子呢。」在苦笑之后,她又继续说下去。

「就在我走到房子门前的时候。外面异常地吵闹,我就想靠过去看看发生了什么事。结果以为有坏人出现的早苗优花觉得好像很有趣,所以她就微微打开门,看看外面的情况。

「名栗同学就在那里喔。像这样碰地倒在地上。那个啊,是有点像我以前看过的,那种被车辗过的青蛙的感觉吧。」

「像这样吗?」

名栗当场倒到地板上。他伸长了四肢,发出「碰——」的声音。

「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看得早苗优花呵呵呵地笑了,名栗一副若无其事地坐起身后,又再次拿起仙贝。他虽然也可以算是毫无表情的人,但他并不像阿春那样会让人联想到能剧面具。硬要说的话,我是觉得他像是一个漏了气、根本没有力气去创造感情的人……真是个让人摸不清的家伙。

「警卫虽然也叫我不要这么做,可是我总不能放任倒在我眼前的人不管吧?所以呢,我把他带进家里,给他吃饭、给他洗澡,他的衣服脏了,所以我要浅生去买差不多的衣服让他穿上。」

简单来说,早苗优花是用像捡到野狗的感觉把名栗带进屋里就对了。

「刚开始的时候,名栗同学的意识朦胧,没办法好好说话。可是他一直在念着自己的名字喔。你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这个我也不知道啊。」

看着桐崎歪过头,坐在一脸忍笑表情的早苗优花身边的名栗说道:

「人在迷路的时候,一定要说出自己的名字。以前捡到我的人跟我这么说。」

看着你用这么认真的一张脸说这种幼稚园程度的话,我也是……

「也就是说,你迷路了……是这样吗?」

名栗对桐崎的问题点了点头。早苗优花继续说下去。

「我是在他恢复意识之后才听他这么说的。名栗同学虽然接下了要杀我的命令,可是他不知道我人在哪里,所以一直四处徘徊。他走了整整三天,最后才因为太饿而昏倒了。」

这、这是哪门子的少根筋杀手啊。

「我每次都有好好做笔记,可是这次我却把笔记放在裤子口袋里拿去洗了。」

你是小学生啊你。

「这是我在照顾名栗同学几天后才听到的事。反正他就是一副快死的模样,我只好请医生来、让他睡在床上、喂他喝粥……等到他终于可以站起来的时候,我才问他为什么会倒在那种地方,结果他居然一脸平静地跟我说他要杀一个住这附近的人。然后,我就问他那是谁,他就是说是早苗优花。听到这里,任谁都会吓一跳吧。」

这不是该吓一跳的事吧。

「刚开始的时候,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想说报警会不会比较好……可是一看到名栗同学,我就做不出这种事。」

这没什么。在早苗优花细心照料名栗的时候,她已经对他产生了感情。如果要用刚刚那个比喻继续说下去的话,那就跟在照顾野狗的时候对它产生了感觉,最后会想要自己留在家里养是一样的意思。

「……所以呢,我就说了。我告诉他我就是早苗优花。」

「那还真是大胆的发言啊。你不觉得很危险吗?」

「我当然有这么想啊。可是,我把它当成是一场赌注。」

「赌注?」

「我是不是应该死在这里。」

早苗优花坐到床上,嘴角扬起。

「因为某件事情的关系,我找不到我人生的意义。我真的是个有活下去的价值的人吗?我一直都对这个问题抱持着怀疑的态度。」

「……这个沉重的话题来得还真是突然啊。」

「啊啊,其实也不是什么严肃的话题啊。我只是想要用客观的角度来看而已。我个人的事对那个人来说是怎样都好,这个社会也是如此。我有时候会被他带去参加政治家的派对,但大家都只把我当成是早苗敬三的女儿。当然,我也没有幼稚到会对这种事做什么抱怨。」

可是我还是会去想啊。早苗优花这么说。

「有人需要身为『早苗敬三的女儿』的我。那么,『我』又如何呢?没有人需要早苗优花本人啊。唔,我只是在玩一些逻辑游戏而已啦,因为我很闲。所以呢,我就告诉名栗同学,我是早苗优花喔。因为我跟他的感情变得还不错,所以我有点在意名栗同学会怎么做。」

如果,名栗豹介在那一瞬间就杀了早苗优花,那一切就此结束。如果被自己以真心相对、而且还是跟自己感情很好的人判断说『世界不需要你』的话,那这个世界上真的没有任何人需要自己,自己只是个毫无价值的人类罢了。她的意思是这样吧。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死了也无妨……你是这么想的吗?」

「是这样说没错。」

早苗优花的回答让桐崎露出一脸复杂的表情。

「反过来说,你希望被谁需要,是这样吗?」

「嗯——是啊。也许是这样吧。」

早苗优花竖起手指,歪过她的头。

「毕竟我到了这个年纪啊——唔,我跟你们一样是高三生——都没有一个可以算得上是朋友的人。所以呢,我还是会去思考这种事啊。」

我感到有些意外。早苖优花或许有点不太一样,但她的社交性看起来要比我好太多了。我实在没办法相信她没和任何人建立起良好的友谊。

「乃出同学,你看起来不太相信的样子呢。」

真是敏感。

「我是看别人的脸色长大的,所以这方面特别优秀呢。乃出同学,你在学校也向来都是一个人吧?而且这还是你自己希望的。对吧?」

「……你还真清楚。」

「那我想你应该不懂吧。所谓的人际关系,特别是对女生来说,其实是有点复杂难懂的。像你一开始就决定要一个人的话,那可能还比较轻松。因为擅长交际的人并不代表朋友就会比较多。」

这似乎是我无法理解的话题。我看向桐崎,她像是领悟了什么似地把手抵在唇边。我原本想问她的意见——算了,现在还是继续听好了。

「……所以——」

我环起手说道。

「名栗没有杀了你……是这样吧。」

「……嗯,没错。」

早苗优花看着身旁一脸恍惚的名栗这么说道:

「名栗同学,他只对着我说了一句『是吗?』而已。就这样而已,然后他什么没做,就离开了我家。不过,那不是结局。我开玩笑地说声『再来玩喔』,事实上,我在照顾他的时候,怎么说呢?我总觉得好久没像这样有活着的感觉。没想到他真的来了。他就像今天一样,每天都会从窗子进到我房间里,和我一起玩游戏。」

「我的职业让我很习惯入侵各处。虽然说把一切都破坏掉会更轻松就是了。」

名栗一脸平静地说完耸动的话之后,喝了一口茶。

「优花不希望我这么做吧,所以我没那么做。」

「嗯,谢谢你。」

「……我就叫你名栗吧。」

桐崎做了个前提之后,朝名栗问道:

「你为什么没杀早苗?」

用一张半睡的脸看着桐崎的名栗把视线移到茶杯上。

「……我差一点就死了。在我所属的世界里,当场杀了濒死的家伙才符合礼仪。比起让他无意义地生存下来,这样的作法还好上许多。然而优花却让我活下来了。」

他就这么低声说道。

「我认为回报救命之恩的礼仪,就是让她也活下去,就只是这样而已。」

「……真的就只有这样而已吗?」

早苗优花盯着名栗的脸丢出问题,而他则回了一句「刚开始的时候是。」

「现在不一样了。我自己也不知道什么不一样——我没有理由地想跟优花在一起。」

「……早苗。」

我对因为名栗的话露出微笑的早苗优花问道:

「那你呢?这家伙可是原本打算要杀了你的男人喔?」

「嗯。说真的,如果说我不怕,那是在骗人。不过……怎么说呢?」

她把手放在名栗的肩膀上,这么说道:

「每天见到名栗同学的时候,我就会愈来愈期待他的到访。因为——名栗同学不是到早苗敬三的女儿那边去玩,而是到【我】这边来玩的人。」

「……委托者那边怎么办?」

名栗冷冷地回答了桐崎的问题:

「我又不是做职业的。我只有在我想要的时候,才会接受别人的委托,如果我没有那个心情,那我就会抽手不干。我一开始就有跟委托者这么说过。」

……我觉得我对眼前这个名为名栗豹介这个人的印象一直在改变。

从阿春那里听说的时候,我一直以为名栗铁定是个凶暴残恶的人。不,事实或许真是如此。不过,我也觉得事实并不仅止于此。

如果是职业好手,那他们只要一接下任务,就一定会完成吧。那是他们的自尊,也是他们为了在业界中生存下去所抱持的信念。反过来说,只是被暴力支配而疯狂的家伙也是一样。只要是决定要杀的家伙,就绝对不会轻言放弃。这或许就是他们生存的目的吧?人类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放弃为了生存而需要做的事。这是名为执着的魔物,而我以前也曾经和被这家伙附身的人对峙过。

然而,名栗豹介无法被归类到任何一边。他没有任何矜持,也没有任何执着。

那么,他为什么要成为【毁灭者】呢?

「呐,名栗——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工作?」

名栗以他那无色的双眼看着下意识问出这个问题的我回答。

「因为我只有它。」

他淡淡地罗列出有如一开始就排好的语句。

「我不聪明。也没办法好好和别人说话。我所拥有的就只有力量。」

他悄悄地握住拳头。

「比其他人都强的【力】。我碰到的每样东西都会坏掉。我能够破坏,这是我唯一比任何人都优异的能力。可是大家都说我好可怕,我从小的时候就一直被大家这么说。我的父母亲也是这么说:你好可怕,我们不知道你会做什么事。我也是这么觉得,我很可怕,我不知到我会做什么事,所以大家讨厌我,所以爸爸妈妈抛弃我。」

「抛弃你——?」

名栗对我下意识低吟的语句点了点头。

「有一天,我爸妈抛弃了我。」

名栗把他所有记得的事都告诉我们。他说他有一次和朋友玩的时候,因为一些小事而跟朋友吵了起来。到这里为止,都是小孩子之间常有的事。然而,情绪高昂的名栗却迷失了自己,等到他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把朋友揍得全身是血。所幸听到惨叫声的大人把他朋友带到医院,最后救回了一条命。然而名栗的双亲却遭到被害者家长的强烈抗议。在这之后,名栗虽然被狠狠骂了一顿,不过他并不知道事情有多么严重。

「我也没有想要做到那种程度,我只是把对方加诸于我身上的还给他而已。可是,只要我一动手,普通的吵架就会变成彼此残杀。」

在那之后,这种事情也发生了好几次。每次名栗的双亲不是被被害人的家长叫出去痛骂一顿,就是被拳脚相待。

「大概就是这些事情所累积出来的结果吧?这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

名栗被他的父母载到遥远的城市后,下了车子。他的父母开车离开,再也没有回来过。名栗则在那个城市过着有如流浪者般的生活。

「在那之后,我也有跟别人吵了几次架。可是就算我出手再轻,对方还是会被我打到濒死。因为这样,我告诉自己不可以伤了别人。然而,只要我不使用【力】,我就连饭都没得吃。」

之后——名栗这么说:

「那个时候,有人说他需要我。他就是捡到我、养育我的人,他说他想要我的力量。只要我能【毁灭】他指名的人,他就会非常高兴,所以我就开始做这份工作。」

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无法在这世界上生存下去,名栗他这么说。

「那个家伙和把工作交给我的人从来不说我很可怕,所以我继续【毁灭】。我只有这件事能被其他人认同、能被其他人需要。」

名栗将视线转向早苗优花。

「不过,优花她不一样。就算我不去【毁灭】任何人,她也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和这样的优花在一起之后,不知道从什么开始,我变得不想工作。我也不知道我以后还会不会有做这份工作的意愿。」

早苗优花看着名栗,露出微笑。

「我也是,和名栗同学一起度过的时间很愉快,因为他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

结果……名栗和早苗优花都是在寻找一个不看家世能力,只需要自己这个存在的人吗?

这两个人偶然相遇——然后变得亲近。

我总觉得,这跟我和桐崎的关系似乎有点像。

早苗优花对着我和桐崎的方向,深深地低下头。

「我对两位,真的感到很抱歉。这也是我拒绝那个人派给我警卫的原因之一。应该说,这才是真正的理由。我以为只要那么说,那个人就会放弃。没想到,他居然会去拜托【组织】……」

「不……」

现在该说什么好。我看向桐崎,她也是一脸微妙的表情。

「我很清楚你们两个的关系了,感觉非常的愚蠢……我只想问你们一件事。」

说完之后,桐崎对名栗问道:

「名栗豹介——你真的没有要杀了早苗优花的意思吗?」

「没有。」

名栗说得清楚明白。

「我没有要【毁灭】优花的意思。」

「…………」

沉默持续了一段时间。

最后,桐崎吐了长长的一口气。

「我知道了。」

「……你们可以不要杀名栗同学吗?」

「这个——不是我能决定的问题。不过,我会把这件事向【组织】报告。我不知道事情能不能转向好的方向……」

「是吗?我知道了。」

「狗斗也同意吧?」

我也没有反对的理由。我也有些,不,是相当混乱。我不知道该如何处理这个事态,但名栗不会杀了早苗优花一事应该是真的吧?如果真是如此,那我就必须重新检视这次的指令。就这层意义而言,先向【组织】报告会是个比较安全的作法吧。

「……啊,我同意你的说法。」

我点了点头,桐崎也回以一样的动作。

我们两个离开房间,让名栗豹介和早苗优花在房间里等着。

走廊被人工的灯光点亮,窗外的景色沉入黑暗,微弱的虫声从外面传来。

「接下来……」

我低声说完后,看向桐崎——然后皱起了眉头,一脸深思表情的她把手指抵在下巴上,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似地。

「桐崎?」

「……?」

蓦地回过神的桐崎转看向我。

「呃……你怎么了吗?」

「什么事?」

她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不过,我并没有漏看她那慌慌张张、像是要装傻的模样。

「别瞒我了。你有点怪怪的。具体来说,你从听到早苗和名栗他们关系的时候就开始这样了。」

「……是吗?」

「啊啊,如果你不想说的话,那就不要说了……」

「唔……也不是这么说——」

虽然嘴巴上这么说,但桐崎并未明确地说出她到底在想什么。她到底怎么了?我以诧异的表情盯着她看了一会儿。不久之后,桐崎叹了一口气。

「我不是怎么了,只是……」

「只是?」

沉默。桐崎咬住下唇,一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的态度,但在片刻之后——她低声咕哝。

「你不觉得——很像吗?」

「……什么很像?」

「名栗和我。」

桐崎环起双手。双眼盯着外面的她继续说下去。

「我一直这么想。名栗他和我一样。那家伙也是生来就拥有他根本不想要的能力,而他也因为这份能力饱受折磨,无法被任何人理解,只能独自忍受这一切。」

「…………」

我突然想起名栗那独特的容貌,仿佛像是放弃了拥有感情这件事似地。就像桐崎她无法抓出自己和别人的距离,所以她使用那种嚣张的说法方式一般。因为他从未在不使用【力】的情况下和其他人来往——不,因为他禁止自己去和其他人来往。所以他才会只能用那种态度来对待别人吧。

「……那个男人大概是在找一个不把自己当成【毁灭者】——一个能把自己当成名栗豹介这个人来需要的谁吧。」

桐崎的独白继续。

「因为,我也和他一样。我也想要一个……把我当成【我】来看的人。」

即便那是绝对不被允许的事实。

桐崎打从心里这么希望。

「对我而言,狗斗出现了。而对名栗而言……早苗优花出现了。那家伙,就是我……杀了名栗,就等于是否定我自己吧。」

说到这里,桐崎自嘲地扬起嘴角。

「原来如此。的确——这或许是比死还痛苦的惩罚也说不定。」

「……桐崎,你——」

我说不出话来。我把视线从桐崎身上移开,然后,和反射在窗上的自己对峙着。

「……如果要说人生被一个自己完全不冀求的能力搞砸——那我八成也一样吧。」

【死不了】的身体。

和意志无关,毁灭一切的【力】。

这不是我跟名栗认为需要才得到的能力。

然而,既然我们带着这样的能力出生,我们无论如何都无法逃离它的束缚。它仿佛是我们的影子一般。只要走在太阳之下,我们就算再怎么不甘愿,也会发觉它的存在。若是要让它消失,就只能溶身于黑暗之中。

我把我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结果,我放弃了人生。

名栗从正面和自己相对。然后……他舍弃了人生。

如果要补充的话,那我和名栗是否相同的这一点——只端看些许的差异。我有个姊姊,这个人不会让我误入歧途,那个人则没有。就只是这样程度的差异而已。

即便如此,我和名栗的立场仍旧不同。

「真是没道理啊……」

不过,现在名栗身边有个名叫早苗优花的人。

或许已经太迟了。但就算如此,那家伙应该还没有完全堕落才对。

所以———

「……呐,桐崎。」

「嗯?」

「对【组织】的报告……可以交给我吗?」

桐崎眨了眨眼。

「……为什么?」

「我有些事想说说看。」

桐崎露出困惑的表情。但当我以微微的苦笑说「……拜托你了」之后,她才点了点头。

「啊啊,我知道了。」

「抱歉。」

我抬起手,从桐崎身边走开。

走到不会被桐崎听我讲电话声音的地方之后,我拿出手机。

我按下阿春告诉我拿来联络用的电话号码。

在数声铃响之后,她本人接起电话。

『请问有什么事吗?乃出狗斗。』

直球般的问题。她没说喂,也没报上名字。

「……喂,我是山田权座卫门影靖。」

『请不要撒这种无意义而且不需要的谎。这个号码是给我跟您专用的,电话号码绝对不可能会外泄。当然,这支电话也完全没有被窃听的危险。』

世界上绝对没有绝对这两个字。是姊姊告诉我这句话的吧!先不管这句话是否属实,就算阿春说的都对,但我个人觉得报上姓名好歹是她应尽的礼仪吧。

「……唔,算了,是我。是阿春吗?」

『我已经说过了,您打这通电话的时候,只有我会接。』

「是吗?那还真抱歉啊。」

『您有在反省就好。那请问发生了什么事吗?』

「啊啊,呃,这件事啊……」

我尽可能简略地把事情的大概说了一遍。我原本就不是很会做这种事,所以我费了一些功夫,中间还有些话说得稍嫌迂回,但阿春却从头到尾都没插嘴。

阿春就这么听着我说,等到我的说明告一段落之后,她才看准了时机,丢出一句『是这样吗?』作为回应。

『原来如此……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出乎我们的预料呢。』

「嗯啊。不只是有些,简直像是有人把我要收好的行李全都给打乱了。」

『所以,您就打电话来向我询问今后的方针吗?』

「……不,关于这件事啊。」

我吸了一口气。等整个肺都吸满空气之后,我才把气一口吐了出来。

然后,我说了:

「这次可不可以——放过那家伙?」

『……为什么?』

「呃,你问我为什么……我跟你说过了吧?那家伙已经说过他不会杀了早苗了。」

『我不认为这会让把名栗杀掉这个指令的意义消失。』

「呃,话是这样说没错啦。」

我胡乱抓了一把头,试着要说服小春。

「那家伙该怎么说呢,他的遭遇还满惨的。然后他在遇到早苗之后,才终于得到回报,应该这么说吗,还是说……而且,只要有早苗在的话,我不觉得他还会再继续以【毁灭者】的身份活动。」

『…………所以,您要我们放过名栗豹介?』

「啊,不,我也不是要你们就这么放过他……我只是想说有没有其他的方法。」

『应该是没办法吧。』

阿春迅雷不及掩耳地回答。

『从您所说的内容来看,名栗豹介和桐崎恭子不同,他都是依照自己的意志来杀人的。而且,他不认为这是犯罪。如此一来,就算【组织】去挖角这个人,那也只是白费心思吧。』

「……你说的是没有错啦。可是,那样实在太片面了——」

沉默降临。就时间来看,阿春大概有几秒钟都没讲话。

不过,她却突然短暂地开了口。

『乃出狗斗。』

「……怎样?」

阿春仍旧以她那毫无抑扬顿挫的声音说道。

『由于这完全是我个人的意见,所以我之前都没有告诉您。但您不觉得您的思虑不够周详吗?』

「啊?」

『也可以说是,您常常把事情看得太单纯了。或者也可以这么说,您被囚禁在个人的价值观中,所以无法以综合的观点来观察一件事。』

「……我说,不好意思啊,我的头脑实在不太好,你可以说得白话点吗?」

『譬如说桐崎恭子这个人,我以前曾经跟您说过。您是如何看待她的?您是把她当成一个普通的女高中生?还是说——您把她当成一个因为无稽借口就杀了许多人的不祥【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呃,这个嘛……」

『您应该还没有忘记吧?她是个犯罪者。她是个至少杀了十个人以上的人。』

「…………」

阿春说道。她不是在指责,也不是在叱喝。她只是把客观的事实说出来。

『这次的目标【毁灭者】,名栗豹介也是如此。到现在为止,他已经杀害了许多人。不论这些杀人事件背后有什么样的理由、不管有什么样的过去交缠,他是一名杀人者的事实也绝对不会有所扭曲。很多人跟他有过一样的经验,但那些人现在却过着正常的生活.他们和名栗豹介之间有什么不同?

就结果而言,名栗豹介也不过是个输给了自身软弱的人罢了。他根本不值得同情,之前,他偶然地生存下来。而这一次,他的运气不好,生命即将被终结,就只是这样而已。犯罪必须得到制裁。就如同我们现在赋予桐崎恭子指令,罪行会因状况不同而有不同形式的制裁。过程中完全不需要掺杂你原谅不原谅这些犯罪者的个人感情。

您知道「因果报应」这四个字吗?

也就是说,这是横亘在我们人类之间绝对、而且永恒的规则,自古至今从未有所改变。』

她大概很久没说过这么久的话吧。阿春像是有些累了似地吐了一口气,以这些话做结。

『……名栗豹介必须受到到相应的报应。这跟他是不是个该被拯救的人无关,这是拥有理性的人类所背负的义务。』

「这个……是没错啦,可是……」

『乃出狗斗,你太天真了。而且,你太过相信眼前的现实了。』

「这是什么意思啊?」

『说穿了,你是一个只看事物表面就装懂的笨蛋,就是这个意思。』

这个家伙还说得真白。我原本想开口跟她抱怨,但阿春像是早已看穿这一点似地开口说道:

『譬如说……』

她迅速地接下去。

『譬如说,假设我们接受你的要求,放了名栗豹介。你说,他会停止所有身为【毁灭者】的行动。可是,你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

「呃,可是我看着那家伙——」

『人是会说谎的生物,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配合状况,毫不在乎地说谎。对他人也是,对自己也是。』

「……他没有在说谎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啊。」

『那么,如果名栗豹介在这之后又开始了相同的活动,那您要怎么负责呢?』

「…………」

我没办法立刻回答,阿春继续追击这样的我。

『您能百分之百地向我保证,名栗豹介在遇见早苗优花之后,就禁止自己进行任何杀人及暴力行为吗?您的证据在哪里?只要您能准备好足以说服我的条件,那么我们就能遵从您的要求。』

「这个…………」

『结果,您所说的话全都是在随便说说而已。如果只有您沉醉在其中的话,那也就算了,问题是现实生活中真的有人因此受伤,或者甚至是死亡。请您不要再只看眼前的事实,请您不要忘记去观察这些事情背后的一切,不要只用双眼看得到的东西来判断一切。』

我闭上双眼,紧紧咬住牙根……她所说的,全都没错。

的确——我太天真了,而且我的思虑也不够周全。桐崎那个时候也是,如果没有人提醒我的话,我根本不会注意到最重要的部分。

名栗和桐崎,他们都杀了许多人。

不管他们有什么样的理由,这个行为都不该被原谅。

我知道。

「……这种事情,我都知道。」

『…………』

「阿春,你说的话都没错,那也是正确的论点。可是……」

『可是,人类不能光靠理论而活。您应该不是要用这种感情论来敷衍过去吧。』

仿佛预测到我心事的阿春这么说。

『肯定您所说的话,就等于是承认为了快乐的杀人无罪。不可以杀人,我理解这一点,但我还是杀了人,因为人不能只靠理论而活。如果在您所重视的人被杀害之时,犯人跟您这么说的话,您能够接受吗?』

「……办不到。可是,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我吐了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下来。我在脑中思考,要如何把我的想法完整地传达给阿春。

接着,我这么说:

「我知道。我知道名栗的罪行应该受到制裁。我也知道,桐崎不能过着一个普通女生的生活。可是——我知道他们不是依照自己的意志去做这些事的。」

『假使真的如此——』

「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

我打断阿春的话,继续说下去。

「……只要回答我一个问题就好。就算他们犯了罪——

难道他们就不能拥有救赎吗?」

她并没有回答。我挑选着字句说道:

「要原谅一切是不可能的事。我也不会叫你不准制裁他们。可是……难道他们连度过短暂普通生活的权利,都没有吗?」

因为无聊的事生气、一起去看电影、一起下黑白棋——那会是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小事吧。

「他们舍弃了所有一般人理所当然能拥有的东西,过着他们的生活——让他们有片刻重新得到那些东西,是这么糟糕的事吗?」

即使这样会带来新的痛苦,即使他们必须为了这份痛苦而烦恼、迷惘。

「需要陪在自己身旁的那个人——我认为桐崎她好不容易才找到那个人。」

所以……

……我这么说了:

「只要一下下就好,我不会要你们永远维持这个状况,我也不会要你们就这么放他们走……

……可是,你们能不能守护他们片刻呢?」

我强烈地希望。

「让那家伙——名栗在早苗身旁……活下去。」

阿春没有回答。

让人感到疼痛的沉默敲打着耳膜。

时间过了多久呢?

感觉起来像是有几个小时,或者是数十分钟——搞不好,只有几秒也说不定。

突然,说话声响起了。伴随着一道吐气的声音同时响起。

『……我知道了。』

阿春这么说。

「阿春……」

『请您不要误解了。我的意见没有改变。不过,我毕竟只是联系两位和【组织】之间的管道。我会把您所说的照实传达给【组织】。』

「……啊,这样就好。」

『早苗优花的生命危险可以暂时算是降低了不少。接下来,我只会派其他组织成员继续去监视她的行动。』

「我知道了。」

在短暂的沉默之后,阿春又再次开了口:

『……不过,请您答应我这件事。

如果在监视过程中,名栗豹介试图杀害早苗优花,或是做出其他被视为危险的行动——届时,请您和桐崎恭子务必阻止他。就算必须夺走他的生命也无妨。」

为了要鼓舞自己,我紧紧握住拳头。然后用力地这么说:

「——啊啊,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不会再开口唠叨。」

『我明白了。那么,对桐崎恭子的指令就到此为止吧。』

「我知道了。那个,怎么说——谢谢你啦,阿春。」

『……我先告辞了。』

阿春发出微弱的声音,把电话挂断。

我盯着手上的手机——大大地吐了一口气。

「狗斗?……你讲完了吗?」

桐崎窥探着我的脸色,跑到我身边来问我。

我回答她。

「啊啊,我把名栗的事情跟她说了,也说服她了。她说接下来只要进行监视就可以了。」

「是这样吗?」

像是吃了一惊的桐崎低声说道。

「——这真叫人意外啊。」

「不过,如果名栗又要去【毁灭】谁的话,那我们就没有其他选择了。」

桐崎直直地盯着我,点了点头。

「啊啊。到时候,我会亲自动手。」

「呃——我也会跟你一起。」

这句话让她眨了眨眼。我把手机收起,微微扬起半边嘴角。

「我说过了吧——从最初到最后。」

说完之后,我拍了拍她的肩膀,迈步前行。

「我们先去找早苗和名栗把话说清楚,然后就赶快回家吧。」

从后面跟上来的桐崎开口:

「是啊。期末考下个礼拜就要开始了。」

「……你居然让我回想起我极度想逃避的现实。」

「就算你再怎么想逃,现实都在你的眼前。那么,从正面去面对它会比较好吧?」

「……唔,也是啦。不过,要是我跌个粉身碎骨的话呢?」

「进行再生就好了。」

我又不是阿米巴原虫。

「唔,不管怎样,只要硬把碎片黏在一起,应该就可以动了吧。」

「我总觉得我们的话题愈聊愈歪……算了。」

我苦笑了一声,轻轻敲了一下桐崎的头。

「…………」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我是不是像阿春所说的那样,用了太天真的态度来看待这些事。我可以相信名栗豹介这个人到那种程度吗——如果有人这么问我,我也无法点头。

……不过,至少我不会后悔。

即便那是一个错误也罢。

因为这是我在心里立下的决意。

我不会对我非得这么做的决定感到后悔。

就像我决定要待在桐崎身边的时候一样。

但就算如此——早苗和名栗也没有办法永远持续那种关系吧。

如果不是过着普通生活的人试着要过普通生活,那一定会有枷锁产生。

总有一天,名栗豹介必须做出相应的补偿。我所做的,可能只是一时的权宜之计。

不过,就算【那一天】到来——只要一点点就好,只要他能学会去需要别人,这个事实应该就能成为他的救赎。

「话说回来,事情也平安解决了,回去之后可以吧?」

「什么?」

「轻轻……一刺。」

「你是邀人去喝酒的上班族吗?」

在一如以往的对话中,我倏地停下脚步,移开视线。

一片沉暗的世界被包覆在黑暗中,让人连踏出一步都踌躇不前。

即便如此,只要有一盏灯,只要有它,我们就能踏出步伐。

就算我们恐惧、畏怯不断膨大的阴影。

我们也应该拥有不逃跑与继续向前行的意志。

对名栗豹介而言,早苗优花会成为那样的存在。

我——相信。

「怎么了?走人了,狗斗。」

「……啊啊。」

我轻声答道——再次向前走去。

最终章 仅仅一瞬间的今天

「……根据以上的主张,乃出狗斗要求解除【毁灭者】的处分。」

被漆黑包围的室内,一共有三尺。

一个男人坐在发亮的木桌前,只有手边被一盏小灯点亮。他身旁站着一个女人,另外还有一个坐在他们对面的少女。

没有任何杂音,所以就算是些许的声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然而室内却是完全地寂静。这三个人在那里动也不动地进行他们的对话。

「原来如此……」

男人低语。在光影之间隐约可见他的嘴角微微拧起。

「唔,我从你那里听到名栗豹介和早苗优花的关系之时,就有想过他会这么说了。他果然如同我所预测的,只有外表乖戾啊,内心却是单纯到有趣的地步。」

「就某种层面而言,也可以说他很好懂吧。」

「的确,你说得没错。而单纯的东西——最好操控。」

呵呵呵地笑完后,他开口说道:

「……你觉得该怎么做好?」

「我吗?」

「啊啊。就让我听听你的意见吧,【小春】。」

男人解开环起的双手,伸出手催促少女。

「我是【组织】的人,应该要排除个人的感情。」

「我说可以你就别客气吧,尽量说。」

「是吗?」

被称作是小春的少女干脆地回答。

「如果要我表示个人意见的话,那我认为没有必要接受乃出狗斗的要求。」

「为什么?他可是个心地善良的好人呢。他没办法置之不理的是背负了罪行之人的悲伤,而不是罪行本身喔。」

「所以我才会这么说。」

少女点了点头,淡淡地叙述。

「把话说穿了,就是我认为乃出狗斗的思考过于主观。虽然就他那个年纪的人来说,这并不是不能理解,不过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而且……」

「而且?」

「他这个人,有些棘手。」

「……喔。」

「把感情论当成正义感来卖弄的家伙要多少有多少。但我们能用正确的理论来说服他们,也能用动手来让他们闭嘴。这些人是因为事不关己,才能说出这种话。只要自己成为被害者,他们的想法就会立即颠覆。」

「乃出狗斗他不一样?」

「他不只接纳桐崎恭子的性癖,还陪她一起补偿她所犯下的错。因为他认为这能成为桐崎恭子的救赎。这次也是一样。他虽然接受了名栗豹介必须受到制裁的说法,却为了名栗豹介想出了另一个办法。如果名栗豹介犯了错,他甚至答应要负起责任。」

「原来如此。」

男人觉得好笑地说道。

「你的意思是,他不会在既有的选项中作选择,而会试着思考其他选项吗?」

「而且他还要实践那个选项——不惜牺牲自己。」

「这的确算得上是棘手……」

「今后,他的这种精神也可能会给桐崎恭子带来影响。」

「你的意思是说,除了死去、活着偿罪之外,他会开始思考第三个选项?」

「就算她不会——他也有可能会对乖巧遵从我们一事感到疑惑。

所以——我认为现在应该要让他知道他自己的能耐。」

一定要让他知道自己无能为力,不可以再去想这些多余的事。

小春话里挟带的意思让男人深深点头。

「你说的没错。不过,如果我们单方面地去压制乃出狗斗这种人,那他们一定会作出反抗。」

「…………」

「就算是歪理,拥有权力的人还是会坚持它是真理——很多没见过世面的人都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想他大概也是吧。当然,我不否认我也有这样的一面。然而……这并不代表没有力量的人做的事都一定是正确的。」

男人用指尖敲了一下桌子。叩——轻盈的声音响起。

「不……事情没有所谓的正不正确。有的就只是两种人而已。一种是即便知道真实,却仍然不断吹嘘着理想的无能者;另一种则是知道一切,再冷酷也要完成应做之事的有能力者。」

规则响起的声音有些高亢,表现出男人的感情。

「有什么不好呢?现在就让他这么相信吧,让他相信他所抱持的虚幻梦想和希望,让他相信他以为是正确答案的愚劣妄想。」

「……这样好吗?」

他嘲弄地扬起嘴角。

「自信愈坚固的人,在自信被摧毁的时候就会伤得愈深,深到他无法重新站起来的地步。

我很期待他在得知这个世界的真实时,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到时候再让他明白到他想说不的地步就好了。让他知道自己有多么矮小、有多么脆弱。然后,再让他知道——

自己——根本就没能拯救到任何一个人。

他以低沉的声音说道。

「我想相信。」

男人说道。

「——世界的这种恶意。」

「……真的吗?」

桐崎试探性地问道。

我认真地回答她。

「啊啊,名栗的抹杀——已经取消了。当然,监视还是要继续就是了。」

「是这样吗……」

多少安下心来的桐崎吐了一口气之后,又随即皱起眉头深思。

「怎么了?」

「不……我只是觉得就那些家伙而言,这样的处置似乎太过宽容。总觉得里面还有什么内幕的样子。」

「……唔,的确是这样没错。」

就连我也吓了一跳。我原本也以为这一把我是赌不成的。

「唔,就算真的是这样——我们也可以暂时安下心来了吧?」

「真的是这样就好了……」

「就算我们再怎么想,也找不出答案的啦。」

「虽然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样好不好——不过事实上就是这个样子,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嗯,你说的也没错。」

「是说,还真热啊。」

我用手挡住阳光,看向清澈到恐怖程度的蓝天。

「这个气温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夏天才刚开始而已吧。是说,你考试考得怎样?」

「夏天好热啊。」

「…………」

「再这样下去的话,十二月大概会到四十度吧?」

「……我知道了,你用不着全部都说出来。」

不、不准用同情的眼神看我!

「我、我跟你说喔,我考得才没有那么差!」

「喔?那让我听听看。」

我犹豫了一下后觉得没差,我就在桐崎耳边低声报上成绩。她一开始的时候还点着头,但当科目来到英文和数学的时候,她就渐渐地什么都不说了。

在我全部说完之后,她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狗斗。」

「喔。」

「你的人生不是全都用那张薄纸来判断的喔。」

「……那个,基本上,应该是我说的话才对吧?」

「就算这是个学历社会,社会上也不是每个地方都用成绩来判断每一个人。你要朝这个方面抱持希望,开朗地朝明天——」

「不要安慰我!不要用空有形式的话安慰我!」

该死。早知道我还是不说的好。

我懒散地走在快要被热气熔化的柏油路上,叹了一口气。

「……对了。」

桐崎拍了一下手,提出她所谓的好方法。

「放暑假的时候,我去你家当家教吧?」

「我用我的三魂七魄全面拒绝你!」

「唔,你怎么这样拒绝别人的亲切。」

「你一定是想那个吧。如果有一题解不开就刺一刀,一定是这样吧。我都看出来了。」

「真没礼貌!」

「我有说错吗?」

「我是要教你念书,我才不会说什么让我刺这种任性的事!

我的每一刺,都是出自我的意志!根本不需要理会你的心情!」

「……桐崎,你啊……」

我把不断颤抖的手,朝桐崎的身体伸过去——

我使尽全力,用手臂绞住桐崎的脖子。

「听说有过濒死经验的人性格会改变啊。我先去河边帮你盖个奈何桥好不好啊,啊啊啊啊!?」

「喔喔喔……我的阿嬷在跟我挥手。我的祖母明明就还活着啊。」

那已经是恐怖小说了吧!

一脸不可置信的我放开手。正当我看着剧烈咳嗽的桐崎的时候,背后一道声音传来。

「小狗狗!还有桐崎同学!」

我转过身举起手。

「哟,久远。」

「怎么了?」

「不,没事。」

「什、什么事都没发生……」

桐崎硬是挤出一个笑容。辛苦你了。

「是吗?……那,我可以跟你们一起回家吗?」

「你不需要连这种事都确认。」

「是、是吗?那就好啊……嗯。」

玲不知道为什么有些困惑的样子。但等我和桐崎一开始走,玲也跟着在旁边一起前进。

「呐,小狗狗,你考得好吗?」

「……我不想谈这个话题。」

「咦,是这样吗?对不起。呃……快放暑假了呢?」

我懒散地「啊——」了一声。

「是吗,放假啊。」

「乃出同学有什么计划呢?」

「并没有。」

大概会跟去年一样,做完家事就打混摸鱼吧。我的人生就是这两件事的循环。

「没有计划啊……呐,呐。」

我转过视线,发现玲正以异常谨慎的态度转过来看我。

「怎样?」

我的问题让她的身体瞬间缩了一下,她低下头。很难得看到玲会有这种像是畏惧着什么的行动。我歪过头,「怎么了?」盯着她的脸看。她慌慌张地移开视线,好像是得了感冒一样,脸上一片通红。她这个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后,才把视线转回来,慎重地对我说道:

「……那、那个,我们,暑假——要不要一起出去玩?」

「啊?」

出乎意料外的问题让我下意识地啊了一声。「啊!」玲用手抵住嘴角,摇了摇头。

「嗯、嗯。当然,是三个人,一起去……不行吗?」

「我觉得很不错。乃出同学呢?」

「啊?啊啊……唔,应该可以吧?」

反正暑假那么长,出去玩一下也不错吧。我随意地丢出回答后,玲的整张脸亮了起来,高兴地笑了。

「嗯、嗯,那,我们就去吧。」

「……?真是个怪人。这种事直接说出来就好了嘛。」

「是、是啊…………嗯。嘿嘿,好期待呢。」

微微一笑的桐崎歪过头。

「那么,我们要去哪里呢?」

「这个嘛……」

她们两个聊计划聊得相当开心,而我则是慢步走在她们两个身后。我有多少年没跟朋友出去……不,这搞不好是我的第一次。虽然桐崎要一起来的这一点让我有些不安,不过有玲在的话,应该就没问题了吧。

「…………」

——这个时候,我蓦地低声嘟哝。

「……是,是这样啊。」

那个循环已经不见了。因为我已经不再是孤单一人了。

我一直觉得,和别人扯上关系是很麻烦的事。因为那样会让我担心不必要的事情、要不然就是受到不安的折磨。

但就算如此——我现在并不觉得这件事有给我带来什么不愉快。

这种事情也不错。我甚至有了这样的想法。

我并不冀求要和谁在一起。

但只要身旁有个能够理解自己的家伙,有时心情就可以放松那么一下下。

桐崎和名栗也是在追求——这样的一瞬间吧。比任何人都还恳切地希望着。

有些人没办法抓住这任谁都会漏看的些许小事。

——对这家伙而言,我有成为她不想放手的一瞬间吗?

我想了一下。

「……这根本不像我会做的事吧。」

没错——我微微地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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