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不死男与让人烦恼的日常生活

第二章 不死男与让人烦恼的日常生活

隔天……

进到教室的我自然而然地寻找桐崎的身影。发现自己在做这种事之后,我不不不地摇了摇头,为什么我非得在意那家伙的事不可?

我管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一边低声念着算了算了,一边把书包丢到自己桌上。换了位子之后,我很幸运地坐到窗边。明明其他人都是抽签换座位,只有我是导师直接指示的。导师大概是想把不安定的份子放到看不见的地方吧?反正我也没有用功到要坐前面几排,我很高兴地接受了这个位子。

不过,问题是……我旁边的人是桐崎。

她现在并不在位子上。松了一口气的我随即问自己为什么要松一口气,接着坐了下来。

早自习开始前的教室里一片吵杂,似乎有些安静不下来。当我正愣愣地看着黑板上那无趣的涂鸦时,班上的骚动瞬间停止。

因为桐崎出现在入口。

现在桐崎恭子在这个教室里,似乎是女学生好感度排行榜(男女混合)的第一名。演戏时的她对人好到一种恶心的地步。她的身段柔软,对谁都是用那套有礼的态度,再加上她只有那张脸比别人整整好看上一倍,所以会变这样或许也不是什么不可思议的事。虽然她一副会遭妒的样子,但值得庆幸的是,我们班上现在还没有人明目张胆地做这种事。或许也有可能是因为我是她的男朋友就是了。

「早安。」

她这么说,每个人都自然而然地会回以同一句话。也有很多人是自己说的,她一边回应着每个人的招呼,一边走到我这边来。

「早安,乃出同学。」

「……哟。」

她那礼貌的招呼还是一样让人起鸡皮疙瘩。

「今天的天气也是很好呢。」

「会热死人就是了。」

「这样有什么不好呢?夏天似乎就要开始了呢。」

一如往常的对话——应该要这样没错,但我总觉得有些表面。是我多心了吗?

「那么,不好意思。」

说完后,桐崎便坐到我旁边。她从包包里拿出课本,开始为第一节课做准备。

「呐,桐崎。」

「什么事?」

「昨天你为什么要突然生气?」

她的手停下并转向我,以极不自然的满面笑容对我说:

「你在说什么啊?」

居然给我装傻。我把脸靠了过去,低声说道:

「昨天的那个啦,在你把那群人打倒之后。」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耶。」

「……你到底在想什么?」

「乃出同学才是,为什么要说这种话呢?昨天我们不是各自都有事,所以就在校门口告别了吗?之后我们就没有再说到话,也不可能有再见到面了喔。」

看来她不只是在装腔作势,她是认真地要把昨天发生的事当作【没发生过】的样子。

「……唔,算了。后来啊,在你离开之后,阿春……之前我们在【组织】碰到的那个女人来了——」

「那么,乃出同学,我有一些事要做。」

桐崎话说到一半就站起身,快步地走到前面去。她好像是值日生的样子,为了要在上课之前擦好黑板,她拿着抹布走出教室。

「那家伙是怎样啊……」

她的态度异常奇怪。应该说是很露骨吗?还是说她是刻意避着不和我接触呢?为什么那家伙必须对我做这种事?

搞不清楚她想法的我看见了玲和桐崎擦身而过,进到教室里。她每天早上必扫的校门前已经扫好了吧。看着身后的她歪过头,朝我这边走过来。玲的位子就在我的斜前方。

「哟。」

「嗯,早啊。呐,小狗狗,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事?没事啊?」

「是吗?可是桐崎同学很生气耶。」

嗄?我眨了眨眼睛。

「那家伙在生气?为什么?」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你们又吵架了吗?」

「又」这个字让我蓦地说不出话来。

以前在【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事件的时候,我和桐崎的关系的确很不好。不,事情没有那么简单——反正在我不知道该怎么做的时候,是玲给了我鼓励。

「我们应该……没有吵架啊。」

「你们没有吵架的话,桐崎同学就不会生气啊。」

「是说那家伙在生气吗?我看不出来啊。」

「嗯——我是从她的氛围看出来的。如果是我看错那就好了……」

把书包放下的玲坐到椅子上。

「桐崎同学她应该不会为了那些一般女生会生气的事而生气吧……大概是什么事特别惹她生气了吧。」

「特别惹她生气啊……」

我把一只手的手肘撑在桌上,用手撑住我的脸后,开始漠然地思考了起来……嗯。要找答案的话,应该就只有昨天那件事了吧。

「啊,原来你心里有个底嘛。」

「呃,那个啊,她应该不会、那么生气啊……」

「会不会生气不是让小狗狗来判断的。因为人总是因为漏看了什么东西,或是发生了什么误解,才会在意想不到的地方犯下大错啊。」

「是这样吗?」

「嗯。唔,不过这是我妈妈告诉我的就是了。」

唔——我低声念了句「原来如此。」

「呃,其实上昨天呢……」

「嗯嗯。」

我向玲说明了那一连串的骚动。不过因为我不能把全部说出来(尤其是桐崎以阿修罗之姿打倒所有不良少年的那一部分),所以我只把桐崎被当成人质,而我却束手旁观的事情大致讲了一下。说完之后,玲的第一句话就是:

「这是小狗狗不对。」

「……唔,冷静思考一下的话,你说的的确没错。不过那家伙可是比你想像地还要强上很多啊。应该说她不可能会输给那种混混吗?所以我想她应该没问题吧……之类的。」

玲环起双手,沉吟了片刻。接着,她像是在思考似地闭起双眼。

「呐,桐崎同学在生气之前,说到了我的事对吧?」

「啊啊,对啊。她说你的确有让人放不下的地方之类的。」

我在担心这家伙的事。这种话我说不出来,所以我就没说了。

「然后,她说她也要去阴影下休息对吧。」

「喔。」

「那小狗狗你回了什么呢?」

「啊啊,是这样吗?」

「……然后呢?」

「呃,就这样而已。因为我不知道她到底想说什么,所以就说她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玲低语了一声「是这样啊」之后,她转向一旁,轻轻叹了一口气。

「嗯,我知道了。」

「喔,真的吗?」

「嗯。可是,我不告诉你。」

「啊?」

「我不会告诉你,这个一定要小狗狗自己去发觉才可以。」

「怎么连你都这样对我啊?」

「连我都……?」

「呃,啊啊,不,那个,我一个认识的人也跟我说了很相似的话……」

「原来如此。不过,我觉得那个人说得对喔。」

「为什么啊?」

我烦躁地用指头叩叩叩地敲着桌面。

「一直叫我自己去找自己去找,我就是不适合做这种事啊。」

这不是我自夸,我生下来就没有交朋友的缘分,所以我根本不可能领悟人类心理细微的差别啊。这真的是让我没办法自夸到好笑的地步。

「那,我给你一个提示。我觉得桐崎同学在精神层面是个很坚强的人,她知道很多事情,头脑也很聪明……可是她毕竟是个女孩子啊。」

「这是提示吗?这是理所当然的吧。」

「我想这应该很接近正确答案了。」

我一边「啊——?」一边感到烦恼。真是让人烦躁,为什么我非得为了桐崎感到这么烦躁不可啊。

「呐,别管这些小事了,告诉我啦。我完全搞不懂。」

「不可以。如果你在跟桐崎同学交往的话,那这种事就一定得要自己发觉、自己解决才可以。」

之后,玲小小声地嘟哝道:

「……而且,如果我对你那么好,把全部都告诉你的话,我总觉得有些不甘愿嘛。」

「你说什么?」

「没事。反正你最好好想一想啰。」

……怎样啦,一点都不像玲会做的事。平常明明就是个很鸡婆的人啊。

「……可是桐崎同学明明就不用在意我这个人啊。」

「就是说啊。」

「就是啊。为了自己的事如此烦恼的恋人,明明就待在自己身边啊。」

不,话不是这么说的。

「真的好好喔……」

在我还没来得及问玲为什么会说这种话之前,上课铃就已经响起了。

回到位子上的桐崎还是看也不看我一眼。

结果我整整想了一天,也还是找不出一个答案。啊啊,一和别人扯上关系就是这么麻烦啊。虽然说这是我自己决定的事。

平常不管我觉得有多烦,桐崎都会跟我一起回家,但今天她却一上完最后一堂课就马上离开了。不知道为什么,那还是在她瞥了我一眼、露出复杂的表情之后。

没办法,我也只好和说要去附近公园捡垃圾的玲说了声再见,走上回家的路。

无法找到解决方法的问题会在胸口留下一道朦胧的雾气。我明明就知道要如何吹散这片雾气,但我依然看不见找到那个方法的过程。

「……啊——」

我发出不成声的声音,走回家里。

在我要把大门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我才发现门已经打开了。

「姊姊?你回来了吗?」

就在我脱下鞋子要走进家里的时候,一道声音自里面的客厅中传来。

「我回来了喔——」

「真难得啊,居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在走廊上前进的我掀起门帘,姊姊正在吃泡面。

「没发生什么大事件,所以我就提早下班了。偶尔也会有这种日子的。」

「好是好,可是你又在吃那种东西了。」

「这可是新产品喔!!」

「所以呢?」

「咦?就这样啊。」

姊姊一边吸着面,一边回答。

「这个理由根本就不适合当个充分的理由吧。」

「因为……」

「因为?」

「它是新产品嘛。」

「你可不要以为你重复说了两次,我就会『啊啊,是这样啊』接受你的说法啊。」

「姊姊我被这个意外冷静的弟弟吓了一跳啊。你也长大了呢……以前帮你换尿布的时候,你还对着我尿尿呢。」

「你到底要揭我几年前的疮疤啊!」

「对姊姊来说,你永远都停留在那个时候啊……」

「你以为你讲得一副很好听的样子,可是这样是骗不了人的。」

她露骨地啐了一声,连汤都给我喝完了。

「你在这种时候吃那种东西的话,是吃不下晚饭的喔。」

「没问题的,我还在成长期嘛。」

「身体朝左右扩张不叫成长,那叫劣化。」

笋干飞了过来。

「不要只把你讨厌的东西丢过来!还有,不准你浪费食物!」

「我没有浪费啊,狗斗等一下吃掉就好了。」

「就算要逼你趴到地上,我也要你吃下去。」

「好可怕的台词……会对着可爱女生尿尿的男人就是不一样。」

「你的说法不合格啦!」

当然,要给她一记手刀。

「好痛!你在干嘛啊!而且你说要吃晚饭,手上也没提着袋子啊!」

「咦?……啊!」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发现到。似乎是因为我一直在发呆,所以忘了去买晚饭食材的样子。

「糟了……」

「怎样,你忘了吗?真难得耶。虽然明明就是个小混混的样子,但你平常对这种小事却是神经质般地记得很清楚耶。」

我思考得那么认真吗?真是败给我自己了……

「……怎样啦,发生什么事了吗?」

姊姊对坐在椅子上叹气的我问道。

「不,其实也没有什么事。」

「你和桐崎小姐吵架了吗?」

「……呐,为什么我的沮丧会直接连接到我跟桐崎之间的问题啊?」

「不对吗?」

呃,是这样没错……

「那也不算吵架。」

「你就跟你这个亲爱的姊姊大人说说看啊。」

我犹豫地沉默了一会儿后,决定连最后一根稻草都要抓抓看。再这样一个人磨下去的话,实在对精神卫生不好。

跟玲那时候一样,我讲话的时候省略了不少重点。

「……就是这样子,久远她说桐崎在生气,可是你根本找不到可以生气的点对吧?」

「不——她一定会生气吧。」

姊姊一脸平静地说。

「男朋友对自己见死不救实在有点不好受啊。」

「呃,那是没有错啦。可是那家伙……呃,她好像有练过武道啦,所以其实是很强的啦。所以——」

「就算真的是那样,你还是有错。」

……唔。既然我不能把那家伙跟我的特殊关系说出来,这的确全盘都会是我的错吧。

「……可是,这件事似乎不是她生气的原因呢。」

「是吗?」

「嗯。唔,我也是没跟她聊过多久啦。我想桐崎小姐也不是不懂你为什么会这么做。那个女生就是这种人,大概吧。就比例来说,后者占的比例比较高吧。」

「后者?」

「你对久远小姐很体贴那部分。」

「我又没有对她很体贴……」

「唉呀,你的心情就先别管了。那个啊,我把话讲白了。」

「……喔。」

我下意识地探出上半身。姊姊探出脸,开口说了这句话。

「她在嫉妒啦。」

「……嫉妒?」

很少听到的辞汇。

「呃,搞不好没到嫉妒那么夸张吧,应该说她在闹别扭会比较好吧。」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

「你也真是迟钝啊。」

姊姊刻意地叹了一口气之后,开口说道。

「听好啰?只要看到自己的情人不是对自己好,而是对其他人好的时候,那当然会有些在意啰。就你而言,事情并不是这么简单。桐崎小姐明明就装得一副若无其事地跟你说她现在的状况跟久远小姐一样,可是你呢?『啊啊,是这样吗』,这算什么啊?你看不起别人吗?」

「呃,我并没有……」

基本上,那家伙根本不可能会中暑吧。

「我说的不是这个。」

姊姊用力地敲了一下桌子。

「听好了,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说了两次。

「你说的或许没错,桐崎小姐或许不是那种人,她或许不是那种需要别人担心的人。可是这跟桐崎小姐愿不愿意这样是两个问题吧?她之所以会故意被那些不良少年抓到,或许就是因为这个理由也说不定。」

「啊?什么?那也是吗?」

「大概吧,桐崎小姐好歹也是个女生啊。她有时候也会希望和自己交往的男朋友关心自己。可是你这个人却只顾着久远小姐,放她一个人孤单。只要被不良少年抓到的话,你或许就会多少担心她一点……她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太愚蠢了吧。」

她怎么可能会做这种事。

「手——刀!」

姊姊伸出的拳头飞了过来。

「……姊姊,刚刚那个再怎么看都是拳头吧。」

「你就别在意这种小事了。我说啊,桐崎小姐当然也觉得你不会这么做啊。可是搞不好……她就是这么想的啊?心里就只有这么一点点想要你这么做。这就是所谓的恋爱啊。」

「恋爱咿?」

我抱住头,趴倒在桌上。

「麻烦死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下来就是一记腋下挟头喔。」

「对、对不起。」

我抬头仰望天花板。

「什么嘛,是因为这样喔……」

「不要这么说嘛,她这样很可爱啊。」

「那我要怎么办才好啊!我只要说声对不起就好了吗?」

姊姊环起双手,歪过头。

「这个嘛,我想桐崎小姐现在应该也没有在生气了吧……而且她搞不好还觉得自己不该逞这种奇怪的强也说不定,但现在就是没有可以和好的机会。这样一来的话,你们需要的就是一个「契机?」

「一个让你们两个都能放松下来,自然地承认彼此错误的契机。」

「喔。那我该怎么做才好?」

「你要不要自己想一下?」

「我已经想到不想再想了,你就饶了我吧。」

「真是个没救的弟弟啊……」

姊姊一边苦笑,一边抬起视线思考着什么。

片刻过后,「啊,对了!」她拍了下手。

「这很简单啊。」

「什么?」

她笔直地指着我——

「你去跟桐崎同学约会!明天就去!」

姊姊给了我一道超级了不得的圣旨。

不时发出的欢笑声传到了蔚蓝的、令人烦躁的天空之中。

水池里哗啦啦的声响,以及不时打过来的波浪则冲凉了满载着热气的身体。

二十五公尺长的游泳池,第六水道的角落,边边的边边的边边。

我一个人在远离那群发狂般兴奋同学的地方休息。

一般来说,升上高中之后,游泳课是会男女分开来上的。

不过,在明答学园里,只有第一天的游泳课会召开男女混合的水球大赛。

不过水球大会也在稍早结束了,现在则是自由时间。

男生女生四处聚集,不是在嬉闹,就是在池边聊天,大家都以各种形式在和别人交流。当然,里面也有只有男生、只有女生的团体,不过大部分的团体都是男女混合,简直像是在办联谊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校长的关系,我们学校对异性交际特别地宽容,这种活动也可以办得理所当然,有些人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入学的,所以这种制度在确保学生人数一事上也尽了功劳的样子。我虽然觉得市立的学校可以不用做到这种地步,有时候也会觉得问题很大,不过我看没有人要开口抱怨,猜想这个制度也算实行得还不错吧。

不过说真的,对这个不只没朋友、连认识的人都没几个,而且还是姊姊口中这个过着「与其说是青春,不如说是黑冬」生活的我而言,这根本是一场无法享受的娱乐。

我没事可做地发着呆,视线的前端是玲。她最近都只能在一旁看别人上体育课的样子,所以她一个人抱着膝盖坐在阳光下。我们两个人的视线一对上,她就对我微微挥了挥手。我轻轻地回点了一下头,她接着改用食指指向别处。她对着蹙起眉头的我做出刺空气的动作。大概在叫我看那里吧。我照着她所说的转过脸去,眨了眨眼。

桐崎就在对角线上。

唉呀,我们是同班同学,她会在这里也是理所当然,她在稍早的水球大会里虽然不时失败,但还是展现了某种程度的活跃……不过她居然一个人独处,这让我有些惊讶。我一直以为她会在那里和谁说话。

她坐在池边,把下巴放在抬起的一边膝盖上,脸上的表情似乎有些忧郁。她果然和平常不一样。同学找她说话的时候,她会用笑容回应;但只要他们一离开,她就又会回复到原来的状态。

我再次把视线转回玲身上。她一下用手指向桐崎的方向,一下又用下巴指了过去。

「……什么嘛。」

我一边低声说着,一边回想起昨天姊姊和我的对话。

——搞不好不到嫉妒那么夸张吧。应该说她在闹别扭会比较好吧。

闹别扭啊……

这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呢。

那家伙和我是一对男女朋友。我的确决定要这么做。

可是,我说过好几次,这只是表面上而已。

在【组织】那一连串的事情之后,我决定要和桐崎从最初交往到最后。

然而,这有一半是出自同情般的感情……不,不对,我只是单纯地没有办法对我已经知道的事情装出一副不知情的样子而已。这也可以说是一种以自我利益为主的借口。

所以,我对桐崎没有任何爱情,那家伙应该也是一样。

「算了算了……」

我完全不懂人类的感情。我能理解的不到一半,剩下的只是单纯的理想和自己深信不移的想法。我记得我以前曾经从姊姊口中听过这句话。

桐崎她有桐崎的感情、有她的想法、有她的心思,她是遵从着这些在生活的。

我原本以为我很清楚这些的……

我转了转脖子,从靠着的墙壁上坐起身。我一边接受水压的抵抗,一边在水中前进。

一路上我都小心地游着,避免去碰撞到别人。

我放下拉起的蛙镜,静静地潜到水里。一张开眼睛,我就看到好几只人腿出现在不安定的水色空间里,看起来就有如树根一样。

我一边慎重地游着,一边缓缓靠近。

在我的手碰到墙壁之后,我立刻蹲了下来。

然后——

「喔啦啊啊!」

我唰地一声,突然出现在水面上。

「咿呀噫。」

被大量水花喷到的桐崎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惊讶表情后,就这么直直地往后面倒下去。

「喔喔,成功了。」

我撩起头发,嘴角吊了起来。

「你、你、你在干嘛!」

桐崎慌慌张张地滚回到原来位置,她按住胸口瞪着我。

「简直是个不倒翁嘛你,而且,你用这么粗鲁的方法讲话好吗?」

「……咦、啊、你、你好过分喔,乃出同学。」

「放心啦,现在旁边根本没半个人啦。」

我一边从游泳池上到岸边,一边跟她这么说。桐崎看了四周一圈后,呼地吐了一口气。

「你居然会说咿呀噫?还真的有被吓到啊。」

「任、任谁都会那样啊!如果有个长得像大脚的家伙突然从水里冒出来的话。」

「真是个失礼的家伙啊,你是有看过大脚的脸吗?」

「有。我曾经在月刊『亚特兰提斯』这本超自然系的杂志里看过一篇标题为『这才是真的!我们终于捕获传说中的大脚怪!』的文章。上面还有附照片,所以绝对没错。」

「你注意到那本杂志本身就是个错误!」

桐崎对我的指摘哼了一声。头发全湿的她抱着膝盖,一直盯着水面。

不过……

由于我们现在待在这个地方,所以桐崎理所当然地穿着泳装。虽然那是学校指定的无趣泳装,但她身体的曲线却相当明显。这么一来,这个——就算我再怎么不想看,还是忍不住会在意。譬如说,那个……位在脖子曲线下方的两座小丘。不,与其说是小丘,这个等级应该说是高山会比较适当吧?而且还有山顶啊,我在打什么绝妙的比方啊。

这么说起来,桐崎那家伙以前曾经说过「我脱了衣服可是很了不起的!」那个时候,我只觉得这个愚蠢的家伙愚蠢地说出愚蠢的话,不过照这样看来的话……她的确没在说谎。双子山是当然,她那八成有锻炼的腰部紧实,大腿却富有肉感,非常地怎么说呢,理想的——

「狗斗。」

「咿呀噫!!」

「……怎么了?」

「没、没事。」

「是吗?你刚刚那声叫声很像是大大吓了一跳的时候才会出现的声音啊。]

「真的没事。嗯。没事,我是认真的!」

我没说错吧!

……超危险的。对方可是桐崎啊我。振作点。对方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啊。嗯,我愈来愈冷静了。这真是一句魔法咒语啊。【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就称它是复活的密码吧。

「唔,那就好……不过,你找我有事吗?」

「啊、啊啊。呃,没什么。」

我敷衍过去之后,抓了抓鼻头。

「怎么说,那个啦……你最近怪怪的啊。」

「……没有这种事。」

「是吗?如果是那样的话就好。」

我抬头看向头上威猛的太阳……唔。

在片刻的沉默过后,我突然发出「呐」地一声。

「怎样?」

「你啊……难不成是在闹别扭?」

桐崎瞪大了双眼。接着,她的脸瞬间染红。

「白、白痴!」

她一说完,全班就转了过来,她急忙捂住嘴。接着,她戴上平常的面具微笑着混过去之后,她转向我的方向压低了声音说道。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

「你难道不是在闹别扭吗?」

「我、我为什么要闹别扭!」

「我就是不知道啊,为什么你要闹别扭?」

「所以我就说了,我并没有在闹别扭。」

「那你为什么心情不好啊?」

「我的心情也没有不好。」

「你要否定这一点啊……我说啊,我个人是怎样都好,可是你这样露骨地改变态度,会让我很在意啊。」

「…………」

我的话让桐崎把嘴巴嘟得像只鸭子一样,双眼看着前面。

「如果你怎样都好的话,那根本就不用在意我啊。」

「你又在闹别扭了。」

「我说我没有在闹别扭。」

「到底是怎样啦……」

我叹了一口气,躺到池边地板上。

「基本上,你平常要是穿着泳衣的话,不是会跟我说『如何?有没有发情啊?』之类的吗?」

「你希望我说吗?」

「喔。」

听到我如此断言,桐崎「你——!」了一声之后,双颊一片朱红。

「……我在猜说如果你这么说了我会怎么做啊。」

「你这家伙……」

下意识把手伸向大腿的桐崎理所当然地没能摸到她向来放在那里的刀子。

「真是太可惜了。」

不知道该如何抑止一涌而上的冲动,桐崎低低地「呜——」了一声之后,把脸放进双膝之间。

「……如果你不是在闹别扭的话,那你是在生气吗?」

「并不是。」

「那究竟是怎样啦。」

我稍微加重了语气说道。

「你好歹也得把话说清楚吧。如果我做错了什么事,那要我谢罪还是干什么我都愿意。不过那是在我有做错事的前提下啊。」

「……你没有……做错什么事。」

「那是你的不对吗?你是因为在反省而沮丧吗?」

「应该是那样吧……可是……」

「可是?」

「你也有一点……不对。」

……这是怎样。

「应该说你不对吗?那个,你也没有不对,怎么说呢……」

桐崎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整理自己心情似的,难得地丢出暧昧的回答。

「……没办法了。」

说完之后,我把手放到桐崎头上。

「你这个礼拜天有空吗?」

「什么意思?」

「我们就来好好谈谈,到底是我不对,还是你不对。就在我们看了电影之后吧。」

桐崎眨了眨眼。

「礼拜天……看电影?和狗斗一起?」

「那个啦,如果你不想的话就算了。不过我希望这种暧昧的难过日子可以不要再继续下去了。所以,我们特地找个时间谈谈会比较好。」

「呃,你说的的确没错……可是,为什么要看电影?」

糟了。之前进行太顺利了,让我完全忘了这个矛盾点。我说不出这是因为我姊姊叫我做的。

「呃,我阿嬷出现在我的梦里啊。她说如果我不去看电影的话,她是没办法成佛的……」

「我看不出来你祖母成不成佛跟你看不看电影之间有什么因果关系。」

「其实呢,今天早上新闻的占卜说如果不去看电影的话,会受到诅咒。」

「那已经不是占卜,而是威胁了吧。」

「…………」

「…………」

我找不到理由了。

「不管了啦,看电影啦!电影!去看电影啦!我就是想看啦!不可以吗!」

我半恼羞成怒地说道。

对我而言,假日就真的是个放假的日子。

早上,我会起得比平常还晚。接着,我会去敲姊姊房间的门,把她叫醒之后,我使得拖着顶着一张死人脸的她到厕所里。之后,我会做早餐、收衣服……在一连串的行动结束后,到傍晚都是我的自由时间,所以我会一直打混摸鱼。我从来没有去外面玩耍过。我没办法理解,为什么连假日都要刻意去做这种会让自己累死的事。

然而,我现在居然站在明答车站前的喷水池广场等人。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闹区就在附近,这里的人特别多。一群年纪和我差不多,或是刚满二十岁的年轻人聚在那里聊得很开心。这些人还真能在这种热到死的天气了这么有精神啊。我心里虽然想着这种事,但我也发现到我现在正是他们其中一人。

我站在那儿一会儿后,一个我认识的人影从对面出现。是桐崎,她一定是看到我了,所以就跑了过来。

「哟。」

「……唔。」

平常她都会用一刀来代替打招呼的语句,但她今天并没有要那么做的样子。呃,我并没在期待。真的,我是认真的。这是为了我的名誉好,所以我要多说几次。

「…………」

「…………」

尴尬的沉默。

接下来——我再次复习之前在脑内模拟过的状况。

早上抓到我在为出门作准备的姊姊这么说:

「约会?要约会吗?要去约会吧?」

她理都不理辩解着说不是的我,「你也终于会乖乖听我给你的忠告啦!」自顾自地在那里点着头。

「不过既然是你,你要是随便做了什么不对的事,我看她大概在约会之前就会跟你绝裂吧。听好啰?仔细听姊姊我的忠告,然后记得去实践。」

我明明就不想听,但姊姊却仔细地传授了『如何在约会中让女朋友心情变好』的方法给我……明明她自己也没有男朋友啊。

唔,无妨。根据她所说的,第一条。

「见到她之后,先夸赞她穿的衣服。你说什么都好。说很可爱啊,或是很适合她之类的都好。光是这么做,就能让接下来的发展完全不同喔。」

我虽然质疑姊姊的说法,但我还是开口了:

「……呐,桐崎。」

「怎样?」

「你的衣服……呃——很可爱吧?」

「你问我,我要怎么回答啊……」

那也没错。

「……那个,什么啦。呃,你的衣服……这个……那个啦。呃……超积极的!」

「这是你对我衣服的评价吗?」

好的,我办不到——该死。呃,第二条是……

「接下来重要的是,让你们的对话继续下去。再怎么鸡皮蒜毛的小事都好,记得要聊得很愉快。如果你们的对话断掉,沉默不断持续的话,你们之间的气氛就很容易会往奇怪的方向发展。」

……唔,呃,这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对话、对话……

「话又说回来啊。」

「唔?」

「……话又说回来啊。」

「唔。」

「呃……话又说回来啊!」

「唔?」

「…………话又说回来啊,就是说啊——」

「……唔?」

我们两个之间的对话有成立吗?

「昨、昨天,你看了什么电视节目?」

「呃,我只在网路上看了新闻。你看了什么?」

「……抱歉,我很少看电视的。」

那我为什么要找这个话题啊!

不行,我一直在挥棒落空。

再这样下去的话,我们根本不可能放松下来。

够了,赶快达成我的目的吧。看完电影之后,我们一定能自然而然地聊一些感想之类的事。在那之后,我应该就可以顺利地切入正题吧。

「……怎么了,狗斗。你从刚刚开始就怪怪的喔。」

「你想太多了。走吧,我们快去看电影吧,看电影。」

我把视线从一脸不可思议的桐崎身上移开,快步地走了出去。

……就结果而言,『看电影』这个选择并没有错。

不过,它也不是正确答案。

『那只熊将出现在电影院里』,旁白这么说道。『为了自己所重视的友人、为了自己所爱的恋人,还有,为了守护所有背负者悲伤的人——日本最著名的布娃娃『说话熊熊系列·熊泽君』将由『破坏者』的导演贝恩·古雷尔执导。通篇以CG绘制的究极生存、动作、爱情布娃娃电影即将上映!你曾经看过,真实的爱吗——?』

电影院入口那台巨大的投影机正在播放下一轮作品的预告……那只熊是打算出发到哪个世界去啊?

不,这完全不干我的事。我对一旁的桐崎说道:

「……没事吧?」

「唔。我没事。」

桐崎并不像她口中所说的那样,她的脚步摇晃,一副冷静不下来的样子。

她的脸颊微微泛红,眼神有些迷离。

果然,我不应该硬逼她来这里,应该要去别的地方才对。我有一些,不,我非常后悔。

我原本是打算和桐崎去看很普通的一个动作片系列的最新一集。虽然电影院里还有其他的恋爱电影和青春电影,而且桐崎似乎也想去看那些片子。不过,因为我对那些片子没有兴趣,所以我们就没有选那些电影。然而,这却是我犯下最大的错误。

时间是星期天下午。可能因为这里是这附近唯一一座大型电影院吧,售票窗口前排了一道长长的队伍。虽然我很不耐烦,但我还是乖乖地等到轮我们买票。不过坐在柜台后面的售票员却冒出一句我想都没想过的话:

「很抱歉,『战斗破碎机龙牙5』下午两点十五分这场已经客满了。」

以前就算客满,客人还是可以进去站着看,但由于最近的电影院大部分都采用全席轮替的制度,所以很多地方都禁止客人站着看,这里也是一样。而且最不幸的是,在我们排队的时候,其他电影也一样全部客满了。

我原本想说就不要看电影了,可是都到了这里,我也不想这么做。我问售票员说现在还有没有有位子的电影,售票员是这么回答的。

「只有一部而已。」

「那就那个好了,那是什么片?」

她轻轻敲了敲手边的触控式荧幕后,抬起脸露出一个营业用的微笑。

「『开膛手杰克VS面具杰森魔』。」

我觉得这部应该不太好。

可是我还是看了,我确信这真的不好。

开膛手杰克VS面具杰森魔是那种泛滥的恐怖电影。这算是好莱坞常见的典型手法,一心只想着要让观众吓到。如果是普通人的话,这应该是一部能让人放空来看的轻松电影吧。

然而,桐崎不一样。

杀伤行为会给这家伙带来性快感。对这种人而言,人被刀刺、被斧头砍得碎烂的影像就等于是色情电影。看了两个多小时的电影之后,桐崎的精神似乎有些恍惚。

「呃……抱歉,我果然不该带你去看的。」

「没……关系。我明明就知道我不该看这种电影,但我还是看了……我也有不对。」

桐崎断断续续地说完后,艳丽地叹了一口气。

「……你先去那边坐着吧。」

我对她做出这样的指示。不过看桐崎那似乎没有办法自己一个人好好走路的样子,我只好拉起她的手。

「抱歉。」

「别在意,休息一下吧。」

我让她坐在阴凉地方的长椅上后,随即去附近的贩卖机买了运动饮料回来。我坐在她身边,把一瓶交给她。

「谢谢……」

桐崎低声说完后,她拉开拉环,喝了一点点。

「……可是你这种天性还真麻烦啊。」

「的确是这样没错。」桐崎微微苦笑。

「……不过,你为什么不说你不看?你不知道你会变成这样吗?」

「呃……我知道,可是……」

「可是?」

「那个……」

桐崎一边把饮料罐抵在额上让脸冷下来,一边低声说道。

「……因为我有一点憧憬。」

「憧憬?」

「怎么说呢——」

她转开视线,以微小的声音说道。

「和男朋友一起看电影这种……那个,这种情况。」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你有什么意见吗?」

「呃……并没有。」

因为我觉得这简直就像个十几岁女生会说的话。呃,这家伙的确也是十几岁的女生没错。

「没办法啊。我活到现在,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和谁一起做过什么事啊。」

「……听你这么一说,的确没错。抱歉。」

我反省自己粗率的行动,微微地低下头道歉。桐崎为了惩罚自己不祥的宿命,一直过着孤独的生活,所以她从来没有经验过这个年纪的普通女生该经验过的事。因此,她常常会展现出和她那种态度完全相异的纯情少女面貌。我想,这应该才是她真正的面目。

可是这也太糟了……这样的话,我们根本没办法好好谈吧。

那今天就先让她乖乖地回家吧——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我的袖子突然被拉住。

「……嗯?怎么了?」

我问桐崎——她朝着我说道。

「狗斗,抱歉,我……忍不住了。」

她仰望着我的双眼湿润,脸颊有如发烧般地红,像是要求着什么似地缠住我的手……就算不用难不成这三个字,这样,不糟糕吗?

「呃,等一下,你才下午就……是说我的台词也很有问题啊。反正,不要,好吗?」

「好、好坏……」

「不要做出会让人误解的发言!」

现在这样是要怎么办才好。

「那个,我得多少让自己舒服一点才行……就算我换了内裤,还是会湿掉的,这样很麻烦啊。」

你的发言才让我觉得麻烦好吗啊啊啊啊!

「先、先等一下,先冷静一下,好吗?」

「为了要冷静下来,我们可以去那个隐蔽的地方吗……?」

「那样会换我没办法冷静下来……」

桐崎缓缓地站起身。她抓着我的手,用力地把我扯过去。

「桐崎!等一下!拜托你等一下!你再想一下!我们聊一聊,好吗!」

我就这么被拖进建筑物之间的小巷子里。这女人根本没在听我说话。

「我、我不要啊啊啊!」

我的叫声是如此空虚。

一进到巷子里,她就粗鲁地把我丢到地上。

而且在桐崎撩起裙子的那一瞬间,她就抽出刀,跨坐到仰躺的我身上。我有看过!我有看过这一幕啊!

桐崎拥有让人无法从她那纤瘦身体联想到的力量。她硬是按住试着挣扎的我,脸上露出惨绝的笑。这一幕果然不是我的既视感啊!

「……抱歉,狗斗。」

就在桐崎低语的同时——

她毫不犹豫地,先朝我的腹部刺了下去。

「恶噗!」

好久没做过这样的恶梦了!

我还没来得及这么想——

下一个瞬间,惊涛骇浪般的刺杀秀就上演了。

我被刺了几十次呢?

被她刺到一半的时候,我就因为觉得麻烦而放弃继续数下去,所以我也不知道确切的答案。

反正在她纵横切割我的手我的腹部我的胸口到爽之后,我才刚想说她结束了,没想到桐崎居然说出「我终于到兴头上了」这种让人无法置信的台词。那个时候,我的脑袋已经放弃要把眼前这一幕当成现实了。

疼痛这种常识般的感觉已经消失无踪。基本上,痛觉这种东西原本是用来警告人说身体有危险的讯号,当状况已经不再是痛觉能达成『要人小心注意』这个原本的目的时,或许痛觉就不会再发挥功效了也说不定。至少,就我而言是这样。

反正——等到我回过神来之后,一切都结束了,大概就是这样。

眼前是全身沾满了我的血,现在还大口喘着气的桐崎。这么一说起来,这家伙打算怎么回家?就算现代社会再怎么失序,我也不觉得它有不正常到能让全身都被鲜血沾满的高中女生平静地走在路上。不,这是我该想这种事的时候吗?说起来或许可怕,不过我搞不好已经愈来愈习惯这个女人了。

「你刺够了吗?」

我说完之后,桐崎原本一直盯着空中的双眼对上焦点。这个动作非常适合用『回神』这两个字来形容。

「……狗斗……」

她以细弱的声音回答。她看向自己的手,她的手上还握着那把被血濡湿的刀。她看了看我和自己的武器之后,闭起眼睛低语:

「……我有忍到极限。」

的确,就你而言,这算是有忍耐吧。

「反正,你先给我闪开。」

桐崎顺从地照办我的要求。她把脚放开,往旁边一倒。我坐起上身,拿起放在一旁的衣服。我的伤口虽然还没痊愈,不过出血已经停下了。

我穿上衬衫,套上外套。我在穿衣服的时候,侧眼看向桐崎,她一脸憔悴至极的表情。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我这段时间连话都没跟桐崎说过,她或许是一口气把至今忍住的份都发泄出来了吧。

「你没事吧?」

我一边问,一边对自己居然会提出这种完全搞错场合的问题一事感到不可思议。该被关心身体有没有问题的人是我吧。

桐崎无言地点了点头。

「……抱歉。」

「唔……我是不会叫你不要在意啦,不过这次也算是我罪有应得。」

我应该早就知道事情会变成这个样子,一切都是因为我太大意了。

「就这层意义来说的话,基本上,这不全是你的错。」

「抱歉……」

「呃,所以我说——」

「不只是刚才的事。」

低着头的桐崎说道。

「不好意思,这几天一直用这种奇怪的态度对你。」

「呃,这个嘛……」

意料外的发展让我吃了一惊。

一个让你们两个都能放松下来、自然地承认彼此错误的契机。

我想起姊姊说的话。

……原来如此。事情正以奇妙的方式朝着我的计划进行吗?

虽然我觉得我付出的代价有点太过庞大——不过,这样也好。

「……唔,我也是怎么说呢,有点太过分了,嗯。」

我说完后,桐崎便转向我这边。然而她却立刻把视线移开。

「呃……这不是你的错。」

「没差了吧,就当成是我也有错啊。」

「不对。」

桐崎无力地摇了摇头。我诧异地皱起眉头,待片刻之后,她才继续说下去。

「你完全没有错。的确,狗斗和我是以情侣的关系在交往。不过,这毕竟是我们演给别人看的表现。就现实问题而言,我是不能对你抱有恋爱的感觉的。」

我明明都知道。她低声说道:

「不管用什么借口,我都是个杀人犯。我是个最糟糕、最没救的人。我不能喜欢上任何人。这种事……在我认识到真正的自己之后就已经知道了。」

桐崎淡淡地这么说。

「所以,即便在我开始跟你交往之后,我也一直这么告诉自己。我是在利用你。然而就算如此,你还是愿意待在我身边。那么,只要这样就好。我不能拥有情人,更不能跟你成为朋友。有一个能理解真正的我的人,这样就够了。

……就算是这样——就算是这样,我在和你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自己只是个普通的学生。当然,我会立刻给予否定、叱责自己、把这种心情收到心底。」

然而——

她的声音里渐渐有了感情。

「……太奇怪了。我明明就克制住了,可是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心里还是有某处在想着一样的事。我没有那个资格,就连思考这种事都是个罪过……我应该都知道。」

她抬头看我。

「看到你对久远玲那么体贴的时候,我的心里就会浮现不好的感情。为什么,那个人不是我。为什么,你为什么都不对我这样做?

听起来很愚蠢吧?

这是傲慢。就连说是任性都有点不知好歹……那是一种不祥的感情。」

她用双手握住刀柄,把它按到胸前。

「所以,我做了那种事。我以为你会多少愿意转向我这边,我以为你会担心我——」

她发出干涸的笑声。

「……怎么了?」

「你不觉得很可笑吗?」

她闭上双眼。数滴泪水自她眼睑落下,划过脸颊,掉到地面上。

「简直就像是——」

她以微弱的声音颤抖着说道:

「——简直就像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

她用紧绷的声音低语:

「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事。不管什么时候,我都压抑着自己。所以……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我觉得再这样下去,我一定会走向不该走的方向——」

「……你……」

我该跟她说什么……就连这种事,我也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从来没有人向我表达过如此直接的感情。

也从来没有人如此冀求着我这个人的存在。

如果,桐崎是个普通女生的话——我会怎么做呢?我会接受她、推开她,还是暧昧地敷衍过去呢……不论我选择哪一个选项,接下的发展都会像是爱情片中那种不时出现的情节一样普通吧。

不过,这家伙不一样。

喜欢还是讨厌。这不是这种单纯心情的问题。

我该如何面对拥有这种感情的自己,我想自己必须从这里开始才行吧。之前,我一定是为了这而痛苦、矛盾的吧。

那么,我该——怎么回答这家伙。

思考啊,乃出狗斗。

这是你选择的路吧。

你说过不管是要用什么形式,不管接下来有什么在等着你,你都要跟桐崎从最初交往到最后……

「…………」

我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在这段时间里,我在思考,我不断思考,想到我没有办法再思考的程度。

接着,我缓缓走向桐崎,在她的身旁盘腿坐下。

「……那个啊。」

我一边抓着头,一边试着把我无法好好整理的心情说出来。

「如果你不知道的话——那就只能一直烦恼到你知道为止吧?」

「……这是,什么意思?」

「你或许是个没救的家伙没错。不过,你并没有把你有逼不得已的理由这件事当成是借口。所以……你给你自己一个犹豫的余地又何妨呢?」

虽然我知道自己说得很不好,但我还是继续说下去。

「所以,那个,怎么说呢……只要你不选择『逃走』,只要你不放弃思考,那你大可以烦恼你该怎么做才好啊。」

桐崎默默地听着我说,我继续说下去:

「虽然你说以前一直在克制自己,但我觉得那样应该不对,你只是放弃了而已。要一个人活下去的确很累,但在某个层面上,不和任何人有交际关系也算是一种轻松。」

譬如就像现在的我一样。用这种不知道是生还是死的状态漫然地过着每一天一样。

「……虽然这种生活方式不会有任何好处,不过你也不会失去任何东西。这世界上也有觉得这样无妨的人,就像我一样。可是你却试着逃开这样的自己对吧?那你当然会觉得痛苦。」

如果不是过着普通生活的人试着要过普通生活的话,那一定会有枷锁产生。那个人会在一条既定的线之前,用理性克制住自己。跨越那条线的人就算后悔了、想要回到线后面去,事情也不会那么简单。一定会有一道障壁让他无法这么做,那道障壁也一定会出现。

「……但我认为,不反省自己的人连为自己行为感到悔恨的权利都没有。他只会单方面地受到制裁。可是,你不一样。所以……不要一开始就放弃,好好地去烦恼吧。直到你找到答案为止。」

「不过……那可能会花上很长一段时间。」

「我会等你,我答应过你了吧?我会跟你交往的。」

「我所找到的答案,也不一定会是正确答案。」

「找到正确答案的人是用错找答案的方法了。」

我把手放到桐崎低垂的头上。

「重点是,你能不能在你心中导出结论。」

「……如果,我导出的是扭曲的结论呢?」

「不可能。」

我斩钉截铁地说道。

「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你不是会在学校里皮笑肉不笑的人。你是桐崎恭子这个人。所以,我能断言,你不会对你自己做出敷衍这种行为。」

我缓缓地站起身,低头看向桐崎。

「所以,思考吧。思考要怎么做才好,思考到你找到自己的答案为止。」

桐崎抬头看向我,她眯起双眼低语。

「……如果,我找到答案的话——你愿意告诉我你的答案吗?」

她这句话让我有那么一瞬间,闭上了我的嘴。我抓了抓脸颊,移开视线。

「呃——说真的,怎么说呢?从来没有人会这样说我的事啦。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说。」

但我还是露出苦笑,把这句话说出来。

「……唔,我也先想想到时候要怎么说吧。」

「我们说定了喔。」

桐崎终于露出微笑。那不是给我之外的人的微笑,那是她打从心底的笑。

「……谢谢你,狗斗。」

我丢出了「啊啊」之类的,还有「嗯」之类的暧昧回答……为什么我会觉得有点尴尬呢?

「反、反正啦,你现在就保持你平常那个样子就好了。你这几天这样实在很难搞,你能懂就好。」

「……啊,是啊。抱歉。」

「嗯,唔,你懂就好。」

桐崎缓缓站起身,她看着我的身体苦笑。

「话又说回来,我这次做得实在有点过火。」

「唔,反正有一半也是我的错。你别在意了。」

「不,不可以这样。不只是今天,包含今天这件事在内,我总想着有一天一定要好好谢谢你。」

「谢谢我?」

「唔……?」

桐崎鬼鬼祟祟地环视四周。在小巷的前端,有一间知名的连锁速食店。

「我在那请你吃晚饭吧。」

我的命就只值三九八的超值全餐吗?

「这真叫人悲伤啊……」

「……不,我开玩笑的。」

桐崎微微苦笑。她歪过脖子,思考了一下。

她突然说了一声「对了!」拍了一下手。

「你接下来就去旅馆尽情玩弄我吧。」

「哇,谢谢你!……如果你期待我会说出这种话,那就让我们两个聊一些有关我这个人的事吧。」

「呃可是,我可以刺你,你也可以刺我,这才是真正的『相刺相爱』的关系啊……」

「窜改什么成语啊你!」

说完之后,我就从头上给了她一记拳头。

「痛!」

「别再说这种有的没的,回家了……在那之前,先穿衣服吧。」

我把外套丢给桐崎。

「……?这是什么?」

「你知道你自己现在是什么状况吗?这件外套够大,可以让你把血迹藏起来。把前面的扣子扣起来啦。裙子的颜色那么不显眼,应该不会被发现才对。」

说完之后,我便转身走开。我知道桐崎跟在我的后面。

不管怎么说,我都算圆满地……圆满地?应该说菱形满地解决了这件事吧。总觉得肩上的重担也放下来了。

话是这么说,但我觉得问题不但没解决,反而还愈来愈多——算了,这种小事就别在意了。

至少——现在这一刻。

『……那么,接下来是这则新闻。』

我们离开小巷后,再继续走了一段,便来到刚刚那家电影院前。

现在,那里的大型投影机上并没有在播放电影预告篇,而是在播放晚间新闻。

『今天凌晨,居住于东京都内的高中生·三船佳织被巡逻中的警官发现倒在马路上。三船小姐在被送到医院没多久后,便被宣判死亡。她的头部有一个被钝器重击的痕迹,医院认为这就是造成她死亡的直接原因。遗体上没有发现任何现金财物被盗走,警方推测本事件可能是以随机杀人为目的之人所犯下的罪行。由于最近曾经发生过以相同手法犯下的事件,再加上这两个事件的发生地点相隔不远,媒体推测可能是同一犯人所为,但警方并没有做出全面性肯定的发言。』

又来啦,我这么想。因为我曾经听过这件事。我记得那是在【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被逮捕的消息流出,世间逐渐回复平静的时候……就如同电视上所说的,有人发现一个女高中生被殴死的尸体,就和这个事件一样。两个目的都不是为了钱。如果这是同一个人的作为,那就表示接下来还有人得死吗……?

就当我正看着荧幕的时候,我身旁两个年纪差不多、身上穿着制服的女孩停下脚步,开始聊了起来。

「又是那个了。」

「又?」

「就是刚刚播的那则新闻啊。之前不也发生了一样的事件吗。有个女生被打死的事件。」

「有吗……」

「有啊。难不成那是真的吗……」

「什么什么?」

「呃,我也是在网路上看到的啦。」

「嗯嗯。」

「叫什么去了……对了对了,是个叫【DEATH·EATER·CLOWN】的家伙。听说他是个很恐怖的巨大男人,专找女高中生下手。」

「那是什么啊,变态?」

「不是变态,是怪人。听说之前那个事件就是那家伙动的手喔。」

「咦——为什么为什么?」

「我不知道,听说原因还没找到。」

「感觉好恐怖喔。」

「唔,这只是传说就是了。」

「真的是那样就好了……」

两个人大概聊完了吧,她们离开了现场。

DEATH EATER CLOWN……?那是什么啊。DEATH是死,EATER是吃对吧?那CLOWN是……国王吗?不对吗?

「【食尸小丑】啊……我以为那只是个乱编的故事,没想到它倒是有了意外的发展啊。」

桐崎低语,我把脸转向她。

「【食尸小丑】?」

「这是一个都市传说。它跟裂嘴女还有什么人面犬的算是被归在同一类。另外就是筑波机器人了吧。刚刚的新闻也说过了,在类似事件第一次发生的时候,网路上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就有了传言。」

「筑波机器人是什么啊?」

「我记得【食尸小丑】是个戴着小丑面具的人,他的身体巨大到看他要抬头仰望,而他的手上则拿着钝器。如果半夜在路上乱晃,他就会出现在毫无人烟的路上,这样问你:

——『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杀掉吗?』

如果答不出来的话,他好像就会用手上的凶器砸死你。不知道为什么,他的每个目标都是女生。」

……没关系,我自己去查嘛。筑波机器人。

「为什么会有这种谣言?」

「因为犯行残虐、动机不明,还有——大概是因为在【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被捕之后,就没有发生过什么很凄惨的事件了吧。」

「……原来如此,啊……」

简单来说,【食尸小丑】是个让祭典另起炉灶的好素材啊。

【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接下来是【食尸小丑】。只是新闻对象改变而言,骚动的人会做的事完全不会改变。简单来说,就是关键字的问题。只要事件【奇异】、【前所未闻】,手段【恐怖】而且【残忍】,那凶手自然就会被当成是出现在平淡日子里的谐星。虽然说起来让人觉得不舒服,不过如果我没跟桐崎或是玲扯上关系的话,我也会跟那些人一样,我也只会说那是他们的命。

「【食尸小丑】啊……可是,真的有那个人吗?」

「如果他真的存在,那就不叫都市传说了。基本上,你觉得现实中会有人可以五秒跑完一百公尺,或是拥有能够飞越十层高的建筑物的跳跃力,还是能轻而易举打碎混凝土的力量吗?」

并不会。那根本就是会出现在电影里的超人了吧。

「那只是某个人物觉得有趣才流传出来的无趣传言吧。基本上,被害者全都死了,而且也没有半个目击者,那到底有谁可以得到【食尸小丑】的详细资料?」

的确,没错。可是就算这么说,我还是觉得这样很糟糕。

只是……我现在才在这么想。

我以为在【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这个事件获得解决后,就可以天下太平了。我甚至以为这个和平可以持续到天荒地老。

然而现实生活当然不可能会如此顺利。世界上每天都会有人受伤、伤害别人、失去某个人,或是失去某样东西。

我所体验过的绝望,不过是附属在这世上所有事物的阴影中的一小部分罢了。

就在我和桐崎因为许多事情而感到矛盾的时候,新的悲剧就像这样接连发生,毫无关系的人只为了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就投身在这些事件里。相交的谎言与真实、四处流散的各式谣言——一切都是相同的东西在不断重复。

虽然我也只能觉得这是没办法的事,但总觉得有些空虚。

此时,我突然想起阿春。虽然我很多事都不小心忘了——就算新的事件发生,就算世间忘了【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的存在……对桐崎而言,一切都还没有获得真正的解决。

「这么说来……」

「怎样?」

「呃,我之前没跟你说。在那群不良少年的骚动和你回家之后,那个女人来了。」

「那个女人?」

「就是那个啦,那个【组织】派来的——」

「是在说我吗?」

「没错没错,就是你——呜喔哇!」

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背后的声音让我跳了起来。我回过头,看见那个一向无表情的人站在那里。

「……就装傻接吐槽这个技巧而言,您的表现有些普通。时间点也抓得不好。」

「我可没想到会让你来教我搞笑啊……」

那个女人,花王曾根宫春香……不,阿春立刻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看向桐崎的方向。她短短说了一句。

「桐崎恭子。」

「……啊啊,我知道。」

「那就好。」

阿春微微点了点头,这么说道:

「——有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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