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不死男与仿造的疯狂
第六章 不死男与仿造的疯狂
“他”在街上徘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他”上次的罪行(“他”是有预料到那个女人会活着),街上的警察异常地多。
不过,这跟“他”毫无关系。为了更靠近神,“他”做了许多努力。“他”耗费长久的岁月、习得多种武术,“他”读过的书足以把整间房间塞满。因此,“他”的战斗技术飞跃般地进步。普通的一、两个警察根本奈何不了“他”。
然而,“他”绝对不能引人注目。“他”不能做一些不必要的事,进而影响到原本的目的。
目的……没错,今天的“他”有目的。
和之前那种漫然挑选的杀人不同。“他”有一个确立的目标——没错,那甚至能被称为使命。
神向“他”做出挑战。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上一个神。
神丝毫不畏惧“他”所做的事。
不,不只是如此,如果“他”想证明自己超越了神,那就得上到更高的地方来。
如果你,做得到的话——
非常有趣,“他”笑着想。就该是这样才对。我不要你就这么放弃神的位置。
“他”打开手机。来自“神之子”的情报——上面尽是有关【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的情报。她的本名、性别、身高、体重、学校名、目前所在环境、还有所有跟她有关系的人名。
可是——“他”突然这么想。赞同“他”的意见,帮“他”做到这种地方的“神之子”究竟是何方神圣?“神之子”所送来的情报已经远远超过一般个人情报所包括的范畴。如果这是“神之子”四处搜来的情报,那他想必耗费了许多心血。而且他行动的理由,就只是因为支持“他”的行动而已。这背后似乎有“他”无法探知的内情。
无妨,现在那些并不重要。
“他”正在找寻目标。被神指定的下一个牺牲者。
人还是一样多,没有比这更令人烦郁的事。这样要找到目标也是难事,在这么大一群人当中,“他”真的找得到那唯一一个人吗?
不,没问题的。“他”这么告诉自己,自己是超越神的存在。这样子,所有的事情都会按照“他”的想法走。只要“他”相信自己找得到,那现实也会让“他”找到吧。
他这么相信。一定的,一定是这样的。只要我这么走,我的脚步就会自动走向目标的所在——
接着……
“…………!”
他瞪大了双眼。过于唐突的一瞬让“他”的反应稍稍迟了一下。“他”急忙掏出手机确认。
……没错。
“他”扭起嘴角。
“……就是他。”
啊啊,果然没错。自己是被选上的人,自己是唯一能接近神的存在,不可能会有这种偶然。
“他”加快脚步,从后方逼近。
现在还不行,人太多了。
赶快落单、落单、落单、落单、落单。
就在“他”这么祈祷的同时,目标改变移动的方向,他走向建筑物之间的一条小路。
……这是怎么一回事。
到了这个地步,“他”甚至觉得有些恐怖,一切都照着“他”的计划在走。
目标离开车站前的大马路,进到小巷子里。他要去哪里?巷子越来越狭窄,他一直往毫无人烟的方向走向。
这是天命。“他”是这么想的。现在这个瞬间,这是来自神的谕令。
也就是说,不要犹豫,杀了他。
“他”立刻把手伸进口袋。“他”以熟练的动作将刀自刀鞘中抽出,刀尖轻轻划开墙壁,发出沉钝的声音。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他”的思绪被一个想法占据。那一瞬间,“他”向前冲出去。
(杀了他)
杀了他。
(剜开他)
杀了他。
(刺穿他)
“他”吸了一口气。
“我要杀了你——”
“他”发出奇特的声音,对方跟着回头。“他”毫无犹豫、跳到他身上的同时,“他”抓住他的肩膀,往前倒下,目标发出哀嚎。感觉太棒了。“他”举起刀。微暗中亮起银色光芒。他出声嗤笑。高亢、不断回响、快乐的、诙谐的、愉快的、喜悦的高声叫喊。
接着——
“他”刺了下去。
先给肩膀一击。他发出呻吟。鲜血在“他”把刀拔出来的那一瞬间迸射而出。接着是侧腹。这次换背上。然后是脖子。肩膀、侧腹、背上、脖子。肩膀侧腹背上脖子肩膀侧腹背上脖子肩膀侧腹背上脖子肩膀侧腹背上脖子肩膀侧腹背上脖子——
“噫、嘻嘻嘻嘻——嘻噫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鲜红的血,被剜开的肉,四处飞散,随处飞舞,完成使命。上天赐予的重要工作,为了成为神,为了走上至高的境界。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去死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从喉咙深处大吼,“他”高高举起的刀尖笔直地、毫不迷惘地朝目标身上刺去。
深深刺进肉里的沉钝声音。
目标小声地低语了什么后,朝空中伸出颤抖的手。但他的手没能抓到任何东西,就坠落地面。
人死去的那一瞬间,不管看多少次都很舒服。被单方面夺走的生命,还有他在死前吐出的绝望幽暗甚至带了种官能的美。
“结束了……”
“他”说出心里的达成感,“他”缓缓地站起身。他死了。如此一来,神也不得不承认“他”的存在。然后她必须这么说:“他”才是真正的【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他死了——”
无法抑制的笑声自“他”嘴角流出。“他”仰起上身,放声大吼。
“他现在死了——!”
接着——
“……不好意思喔。”
——目标转成仰躺的姿势。
“——!?”
为此动摇的“他”在后退时绊到自己的脚。“他”不小心跌坐在地上,全身沾满鲜血的目标站到“他”面前。
“为——为什么——!?”
“如果你不知道的话,我就来告诉你吧。”
目标——【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在揭示板上写出“杀得了的话,你就杀杀看”的人。
乃出狗斗立起的拇指就这么往下一指。
“我啊——死不了的。”
——————————
【三月兔】露出困惑的表情。和先前那疯狂的行动不同,他的样子看起来非常有人味。
“我看你没搞懂的样子,我就告诉你吧。”
我把手叉在腰上,指着【三月兔】。
“你被骗了。”
是我叫桐崎在揭示板上贴出挑衅的文章。
我的策略(叫策略有点言过其实)很简单。
【三月兔】预告他将狙击和桐崎有关系的人,那就表示他的目标范围相当小。只要再逼他一下、只要我们指定对象,【三月兔】就一定会乖乖地来杀这个人,我们就可以借机逮捕他。当然,我们不能随便找人来当饵。从古至今,为了做什么事而牺牲什么人向来是无稽之谈,然而,我们拥有一个破格的武器。
我【死不了】。
只要想到这一点,事情就很简单了。在揭示板上贴一篇【不要以为这样我就会怕了,如果你杀得了他的话,你就杀杀看啊】的文章,然后在里面写上我的真实姓名。也就是所谓的钓鱼。我们猜想犯人应该不知道我死不了的事实,所以他应该会上钩。
结果就是这样。只要多想一下的话,就会觉得这篇文章怪怪的,可是这家伙话说得那么满,脑袋却没什么用。
“骗人的……怎么可能……”
【三月兔】一脸不可置信地说。这样一看上去,他实在是个相当普通的男生。年纪大概比我大一点,或是跟我一样大吧。干干的头发剪成乱七八糟的发型,下巴上则留着没刮的胡子。
“看看现实吧,仿冒品。”
我耸了耸肩。
“假装【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很有趣吗?你好像玩过头了嘛。”
我弯下腰,把脸靠到他眼前,这么说道:
“……你说说话啊,杀人犯。”
“……吵、吵死了!”
他把手伸进口袋。我喔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银色的轨迹划过我上一秒还站着的地方。
“好危险喔。”
亢奋的【三月兔】站了起来,手上抓着刀子。我抓了抓头。
“够了……喂,没屌用的。”
“你叫我……没屌用?”
“没屌用就是在叫你啦,只会模仿别人的烂人。”
“我……我不是没屌用的……”
【三月兔】挥着刀大叫。
“我是被选上的存在!我是超越人、即将成为神的优越人类!”
“不知道为什么,说什么神的人一定都会这样说自己耶,你是没有自信吗?”
“闭嘴,普通人!杀人有什么不对!我以杀人这种高等艺术让你们这些没有生存价值的愚民升华了!对我的评价高一点!多称赞我一点!崇拜我!奉祀我!你们是垃圾!是我这个工匠让你们这些只能被丢掉的垃圾成为艺术品的!”
“完全站不住脚的理论啊,你是在哪本书上看到的吗?”
“闭嘴!你听不懂的!不,不只是你!每个人都只会用升学啊职业啊成绩啊这种无聊至极的事来评价我,一点不愿意理解我!只有神愿意肯定我!”
“你说的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吗?”
“没错。哈哈——虽然她已经堕落,但她是我唯一的理解者。第一次看到这事件的时候,战栗划过我的全身!就是这个人。我这一生的师父就只有她一个人而已!”
“喔,是这样喔。”
我抓着脖子对男人的背后说道。
“——他这样说耶。你觉得如何啊?神。”
震了一下的【三月兔】回过头。
从巷口射进的光线藏住了她的身影。出现在巷口的少女,桐崎恭子这么说道:
“如果要我下达神谕的话——我应该会说去死吧,混帐。”
“你是———!”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啊,【三月兔】。”
桐崎笑道。
“我就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应该说是‘前’【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才对吧。”
【三月兔】交互看着我和桐崎后,嘟哝般地说道:
“为什么,神啊……为什么是这个男人。明明就只有我——能够理解你啊。”
“我叫桐崎恭子。不要用什么‘神’啊这种丢脸的名字来叫我。”
桐崎走了过来。
“……你们要怎么处置我?”
桐崎对警戒的【三月兔】这么说:
“嗯,要怎么做呢。我可以把你就此交给警察啊。”
“做得到的话你就试试看啊!来几个我杀几个!”
【三月兔】刺出刀尖,放声大叫:
“神啊!你果然堕落了!你已经不再是我的憧憬了!我太失望了,【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我是不知道你憧憬我什么地方啦,可是现在是你擅自把我当成理想,然后又擅自贬低我,太可笑了吧。”
“随便你怎么说……你的时代果然结束了,接下来,我将成为【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我会不断地杀人,直到这个世界承认我的艺术为止。”
“艺术吗?什么叫艺术?杀人叫艺术吗?”
“没错!到现在你还在说什么!”
“你以为我是为了艺术杀人的,是这样没错吧?”
“我不需要特别确认!”
“原来如此。”
桐崎停下脚步。和【三月兔】拉出一定的距离。
“【三月兔】,我们换个地方吧。”
“什么……?”
“我改变心意了。果然还是要我自己做个了结才行。”
“你打算怎么做?桐崎。”
桐崎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这么说:
“【三月兔】,你说你比我优越对吧?”
“……啊啊。”
“那你就向我证明这一点。”
“什么?”
“我和你决斗。如果你赢了,我就放过你。”
“……如果你赢了?”
“我有件事要教你。”
桐崎的手一动。裙子飞起。薄薄的布料缓缓飞舞。她的手指从枪套里拔出刀子,让它在手里转了一圈后,握住刀柄,让刀锋朝后。
“——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她的嘴角挑衅地扬起。
——————————
金属互击的声音断断续续地在杳无人烟的废弃工厂里响起。桐崎和【三月兔】正毫不留情地拿着刀互砍。我则是什么事都没得做。我个人是很想动手痛扁【三月兔】一顿,但桐崎她都说了要自己做个了结,那这就是她的战役,我不能插手打扰。再说我要是随便插手,我大概没两下就会被切成肉条吧。
不过桐崎也就算了,【三月兔】的身手也非比寻常。他早已超越我这种一般人所能踏进的领域。面对伤人不留情的刀刃时,他的动作中毫无畏惧,反而还有余力想趁隙伤害对方。这是我绝对学不来的。【三月兔】在千钧一发之际躲过桐崎的一刀,他向前踩了一步就往桐崎怀里靠过去。他刺出的刀尖微微掠过仰起上身的桐崎下巴前端。顺势回转的桐崎切开【三月兔】的外套。钢铁相互交击、发出数次悲鸣。两个人这样相互冲突、白刃相交,可是到现在都还没见血这一点实在很厉害。不过在现在这个社会上,至少在日本这个国家里,这种能力是没有任何用处的。
然而,要说到略居于劣势的那一方,其实意外地是桐崎。虽然我是个门外汉,但她的每一个动作都比【三月兔】微微慢了一些。就时间来说,桐崎大概比【二月兔】慢了半拍。证据就是桐崎身上被刀子刺穿的洞明显地要比【三月兔】还多。喂,你没问题吧。
要数就太麻烦了。两把刀不知道在冲突了几次之后,两人几乎同时向后弹开。
桐崎玩弄手中的刀。
【三月兔】挥开自己的武器。像是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的他看向自己的手,然后微微地歪过头。
“……真是奇怪。你真的是我所崇拜的【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吗?”
“……”
“我无法在你一连串的动作中看到任何洗练性。那你就和这世界上多到爆炸变态杀人者没什么两样。我之所以看上你,就是因为你那让人失神的优越艺术性,还有那让人感叹的精彻技术。简单来说……”
【三月兔】把刀子一丢,用指尖抓住在空中回转的那把刀。
“现在的你不够疯狂。”
桐崎没有回答。她无言地把刀子举到眼前,缓缓叹了一口气。
【三月兔】斜瞥着我。
“……是因为那个男人吗?”
桐崎也看向我。干、干嘛啦!不要两个人一起看我啦!
“那我就太失望了。你绝对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杀人者。没想到你居然会因为爱上一个男人就让技术退步了——”
“真是个爱说话的男人啊。”
桐崎突然开口。【三月兔】对自己被打断一事露出不悦的表情。桐崎则是嘲讽地开了口:
“所以我才说你是仿冒品。”
“……什么?”
“洗练性?艺术性?技术性?你还真敢说啊。你又认识我这个人了吗?”
桐崎眼角抬起的双眸锐利地瞪着【三月兔】,丢出这些话。
“你在追求的不是我。而是将自身欲望物质化的理想身影。你只是想要让自己相信,你在做的事、你在想的事都不奇怪,这世界上也有其他人和你有一样的想法。”
“你说什么……?”
“你是想得到谁的认同吗?你想听到那个人说你做的事不是坏事吗?”
桐崎手上的刀反射沉钝的太阳光。
“你大概只是想要有个原谅你的人吧。你是想被别人拥抱、被人摸头吧?”
“闭嘴。”
“如果你在我身上追求的是这些东西,那就很遗憾了。我不是那么伟大的存在。光是自己的事就让我够忙了。”
将刀刃水平摆放后,桐崎扬起嘴角。
“——想要有人摸摸你的头并且夸你的话,那就去找妈妈吧?小宝贝。”
“闭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激情呐喊的【三月兔】狂奔。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懂什么!”
【三月兔】的刀子朝桐崎的喉头飞去。但桐崎却闪都没闪地这么说。
“……你比我想像中的还要愚蠢。再说下去也没有意义了。”
桐崎用空出的手撩起头发,露出微笑。
“让一切结束吧——我要认真了。”
桐崎动了——至少我认为桐崎是只动了一步而已。
但在下一个瞬间,剧烈的金属声响起,【三月兔】的刀随之飞舞至空中。
“……啊?”
不,并不只是那样。有几根“什么东西”跟着大量的血沫一起喷了出来。
那是——【三月兔】的……手指。
“啊——呜嘎——叽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惨叫的【三月兔】抓住自己的手,跪倒在地上。他的身体上,也被划了一道红线。她在那一瞬间挥了两次刀吗?真是个恐怖的女人。倒在地上的【三月兔】发出惨叫,刚才那个态度超然的【三月兔】已不复在,现在他不过是个为痛苦而啜泣的人类罢了。
“我的手指、我的手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痛痛痛痛痛痛痛!”
“你真的以为你这种货色能跟我平等对战吗?我不够疯狂?不要笑死人了。”
手上把玩着刀子的桐崎朝【三月兔】靠近。
“不知道自己被玩弄的家伙也敢盗用【我】的名号!”
他害怕地往后退。桐崎俯视着【三月兔】。
“……怎么了?艺术家?对你而言,我不早就是不值一提的人了?”
“闭、闭嘴……”
“不过就是少了几根指头而已吧。你身上的伤应该也不是致命伤。赶快站起来。右手不能动的话就用左手握刀。刺我啊。”
看着【三月兔】没有任何动静,桐崎打从心底轻蔑地说道:
“做不到吗?别笑死人了。手上要拿刀的话,那就要做好被刀割到的觉悟。只会耍嘴皮子的人什么都不是,反正你这家伙也只有跟那些笨小鬼一样程度吧。”
【三月兔】低下头,一个人喃喃低语。“我听不见。你说什么?”,桐崎问道。最后【三月兔】拉高了声音说道:
“我是……优越的人类。”
他的话仿佛溃堤洪水般流出。“我是优越的人类我拥有完美的能力这是被选上的才能每个人都否定我贬低我嘲笑我我是天才我比谁都强。”
他把充血的双眼转向桐崎,挂着一条口水大叫。
“我!比谁都强!不可以不是这样!”
“真正强的人是不会说自己很强的。”
“不准说这种一点也不高尚的台词啊啊啊啊啊啊啊!”
【三月兔】用左手抓起滚落地面的刀子,冲进桐崎的怀里。他的刀数次在空中描绘出轨迹,和桐崎的刀相互冲突后各自散开。仿佛他们是绝对无法相容的存在。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去死!”
“……无聊透顶。我和你讲的话已经够多了。”
桐崎叹了一口气。在壮烈的刺杀战中,她就像是个玩腻的孩子一样。
“你已经完了——赶快承认吧。”
桐崎狠狠踹了【三月兔】的侧腹一脚。趁他呻吟倒下的时候,桐崎刺出的刀尖贯穿【三月兔】的拳头。鲜血随着她抽刀的动作一同迸射而出。【三月兔】发出惨叫,手上的武器不禁落下。他扬声大叫:
“糟——”
在那一瞬间,桐崎把刀抵到瞪大了双眼的【三月兔】脖子边。
桐崎微微一笑。
“……你,懂了吗?”
“呜……”
……看来胜负已定了。我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三月兔】仰望天空。他静静地闭上双眼,细细地叹了一口气。
“……是我输了。”
“看来是这样没错啊。”
“动手。”
“什么?”
“够了,杀了我。”
【三月兔】低声说道。
“……就像有人很会吹笛子、有人很会逗别人笑,我有一天发现我比任何人都还会杀东西,不过就仅止于此,其他什么都没有。我的运动神经还不错,但它并没有好到能让我当个职业选手。我不会念书,但我还是努力过,可是我一事无成。没有人愿意给我好的评价。不仅如此,有一天我爸妈看到我在肢解兔子的时候,他们这么跟我说喔:‘你在干什么啊,好恶心喔’。我跟他们说明了喔,我说我的技术有多好,有多么崇高的价值,但我没有成功,反而让他们更讨厌我。”
【三月兔】微微拧起嘴角。
“……你知道当我遇到你的时候,我有多么欣喜吗?你知道我为了接近你,我做了多少努力吗?我不断训练自己,我不断磨炼我的技术,我以为我终于找到了,找到了我的同志,不,是凌驾于同志之上的存在,可是我错了,啊,原来如此,我错了,我明明就对你抱有憧憬。我明明就那么尊敬你,可是你和我不同。”
【三月兔】看了我一眼,然后说了声可惜。
“你这种人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应该要一直待在我之上。只要有你在,我就能在任何一个世界中生存……啊,不过,够了。再说什么都太迟了。”
他说出最后一句话:
“来吧——杀了我。”
桐崎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三月兔】看了一会儿。不知道过了多久,桐崎这么说。
“……不,我不会杀了你。”
“什么?”
“我说过了,我有件事要教你。”
桐崎放下刀子。
“不杀……我?”
“你会错意了,造成误解的我也有问题。不过——”
“你说你——不杀我?”
【三月兔】瞪大了双眼。白浊的眼球直直盯着天空。他当场跪倒在地。接着……
刚开始的时候,我以为那是什么动物的叫声。因为我从未听过这种紧绷的奇妙声音。不过很快的,我就知道那是什么声音了。
……是笑声。
硬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快笑声。是【三月兔】发出来的。
“不杀我……啊啊,真是太可惜了,【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你居然会做出这种选择。实在太可惜了。”
“喂——”
接着……
“——我还是觉得不行。”
发现到异状的桐崎发出叫声时,他已经开始动作。
“我不能让这样的你来杀了我。”
我还来不及警戒,沉钝的声音就已响起。我知道我无意识地从嘴里发出一声混浊的“恶”。我要按住喉咙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喉咙——
刀子贯穿了我的喉咙。
“唔、嘎……!”
“狗斗!”
我发不出声音。鲜血不断溢出。心情动摇的桐崎从我这边冲了过来。我想叫她别动。你要是这么做,那就正中他的下怀了!
然而,就在我还来不及指向桐崎的后方,【三月兔】就已经把从怀里掏出的另一把刀刺向桐崎毫无防备的背上了。
“————!”
桐崎回过头。她立刻试着以对着【三月兔】的刀进行反抗。事实上,我也以为她成功了。但最糟糕的状况发生了。
桐崎手上那把刀的刀刃在和【三月兔】的刀相接之时,从根部折断了。我想起桐崎说她的刀已经很旧了。接连几次的强烈冲击已经让那把刀濒临忍耐的极限。让人绝望的时机。桐崎脸上露出焦急的表情。【三月兔】像是确信了自己的胜利似地露出笑容,瞄准桐崎胸口的刀尖笔直地朝她逼近。
“…………!”
我叫了桐崎的名字,但被刀子贯穿的喉咙已经失去正常的机能。桐崎她看着我笑了。就像是已经放弃了什么似的。不要这样,我在心中叫道。曾经目睹的好几幕光景划过我的脑海,倒卧在地上的玲,那时的无力感,焦躁感贯穿我的体内。我什么都做不到,该死……!
——不要让……
玲这么说……
——不要让桐崎同学孤单一人喔。
“…………!”
就在那一瞬间,我体内的某个东西爆裂,让我冲了出去。我知道我一定赶不上。可是我还是没办法不这么做。我非常相信,桐崎一定能重新来过。就算她是最糟糕、最凶恶的连续杀人犯,但只要有我在,这家伙永远都能重新来过。对这家伙而言,我原本觉得毫无用处的能力是她胜过一切的救赎,所以我不能丢下她,我绝不能丢下她。
我绝对不会放她孤单一人!
“……啊……嘎……!”
我用混浊的声音发出不成声的语句,把手朝桐崎伸去。可是,我什么都抓不到。【三月兔】的凶刀朝桐崎逼近。接着——
桐崎扬起裙摆。
薄薄的布料在空中飞舞。
出现在裙下的小熊内裤。
接着桐崎她——拔出装在大腿皮套上的“另一把刀”。
“什!?”
惊愕的【三月兔】瞪大双眼。桐崎的手把飞向自己的刀打飞。不,不只是这样。【三月兔】那把在空中回旋飞舞的刀还“在他的手上”。也就是说——桐崎她把武器连着【三月兔】的手腕都给砍下来了。就在她往前一踏的瞬间,桐崎以往上刺的刀尖——
笔直地刺进【三月兔】的胸口。
“怎——”
桐崎拔刀后,赤红的鲜血喷出。
【三月兔】发出颤抖的声音。他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之后——
“怎么……可能……”
他脚步摇晃地往后倒下。
“……唔。”
看着自己武器的桐崎转看向我。然后她微微一笑。
“兰德尔刀果然不同凡响啊,狗斗。”
当场无力的我跌坐在地。唔,你摆那什么让人误解的笑容啊……那个笑容的意思是“我还有方法”吗?
“怎么了,狗斗。”
我无言地摇了摇头,我什么都不想说了。
“可是刚刚还真是危险啊。如果没有你帮我出钱买的兰德尔刀,我早就死了吧。这都是多亏了狗斗。”
……那还真谢谢你啊。
“接着呢……”
桐崎穿过我的身边,走到倒在地上的【三月兔】身边。
“我避开了要害,他应该还活着。”
闭着双眼的【三月兔】缓缓张开他的眼。
“……为什么?”
他低语般地说道。
“为什么不杀了我……”
“你不要搞错了。我是要告诉你,别天真地以为死就能让你从一切中解放。”
桐崎掀起裙子、把刀子收好后,继续说下去。
“活着赎罪——这就是你,还有我所背负的惩罚。”
“……”
桐崎捡起她那把被折断的刀,让它在手上转了一圈。她握住刀柄后,就把它丢到脚边。
她抬起脚,用力地把曾经是自己武器的那把刀踩烂。
“你搞错了。对我而言,杀伤行为只是用来满足我欲求的手段,没有其他任何意义。我想要的东西、我想得到的东西另有他物。”
“……是什么?”
桐崎清楚明白地说。
“是羁绊,【三月兔】。”
桐崎蹲下身,和【三月兔】四目相交。
“……不管我怎么用刀子刺杀别人,我的心都没办法得到满足。我很清楚这一点。可是不管我和多少人接触,我都不会被任何人所爱,我也没办法去爱任何人。但我还是这么希望。就算只有一个人也好,希望他能把我当成我来看。”
接着,桐崎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地、静静地说道:
“你懂吗?我不是神——我只是一个小小的人类而已。”
我叹了一口气后,当场躺下仰望天空……好愚蠢,就算我什么都不做,这家伙自己也能过得很好嘛,我做了丢脸的事。
我全身上下都痛得不得了,这都是桐崎的错,如果不是我的话,负责我这个角色的家伙早就挂掉了。
……也好。
“只有我才会原谅你啦……”
眼前尽是一片蓝到该死的天空。突然之间,桐崎的脸出现在我的视线内。
“你还活着吗?狗斗。”
“我死不了啦。”
“是吗?原来是这样啊。”
桐崎笑道:“我忘了啦”,你骗谁啊。
“站得起来吗?”
“应该可以吧。你怎么样?”
“我没受什么伤。”
“女超人啊。”
我用力地坐起上身。碰碰喉咙。伤口已经开始痊愈了。虽然多少带点浊声,但能发出声音就是最好的证据。我的身体还是一样,让人觉得不舒服。我把手撑在膝盖上站了起来后,开口说道:
“那家伙呢?死了吗?”
“不,我没刺中他的心脏,我已经答应过你了。接下来就交给警察吧。”
“真是乖巧啊。”
我耸了耸肩。“我会遵守约定的。就像你一样”,桐崎笑着说道:
“我什么事都没做啊。”
“是吗?我刚刚看你好像尽了全力要救我啊。”
我挥了挥手。我不想再讲那件事了。
“……那,回家吧。”
“啊啊,好啊……唔。”
正要踏出步伐的桐崎脚步摇晃。我立刻伸出手,撑住她的身体。
“你振作点啊。”
“我实在有点累了。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纤弱的美丽女高中生啊。”
我已经不知道该吐什么槽好了。
“没办法了。”
我先放开手,把桐崎的的手臂绕过我的肩膀。
“这是特别大放送啊。”
“人家想要公主抱。”
不准得寸进尺。
“那,我们走吧。”
“嗯。”
我们就这么并肩离开。
从薄暗,前往光芒照耀的方向。
——如果可以用更帅气的方法做结就好了。
我听到一道奇妙的声音。那道声音实在太不适合这个场面,让我一开始完全搞不清楚那是什么声音。最后,我那没用的脑袋终于想起那道声音是什么。
是拍手声。
两只手互拍的干涸声响了好几次。
“怎么一回事……?”
桐崎警戒地说。就在这个时候……
好几个男人接连从周围出现,不知道他们之前到底是躲在哪里。不,正确来说,里面也有女人,不过这种事就别管了。每个人身上都穿着黑西装,还给我很乖地戴了墨镜,而且每个人都在拍手喝采。若要古怪也不需要怪到这种地步吧。
“真是一场太棒的比赛了,真不愧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
在黑衣人集团包围住我们之后,一个女人出现在队伍的最后面。就我们的角度来看,她站在包围圈的顶点。她大概跟我一样岁数吗?她的身材相当娇小,和周围的人一样穿着西装,手上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她的表情是惊人的“无”。她的表情就像带着面具一般平坦,几乎毫无特征,也看不到任何变化。她之前讲话的语调也像在念剧本一样,毫无抑扬顿挫。
“你是谁啊……?”
“现在不需要名字那种东西。我只不过是一个传讯人而已。”
女人停下拍手后,四周的人也跟着这么做。看来这家伙是头头,其他的家伙则是她的部下。小鬼坐在大人头上?是怎样啊。
“我带来某位人士的信息。桐崎恭子小姐,请问您愿意听吗?”
“为什么你知道我的名字?”
“不只是名字。我们这边拥有你所有的情报。不只是住址、电话号码、目前就读学校这种基本的情报,就连您的兴趣、嗜好、常看的电视节目、喜欢什么样的书、上厕所的次数我们也都有所掌握。当然,我们也知道您特殊的性癖。”
那就等于是“所以如果你不乖乖听话的话,那我就不知道你会怎样了”的威胁嘛。说什么“请问您愿意听吗?”,表面上摆出那么恭敬的态度,事实上却很强硬。这家伙是怎样啊?
“你也不能证明你所说的是事实。”
“如果您有所怀疑的话,那我可以在这里把全部都说出来吗?”
女人干脆地回答。看她的表情,应该不是在说谎的样子。桐崎啐了一声。
“……我就听你说。”
“谢谢您。不过我们在那之前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请您稍待片刻。”
“什么?”
女人使了个眼色后,黑衣人集团几乎同时点头。接着,他们便一齐跑开。扶着桐崎的我回过头。黑衣人包围住似乎是因为失去意识而一动也不动的【三月兔】。
“喂,你们要——”
在我把话说完之前,他们之间其中一人就把从怀里掏出的手枪——手、手枪!?
“住手——!”
就算我叫了住手也没用。在那一瞬间,射击的声音响遍四周。【三月兔】的身体微微弹起,半举起的手无力地垂落地面。我不禁背过头,然后瞪着那个女人。
“为什么要杀了他……!”
“请您放心,那是麻醉弹。”
“什么?”
“请把他带走。”
女人一说完,男人便把【三月兔】扛了起来。虽然我从这里看不出来他是生是死,但这个女人也没有说谎的理由吧?我叹了一口气,向女人问了一个早该问她的问题:
“……你——到底是谁?”
“我无法回答您这个问题,我们所奉行的主义是【谁都不是】。”
“……这是什么意思?”
“我先把信息给两位看。”
女人打开笔记本电脑。她打开媒体播放程序。
片刻过后,一道像是合成过的尖锐声音开始响起。
〈……先跟你们说声初次见面吧。【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桐崎恭子,以及乃出狗斗,这次的事件辛苦你们了。我们得到了非常有益的数据,谢谢你们。接着,我们开始来谈谈正题吧。〉
陌生的家伙任性地就这么单方面地继续说下去。
〈不好意思在两位疲累的时候提出这件事,但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我希望你们能尽快过来这边一趟。当然,我会帮你们备车。请跟着这位代我传言的女性一同前来。她会带你们到我所在的地方。那么,再会了。〉
无声的状态持续了一段时间后,女人关上笔记本电脑。
“信息已经结束。”
“我根本就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请你从头开始说明。”
“我会在那边向两位说明,两位愿意跟我一起来吧?”
“如果我说不要的话呢?”
桐崎的话让女人点了点头。
“我们不会强迫两位,但我个人认为这不是个明智的选择。如先前所说,我们滴水不漏地掌握了任何有关桐崎恭子小姐的信息。如果您拒绝我们的要求,我们将会把你的事情和负责相关事务的地方通报。乃出狗斗先生,您恐怕将会以协助杀人的罪名被逮捕、拘留吧。我认为您的姐姐会很伤心的。”
……这个浑帐。
黑衣男人抬着瘫软的【三月兔】走过女人身边。
“……那家伙会怎样?”
女性回答。
“这一点您不需要知道。”
她虽然说得云淡风轻,但她不容两人反驳、拒绝两人继续追究的态度却强烈表达出她的坚定意志。
“那么——”
女性合上笔记本电脑后,转过身背对我们。
“——两位愿意跟我一起来吧?”
最终章 恋上不死之男的少女
进到不知名的黑色高级轿车内后,我跟桐崎被戴上眼罩。这大概是为了不让我们知道目的地是哪里吧。
开了许久之后。都会中特有的喧骚逐渐自四周淡去,鸟叫声和河川的水流声随即出现。我体内的时钟告诉我大概一个小时,不,两个小时吧。反正很久就是了。
最后轿车终于停下,一道女人的声音告诉我们“请下车。”
我们就这样任人牵着手走在砂石道上。不久后,脚下的地面变成了柏油路。自动门打开的声音。我们暂时停下,然后又继续前行。看来我们好像是进到建筑里了,鞋底大声地敲打着地面。
叮地一声响起。是电梯吗?我们一上去后,那东西就开始动了。从上方而来的无重力感,果然是电梯。我们往下很多层。时间长到让我们感到不安,但把我们关在里面的箱子却仍然没有停下。
叮的声音再度响起,门似乎打开了。我们再次前行。
哔地一声响起后,眼前同时响起机械的声音。桐崎低语:“好慎重的家伙啊。居然有这么多道上了电子锁的门。”没有人回答。这些家伙到底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
“已经到了”女人的声音说道。接着,喀嚓喀嚓的开锁声响起,之前明明就都是高科技,为什么最后会是用人力啊?
“这是嗜好。”
谁的嗜好啊?
门似乎开了,我们向前走。
地板突然变得柔软,是地毯吗?
背后的门关上。我们两个的眼罩终于被拿下。
不过就算眼罩拿下来了,我们也不能怎样。因为四周是一片黑暗。
只是——有人在。除了带我们来的那些人之外。有个人在我们眼前……?
〈欢迎来到我的城堡。〉
不自然的高亢声音。我才一想说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道声音,对了,这跟媒体播放程序里面的声音一样。
〈欢迎光临,桐崎恭子。还有,乃出狗斗。〉
白色的光芒突然烧灼眼膜。我下意识地用手挡住双眼,电灯开了。
这是个很宽广、但家具却很少的房间。而我们的眼前有一个陌生的男人。
他的双手撑在看似很高级的桌子上,下巴靠在握起的双手上。然而,从正上方照下来的光源有如聚光灯一般照着我们,让远处那个男人的脸仍旧包覆在幽暗中。他身旁的人是秘书吗?
有个头发留至肩线的年轻女子站在他身边。
〈很抱歉让你们特地过来一趟,我的工作让我无法轻易出门。〉
“我就问问你我已经忍了很久的问题吧。”
桐崎开口。
“——你,到底,是谁?”
〈我无法回答这个问题。你们身旁的那位女性没跟你们这么说吗?〉
“听到这种没头没尾的事,谁会跟你说‘好的,原来是这样啊’。”
呵呵的笑声传来,男人说道:
〈你说的没错。不过,我有必要回答你们的问题吗?〉
“至少……”
桐崎回答。
“我没有意思要跟连自己身份都无法透露的人继续对话。”
〈如果我跟你说,我的身份和你们无关的话呢?只要看看这个状况,你就应该明白谁握有现场的主导权了吧。〉
“你是在威胁我吗?我还真是被你看轻了啊。”
桐崎环视四周后,用鼻子哼了一声。
“我现在可以把这些人全部杀了就离开。你最好搞清楚,我之所以会乖乖地听你说话,都是因为我要知道你到底想怎样。”
〈……真是倔强的说法呢。只是,你做得到吗?〉
“你说什么?”
这个时候,我觉得男人的视线转到了我身上。干嘛啦?不过他什么都没说,所以大概只是我多心了吧。咳嗽声响起。
〈无妨,那我就实现你的心愿吧。那么,我就来做个说明……你想要我打太极吊你胃口,还是想要我简洁率直地说?〉
“我偏好后者。”
“真的吗?之后再后悔就太迟了喔?”
“你很烦。”
〈……我知道了。〉
男人开口:
〈我们是政府的人。〉
那一瞬间,我的脑浆差点从脑袋里喷出去。他刚刚说了什么?
“政……政府?你在说什么啊。”
〈果然是会有这种反应啊。我认为打太极拳、吊人胃口的说法会比较好懂呢。〉
“……你给我说明。”
〈简洁版?〉
“从头照顺序说。”
桐崎这么说后,男人像是很高兴地说了句〈好的〉。
〈那么,我该从哪里开始说呢?这个嘛,似乎需要一点时间呢。我先来泡个咖啡吧,真纪子,请你给我们咖啡。〉
男人身旁的女人回道:
“我并不是您的秘书,请您自己去泡。”
〈……你不在这个时候立刻动作的话,不是会损害我的威严吗?这是这种时候的铁则啊。〉
“我并不想做业务以外的事情。”
干脆地说完后,被称做是真纪子的女性行了一个礼。
〈…………〉
片刻的沉默。男人站起身,笔直地走向后方。
“喂,我们并不想要咖啡。”
“赶快说。”
〈……是吗?〉
男人回过头,说了句〈那就只泡我的份吧。〉
〈我一边泡咖啡,一边跟你们说吧。这个嘛……你们或许已经知道了,人是会犯罪的生物。事实上,人从一生下来就必须杀害其他生物才能生存,真是太悲哀了。〉
“你用不着传教。很抱歉,我不信宗教,我也是个无神论者。”
〈……我个人觉得神是存在的。只不过,他好像很讨厌我们的样子,所以他什么都不做。因此,我们只能靠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
不适合这个气氛的咖啡香洋溢在寂静的室内。
〈其中一个,是被称为法律的东西。无数的条例用以惩罚那些所犯之罪过了头的人——这些条例守护了人类的秩序,确保了社会的安稳。在许久之前,这个系统立下它的基础,就算形式有所改变,人类仍旧持续继承这个系统,它在这个现代社会中一样有发挥作用。〉
“那又怎么样了?”
〈乃出狗斗,不要一直催我……只不过就算是在这个受法律保护的世界中,人群里还是有人会犯罪。绝大部份的场合,那些人都会在相关机构中受到制裁。〉
男人拿着杯子回到位子上后,啜了一口咖啡。
〈……桐崎恭子,你也是其中一人吧?〉
“…………”
〈不需要我在这边重申,每个人都有他自己的人生,而每个人的人生都不应该受到他人的威胁,单方面地让人的生命结束这种事更是绝对不被允许。〉
放下杯子的声音。男人说道:
“事实上,桐崎恭子。你以为你隐藏得很好,但我们早就确定你就是【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了。”
“什么……?”
〈最近一些不好的新闻似乎让大家有了一些误解,但日本的警察算是很优秀的喔。至少,他们的程度没有低到会被一个女高中生的手段骗倒。〉
“……那你们为什么不逮捕我?如果我相信你说的话,那我不就该是第一个受到制裁的人吗?”
〈你说的没错。不过啊,桐崎恭子,才能是个恐怖的东西。不论是多么无礼的人、多么粗暴的人,只要他是在某个领域被称为天才的人,那他的功绩就能让他的许多行为被原谅。有时候——甚至能逃过绝对的法律。〉
之前一直面无表情的桐崎脸部微微一抽,她像是察觉到什么了。
〈——桐崎恭子。我们看上你那过人的才能——卓越的杀人技术。就政府而言,与其逮捕你们、施予死刑,我们反而思考着你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利用价值。〉
“……你说利用价值?”
〈乃出狗斗一定不知道,不过,桐崎恭子,你应该也不知道吧。世界有好几个像你一样拥有【特殊才能】的犯罪者。他们都是会在法庭上被判处极刑的人……只是如果就这么把他们关进牢房、或是杀了他们的话——那实在是可惜了那样的人才。我们——不,更上层的人认为,你们这种特别的犯罪者是不是有其他方法可以赎罪……我们是这么想的。〉
男人再次把手撑到桌上,把下巴放在握起的双手上。
〈……此时设立的,就是我们的组织。没有名字,不,应该说是没有取名字的必要吧。因为我们实际上是不存在的。〉
“不用再给我借口了,赶快把话说完。”
〈我们应该乐在会话之中嘛,桐崎恭子。唔,无妨。我就说明白了。我们的目的,就是找出拥有高度能力的犯罪者,并把他们秘密地招揽进组织,就像你这种人。〉
“……你们做这种事,是想让她们去干什么?”
〈问得好,乃出狗斗。我刚刚虽然说过法律是用来制裁犯罪的人,但你觉得这是绝对不可逆的吗?〉
“你在说什么啊。”
〈你认为所有的犯罪者都会受到法律的制裁吗?〉
“什么叫我认为啊,你自己刚刚不也说过了吗。你说绝大部份的犯罪者都会在适当的机关受到制裁啊。”
〈我说的是绝大部份喔,乃出狗斗。这个世界上啊,有人就算犯了罪也不会受到制裁。有些让许多人陷入绝望深渊的人到现在都还能一脸若无其事地走在太阳底下呢。〉
“会有这种人吗?你是说除了那些被你招揽的人之外,还有人能过着这种生活吗?”
〈没错。可悲的是,法律是他们制定的。〉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他说的是政治家,还有那些经由他们做坏事的有权者吧。”
桐崎回答。男人说道:
〈你说得没错。这个国家的法律会制裁犯人。然而,这里面却夹杂了许多利益关系,法律也会因人而失去它的效果,的确是很丢脸啊。有时候就算法律想要进行制裁,也会有一些理由让法律没办法这么做,你们不觉得这在法律国家中是很不可置信的事吗?〉
“那种事情,你不用现在才觉得可悲,这种事情很早以前就有了。”
〈你还真是冷酷啊。〉
“既然是由人在制裁人,那这之中就一定会存在着矛盾吧。虽然这或许不是能用一句没办法就解决的事,但我们也只能让自己学会接受。”
〈……你真的这么想吗?〉
男人微微歪过头。
〈为了私欲而犯罪,结果让许多人为此痛苦、让这个国家从根腐烂。你真的愿意用一句‘没办法’就放弃国家放纵这种人的现状吗?〉
“你这个家伙讲话还真拐弯抹角。你要不要讲得明白一点?”
桐崎丢出挑衅的话。男人微微抿起嘴角。
〈治理国家时,法律是必要的。不这么做的话,人便无法保持理性。‘为什么不能杀人?’这个问题常常引起众人的议论——其实这很简单,因为法律是这么决定的。反过来说,如果没有法律这道束缚,人很简单地就能杀掉别人,因为没有不杀别人的理由。〉
“我倒是不觉得人会堕落到这种程度。”毕竟现在就有玲这种人存在。
〈唉呀呀,乃出狗斗。我没想到会从你嘴里听到这种话。〉
男人呵呵呵地笑道。
〈——你不是长期受到你爸爸的虐待吗?你明明就亲眼看到有人不顾法律,在你面前犯罪,但你居然还说得出这种话来啊。〉
“……”
我说不出话来。遗憾的是,我没办法回话。
“……那你到底想说什么?你是想装成革命家,告诉我们放走真正恶人的法律根本没有意义吗?”
〈没有喔?法律是必要的。这是为了要让人保持理性,问题是,想要从法律这道束缚中逃开的人……〉
男人说道。
〈——这些犯了罪、无视于做为警告的法律,逍遥自在地过着日子的人,我们的政府根本不把他们当成人。不是人的东西,不需要法律。而要制裁这些不需要法律的人——用平常的方法,是没有意义的。〉
他的声音拔尖——但听起来却有种冷沉的诡异感。
〈我们在寻找适当方法的时候,烦恼了很久,最后我们想到了一个很棒的方法。如果法律无法制裁那些比犯罪者还正常一点的犯罪性人犯,那我们应该可以让他们用其他的方法来偿还罪行。〉
“……原来如此。我知道你要说的了。”
桐崎啐了一声。“糟透了。”
“谢谢你理解得这么快。”
只有我一个人跟不上。
〈乃出狗斗。看你似乎没能听懂的样子,我就来说明给你听吧。我会说得很简单易懂的。〉
啊,我被他当白痴了。
〈你有看过必杀仕事人吗?〉(译注:“必杀仕事人”为日本朝日电视台所播放的时代剧,内容描述江户时代在暗地里助人复仇的地下商人故事。)
我对时代剧没有兴趣,不过我大概知道内容是什么。
〈是吗?那真是太可惜了,那其实是个很有趣的节目呢。先别管他了,其实说穿了就是这样,我们在暗地里解决掉那些法律根本无法制裁的人。当然,犯人是那些装做不知道自己做了坏事,在电视上还装成一脸好人样的小人。光是把他们关进监牢里,那还不够。所谓的解决,简单来说,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不会吧。”
只看得到下半张脸的男人嘴角扬起。
〈没错。我们的目的就是找出能力过人的犯罪者,我们不判这些人的罪,但我们要他们当我们的杀手。不,这应该算是给他们的惩罚吧。〉
“等一下,那你的意思就是要把桐崎招揽进那个组织吗?”
〈事情就是那样。〉
“开什么玩笑!”
冲出去的我被黑衣人从身后架住。该死,放开我!
“什么叫做优越的杀人技术啊!桐崎的人生可是因为它而崩坏了耶!她好不容易才要快能控制住自己的!”
〈都是多亏了你啊。〉
“!……是这样喔。你什么都知道喔。啊啊,就是这样!这家伙已经不杀人了!她这样答应过我的!她说她以后会当个普通的女生——”
〈对你和桐崎恭子而言,这样或许不错。不过,对其他的人来说呢?〉
“……什么意思?”
〈桐崎恭子之前杀掉的那些人又如何呢?他们并没有犯罪。他们全都是善良的人。他们应该也有他们所爱的家人吧?对那些为他们的死而悲伤的妻子、丈夫、孩子、朋友、所有的亲戚,你都要这么说吗?‘杀了他们是没办法的事。不过状况应该会转好,所以请你们让她以后过着普通的生活。’〉
“……唔。”
我放松了力气,架住我的人解开手。我看向桐崎,她面无表情地直直盯着男人看。
〈让那么多人的人生崩坏,只有自己过着幸福生活的话,你不觉得那对你太有利了吗?桐崎恭子。〉
桐崎低下头。她紧紧握住拳头,接着她小声地说道:
“……也许吧。”
〈没错,就是这么一回事。罪行必须被制裁,用适合你的方法。〉
“如果我还是拒绝呢?”
〈那就没办法了,我们会现场就将你处决,我们拥有这种权利。〉
沉默。桐崎微微叹了一口气,最后——
“……让我问你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是你把我的个人情报交给【三月兔】的吗?”
她说什么?
〈……你的感觉真敏锐啊,就是这么一回事。〉
“……这是为了什么?”
〈唔,无妨。虽然你听起来会觉得不太舒服,但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就把理由告诉你吧。我们对【三月兔】——我记得这是他的笔名吧。他的本名是……算了,那种事并没有意义——一样在进行观察。他虽然拥有过人的能力,但遗憾的是,他的能力并不及你。不过,此时我想到了一个好点子,我认为这是个好机会。〉
他说,好机会?
〈如果他和你对战的话,获胜的会是谁呢?刚好那时候我正在烦恼到底要不要把你招揽进组织里。对最近的你感到不满的【三月兔】放大话说自己将成为下一个【午夜十二点的杀人魔】。此时,我们便自称是【神之子】,除了用言语支持【三月兔】之外,我们还把你的资料提供给他,因为我们猜测他应该会去杀你。不过我们倒是没想到他会从你身边的人开始动手就是了。她叫做——久远玲对吧,我们给她添麻烦了。〉
“你这家伙……!”
男人们又抓住再次有了动作的我。
“玲都是因为你!我要杀了你!”
看着大叫的我,男人暗暗笑出声。
〈乃出狗斗,你可不要误会了,我们不过是提供【三月兔】一个可能性罢了。结果可能是不一样的喔,让久远玲身负重伤的毕竟是【三月兔】那个人。请你不要误解了这一点。〉
这根本就是一样的吧!这个浑帐!
“……如果我那时候输了,那你会怎么做?”
〈到那时候,我会选择招揽【三月兔】。如果你输给了他,那就表示你不过是那种程度的人罢了。〉
“原来如此。”桐崎嗤笑。“反正我和【三月兔】都不过是你的棋子罢了。”
〈如果把话讲白了是这样没错。不过,应该说他是骑士,你是皇后吧!只要棋子的用法不同,形势也有可能逆转。这就是国际象棋有趣的地方,你不这么觉得吗?〉
“我没兴趣,所以我不知道。”
〈是这样吗?那真是太可惜了……那么,你打算怎么做?请你让我听听你的答案吧。〉
桐崎陷入沉默,她像是在思考什么似地低下头。
“桐崎……不要答应他,我会保护你的。你不需要让这家伙随心所欲地操纵。”
桐崎看着我的双眼扬起微笑。她微微点了点头。
她再次看向前方,把吸进胸口的气随言语一起吐出。
〈——我拒绝。〉
我觉得男人似乎微微把身子往前探了一些。
〈……喔?这是个让人玩味的答案啊。你在听我讲完这些、了解了自己该做的事,并在我们提供引导的状况下,选择拒绝?〉
“你这家伙说的的确没错,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不受法律制裁而过着逍遥生活的犯罪者存在。不用你特地指摘,我也知道我是个无法得到原谅的人。不过,这并不代表我要成为你的走狗,为你杀人。”
〈……那么,你有其他可以活着赎罪的方法吗?〉
“这我就不清楚了。我可能会在一辈子都找不到赎罪方法的状况下被公开制裁,也有可能被憎恨我的人所杀。不过,那不是现在,那是接下来的事。有一天,我也许能找到赎罪的方法也说不定。”
男人笑出声。〈唉呀呀~〉他这么说:
〈讲得好听一点,是你很乐观……不过这是很愚蠢的思考啊,桐崎恭子。这和光会祈祷世界上每个人都能过着平等生活,那种似是而非的理想主义者没什么两样。听好了,把眼光放在不可见的未来,嘴上说什么“有一天”的人一辈子都一事无成。他们就只能怀抱着遗憾老死而已,这和逃避现实是一样的意思。〉
“你或许没说错。”
桐崎干脆地点头后,“——只不过”,她继续说下去:
“就算是如此,那也比在这里被你逼着选没几个答案的问题好。”
“你以为你是神吗?丢出慈悲的答案,如果被拒绝就用愚蠢当借口,把一切抹杀吗?开什么玩笑啊?我的答案要我自己来找,不论我找到的是我无法接受的答案、或是我在答案成形前丢了命,那都是我的责任。我绝对不要满足于你给我的答案,苟且偷生。”
〈就算你这种行为是伪善也罢?〉
“要说伪善的话,你的提案才算是真正的伪善吧?”
〈这不是伪善,而是必要之恶。〉
“换句话来说,你所做的事只是用华美的借口来装饰的杀人罢了。”
〈你这种粗暴的说法会让我们很困扰。这是肃清,这是必须有人去做的事。〉
“真是了不起的想法啊。不过,你就自己去做吧,我对你的想法、你想做的事、还有你这个人完全没有兴趣。”
桐崎迅速地转身离开。
“把我们带到这么远的地方,还让我们听这么无聊的事。狗斗,回去了。”
“喔、喔!”
桐崎讲话时毅然决然的态度让我为之慑服,我急忙跟上她的脚步。
然而,男人们挡在起步的桐崎眼前,桐崎狠狠地瞪着他们。男人们配合桐崎要掀起裙子的动作,把手探进怀里,不过——
〈住手。〉
制止的声音让男人们停下动作。
〈……唉呀呀。我不是说过只要你们乖乖听话,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吗?别看我这样,我可是个和平主义者呢。〉
……看来“和平主义”的意义似乎在我不知不觉间改变了,这世界完了。
“……你要杀了我吗?”
〈啊,是啊。很遗憾地,我或许真的得这么做也说不定。〉
“你试试看啊。”
我这么说,我拉住桐崎的手臂,把她带到身旁。
“你要用枪用什么都可以,我会保护这家伙的。”
男人大概是以为我在虚张声势吧(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他呵呵地笑了。
〈……就算我现在不杀你,恢恢法网迟早有一天也会逮到你。即使这样也无妨?〉
“到时候我会看开的。这种程度的事,我早在决定自己生活方式的时候就已经做好觉悟了。”
〈你真的这么想吗?〉
“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不怕死吗?〉
“你很烦,不要让我说这么多次,这不是我怕不怕死的问题。”
男人低声说道。
〈——就算是你认识了乃出狗斗这个人之后?〉
桐崎噤声。她将嘴唇抿成一直线,闭上双眼。
接着——
“……也是一样。”
她以丝毫不为所动摇的声音短短说道。
〈原来如此……〉
男人陷入沉默。片刻过后,他静静地这么说道。
〈……这是个糟糕的状况,非常糟糕的状况。这个状况实在过于糟糕,我只能使用最后的手段了。〉
“你说什么?”
〈你们似乎还没理解到,你们究竟在跟‘什么’交手。〉
一阵像是在找什么东西的声音响起后,男人低语道:
“……啊啊,是我。”
我立刻知道他是在跟某个人讲电话。男人以轻薄的语调交代事情。
〈——紧急状况,现在就杀了久远玲。〉
“…………!你这浑帐!”
桐崎大叫后,男人用空出的手的指尖,敲了一下桌子。
〈我也不太想用这个手段啊,这个组织好歹也是正义的伙伴啊。〉
“什么正义的伙伴啊……!你太小人了!”
〈站在顶点的人是为了披上污名而存在的。只要我能招揽到优秀的人才,那不管你们骂得再难听,我都不会在意的。〉
男人低声笑着说道。
〈我们就别再用赎罪什么的来掩饰了。桐崎恭子,我想要你,我们组织需要你这个人,我明白地命令你吧——为了我,杀人。〉
桐崎紧紧咬住下唇,她用力地握住颤抖的手。
〈如果你还是要回去的话,那就随你吧,我可是认真的喔?〉
“久远她……玲跟这件事根本毫无关系吧!”
〈就是因为她跟这件事毫无关系,所以她才是我们的人质啊。要让没有利害或是主义、主张的人服从,这是最好的办法。〉
“……你真的是政府的人吗?你在做的事根本就跟普通的黑社会没两样!”
〈这是为了要清楚地显现出我们之间的势力差异。就我们而言,我们是想尽力和平地和你们对话的。〉
这家伙——想要狠狠揍他一拳的冲动占领我的情绪,但我知道在这里做这种事也没有意义。桐崎挤出声音说道:
“你们——不是只杀犯罪者吗?如果你们可以为了自己的利益去杀一个毫无关系的人,那你们不就跟裁决的人一样吗?”
〈的确如此。〉
男人立起一根手指,他像是很愉快地说道:
〈桐崎恭子,所以你现在必须要思考。我对自己所说的话忠实,刚刚那个指令只是在吹牛吗?还是说———我是个只会放话的烂人,同时也是个只要组织有需要,我就愿意做任何事的矛盾存在——你觉得呢?〉
桐崎的视线自男人身上移开。她握住手,紧紧咬住牙根。来到这里之后,桐崎第一次有了动摇。这也是当然的吧,我心里也开始焦急了起来。现在,这个男人所提供的选项里,到底哪一个才是对的。眼前的人——究竟是‘哪一种人’?我不知道。我们明明就说了这么多话,但我还是无法推测眼前这个男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桐崎恭子。对你而言,久远玲这个少女应该不是你会特别看重的人吧。你心里或许还有个部份想说能杀了她的话,那就杀吧。不过,你说不出这种话——我没说错吧?〉
桐崎什么话也没说,男人继续说道:
〈杀了久远玲会有人感到悲伤。你应该是无法忍受这一点吧?这件事或许会让你失去你好不容易才终于得到的东西,那就是——〉
“……已经,够了。”
终于开口的桐崎说道。
“已经够了,我快吐了。我没有要和你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那么,让我听听你的答案吧。〉
桐崎锐利的视线看向我,仿佛是在诉说着什么似的。我试着说些什么,但在我开口之前,桐崎就转开视线,接着——
“……好,我就接受你的提案。”
“桐崎……”
〈太棒了。〉
男人摸索着什么。之后,过了一会儿他说:
“……啊啊,是我,中止抹杀久远玲的行动。”
接着,干裂的声音响起。起先是一个,不久后逐渐增加,现场除了我桐崎的所有人,拍手的狂潮淹过整个房间。
停下手后,男人说道:
〈太棒的决定了,谢谢你。〉
“你不要误会了,我不会全盘接受你的命令。如果我不喜欢你做事的方法,我会诉诸相对应的手段。”
〈譬如说像我用刚刚那个手段的时候?〉
桐崎没有回应男人像是在看好戏的语调。〈……无妨〉,男人说。
〈当然,在任务执行上,我会纳入一些你的意见,这种人情是该做给你的。不过,我不允许你拒绝执行命令。关于这一点,你有意见吗?〉
“……我就先跟你说,这在不同场合上是有可能发生的。”
〈你必须做出这种程度的让步。你要是太任性的话,温和的我也是会生气的喔?我的部下都是很优秀的人。只要我一生气,就算我不说,他们也会‘好好工作’的。为了要让我平静下来——没错,为了让你乖一点,他们可能会很贴心地做点什么的。〉
“……小人。”
桐崎啐了一声。
“——算了,我接受这个条件。”
男人拍了拍手。
〈交涉成立了,真是太值得庆贺了。接下来我们应该会有很长时间的来往吧,来个友好的握手吧?〉
“你不要太得意忘形了,大叔。”
我以险恶的声音说完后,〈……太可惜了〉,男人笑道。
〈唔,无妨,你们今天就回去吧。我身后的女性会把工作带给你的。她今后将是联络你我的中间人,虽然还年轻,不过她可是个很优秀的女生喔。〉
黑衣人抓住我的肩膀,硬把我转向后面后,把我推向前行。我紧紧咬住臼齿,结果我什么都没做,无力的自己最让我火大。
〈乃出狗斗。〉
我停下脚步。看我没有回答,背后便响起一道声音。
〈我没有要叫你做什么,你没有犯下任何罪行,因此我们没有拘留你的权利。不过,我希望你能待在桐崎恭子身边,接下来也是。〉
男人继续说道:
〈乃出狗斗。你换个方向想如何?的确,我们所做的事称不上是正确,但就是因为有我们存在,成为事件牺牲者的人才能慢慢减少,久远玲的案例也会消失无踪吧。桐崎恭子今后将负责许多危险的任务。只要有你在,她也会觉得安心,如何,你能不能帮我这一个忙呢?〉
在片刻的沉默之后,我这么说:
“……你说的或许没错。”
我咬紧臼齿。
“可是——我就是不喜欢。”
〈太可惜了,不过,你恐怕会照着我的想法行动吧。因为你似乎是个大好人的样子啊。〉
你再说啊,混帐。
“那么,我送两位离开。”
女人终于开了口,她的语调一样僵硬。
我们被戴上眼罩。
我们就这么在幽暗中走着。
——————————
从车上被放下来的地点是我家附近的明答公园。时间已近傍晚,女人留下一句“以后再见”之后,便离开了。
我和桐崎半句话都没跟对方说,只是看着车子远去。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要把车牌号码记下来比较好,不过一想到这似乎没什么意义后,我就没记了。不久后,桐崎对着我说:
“……那么,我们回去吧。衣服也脏了,我想换衣服。”
“……好啊。”
……我们踏上归途,两个人孤单地走在毫无人烟的路上。慢慢地……
我跟在桐崎的后方,看着她的背影。这样持续走了一会儿后,我突然叫了声“桐崎”,她的脚步停下。
“……什么事?”
“呃……你知道你做的事有什么意义吗?”
“那是当然。”
桐崎回过头,环起双手对我说道。
“我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不是政府的人。不过,我可以确定他们的确是很危险的人。如果不在那里那么说的话,久远玲很有可能会被杀掉。”
那是没错啦……
“你这样真的好吗?事情可是变得很严重了喔。”
“……狗斗。”
什么啦。
“你那天在雨中抱住我时所说的话是真的吗?”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桐崎盯着我看,即将沉下的太阳点红了她的侧脸。
“……嗯。”我扎实地点了点头。
“虽然有一部份是顺势说出来的……不过我会遵守约定的。”
“是吗?”
桐崎微笑。
“那么,我只要那样就好了。”
“你,呃,我说啊——这可能是要赌上性命的喔?你用这种事情决定好吗?”
“这不单单是‘这种事情’。对我而言,这很重要,我只要有你在我身旁就好。”
我说不出话来。我在跟她散步独处的时候也曾经这么想过,为什么这家伙能这么干脆地就说出这种话来啊。
“……可是,这是要杀人喔!你又要去杀人了。你好不容易——可以就此过着普通的生活也说不定啊。”
“……我知道。说真的,他这样随心所欲地操纵我,让我感到非常悔恨。不过——这或许就是我和他人有了关系的报应也说不定。”
我叹了一口气,桐崎苦笑出声。
“这或许是有人在惩罚只能过着孤独生活的我所犯下的罪行吧……”
桐崎抬起手后,在胸前紧紧交握。
“——只不过。”
桐崎说道。
“——和你相遇之后,我对选择活下去这个选项没有任何后悔。就算这会让我承担各式各样的绝望和悲伤也罢。”
她用力地说。
“——在我被那个人强迫进行的赎罪行为中,我还是想找到我自己的答案。”
接着,她对我深深地低下头。
“所以,我再次拜托你——请陪我到最后。”
“你……”
“当然——我不会要你发生什么状况都待在我身边。那种事……太自私了。这原本是跟你没有任何关系的。”
“……呃——”
我抓了抓头,接下来,我该怎么说……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碰到这种情况——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吧。这种时候,只要能说出什么就好了吧。
“……怎么说……啦……”
我一边脑子里选着字汇,一边慎重地说道。
“事情变得比我想像中的还严重,我根本就跟不上这个步调。我唯一知道的,就是事情很糟。说真的,我很想赶快逃走。”
“这是人之常情。”
“不过我大概没办法留下你,独自一个人回去过正常的生活。”
“……如果你是在关心我的话,那就不必了。这种事——”
“你要叫我别在意吗?那是不可能的。我跟你说清楚了,我绝对办不到。”
我叹了一口气。
“在家吃饭的时候、洗澡的时候、看电视的时候、看书的时候,我都一定会想起你的事。你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在我过着平凡日子的时候砍人或是被人砍,我都会在意到睡不着觉。绝对是这样,这种事超级麻烦的。”
“狗斗……”
“那我还是一直待在你身边比较好,不用去担多余的心。”
而且,我加上一句。
“那家伙说的话虽然让人火大,不过还是有他的道理在。如果我这个没什么用处的能力可以多少防范久远那样的事件发生,那对我而言,就是有意义的。所以说,桐崎,这不只是你个人的问题。”
我把手放到桐崎头上,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就这么摸了摸桐崎的头,对她说道:
“所以,不要说这和我没有关系,我说过了吧,我要和你交往啊。从一开始到最后。”
“…………”
“嗯?怎么了?”
“不——什么事都没有。”
桐崎整理好头发说,有些慌张地转向前面。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只能说你的喜好实在很怪。”
“啊——我自己也快要这么想了。”
“不过——”
桐崎小声地低语。我没听清楚,但她像是在说——谢谢,的样子。
“你说了什么吗?”
“没有,我什么都没说。嗯,我们该回家了。我明天也得去看看久远玲才行。”
“你怎么那么突然就回到日常生活的话题啊。”
“我不知道未来会如何。不过,我们难道不该享受现在吗?狗斗。”
“你到底是乐观,还是什么都没在想啊?”
“乐观不就是什么都没在想吗?”
呜,我怎么好像没办法反驳啊。
“对了,我该带什么去探病好?”
“我怎么知道啊,大家通常都说要带自己拿到会很高兴的东西。”
“是吗?那就来把新上市的刀吧。”
“不要。”
“入门杀法。”
“不要。”
“描写杀人魔日常生活的心理恐怖小说。”
“我要生气了。”
“CIA的……”
“闭嘴!”
桐崎迈开步伐。我跟在桐崎身后,在这无止无尽的对话中,我蓦地抬头仰望天空。
深红色的天空鲜艳到白痴的程度。
“……真是够了。”
仔细一想,我是和一个了不起的家伙扯上关系了。难不成,这是在那里的你的关系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现在就立刻飞上去,狠狠赏你一拳。然后,我会威胁你就此住手。
事实到底是怎样?喂。
我等了一会儿,但却没有得到答案。
这是理所当然的。
烦恼是活着的证据。我记得好像有个人曾经这么说过。不过算了,这种事都无所谓了。
“喂,狗斗,赶快走人了,快点啦。”
“……知道了啦。”
我大大地叹了一口气。
从今以后,到底会发生什么事?
当然,我不知道答案。不过,有一点我很确定。
我的苦难日子应该还要持续一段时间了。
追记 未完的故事
男人伫立在淡淡的黑暗中。
宽广的房间,只有他和身旁的女性存在。
“……没想到事情竟然会进展得如此顺利,说真的,我有点怀疑呢。难不成,我是被骗了吗?”
女人如此回答男人的低语。
“骗人的人是您吧。”
“你还真是失礼啊,我只是提供他一个可能性罢了。我不知道他到底会不会上钩啊?”
“不过您也按照预定的计划,把他招揽进来了。”
“没错,意思就是我赢了这场赌注。”
男人从桌上捻起一张纸,上面记载了一个人的详细资料。
“【不死男】吗——真是个太棒的人才了,搞不好他会比桐崎恭子还好用也说不定。”
男人高兴地呵呵呵笑完后,把台灯点亮。他让纸滑落至桌面上。
“今后,就请两位来帮忙吧——”
在橘色灯光的照明之下,纸上的内容浮现于暗暗之中。
【姓名 乃出狗斗】
【性别 男性】
【年龄 十七】
【个性 看似厌世、冷静,但胸中暗藏激烈的情绪】
【家庭环境 母亲于其幼少时死亡。在父亲的暴力虐待下成长,后在姐姐雪华的带领下离家。其后,两人一同生活】
【特征 细胞的异常再生能力,以及对身体的冲击等的防御能力(分析不明)——】
【亦即所谓,不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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