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鳥東月的『荒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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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鳥東月の『でたらめ』な事情》
《海鳥東月的『荒唐事』》
作者:両生類 かえる
插畫:甘城 なつき
翻譯:念舊c
校對:念舊c
圖源:某路過的好心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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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周知:
我麻了,發出來讓大家也麻一下。
區聞陬見,望各位支持原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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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8 初翻完成
1/31 校對完成 除夕快樂 特典日後更新
2/4 修復了幾隻海鳥變成海島的bu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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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介
“錢包?手機?完全不對哦。我被偷的是——鉛筆。”
海鳥冬月突然受到來自同班好友奈良芳乃的謎之商談。
然而這只不過是離奇古怪事件的開端。
出現在海鳥家的神秘貓耳衛衣少女『胡扯醬』。
最初她向海鳥借廁所,在背叛、威嚇、互毆後卻一轉攻勢,開始拼命求饒。
……一切結束之後,胡扯醬向海鳥說道。
“海鳥小姐,你願意和我一起殺死謊言嗎?”
海鳥在不明所以的情況下,協助殺死謊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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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鉛筆事件
“是小偷哦。”
奈良突如其來地說道。
“看來是遇到小偷了。”
“…………誒?”
海鳥吃了一驚,停下了將桌子裡的東西放進書包的動作。
某縣立高中二年級的教室。
第六節課已經結束,學生們紛紛進行著回家的準備,只有兩個女生停下了動作。
一邊是奈良芳乃,短髮少女。
另一邊是海鳥東月,長髮少女。
“……那個,小偷?”
海鳥說著,將抱著的書包暫時放到椅子下面。
“突然怎麼了?你說有小偷,是有什麼丟了嗎?”
“不是丟了,而是被偷了。”
奈良用疲憊的聲音打斷道。
“……聽、聽起來好像很嚴重啊。是錢包或者手機被偷了嗎?”
海鳥擔心地問後,奈良卻搖頭表示否認。
“錢包?手機?完全不對哦。我被偷的是——鉛筆。”
“誒?”
“我的鉛筆被偷了。”
“……哈?”
奈良的話讓海鳥一時陷入沉默。她臉頰緊繃,一副無話可說的樣子——不久後,她訝異地皺起眉頭。
“……等、等一下,奈良。你在說什麼?鉛筆被偷了?意思是你的鉛筆丟在哪裡了嗎?”
“不對哦海鳥。不是丟了,是被偷了。”
又被奈良打斷後,海鳥不知所措地撓了下臉頰。
“……不,我不太明白啊。什麼?這是什麼玩笑嗎?”
“一點都沒有在開玩笑哦,海鳥。我可是很認真的。”
奈良像是有些不耐煩地哼了一聲——只是哼了一聲,表情沒有變化。些許、絲毫的變化都沒有。她完全沒有表情。毫無鬆動的臉頰就像塗了一層蠟。
奈良芳乃。她有一頭齊肩的紅色短髮,身材纖細,是一位氣質有些冷冽的少女。
“好了,海鳥你聽我說……你也知道的,我是完完全全的鉛筆黨。我是不會用自動鉛筆那種軟弱的文具。只是鉛筆大都容易折斷,而且筆芯也會斷掉。所以我總是保證筆盒中有著備用的鉛筆。不多不少的,五支備品。
這是我從小學開始一直堅持的事情。而且我很注意保管物品,雖然在房間裡有時侯會替換筆盒裡的東西,但幾乎沒有弄丟過。自從升到高中以後,也只有一次。”
然而,雖然她的表情貧乏,聲音卻不是冷冰冰的感覺。
倒不說與匱乏的表情相反,她的語氣相當輕鬆。她滔滔不絕,情緒飽滿。一副有滿肚子話要說的樣子。
“哈啊……什、什麼意思?”
另一邊,聽了奈良的說明後,海鳥的表情顯得更加困擾。
“就是說,因為自己從來沒有弄丟過鉛筆……所以一定是被誰偷走了?奈良是這個意思嗎?”
海鳥東月。這位少女一頭光澤黑髮垂至腰間,眼神溫柔,給人溫和的感覺。順帶一提作為高中二年生的她身高很突出,視線位置要高出奈良一頭。
“不、等下等下,再怎麼說這理由也太牽強了吧。雖然我不清楚奈良你到底管理得有多徹底,但這種文具平時使用的時候弄丟也很正常吧……而且說到底,沒有人會特意去偷鉛筆這種百元店可以隨便買到的東西啦。”
“……嗯,也是呢。”
面對海鳥勸誡一樣的說法,奈良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
“就像海鳥你說的那樣。我雖然有注意不要弄丟,但也不是有了什麼徹底解決的對策……最重要的是我有大量的鉛筆備品。只是一支不見了的程度也是不痛不癢呢。所以說,只是鉛筆不見了而已的話,對我也只是覺得『哎呀,我真冒失』的程度吧。所以現在的情況下,問題不在於什麼東西被偷走了——而是怎麼被偷走的。”
奈良從自己的桌子中抽出筆盒,然後將其中的鉛筆取出來擺在桌子上。

“……嗯?等下,這有五支吧?”
果然,就像海鳥掰指頭數的那樣,擺在那裡的鉛筆數量是五支。
“是啊,鉛筆有五支沒錯——正因為這樣,我才確信是被偷了。”
“…………?”
“嘛,你就先摸一摸確認下。那樣應該就全都清楚了。”
海鳥在她的催促下,從五支鉛筆中選了一支拿在手裡。
“怎麼樣?”
“……沒什麼特別之處,就是普通的鉛筆呢。”
“是嗎?那下一支呢?”
海鳥雖然歪著頭,但還是聽從了她的催促——拿起第二支後,她皺起了眉頭。
“……這是什麼?好像有點凹下去?”
那是鉛筆的中段。僅從外表看不出來,只有觸摸後才能發現的輕微凹陷。
之後海鳥又依次確認了其他鉛筆,除了第一支以外,其他都是有凹痕的。雖然凹痕的地方各不相同,但都是同樣的,不觸摸就無法發現。
“那個啊,是我弄凹下去的哦。”趁著海鳥確認完第五支鉛筆時,奈良說道。
“只要像這樣按在硬的地方的話。你看,鉛筆真是軟弱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啊。四根都有凹痕,只有一根沒有。這是什麼占卜嗎?”
“這樣想的話可能有些困難呢。那如果說,五支鉛筆一開始都是有凹痕的,又如何呢?”
“……誒?”
海鳥歪著腦袋,一時間有些不太理解這句話的意思。但突然間好像嚇了一跳,表情認真起來。
“你好像注意到了呢,海鳥。”
奈良面無表情,她滿足地輕哼一聲,繼續說道。
“我在昨晚將筆盒中的五支鉛筆全部做了手腳。將不接觸就無法注意到的凹痕,刻在了不同的地方。而凹痕好好地在那裡這件事,我在第一節課開始前確認過。但是如你所見,不知為何一支鉛筆上的凹痕消失了。漂亮的無影無蹤呢。
這當然不是什麼可以自動修復傷痕和磨損的鉛筆哦……所以這支鉛筆,並不是我的。只是牌子、長度、筆芯的尖度和原來的鉛筆一模一樣的,不同的鉛筆。既然這樣的話,我刻下凹痕的鉛筆到底哪裡去了?為什麼會有不屬於我,與我的一模一樣的鉛筆,出現在我的筆盒裡呢?”
奈良隨意地拿起一支鉛筆,撫摸著凹痕。
“被調換了。某處的某人,在我沒有察覺到的情況下,偷走了我的鉛筆。竟然準備好了牌子、長度、筆芯的尖度都相同的鉛筆,這太不正常了。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太不正常了。而不正常的小偷,究竟是為什麼要偷走我的鉛筆?是自己的文具忘在家裡了嗎?怎麼可能!是變態哦!是個超級變態哦!”
奈良面無表情——用發自內心的嫌惡語氣說道。
相反,海鳥吃驚地張著嘴,呆滯在當場。
“我最開始呢,是感覺到了些違和感。明明是一個小時前握著的鉛筆,卻和現在的鉛筆有種哪裡『不同』的感覺,雖然說不上來具體是哪裡不一樣。當然我也想過可能是錯覺哦。這種事情在去年的後半,發生了五回左右,但我沒有在意。縱使真有這種變態,我也不覺得他能夠在我不知不覺中替換成和我的一模一樣的鉛筆。”
“…………”
“所以我只是半開玩笑地嘗試。即便這根本不正常,儘管完全沒道理——但物理上也並非做不到。說不定變態是存在的呢。畢竟凡事都要嘗試,我決定試一試。說不定還能當作以後和朋友的談資。於是我扮作名偵探,設下了陷阱。我也清楚有收穫的可能性很低。既然是即使做出超乎常理的事情也不想被我發現的小偷,一定是個謹慎得可怕的人。正因如此,只有在犯罪的瞬間他才不得不大膽起來。因為如果拖拖沓沓的話肯定會被人發現,所以才沒有時間留意我的記號。”
奈良說到這裡深呼吸了一下。感覺她已經相當疲憊,但果然沒有顯露在臉上。
“當我察覺到真相時已經是午休了。我驚呆了啊。當時我感到有多噁心簡直沒法用言語形容。小偷……先叫他『鉛筆小偷』吧。那傢伙的變態程度真的超乎尋常。
順便說一句,雖然我覺得應該不用我解釋,這絕對不是為了捉弄你而自導自演的事情哦?的確我很喜歡這種玩笑,但這次是真的。我也很希望這是個玩笑,但很遺憾真的不能再真了。別看這樣,其實我現在已經筋疲力盡了。”
“……!這、這是什麼啊……!?”
海鳥終於開口了。不知不覺間她的表情完全失去了血色。似乎剛剛奈良告訴她的事情帶給她很大的衝擊。
“誒、鉛筆小偷是……奈良你是想說,這個班裡面有那種噁心的跟蹤狂嗎!?”
“很遺憾,我只能說那種可能性很高呢。”奈良表情依舊,有些悲傷地嘆了口氣。
“我也不想懷疑同班同學,但是……如果要做出這種異常的犯罪行為,那麼鉛筆小偷一定是和我距離很近的人才行吧。這麼一來,要是像這樣如果不分場合的討論,可能一不小心就會傳到犯人耳朵裡。”
奈良繼續收拾東西,她環顧四周班裡的同學。
“所以說……這也是……為了讓犯人動搖。犯人是那麼的謹慎,而謹慎和膽小是可以畫等號的呢。他如果聽到自己的犯罪行為被談論的話,不可能會保持平靜。一定會露出破——唉,不過看來實際上大家都在忙著收拾東西,沒有人聽到我們說的話呢。”
奈良聳了聳肩,嘆了口氣。像是無奈於自己的預期落空。而另一邊,海鳥還在東張西望,她的視線游移不定,一副害怕的樣子。
“犯人就在這裡,這個事實和噁心程度讓我從午休開始就一直這樣發呆……直到現在放學後,才終於冷靜下來。”
奈良一邊說,一邊盯著海鳥那仍舊不安的眼睛。
“所以,我想要找出鉛筆小偷。我很希望海鳥你能夠幫我。”
“……誒?”
“因為身份不明的跟蹤狂就在身邊,肯定會感到不愉快呢。既然已經察覺到他的存在,我就不能置之不理了。而且,雖然現在還只是被偷鉛筆的程度,但以後可不好說。”
奈良有些厭煩地嘆了口氣。
“話雖如此,在這個階段就去找老師商量也不會被認真對待——『是你搞錯了吧』只會被這麼說吧。所以只能靠我們來想辦法解決了呢。要靠自己找出犯人,阻止他的變態行為才行。為了那種噁心的變態,這邊還要費時費力,真是超級麻煩的事情啊。”
“……哈啊。”
“所以我想要目擊證詞呢。海鳥,你就坐在我旁邊吧?怎麼樣?午休的時候,我的桌子周圍有沒有舉止可疑的傢伙?又或者,有沒有在哪裡看到過和這支鉛筆相同種類的鉛筆?”
“……唔—嗯。”
被詢問後,海鳥若有所思地皺起眉頭,似乎在斟酌用詞。
“……抱歉奈良,我可能幫不了你。我沒有見到過犯人,午休之後也不記得見過那支被偷的鉛筆。”
“……是嗎。”奈良無力地垂下肩膀,“真是遺憾。不過,犯人也不會這麼容易就讓我們抓住尾巴呢。”
“……不過,奈良你說的沒錯。我覺得這是非常嚴重的事情哦。”
海鳥臉色發青地獨自點頭。
“這次只是到此為止還好,但沒法保證下次也是這樣。我們要好好考慮下對策才行呢……”
她小聲地喃喃自語。不管是聲音還是表情都很認真。看起來正拼命地思考著發生在同班同學奈良身上的怪事。
看到海鳥的樣子,奈良依舊面無表情。只是有些高興地哼了一聲。
“……呵呵。果然和你商量是正確的呢,海鳥。”
“誒?”
“能這麼認真地為我擔心的朋友也只有你了呢。明明鉛筆小偷這件事,說到底對你而來說只是別人的事。但你從剛才開始就像是發生在自己身上一樣苦惱著,對嗎?能有幸認識你這樣的朋友,我真的很幸福。”
“…………奈良。”
聽了奈良的話,海鳥不好意思地移開視線,
“別、別這樣呀……我真的沒有你說得那麼好啦。只是,我不會對別人說謊,所以想到什麼都會全部表現在臉上而已。”
“是啊,這我也很清楚哦。畢竟我已經有一年沒有交過朋友了——我找不到比你更坦率、正直的人呢。光看你的臉,我就能猜到你在想什麼。”
“奈良用調侃的語氣稱讚著海鳥。自不必說,這期間她依舊面無表情。
表情豐富的海鳥東月與無論何時都面無表情的奈良芳乃——這兩個人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要是能再好約一點,作為朋友來說就完美了呢。海鳥真是的,有時候我邀請你『去外面玩吧』,你都完全不配合我呢。每週都是這樣,真想讓人吐槽你究竟排了多少打工的班啊!”
“啊、啊哈哈。那個真的很抱歉呢奈良。因為我打工的地方非常的缺人,總是忙得要命。再加上週內要上課,所以我得趁著週末或者放假的時候儘量出勤才行。”
“真是的,你這完全被別人當老好人了嘛。海鳥,你明明根本沒有必要配合那種店呀。這樣真的很浪費啊,一生一次的高中生活全在打工的地方消耗掉了。
……不過,我倒是無所謂。能夠像這樣在教室裡和你親熱就已經很開心了。”
“呀!?等、等下,奈良你要做什麼?”
“呵呵,既然放學後就見不到你了。我想趁現在好好享受一下這黑髮的觸感。我要是一天不摸四次你的頭髮,心情就無法平靜下來呢~畢竟我們從一年級開始就是同班,一直是同桌,我每天都要摸你的頭髮,每到週末無法見面的時候我都會想起這頭黑髮。這大概是某種禁斷反應吧。”
“……嗚!真、真是的,不要每次都開這種奇怪的玩笑啦,奈良!我的頭髮怎麼可能引起那種症狀啊!?我都說過好幾次了!”
“哈哈,事到如今這種程度就別害羞啦。我們又不是才剛剛認識幾天。”
奈良一邊以開玩笑的口吻說著,一邊隨心所欲地玩弄著海鳥的頭髮……過了一會兒,她滿意地將髮梢從指尖移開。
“好啦,玩笑就到此為止。關於鉛筆小偷這件事就慢慢地調查吧。最晚只要能在四月內解決的話就足夠了。畢竟我也實在不想拖著這種噁心的懸案度過黃金週呢。”
“……唔,嗯。是呢。”
海鳥一邊整理被奈良弄亂的頭髮一邊回答道。
“雖然我不知道能幫上多少忙。不過既然是關係這麼好的奈良的大事,我也會盡力幫忙的哦。如果那個鉛筆小偷出現在我面前的話,就讓我用拳頭揍飛他。”
“哈哈,真可靠呢,都有點嚇人了。不愧是我的好朋友……說起來海鳥,你覺得世界上最不知死活的小偷是什麼嗎?”
“……?那是什麼?”
被這麼一問後,海鳥想了一下。卻想不到什麼像樣的回答。
“有點不明白啊,奈良你告訴我吧。”
“偷警車的。”
奈良得意地說道。那還真是不知死活,海鳥啞口無言。
◇◇◇◇
海鳥回到家中。
她打開304房間的門,走進玄關,一邊脫鞋一邊打開電燈開關。雖然還沒到日落,但由於窗戶被窗簾覆蓋,沒有燈光的話會很昏暗。
通過玄關後,右邊是簡單的廚房和冰箱,左邊是廁所、浴室和更衣室。徑直走的話就到了客廳。裡面只擺放著床和衣櫃,還有一張圓桌。從設置在客廳的盡頭的窗戶向外望去只能看見隔壁大樓的水泥牆,所以她很少會拉開窗簾。
這個一室的公寓,就是海鳥東月的生活空間。她從去年的春天開始就一個人住在這裡。
“……呼。”
海鳥脫下鞋子,鬆了口氣。“嗯————”就這樣躺在了地板上。
“……呵呵,啊哈哈哈哈哈!”
過了一會,突然陰森森地笑了起來。
“啊哈哈哈哈!啊啊真是的——太興奮了,還以為會死掉呢!”
她仰面朝天,把手伸進包裡窸窸窣窣地摸索了一陣後,終於抽出了『某個東西』——是個紙袋。大概有日語字典那麼大,用透明膠帶封著口。海鳥撕下膠帶,將袋子倒過來後。裡面的東西掉了出來。
望著掉落出來的鉛筆……,海鳥露出了恍惚的神情。
“……啊啊,奈良!奈良!奈良啊……!”
海鳥緊握鉛筆,飽含愛意地喊

著同學的名字。
“不過,真沒想到奈良會這麼敏銳。一年級的時候看起來完全沒有察覺,有些大意了……”
她沒有站起來,就這樣開始在地板上爬行。
“不過奈良呀。如果這是考試的話,奈良你可是要不及格的哦?如果滿分是100分的話,只能得5分呢。”
她爬著靠近冰箱。
“畢竟是人類,總會失誤的。不失誤才奇怪呢。”
海鳥將手放在冰箱門把上,一口氣拉開——擺在裡面的是。
整齊排列著的,數不清的鉛筆。
“一年間,偷走100支鉛筆的話。出現5次左右的失誤也很正常呢。”
海鳥露出漫不經心的微笑,終於站了起來。
“雖然有點早,不過開飯吧。畢竟心情很好,而且新鮮度也很重要呢。”
關上冰箱門。緊接著,海鳥手握著鉛筆,連校服都沒有換就走向了廚房。
“畢竟材料這麼棒,只需要簡單的處理就好了呢。”
海鳥從電飯煲裡取出事先煮好的白米飯。然後拿起塑料筷子和——不知為何被放在廚房裡的『削鉛筆刀』,走向客廳的圓桌。
她放鬆地坐下,將削鉛筆刀舉到碗上方。那是小型卷筆刀,是如果不蓋上蓋子,削落的筆芯就會溢出來的構造。但海鳥已經取下了蓋子,讓刀片露在外面。
然後開始削奈良芳乃的鉛筆。
鉛筆的碎屑,緩緩落在白米飯上。直到筆芯的前端被削尖。如果變得難削時,海鳥就會故意用桌子把筆芯的前端敲斷,使之變得容易削。這樣周而復始。直到碎屑完全遮蓋住白米飯為止。最後,海鳥將掉在桌子的石墨碎片啪啦啪啦地撥到碗中,滿意地嘆了口氣。
“果然週五的晚上,還是奈良的鉛筆拌飯最好呢。”
說句我開動了後,海鳥開始將沾滿鉛筆屑的米飯送進嘴裡。
石墨難以言喻的苦味和殘渣有些爽脆的口感在嘴中擴散。這理應相當難吃,更重要的是對身體有害。但當事人卻看起來滿臉幸福。嚼了又嚼,像是倉鼠一樣將咬碎的鉛筆嚥進喉嚨裡。
“呼——,多謝款待!”
過了一分鐘左右,海鳥發出滿足的聲音,使勁伸了個懶腰。
“不過話說回來。春假的時候把冰箱的儲存消耗了不少啊。本來想要快速調包的……不過今天大概是被警戒了呢。果然還是暫時剋制一下吧。”
不過,緊急的時候,只要去削『儲存用』的就好了。海鳥並沒有像自己說得那般慌張——她將偷來的鉛筆大致分為兩類保管。『食用』和『儲存用』。一開始所有的鉛筆都是『食用』的,當吃了一半左右的時候就會轉換成『儲存用』。在冰箱中保管的鉛筆裡,最古老的『儲存用』鉛筆是去年五月份偷來的。
而她背對著的床當中的收納空間裡,存放著大量的新鉛筆。那是『替換用』的鉛筆。是她為了在新學期開始後能夠調包個夠,春假時在附近的百元店購置的。這麼說來,海鳥是遭了飛來橫禍。新學期開始後,明明才剛剛……偷了一點。
“……要說不好,我也覺得不好呢,奈良。”
海鳥無聲地露出怪異的笑容,輕聲說道。
“可是,對不起……我怎麼也控制不住自己。因為我,不能說謊啊。”
——叮咚。
這時,海鳥房間的對講機突然響了。
“…………?”
會是誰呢?海鳥在思考。她不記得自己買過快遞,而且也從不和鄰居來往,很想像是附近的居民。是推銷新聞報紙之類的嗎?
“……看一眼門鏡,如果麻煩的話就裝作不在家好了。”
海鳥得出這樣的結論,起身走向玄關。腳步有些焦躁。難得的愉快餘韻時間被打擾使得她心情不太平靜。
“……誒?”
但是,當她看向門鏡的瞬間。她心中的焦躁便消失了。
在門前站著的,是一位頭上長著貓耳,快要哭出來的女孩。
“……那個。”
海鳥冷靜下來,試著觀察少女。當然,實際上貓耳並不是從頭上長出來的。那是『衣服』。衛衣的帽子上帶著貓咪的耳朵。真是一件可愛的衣服,海鳥坦率地想到。
緊接著便被少女帽子下的頭髮搞得不知所措。並不是髮型有多麼奇特。那是略微有些捲曲,隨處可見的普通短髮——奇特的是她的髮色。一根不剩全是白髮,就連發梢都是白色的。這是染的嗎?
而更要緊的是少女一副快哭的樣子。她一邊抓著裙襬,一邊用希冀的眼神緊盯著門鏡。因為門鏡的構造,無法從外面窺視室內,但她似乎已經到了走投無路的地步。
“……那個,你怎麼了?”
海鳥忍不住打開了門,向謎之少女搭話道。
“……啊,嗚。”
少女果然用獲救的目光看著海鳥,雙肩輕顫。
“……那、那個,廁所,能借我用一下廁所嗎?”
“……啊。”
僅憑這一句話,海鳥就瞭解了大致的情況。
“我、我是住在這層樓的人,因為鑰匙丟了……父母還沒有回來,這附近也沒有便利店,實在沒辦法……才……”
“嗯,我知道了。沒關係的。”
海鳥露出溫和的笑容,低聲對少女說。
“很難受吧,你已經很努力了。進來吧,我借給你廁所。”
“——!啊,非常感謝!”
少女快速低下頭。看起來是已經到了極限,她飛快的跑進內門——嘛,沒什麼關係吧。海鳥關上門的時候想著。這個屋子裡確實有一支被看到的話就麻煩了的鉛筆。但麻煩的是被受害者看到。換句話說,只是將鉛筆放在了冰箱裡而已。就算被看見,也只會被當作怪人。而且說到底,只是將廁所借給別人,用不著擔心冰箱裡的東西被看到。
“呃,那,那個,請問廁所在……!”
“啊,抱歉抱歉。過了玄關就是,我把燈打開哦。”
海鳥急忙拉開位於玄關左側的拉門,打開電燈開關。
“好了,別客氣請用吧……”這時,海鳥產生了些許疑問。“……?”這個少女剛才說自己是住在這層樓的人。但是,髮色如此奇特的女孩,真的是住在這裡嗎?就算海鳥再怎麼不關心鄰里,也不會忘記如此引人注目的鄰居吧……
“……咦?那是什麼?”
海鳥用茫然的語氣指著少女緊握的『那個』問道。
『那個』是一把刃長約10cm的菜刀。
少女沒有回答海鳥的問題,而是把刀尖指向她。
“不要動,你不老實的話我就殺了你。”
她的聲音中不見之前的慌張。那是一種近似無機物,冰冷的可怕的聲音。海鳥一時間,無法理解這句話語出自少女之口。

“不想被殺掉的話,就聽我的指示——請到廁所的單間裡去。”
“……誒? 誒?”
“請快一些。如果五秒之內不服從,我就會視作你沒有服從的意志。”
“…………”
海鳥茫然地遵從少女的指示,搖搖晃晃地走進廁所的單間。少女也跟著她進去,並拉上了門。
“請坐在那裡。”
再次被催促下,海鳥乖乖地順從。她拘謹地打開馬桶蓋子,坐了下來。雖然不撩起裙子就坐在馬桶上讓她感到有些奇怪。
“……?誒,那個,不用小便了嗎?”
“那是騙你的。只是為了能順利侵入你的房間才說的謊言。”
“……哈啊。誒,啊,是這樣嗎?”
少女用刀尖指著海鳥,冷眼旁觀著她一直不得要領的回答。
“自我介紹有些晚了呢。自報家門吧,我是女性的同伴。”
“…………哈?”
“嘛,很好理解。簡單地說,我是所有因自身弱小而哭泣的女性的同伴。痴漢或者性騷擾之類對女性的危險,在現代社會可是比比皆是呢。對這種邪惡之輩替天行道的就是本人了。我每天都會輾轉各地將女性之敵人埋葬。”
“”…………?
儘管少女已經清楚地道明身份,但由於太過意義不明,本就處於混亂狀態下的海鳥的大腦無法很好地理解。
“一副不清楚我在說什麼的表情呢。其實不理解也沒有關係——你這個女性之敵。既然我來了,今天就是你的清算之日哦,海鳥東月小姐。”
“…………誒?”
“海鳥東月。16歲,就讀於兵庫縣立伊勢神宮高中二年級,四月一日出生。身高170cm,體重xxkg,三圍從上到下是98-63-92。在神戶市中央區出生後,幼時曾移居至外公的老家姬路市,升入高中後隻身返回神戶市就讀。父母已經離婚,現與母親組成單親家庭。學習成績基本優良,初高中皆未曾參加社團。每週在市內的網咖打工5天左右。興趣是聽深夜廣播——這全部,都沒錯吧?”
“…………嗚,嗚誒誒誒誒?”
被這樣一番言語轟炸,海鳥發出不成聲的呻吟。
“誒?你、你怎麼會知道……!?連、連三圍都?!”雖然依然不明所以,但海鳥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恐怖湧上心頭。“難、難道是……跟蹤狂?!”
“不,我只是調查過你。話說回來,跟蹤狂應該是你才對吧?”
“……誒?”
“海鳥東月,你從去年春天開始,就一直在慢性地偷吃同班同學奈良芳乃的鉛筆對吧?”
“——!?”
海鳥的表情變得更加僵硬。她所受的衝擊與剛才被念出個人信息相比,簡直是天淵之別。
“騙人的吧!?為、為為為什麼你會知道!?”
“哼。看你這反應,果然是事實呢。”
神秘少女——女性的同伴瞪著海鳥說道。
“聽好了?你所做的事情無疑是騷擾行為。很明顯踐踏了女性的尊嚴,無論如何也無法被原諒。我將作為女性的同伴對你作出審判——馬上這把菜刀就會劃過你的喉嚨,做好覺悟吧。”
“……!?! !——!?”
到這時,海鳥才明白了狀況。
雖然還有一大堆完全沒搞懂的部分,但最起碼應該理解的事情已經完全理解了——這個女孩不知為何,正在調查海鳥的事情。就連從奈良那裡偷取鉛筆的事情都知道。而最重要的是,那把刀,完全、完美的是真貨。而海鳥對此一無所知地,將不得了的異常者請進了房間。
對方言行不明,手裡拿著一把長10cm的菜刀。和這樣一個危險無比、素不相識的少女兩個人被關在洗手間的密室裡。想都不用想,現在已經是窮途末路了。
“等、等一下……!你究竟是怎麼回事!?說用菜刀割我的喉嚨……你、你是認真的——”
“是不是認真的,信或者不信都是你的自由。反正等這把菜刀卡在你的喉嚨裡就知道了。”
“…………”海鳥繃著臉,緊盯著頭上的菜刀。它在包廂內的燈光照射下閃閃發光,怎麼看都不像是假的。
“你明白自己所處的狀況了嗎?如果你害怕這把刀的話,就千萬不要起反抗我的心思哦。海鳥冬月小姐,變態跟蹤狂小姐。”
女性的同伴一邊冷淡地說著,一邊擺弄著手中的菜刀。
“真是的,我至今為止也埋葬過無數女性之敵了,不過還沒見過像你這樣罪孽深重的變態呢。當然,如果只是單純的同性戀的話自然沒有問題……但你是悄悄偷走同學的鉛筆,灑在米飯上吃呢。真虧你能想到那麼噁心的行為。“
“……!所、所以說你到底是怎麼知道的!?”
海鳥咬著嘴唇,彷彿在說根本不明白。
“關於奈良鉛筆的事,我沒有告訴任何人,應該不會被別人發現……是、是怎麼……!”
“那種事情你沒必要知道……你就這麼難以相信自己的行為會暴露嗎?我倒無所謂,也可以馬上去檢查一下這屋子冰箱裡的大量鉛筆。“
“……!?”
海鳥受到巨大的衝擊,再也說不出話來。真的,一切都被人知道了。海鳥在冰箱裡儲存著鉛筆這件事,明明不調查這個房間的話是不能暴露的。到底是誰,為什麼,怎麼做到的……然而,女性的同伴卻不顧海鳥的困惑,繼續說道。
“你只需要坦率地回答我的問題就行了。這件事也有可能是我的誤會呢。儘管你是女性之敵,但也不是沒有酌情考慮的餘地。如果有的話我也不會吝嗇於放你一馬,給你改過自新的機會。”
“……?問、問題?”
“只是單純確認下事實——聽好了哦?我並不覺得你偷吃鉛筆這件事本身有什麼問題。畢竟你也準備了替代品,並沒有對奈良芳乃本人造成什麼實質上的危害呢。問題在於,說到底你的這個行為只是冰山一角而已。”
“……誒?”
“事到如今請不要再裝傻了,能夠做出偷盜文具來吃來滿足自己變態欲求的人,怎麼可能沒有做過比那更加過分的事情。我想偷拍、跟蹤或者偷運動服之類更加嚴重的罪行你早就犯下過不知多少次了吧?”
女性的同伴,瞪向海鳥的眼神變得更加兇狠。
“既然如此,你果然是女性之敵。真的是一點可以酌情考慮的餘地都沒有。在你總有一天做出直接傷害到奈良芳乃小姐的行為,讓事情變得無法挽回之前——先將你扼殺在這裡比較好吧?”
“——噫!?”
海鳥在女性的同伴的威嚇下,發出不成言語的悲鳴。
“等、等一下啊!請不要將我殺死——”
“就算求饒也毫無意義哦。我面對卑劣的變態可是毫不留情的——不過,仔細想想你也是女性,本來我作為女性的朋友是不應該向你出手的。但既然你已經成為女性之敵,女性之敵就算是女性也要殺掉。雖然和埋葬男人比起來會不舒服,但這也是為了世上的女性,是無可奈何的事情。”
女性的同伴一邊說著有破綻之類的話,一邊揮舞著菜刀。
“所以,怎麼樣呢?對於我剛才說的話,有什麼可以反駁的嗎?”
“——?呃、那個……”
“……好的,再見了。海鳥東月小姐,下輩子見——”
“——!?不、不是的!完全不對!大錯特錯啊!”
菜刀在快要刺進海鳥喉嚨前的瞬間,停了下來。女性的同伴有些遺憾地咂了下嘴。
“不對?什麼意思?”
“不管是偷拍、跟蹤還是偷運動服什麼的我都沒有做過!雖然我不知道你是怎麼發現我是鉛筆小偷的,但你是不是誤會什麼了!?”
“誤會?”
“我並不是同性戀!沒有對奈良抱有『特殊的』喜歡,這種感情在我心中一毫米也沒有!”
海鳥用盡全力喊道,她拼命的尖叫聲在單間中迴響。
“……哈啊?什麼意思?你不可能對奈良芳乃沒有特別的感情吧?既然不是那樣的話,為什麼要偷吃你不喜歡的對象的私人物品——”
“不、不是私人物品啊!是鉛筆!我想吃的是奈良的鉛筆!”
海鳥打斷了女性的同伴的話,“更準確地說,我想吃的是奈良鉛筆上附著的『指紋』啊……”
“『指紋』?”
“嗯……我是那個,怎麼說呢……”海鳥顯得有些害羞,視線游移不定。
“我喜歡吃別人的『指紋』……這是我從小就有的愛好呢……”
“…………哈?”
不顧呆滯在當場的女性的同伴,海鳥滔滔不絕地繼續講道。
“那個,鉛筆不是每天都會使用嗎?也就是說,鉛筆上牢牢地沾滿了主人的指紋。上面滿滿的都是哦?那、那可是極品啊。當然鉛筆本身不太好吃,但一想到自己在吃大量的指紋的話就不怎麼在意味道了……而且我在小學的時候還偷全班的鉛筆吃呢。那時候根本不清楚什麼叫適可而止。再怎麼說升高中以後,就漸漸地懂事了,所以我現在每年頂多從奈良那裡偷100支鉛筆而已……”
“……呃,原來如此。”
面對海鳥的連綿不絕的話語,女性的同伴露出尷尬的表情,移開視線。“也就是說,你只是有『食用他人的指紋』這樣狂熱的愛好。對奈良芳乃小姐個人沒有特別的感情,所以沒有真的做出跟蹤狂的惡性行為。是這個意思對吧?”
“嗯,嗯……我對奈良所作的愧疚行為,只有偷吃鉛筆而已哦。”海鳥挺起豐滿的胸脯說道。
“那、那也沒給奈良本人帶去什麼麻煩不是嗎?我有好好地準備替換品,而且都是我用打工賺來的錢買的。我也清楚這的確是異常的興趣,但僅憑這樣就被當作惡性跟蹤狂也太讓我受打擊了……”
“…………”
女性的同伴陷入沉思,過了片刻說道。
“確實,如過你說的是真的,那就根本沒有殺掉你的動機呢。行為本身的異常姑且不論,至少現階段奈良小姐並沒有受到直接的傷害。”
“……!?沒、沒錯吧!?既然這樣——”
“——前提是你說的都是真的呢。”
像是要去撫摸頸動脈一般,刀尖抵在了海鳥的脖子上。
“噫!?”
“偷鉛筆是事實對吧?也就是說你是小偷。我不相信小偷的話。”
“什、什麼意思啊!?你不是說過只要我回答你問題的話,就會放過我——”
“很遺憾,我本來就沒有打算聽女性之敵的卑劣藉口。說到底你們這種人,只會說謊話呢。”
“——~~~~”
無法溝通。腦子有問題。從一開始就很清楚。那一瞬間,海鳥的腦海裡浮現出的,是很久沒有見面的母親的面容——還有奈良的。
“——,我沒騙你!”
最後,海鳥不經思考地將腦海中浮現的話脫口而出。
“我的話裡沒有一句謊言!因為我從出生以來就沒有說過謊話!”
一瞬間,菜刀突然停了下來。
“……沒說過謊話?什麼意思?又是騙子的花招?”
“不是的!不是那樣的……我的意思是,我不能說謊。”
“……哈啊?”
“性情、性格、主義什麼的……和這些都沒有關係,就像是『詛咒』一樣,我無法說出謊言啊!”
“……不,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呃,那個,疾病!是疾病啊!你就當它是種疾病就好理解了!”
“…………”海鳥的苦苦哀求之下,女性的同伴再次沉默下來。“……疾病。你是想說自己得了那種病嗎?”
“嗯,嗯!雖然這麼說,但所有都的醫院都將我拒之門外,原因不明。不管哪個醫生都認定我只是在說『我不會說謊的謊言』……”
“我也這麼覺得。”
“別啊!相信我!”
“……嘛,我是覺得可能會存在吧。那種疾病。只能說出心裡所想的話之類的。”
“……有點不一樣哦。我不光是說不出來。連表現在表情上、文字上做不到啊。”
“……?這下就搞不懂了。表情暫且不說,連文字都無法表達是什麼意思?像是手腕麻痺動不了嗎?”
“……!這、這只是我的感覺,總之很難解釋清楚……比如電視遊戲,會有指令對吧?『戰鬥』或者『逃跑』之類的。選擇『戰鬥』的話就可以攻擊。但沒有辦法做出不存在指令的行動。像是『求饒』或者『派出同伴』之類的,就做不到。我和那個一樣啊。對我而言,根本沒有『說謊』的選項。所以我沒辦法說謊……我、我也覺得這個解釋有點奇怪,但我只能希望你儘量去理解!”
“……退一百步說,就算我相信你的話還是有疑問呢。既然你不會說謊,也就是說只會寫下『真實』的話,那考試應該每次都是滿分才對吧?”
“那是……我說到底是隻是不能說謊。並不意味著只能表達『真實』。所以英文單詞、或者記錯了的東西也是能正常地寫出錯誤的答案。只是不能故意地去寫錯。也就是說無法偽裝。”
“那麼,如果我催眠你,強行讓你寫出謊言的話——”
“那,那當然能寫出來哦。因為那不是我所寫的。只有我的意識介入的情況下,我才無法說謊。”
“……哈啊。”
女性的同伴用空著的手撓了撓頭。
“怎麼說呢,雖然我至今為止懲治了那麼多的女性之敵。但這麼怪異的求饒還是第一次聽到呢。而且以臨時的藉口而言,設定也太精細了……不過啊海鳥東月小姐。”
這時女性的同伴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很遺憾,我沒辦法相信你。因為你所說的是謊言,你的話語存在著矛盾。”
“——?!什麼?矛盾?”
“就在前不久,放學後的教室裡,你與奈良芳乃小姐談話了對吧?當時你對她說過『自己不是鉛筆小偷』這樣,100%是謊言的話。關於這個你要怎麼說明呢?”
“……誒?”
聽到女性的同伴的話後,海鳥失去了表情。“……誒?怎、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會知道我和奈良剛才在教室的對話?”
“那種事情,現在怎麼樣都無所謂了吧?比起那個你還是快點解釋吧。”
“…………??”
海鳥愈發困惑。這已經是莫名其妙了。關於海鳥的個人情報,以及偷吃奈良鉛筆的事情或許只要調查一下就能知道……但教室裡的對話,如果不是當時在場應該是絕對聽不到的。難道是在海鳥的身體裡安裝了竊聽器嗎?要是那樣的話,比起海鳥,這個少女更像是跟蹤狂……
“……算、算了。雖然一點也搞不懂,不過如果你清楚之前的對話的話,那就太好了啊。簡直可以說是僥倖了。”
“……?”
“就連我都嚇得發抖了……因為我在那個窮途末路的絕境中,沒有說謊挺了過來呢。”
“……你在說什麼?”
“既然是前不久的事。你也記得對話的細節部分吧?我們來一句句地確認吧。”
“……哈啊。”
“首先是最開始呢——奈良她說『遇到小偷』的時候,我真的覺得她是丟了什麼哦。因為她的聲音很疲憊,雖然奈良經常和我開玩笑,不過那種時候她會聽起來更開心一點……然後,意識到她說的是鉛筆被偷的瞬間我毛骨悚然。一時間什麼都說不出來了。難道我暴露了?但之後我冷靜想了下發現,她說的不可能是我。因為鉛筆是『丟了』,我做的只是偷換,而不是盜竊。所以我當時判斷奈良她只是因為偶然丟失了鉛筆而太過緊張了。”
“…………”
“現在回想起來只能說太大意了呢。就算確信『絕對不是』自己,在她拋出『鉛筆』這個話題時,我就應該警戒起來啊……所以當我知道奈良她察覺到一切的時候,才會那麼難堪呢。”
“難道說那個時候,你異常地在意周圍情況的舉動是……”
“嗯。因為被奈良猜中了。鉛筆小偷是謹慎而又膽小的人,當注意到自己的犯罪被奈良本人察覺到時,不可能保持平靜,絕對會露出破綻——關於讓犯人動搖這一點,那孩子的目的完美地達到了呢。”
“……你是想說,聽完奈良芳乃小姐對鉛筆小偷的看法後,你臉色鐵青地陷入思考的樣子,也是因為這個原因吧?”
“那對我來說也是很棘手的狀況呢,所以不得不認真思考。不過奈良本人好像誤以為『我是在替她深思熟慮』。”
“……不過在那之後,你說出了決定性的謊言。奈良小姐向你徵詢證言的時候,你回答說『不知道兇手是誰』、『沒有見過鉛筆』。這除了說謊還能怎麼解釋。”
“不對哦。不是『不知道兇手是誰』而是『沒看見兇手』哦。『沒有見過鉛筆』也是,正確的說是『午休之後沒看見過鉛筆』才對。”
“那不是一回事嗎?”
“都說了不對哦。我雖然的確知道犯人的真實身份,但沒有見過。因為犯人就是我,我親眼看到自己犯罪是不可能的呢。還有午休以後我也是真的沒見過鉛筆哦。因為奈良的鉛筆,我在第一節課結束之後替換掉後就一直收在包裡,沒有被任何人看見過。”
“…………”
“還有就是,我最後說過這樣的話呢。要是鉛筆小偷出現在面前的話我會揍飛他。當然可以揍飛他了,但前提是我能出現在我的面前。”
“嗯……”
女性的同伴沉吟起來。大概是想起海鳥確實這麼說過。“……但是,假設你真的不能說謊,只能說出真心話的話,到底是如何度過日常生活的?你的疾病對人際關係來說應當是很嚴重的障礙,然而你卻安安穩穩地過著學校生活。這說不通呢。”
“……。嗯,沒錯呢。就像你說的那樣,我的體質在和他人構築普通的人際關係上很不方便哦。比如說中小學的時候,就因此經常被班上的同學討厭,也被排擠過,真是沒完沒了……”
沒錯,那不是可以簡單用不方便來形容的事情。
如果想要知道絕對不能說謊是什麼感覺的話,嘗試著『不說謊』來度過一週試試就好了。馬上就能充分體會到那種恐懼和生存的艱辛吧。完全不顧慮他人,不能隱瞞任何事情,只能將心裡想到的話說出來……這樣的人,不可能建立良好的人際關係。
——海鳥同學啊,人倒是不錯,就是有點不會察言觀色呢。
——我懂的~。完全不考慮現場的氣氛呢,那孩子。
——大家在說『這個視頻很有趣呢!』的時候,要是海鳥同學的感想,她會說『抱歉,我好像不太懂哪裡有趣……』這種話呢。
——就連稍微抱怨別人兩句的時候,也會說『對不起,我不太喜歡這樣……』之類的,完全不加入我們呢。
——至少別說的那麼難聽也行呀。
——該說是一根筋呢……或者說有點煩人呢,那孩子。
就這樣海鳥在被周圍的人所疏遠,被集體所冷落的環境下生活到了現在。即使孤零零一個人,也不會有人去關心她。原本海鳥被排斥的原因就是不合群,所以也沒有人覺得她可憐。
“所以我學會了能融入集體當中的『處世之道』哦……”
“『處世之道』?”
“我的確不能說謊哦。雖然這被世人認為是美德,但實際上只會是壞事。一般人和我交往的話,一定會變得非常討厭我。對我感到煩躁,變得理都不想理我……所以說,我為了不被討厭,選擇了不輕易與人交往。”
“……簡而言之那是什麼意思?”
“不會與人進行超過『某種程度』的交往,也就是說,我不會去交『朋友』哦。即便和別人關係變好,也絕對不能變成『親密關係』。因為,人們不會特意去討厭對自己來說可有可無的人。”
“…………哈啊?”
女性的同伴一臉訝然地盯著海鳥。
“不交朋友,那你現在一個朋友都沒有?”
“嗯,沒錯哦。我就是這麼說的吧?”
“……即便是奈良芳乃小姐,你也不認為她是朋友?”
“…………”
聽到這裡,海鳥像是無法忍受什麼一般——臉上浮現出苦悶的笑容。
“和奈良啊,關係很好呢。非常好。可以說是至今為止的人生當中從未有過的親密關係……但是呢,我們並不是『朋友』。硬要說的話,只是緊貼著『某種程度』下面的關係哦。雖然在教室經常說話,但並不是可以放學後或週末一起出去,或者用名字來稱呼對方的關係呢。至少對我來說,從來沒有把她當作朋友。畢竟,我怎麼會偷朋友的鉛筆。”
“…………。”
“所以說,我只要能夠吃到奈良的鉛筆就心滿意足了……”
海鳥用平靜的聲音說著。“不管我一個人多麼孤單,沉悶,只要有那些『喘息』的時間的話,我就能夠忍受。比起和那個人本身接觸,只和那個人的『指紋』接觸就好了。因為不用操多餘的心,也很輕鬆呢……”
“……病了呢。”
女性的同伴像是在勸誡海鳥。
“你病得很嚴重哦。”
“我知道哦。誠實的人怎麼可能不會生病呢。”
“……嗯,我已經很清楚了。”
女性的同伴理解似地點了點頭。然後將菜刀從海鳥的脖子上拿開。
“原來如此,看來你真的不會說謊呢。我就相信你吧。畢竟你的話聽起來真的很有說服力。”
“……誒?”
女性的同伴的話,讓海鳥目瞪口呆。“……誒?那個……你、你相信我嗎?”
“是的。”
“……!那、那你會放過我嗎!?”
“不會。”
女性的同伴微笑著說。“果然,我還是希望你死在這裡。”
“……誒?”
“馬上就給你個痛快,不用擔心。”
“誒,誒誒誒誒!?不是,那個……”海鳥顫抖著問道。“你、你不是相信我了嗎?”
“是的,我相信了。但正因為如此我認為你很危險。即使現在還不至於殺了你——但總有一天會這樣。所以還是趁著現在,將你扼殺在萌芽之中。”
女性的同伴臉上的表情完全消失,她舉起菜刀。海鳥發出不成樣的悲鳴——要被殺掉了。為了能活命自己喋喋不休,儘管達到目的卻還是要被殺掉。如果自己死掉的話,那個冰箱裡的東西會怎麼樣呢?如果奈良知道這一切的話,會不會無言以對呢?——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就在『我不想死』支配著腦海的瞬間,海鳥開始全力運轉自己的大腦,拼命地思考。如果不想死的話就必須要反抗。對方身材比自己矮小,正常扭打起來應該不會輸吧。問題是菜刀。如果在交手之前被刺一刀就一命嗚呼了。所以必須要讓她膽怯,要怎麼做?如何讓這個異常者膽怯?僅憑海鳥自己是不可能的。這樣的話……利用環境?利用地利怎麼樣?這裡是海鳥的屋子。海鳥每天使用的廁所。即便是女性的同伴,應該也不會連廁所都調查。有什麼能用的?到底使用什麼,才能擺脫現在的絕境?
——對了!
海鳥思考結束的同時開始行動起來——從坐著的馬桶上翻滾在地。
“——!?你、你幹什麼!?”
對著驚訝的女性的同伴,海鳥露出無畏的笑容。然後躺在地上,用右手食指按下了溫水沖洗式馬桶的開關。
“看招吧!這個廁所的溫水沖洗器的水壓是最大的!”
雖然海鳥自己沒有試過,但水應該能到達女性的同伴站著的地方。然後趁著女性的同伴害怕的時候,用身體撞過去將其制服在地。再把她的菜刀奪過來——她是這麼打算的。
“……咦,誒?”
然而結果是,水沒有出現。
海鳥不知道的是,溫水沖洗式馬桶上安裝有可以確認是否有人坐著的傳感器。沒有人坐的時候,按下開關也不會出水。
“…………”
女性的同伴用同情的眼神看著海鳥。海鳥臉色發青。腦袋裡一片空白。
“可、可惡啊啊啊啊啊!”
海鳥叫喊著,發狂一般衝向女性的同伴。連菜刀都視作不見。雙眼佈滿血絲的她已經什麼都看不見了。
即使刀尖就在眼前,她也沒有停下來。
“——什麼!?”
女性的同伴連忙鬆開了菜刀,如果不鬆開的話——一定會刺到海鳥的身體的某處吧。
而鬆開菜刀的女性的同伴,極其乾脆地吃下了海鳥的身體衝撞。雖然是女生,但也是170cm xxkg的全力衝撞。女性的同伴摔在門上,就那樣癱倒在地。
“嗚哇啊啊啊!哇啊啊啊啊!”
海鳥仍舊沒有沒有停下動作。她騎在女性的同伴嬌小身軀上,試圖從她手中奪過菜刀——這時她才發現,菜刀已經不在她的手上。大概是受到身體撞擊而掉下來的吧。海鳥這樣想著,環顧四周。菜刀果然就掉在觸手可及的地方。她慌忙撿起菜刀,終於喘了口氣……瞪著被她壓在胯下的少女。
“哈……哈……”
海鳥氣喘吁吁地舉起菜刀。
“你還真是,為所欲為呢。女性的同伴小姐。早知道這麼容易就能逆轉形式的話,一開始這麼做就好了呢。根本沒有求饒的必要啊……那麼,這次輪到你求饒了。”
海鳥處於極度亢奮狀態。血湧上腦袋,隨時都有可能揮下菜刀。即便如此她還是勉強打消了念頭,因為對方是比自己年紀還小的少女。大概?
“不過,你應該不會向我求饒的吧?畢竟你可是女性的同伴呢?當然會對著自己的敵人說『我不會順從的,與其讓我放棄驕傲,我寧願選擇死亡』。你就是這樣的人呢。”
海鳥似乎是在煽風點火,但她的目的並不是挑釁。海鳥自己也意識到了『這樣下去自己會刺傷對方』,所以想通過交談,讓頭腦稍微冷靜下來。
另一方面,女性的同伴她——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等一下!請等一下!對不起是我不好!請不要殺我!”
開始拼命地求饒。
“是、是因為我說要殺你所以才上頭了嗎?討厭啦,那個只是開玩笑呀!只是可愛女孩的可愛玩笑哦!沒有必要這麼眼紅吧?欸嘿,欸嘿嘿……”
“…………哈?”
“……那、那個,總之能不能先從我身上離開?該說是有點重呢,還是有點可怕呢……什、什麼都沒有,說了奇怪的話非常抱歉。所以那個,能不能請您至少把刀放下來……”
少女的語氣和剛才完全不同,充滿抑揚頓挫。說的好聽點叫開朗,難聽點就是傻乎乎的。
“……那個、我只是想確認一下。雖然我不認為海鳥小姐會做出那種事情……不會做什麼,讓我疼痛的事情對吧?不會用那把菜刀,做那種事吧?對吧?……欸嘿嘿,我不喜歡疼呢。”
“…………”
“……非、非常抱歉!非常抱歉非常抱歉!請原諒我!我對至今為止的一切都道歉!所以請原諒我!請不要捅我!”
——這什麼情況?海鳥感到一陣眩暈。
“……等、等一下啊。你是女性的同伴吧?不是至今為止埋葬了無數女性之敵,現在想要殺掉我嗎?你這樣子,一旦自己陷入危機就突然倒戈投降會不會太快了?”
“……也、也不是倒戈投降啦。因為我本來就不是女性的同伴。”
“…………哈?”
“女性的同伴什麼的,這世界上根本沒有那種人,那是我捏造的形象。是隨便想出的角色設定,雖然細節上有些矛盾的地方。但我覺得這樣有些許彆扭的地方,會更像是真的一樣。”
“…………??”
海鳥一時間,有些不明白少女在說什麼。“……如果不是女性的同伴,那你到底是誰?”
“我、我嗎?我是——”
少女露出僵硬的笑容,回答道。
“——我的名字,叫做胡扯醬。”
“……?”
“胡扯醬,包括醬在內,正好七個字(日文名でたらめちゃん),名字是胡扯醬。”
“……你說什麼?”
外國人?海鳥一瞬間如此想到——不,她說是平假名七個字。胡扯醬?哪個是名字,哪個是姓啊?好像也不是什麼名人。
“胡扯醬只會說謊,所以說要殺死海鳥同學是謊言,自稱女性的同伴也是謊言。我只會說出謊言。是隻會說謊的胡扯醬。”
“……那是什麼?在開玩笑嗎?”
海鳥不耐煩地說完,在少女面前舉起菜刀。
“呀!呀啊啊啊啊!?在、在做什麼嚇人的事情啊!?請快住手!”
“那你就別開玩笑,好好地告訴我你的真名。哪有這麼離譜的日本人名字?”
“……不、不是,就算你這麼說。這就是我的真名。”
少女——自稱·胡扯醬的眼中浮現著膽怯,卻仍舊這麼回答道。她是認真的,還是在開玩笑……海鳥只能認為是後者。但仔細想想,現在真名已經不那麼重要了。總之只要有能叫的名字就行。該確認的,是其他的事情。
“那麼,那個……是叫胡扯醬來著?既然你不是女性的同伴的話,那麼迄今為止埋葬過多少多少人也是騙人的?”
“是、是的!是騙人的!殺人什麼的,我做不出那麼嚇人的事情!”
“……要殺我的話也是?”
“是謊言!純謊言!”
“…………”看著精神地叫喊出聲的胡扯醬,海鳥啞口無言。真是難以置信。曾經讓自己那麼恐懼的少女,現在正帶著明顯的諂媚笑容抬頭看著自己,還說剛才的言行全部都是騙人的。開什麼玩笑,海鳥的心中不斷湧起這樣的念頭。開什麼玩笑,明明自己被她在面前揮舞著菜刀,嚇得差點癱倒在地。
“我完全搞不懂啊。你為什麼要說那樣的謊?突然闖進別人的房間裡,拿著真刀威脅別人說要『殺死』對方,這可不是小孩子惡作劇的程度。這麼說來,既然你不是作為女性的同伴來懲罰我的話,那你到底是來幹什麼的?到底有什麼目的?”
“……這是『測試』哦。”
“誒?”
“『海鳥東月不會說謊』。我是知道這件事後,為了確認這是不是真的,才在今天造訪你的屋子。”
不知何時,胡扯醬露出了意味深長的表情,抬頭看向海鳥。
“更準確的說,我是來『測試』不會說謊的海鳥東月這個人,到底能不能成為我的『夥伴』的。”
“……『測試』?『夥伴』?你在說什麼?”
“就是說,剛才為止我的一系列荒唐言行都是為了故意讓海鳥小姐你動搖,將自己的『本質』暴露出來的演技。而實際上測試也成功了。果然,你是適合成為我的『夥伴』的人。
我就單刀直入地問了——海鳥小姐,你願意和我一起殺死謊言嗎?”
筆直地看著海鳥,胡扯醬朗聲問道。
“……哈?什麼?”
短暫的沉默後,海鳥皺起眉頭。
“殺死、謊言……?那是什麼?什麼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哦。不會說謊的海鳥東月和只會說謊的胡扯醬。這兩個人組成搭檔,要將猖獗於這世界上的邪惡謊言連根拔起。”
“…………?”
“也許你現在完全沒有這種自覺……海鳥小姐,你擁有罕見的《謊言殺手》的才能。我希望你能將這份力量借給我。”
“……不是,所以說我完全搞不懂啊。”
海鳥聽了胡扯醬讓人一頭霧水的話後,發出困惑的嘆息。難道說都到這一步了。她還打算說些莫名其妙的事情,讓海鳥中煙霧彈嗎?
“……哈啊,算了。再跟你扯下去也沒有意義。總之我先把警察叫過來吧。”
“……誒?警察?為什麼啊?”
“當然了吧?這次你所做的事可沒法當作小孩子的惡作劇,這是徹頭徹尾的犯罪行為。要好好地將你逮捕,說教一通。學校老師和家長那邊也是呢。”
“…………”
聽到海鳥訓斥般的口吻,胡扯醬露出為難的神色。“……不,海鳥小姐,雖然有些難以啟齒,但我認為就算叫來警察也只是浪費時間哦?我怎麼說呢,並不是那種國家權力能夠生效的存在,所以……
“……哈啊?你說什麼呢?不可能的吧?我可告訴你,事到如今就算你再怎麼道歉我也不會原諒你的。”
海鳥一頭霧水,從裙子口袋裡掏出手機開始操作畫面。胡扯醬滿臉焦急地仰望著她……終於下定決心似的,咬緊了嘴唇。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呢。如果可能的話,我倒是想避免疼痛。”
“……?”
“海鳥小姐,現在請你馬上用那把菜刀刺我。”
“…………哈?”
聽到這怪異的說法,海鳥無意間將手機掉在地上。
“拜託了,只要稍微割一下我的手腕就好……這是最容易讓海鳥小姐理解的方法。”
“……誒?不不,我才不做啊。誒?”
海鳥困惑地望著胡扯醬。她突然說什麼呢?難道想讓海鳥成為加害者來化解這次的事件?哪有這種胡鬧的……
“是嗎。不願意幫我嗎……既然如此,也沒辦法了!”
“——哇!你、你做什麼!”
海鳥發出慘叫。不知道胡扯醬在想什麼,她硬是撐起身體,抓住了海鳥。
“請不要亂動,會不小心受傷的哦!”
“……!這、這是我的臺詞啊!你該不會是打算使勁從這裡逃走……!?”
“不是的!好了請老實一點!”
……。……。一時間雙方不斷地相互推擠,扭作一團的結果——
“……啊!?”
——偶然地,海鳥手中的菜刀深深地刺進了胡扯醬的腹部。
“……嗚,好、好痛……”
“……!?呀啊啊啊啊!?”
海鳥松開菜刀發出慘叫。大量的鮮血從胡扯醬的腹部咕嘟咕嘟地向外流淌。
“……肚、肚子比……比想像得還要痛……”
“不、不要啊啊啊!?救護車!要叫救護車過來!”
胡扯醬看著倒在地上,眼神渙散的海鳥。露出僵硬的笑容。
“……沒、沒事的。只是,有點痛。”
“……別胡說了啊,怎麼可能沒事!”
“…………不,沒問題的。因為,你看。”
胡扯醬握緊插在腹部的菜刀,一下子拔了出來。大量的鮮血濺到海鳥身上。而早在這之前,地板已經被染成了紅色。
鮮血讓海鳥不由自主地捂住了臉——然後從手的縫隙中,她看到了令人難以置信的一幕……
——血液,在逆流回去。
從胡扯醬腹部湧出的大量鮮血,就像時間倒流一樣,回到了她的體內。地板上的血漬也消失不見。就連染紅海鳥身體的鮮血,也在頃刻間剝落了。
“……誒?誒?”
“——就是這樣。”
於是『恢復原狀』的胡扯醬,這次終於露出了完美的笑容。
“我不是人類。人類世界的常識對我而言完全不適用。所以叫警察來也沒有意義呢。”
“…………”
海鳥終於癱倒在地,動彈不得。
2 胡扯醬如是說
“謊言。”
“來聊聊謊言吧。”
“來聊聊謊言的真面目吧。”
“謊言是生物。”
“人類用於言語,視作道具而用的謊言,是有生命的。”
“與蚯蚓、螻蛄和水黽一樣,它有著生命。雖然這麼說,但它的構造與其他生物比起來還是有很大的區別呢。”
“首先,謊言沒有肉體。”
“對它而言不存在死亡——因為沒有肉體。不存在肉體也就是說,不會變得衰老,也不會受傷。可謂是『不死之身』。”
“比如說,將它看作是病毒一樣的東西。謊言瀰漫在空氣中,儘管現在這個瞬間也大量地漂浮在這裡,但人類卻無法觀測到它的姿態。畢竟它沒有肉體。”
“然後人類會將這些大量漂浮在空氣中的謊言,無意識地吸入體內,從而得到說謊的能力。宛如能夠呼吸一般,自然地說出謊言。”
“反過來說,人類原本並不具備說謊這一功能。”
“在你們人類看來,謊言是用自己的意志,靠自己的力量來脫口而出的。然而……事情並非那樣。”
“本來,人類是無法說謊的。”
“實際上,到如今已經對說謊如臂使指的人類,在遙遠的古代,連文明都不存在的時期,並不是這樣。”
“人類曾經並不會說謊。”
“無法說謊的人類,正如同無法飛翔的鳥,無法游泳的魚。理所應當的被其他生物毫不留情地蹂躪著。那對人類而言簡直是寒冬時代。”
“結束寒冬,迎來暖春的契機,來自一次相遇。”
“人類遇見了『謊言』。繁榮便從此開始。”
“說到底人類的強大之處,並不在於能夠生火或是使用工具,而是形成了社會。”
“人類以外的動物們即便能組成群落,卻無法讓整個種族團結一致。能做到地球範圍聯合的生物,也只有人類而已。”
“而促成這一切的正是謊言,脫離謊言的話人類社會就無法成立。如果每個人都只說真心話,那羈絆根本無法產生。”
“假設這個瞬間,謊言從世界上消失的話會怎麼樣呢?很恐怖對吧?搞不好還會引起戰爭對吧?”
“人類的繁榮依存於社會體制,社會體制的成立依存於謊言。也就是說人類,依存於謊言。”
“——而謊言,也同樣依存於人類。”
“謊言是沒有形狀的,什麼都沒有。”
“它只是存在某種『本能』。”
“名為『被說出』的本能。”
“謊言正是為此而生。將被人說出口當作無上的存在理由。”
“……不,與其說是『被說出』,不如說『通過被說出,而對這個世界帶去某種變化』更加貼切吧?”
“現在還是不太明白嗎?”
“那麼,舉個具體的例子吧——假設有個孩子,他無論如何都不想去學校,試圖裝病缺席。”
“這種情況下,如果裝病讓父母相信的話,就可以不去上學;相反,如果裝病被發現的話,就不得不去上學了。”
“也就是說,裝病這個謊言有兩種結果,謊言被相信的結果,和不被相信的結果。”
“其中任何一個結果都是謊言帶來的『變化』。”
“如果那個孩子他不能說謊的話,也就沒有裝病的選擇。不管多麼痛苦,也只能乖乖去上學了吧。”
“而正是因為謊言對『乖乖去上學』這一理所當然的結果的干涉。導致孩子得到了請假的機會。”
“就像我剛才所說,人類曾經並不會說謊。所以,裝病造成的結果,並不是人類說出謊言而導致的,而是謊言被人類所說出而導致的才對。”
“——話雖如此,但這個比喻的規模太小了,可能還是會讓人摸不著頭腦呢。那麼,我們再放大一點,從經濟的角度來思考一下吧。”
“經濟,那是謊言。錢這種東西原本在這世界上並不存在。無論是一萬日元還是一美元的紙幣,根本做不到果腹或是抵禦飢寒。也只有人類這種生物才會為『僅僅一張廢紙』東奔西走了吧。”
“然而現實是,貨幣在人類社會當中被視作有重要價值的某種物體。明明與衣食住行毫無關聯的『僅僅一張廢紙』,不可思議地成為了得到一切的『萬能兌換券』。”
“要說為什麼會出現這種奇妙的現象,那是因為你們整個地球的人類都相信著貨幣擁有價值的這一謊言。”
“也就是說支撐人類社會的『經濟體系』,都是由『貨幣』這一『謊言』構成的。”
“這也是謊言帶來的結果。帶來的變化。”
“而給世界帶來這種變化,正是謊言的本能。”
“順帶一提,要是你問我『為什麼會有這種本能呢?』,我也只能回答『它就是這種東西』哦?就像你們人類面對『為什麼要繁衍子孫?』這種提問一樣沒有答案。”
“……開場白有些太長了呢。”
“接下來我們進入正題。”
“終於要說到最為關鍵的,『殺死謊言』的話題了。 ”
“我再重複一遍,謊言原本既沒有自我也沒有肉體。它只是徘徊在空氣當中,不斷地重複著被人類吸入後吐出的循環,是一種模糊曖昧的存在。”
“但是,凡事都存在『例外』。”
“被人類吐出後——存在形狀,可以觀測到的謊言。”
“謊言發展到這種地步的話,我將之成為『實現』。”
“『實現』後的謊言,擁有了自我和肉體。它可以像人類一樣思考事物,也可以直接干涉世界。”
“總之理解為『變成怪物』也無傷大雅。”
“……順便說一下,說明到這種地步,海鳥小姐你也注意到了吧?”
“嗯,沒錯。本人胡扯醬,正是『實現』後的謊言中的一員。”
“化作少女的姿態,謊言的聚集,只會說謊的胡扯醬——謊言來說謊,雖然這麼聽起來有些奇怪。”
“更奇怪的是,我雖然身為謊言。卻是以『殺死謊言』為生的。”
“至今為止,我一直在不斷地殺死和自己一樣的『實現』後的謊言。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而今天——我拜訪這裡,也是希望你能協助我『殺死謊言』。海鳥東月小姐。”
“那麼。我先大致說明一下……到這裡為止,有什麼想問的嗎?”
◇◇◇◇
“…………哈?”
這洩氣的聲音,是聽完胡扯醬滔滔不絕的演講後,海鳥說的第一句話。
“……哈?這是什麼反應?有好好聽我剛才說的話嗎?”
胡扯醬輕輕坐在馬桶上,聽到海鳥的反應後不滿地鼓起臉頰。
“我說,這就很困擾了呢。海鳥小姐,人家花時間給你解釋要好好聽呀。難道因為故事太長沉溺在對奈良芳乃小姐的裸體妄想當中了嗎?真是的,所以說變態真是麻煩。”
“……不,我沒有沉溺啊。”
另一邊,海鳥坐在地板上,仰頭看著胡扯醬回應道。
和剛才一樣,這裡是廁所的單間。在這逼仄至極的空間裡,海鳥和胡扯醬兩個人面對面坐著。本來應該換個地方,但由於海鳥已經癱軟在地,所以沒法做到。
“……感到困擾的是我才對吧。突然被捲進這種意義不明的事情裡,根本不可能理解的吧?”
“哦,意義不明嗎?具體來說,是我說明的哪個部分不清楚呢?”
“全、全部啊。你說的話,你的存在本身,我都完全搞不懂。”
海鳥不滿地說道,雖然沒有明顯的混亂,但她的表情中隱隱透露著憔悴的神色。
“……我說,你的肚子真的沒事嗎?”
憔悴的原因自不必說,正是剛才菜刀的事件。海鳥的手上至今還清楚地殘留著剛才握著菜刀刺進胡扯醬柔軟腹部的觸感。眼前飛濺的鮮血,強烈的血腥感,那本來毫無疑問是現實才對……但是,胡扯醬卻說。
“嗯,當然沒事了哦。肉體已經完全再生了,連一絲傷痕都不會留下。就像這樣,完好如初。”
她活潑地說著,捲起自己的襯衫讓腹部暴露在海鳥面前。正如本人所說,那裡沒有留下任何被菜刀刺傷的痕跡。彷彿在說剛才海鳥看到的光景,親手體會的觸感都是騙人的。
“…………!”
凝視著胡扯醬光滑的肚子,海鳥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不管大腦多麼覺得這是不可能的事情,當事實擺在面前的話,也不得不接受。這個少女真的在一瞬間完美地治癒了自己身體上的傷口。
“都讓你見識那樣的奇蹟了,還是不能接受嗎,海鳥小姐?我並不是和你們相同的人類,是『不死之身』的謊言。”
“……!這、這肯定了啊。要是有人聽完你一頓胡扯後,還能馬上一句『哦,原來是這樣』就接受了才不對勁吧!”
海鳥搖著頭,拒絕理解眼前的現實。
“說、說到底『謊言是生物』是什麼啊!?謊言不可能是生物吧!?”
“就算你這麼說,海鳥小姐。如果我是一個普通人的話,我應該不可能像剛才那樣治癒傷口哦。”
面對這樣的海鳥,胡扯醬始終用冷靜的聲音進行勸導。“不僅如此,關於迄今為止發生的種種不可思議之處,只要假設我不是普通人類的話,也能大致解釋清楚。”
“……不、不可思議的地方?”
“關於鉛筆小偷事件,還有海鳥小姐的個人信息,以及海鳥小姐和奈良小姐在放學後談話的內容。像這種無法用常規手段獲取的信息——假設我是『非人的存在』的話,知道這些也就並非難以理解了吧。畢竟我可以採用『非人的手段』。”
胡扯醬調皮地說著,將捲起的襯衫復原。
“謊言是生物,然後我是謊言哦。海鳥小姐,你也該接受了吧。話說回來,既然剛才海鳥小姐已經親眼所見『不可能的光景』,除了相信以外也別無選擇才對吧?”
“……!那是,或許是那樣……”
“……嘛,我也能理解海鳥小姐還有點跟不上的心情。畢竟如果是普通生活著的人類,是不可能與我這樣的存在相遇的。”
胡扯醬自話自說地點了點頭,
“說到底謊言的『實現』也並不常見。當然了,要是你們人類天天脫口而出的謊言個個都像我這樣實體化的話,這個世界早就變得亂七八糟了呢。
如果不滿足某個『條件』,謊言是無法『實現』的。”
“……某個『條件』?”
“沒錯,那個『條件』——”胡扯醬豎起一根食指,“只有一個。簡而言之就是那個謊言是否包含著『希望成真』的強烈意願。”
“…………『希望成真』?”
“是的,當人類說出謊言時一定會想著『如果這個謊言是真的就好了』。不管是什麼謊言,這一點是不變的。
比如裝病的少年,如果真的生病了的話就不需要說謊,堂堂正正地請假就好了對吧?謊言基本上都伴隨著被揭穿的風險,而且是不希望被揭穿的東西。我想應該沒有人喜歡說那種謊言。如果只說真話就能生活下去就好了,任何人都想過那樣輕鬆的事情呢。”
“……是那樣嗎?”
海鳥不可思議地喃喃道。對於原本就不會說謊的她來說,那是一種難以想像的感覺。
“而不知為何,這種殷切的想法會成為令謊言『實現』的能量源哦。當『希望成真』的強度超過一定值時,謊言就會『實現』。”
說到這,胡扯醬深吸了一口氣,
“——那麼,一旦謊言『實現』之後究竟會發生什麼呢?對此我還沒有說明呢。”
“……誒?”
“裝模作樣也沒有意義,我就先說結論吧——『實現』後的謊言,會試圖變成『真正』。”
“…………?”海鳥皺起眉頭,“試圖變成『真正』?什麼意思?”
“簡單地說,就是會想要去實現說出謊言之人的願望。
比如說,那個說出『我生病了所以可以不用去學校』的孩子,謊言真的會讓他生病。謊稱自己『長生不老』的人,會真的長生不老。如果有人說『世界將在今天滅亡』這樣的謊言,那麼世界就會在這一天滅亡。”
“…………哈啊?”
海鳥的表情更加困惑,就快把『這傢伙在說什麼呢?』寫在臉上。
“……什、什麼意思?只是說個謊而已,不可能有那種事吧?”
“不,有可能的。那正是謊言『實現』後的可怕之處哦。無論多麼荒唐無稽的事情,謊言會無一例外地使之成真。世界將被『捏造』。僅僅是一個人說的謊也有可能真的毀滅地球。前提是真的有人會祈求那種蠢事。”
“可是我活了十六年,從來沒有遇到過那種天崩地裂的事情呢。一次都沒有哦?”
“那可不能斷言哦,海鳥小姐。即便是沒有『世界毀滅』——比如『交通工具在空中飛行』之類的,可是完全可以說出口的謊言。”
“……什麼意思?”
“飛機啊。雖然飛機被認為是通過人類努力和智慧所發明出來的,但讓飛機升空的真的是人類嗎?
原本從物理的角度上說,鐵塊不可能在空中飛行……但如果有人說『鐵塊能飛天』,導致物理定律本身被整個改寫的話,又會如何呢?”
“……改寫物理定律?你在說什麼?飛機之所以能在空中飛行,我記得是因為氣流被機翼向下扭曲,從而產生升力——”
“所以說,那些貌似正確的理論或許是真正的謊言。在大約一百年前,飛機第一次升空的時代,被不知道誰說出口的哦。”
“……怎麼可能。那種荒唐的事情,不可——”
“也許那個謊言不是一百年前說出的,而是在昨天。”
“……什麼?”
“也有可能直到前天為止,世界上還沒有飛機這種東西。”
“…………??”
“聽好了哦?假如昨天,這種謊言真的被說出了。謊言被『實現』改寫了世界。但改寫世界的事實沒有人能夠察覺。飛機變得在很久以前就已經在天空飛翔。與其相關的各種事件也被整個改寫,再也沒有修正。而且誰也不會想到世界已經被謊言捏造了呢。”
“……世界是被捏造的?僅僅是因為謊言?”
“當然說到底這只是假設。飛機究竟是經人類之手正兒八經發明出來的,還是因謊言的力量憑空產生的,我也不清楚。只是謊言能夠做到『那種事情』這一點希望你能理解。
海鳥小姐認為理所應當的嘗試,也許就在昨天被某人的謊言改寫過。也許明天又會被別人的謊言所改寫。這麼一想,就令人害怕得不得了吧?”
“…………”
確實很可怕,海鳥想到(假設胡扯醬說的都是事實的話)。那已經是神的力量了。因個人的意願而改寫世界的法則,這明顯超越了人類的智慧。
“那麼,如此可怕的謊言究竟要怎麼樣才能殺死呢?正如我說過很多次那樣,謊言是不死之身。殺死謊言自然也要採取相應的手段——話雖如此,也不是什麼難事。
“不管多麼強大的謊言,只要切斷其能量供給源就可以了。這樣一來,謊言就無法維持『實現』了呢。畢竟我們的目標並不是謊言本身,而是說出謊言的人。我將他們這種被謊言所附身的人,稱作『謊言附體』。”
“……『謊言附體』。”
為了便於接受,海鳥重複著這個單詞。先不談聽起來,光從字面意義上完全是陌生的單詞。
“順帶一提——容易被『謊言附體』的人也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總之腦子有問題。”
“總之腦子有問題?”
“沒錯。如此期盼著改變世界形態的人,換言之就是對現在的世界感到拘束,他們在社會上被稱作『不適應者』。那當然不會是什麼『正常人』呢。我至今為止也對付過不少的『謊言附體』,每一個的人格都很不著邊。”
“……哈啊。既然拿著菜刀闖進別人家裡的胡扯醬都這麼說的話,看起來確實是很不妙的人呢。那些『謊言附體』們。”
“然後,對那些不著邊的『謊言附體』們不著邊的願望,謊言真的會將其實現……不過只要『謊言附體』本人對謊言的期望消失的話,當他們不再『希望成真』的時候,謊言也就失去了力量。也就是說要讓『謊言附體』不再說謊。這是最有效率的殺死謊言的方法。”
“哈啊,有效率的方法呢。”
海鳥附和著……不知不覺間,她也正常地加入對話當中了。“話說回來,胡扯醬為什麼要殺死謊言呢?”
“——?你是問,為什麼嗎?”
“那個,胡扯醬你不也是謊言嗎?為什麼同為謊言要互相殘殺呢?”
“……原來如此。”
對於海鳥的提問,胡扯醬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關於這點我還沒有解釋呢。很簡單呢,為了吃。”
“……吃?”
“也就是說對我而言,謊言就是『食物』。雖說如此,我想那和海鳥小姐所想的『食物』有很大的區別。
——首先雖然都是『實現』後的謊言,其中也有個體的差異。雖然只要超過一定值的祈求謊言就會『實現』,但是超過了一定值多少呢?這一點也很重要。例如,只超過最低限度的謊言,即使得到了意識和肉體也很脆弱。根本無法實現謊言,很快就會消失。
而我也只是勉強超過了那個一定值,是非常弱小的謊言哦。弱到早就消失也不奇怪的程度。”
“…………誒?”
“在很久之前,說出我這個謊言的人類——對我而言,來自『謊言附體』的思念供給就完全斷掉了。現在就像即將失去汽油的汽車一樣呢。總之,我快要死了。
我被人類說出口已經是大概十年多前的事情了。雖然不能說那到底是什麼內容的謊言——結果來說,我沒能實現『謊言附體』宿主的願望。我沒能捏造這個世界。就這樣在沒有實現作為謊言的初衷的情況下,被斷念了。”
“……是說當初因『希望成真』而將胡扯醬說出口的人類,中途又覺得『做不到也沒關係吧』,所以突然變卦了嗎?”
“儘管如此,我能夠像這樣苟延殘喘了十年以上,都是靠著吃其他的謊言。我將其他的謊言攝入體內,通過東拼西湊來勉強抵抗存在的消失,從而活到了今天。”
“其他的謊言?拼湊給自己?什麼意思?”
“一種取巧的手段。在我『核心』的部分變得七零八落之前,將其他謊言的碎片拿來不斷地鞏固自己的表層,這樣即使沒有『謊言附體』來提供能量,也能夠避免消滅的命運。
……當然,我也清楚自己在做著毫不體面,任性妄為的行為哦?明明本來早就該消失了,卻不去接受命運。只是因為自己不想消失,就不斷地將其他謊言當作食物這種事。”
“……我倒不這麼認為。人類不吃其他生物也活不下來。”
“哈哈,請不用擔心我哦,海鳥小姐。既然自己選擇這樣的生存方式,就算被別人稱為外道,我也沒什麼好抱怨的。”
胡扯醬的語氣像是在開玩笑,但是表情卻無意間變得認真起來。
“不過,不管被別人怎麼看,我都沒有關係呢。就算再怎麼不體面地苟活,就算要以同族為食——在根絕那些傢伙之前,我絕不能消失……”
“……?”
“……沒事,對不起。話題扯遠了呢,請忘掉吧。”
胡扯醬說道,微笑著將話題敷衍過去後,
“如今我也沒有時間浪費在閒話上呢……這麼說,是因為這種苟延殘喘的方式終於迎來極限了呢。剛才也說過,我現在處於瀕死狀態,什麼時候消失了也不起奇怪。要是什麼都不做這樣下去,大概一星期都撐不到吧。”
“……!一星期?”
被告知的事實令海鳥驚愕不已。
“一、一星期……那不是很快就到了……!”
“嗯,窮途末路了呢。已經作弊逃過了十多年的時間,我也終於要迎來清算——話雖如此,我還沒有放棄。即便事到如今,我也不思悔改,想要反敗為勝。現在即便吃掉弱小的謊言也只是杯水車薪。但如果能吃掉更強大的謊言,那就另當別論了。那是達到『真正』的,少之又少的存在。”
“如、如果吃掉那個的話,胡扯醬就能得救了嗎?”
“應該會得救吧。問題在於能不能贏。”
胡扯醬聳了聳肩膀說道。
“不管怎麼說『這次的目標』是極少數的存在。和我以往對付過得那些小東西,作為『謊言附體』的程度都完全不同呢……”
“……『這次的目標』,目標已經定好了嗎?”
“我已經記下來姓名和住址哦。毫無疑問那將是我一生的那種最困難的敵人。再加上現在的我已經非常衰弱了。怎麼看都根本沒有勝算呢。”
“……那,你要怎麼辦?”
“自暴自棄地發起攻擊,如果沒有其他依靠的話也不是不能考慮。幸運的是,我找到了『對策』。”
胡扯醬說到這裡,頓了一下——用食指指著海鳥。“就是你哦,海鳥小姐。”
“……誒?”
“只要你肯幫我,我就能從這絕境中走出來。可以嗎?誠實的海鳥東月小姐,你才是我的救世主。”
“……?”
但是,即便被這樣稱呼,海鳥也只是不解地歪著頭。
“……啊啊,這麼說來,胡扯醬你剛才也說過呢。你來找我是想讓我成為『謊言殺手』的『搭檔』之類的話。
不過,為什麼?我完全搞不清楚哦?你不得不去殺掉謊言的理由我姑且是明白了……但我這樣的普通女高中生,怎麼可能在和可怕的謊言戰鬥中起到作用啊?你在想什麼呢,胡扯醬?”
“……不,你那麼想是不對的哦。”
胡扯醬搖搖頭回答。“不管怎麼說,海鳥小姐——你擁有『絕對不會說謊』的驚人才能。”
“——哈?”
聽到這句話,海鳥啞然地凝固了。
隨後胡扯醬微笑著說:
“沒錯,海鳥小姐。正是『無法說謊』啊。我今天就是為了這獨一無二的才能而來的。前來拜託可以輕易成為『謊言殺手』的你。”
“……不,你在說什麼啊,胡扯醬?”
海鳥用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著胡扯醬。
“不會說謊是一種才能?這種『只能說真心話』的麻煩體質,到底對擊敗怪物有什麼用?”
“……呵呵,難以理解嗎?嗯,這也難怪呢。海鳥小姐你沒有自覺的話,難免是這種反應呢。”
但是,面對海鳥困惑的目光,胡扯醬飄飄然的態度沒有絲毫動搖。“現在不理解也沒有關係,反正等到實際上去『殺死謊言』的時候,即便你不願意也會明白的。”
“……哈、哈啊?那是什麼?給我好好說清楚——”
“當然是不會讓你免費幫忙的。”對海鳥的疑問置之不理,胡扯醬繼續說道。“不吃掉謊言就會消失掉什麼的,也只是我個人的事情。我也不打算僅靠著可愛,不付出任何代價就讓海鳥小姐也捲入危險。當然,我也準備了與之相符的報酬。”
“……報酬?金錢之類的嗎?”
“不,雖然海鳥小姐要是想要錢的話也沒關係……但對你來說,那恐怕比金錢更有價值呢。”
胡扯醬得意一笑。
“如果我說,只要你協助我的話,就可以說謊了呢?”
她像是竊竊私語一樣,繼續說道。
“——誒?”
“海鳥東月,生來便如同受到『詛咒』一般無法說謊。原來如此,這確實是聞所未聞的奇怪病症呢,也難怪所有都醫院都將你拒之門外。但是啊海鳥小姐,請好好想想看。
你難道不覺得,只要用這種無奇不有的謊言力量,就能治療你那原因不明的『無法說謊』體質了嗎?”
“……哈?”
“『謊言附體』無法實現的願望,在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哦。海鳥小姐,既然你因無法說謊而飽嘗艱辛的話,只要用某個『謊言附體』來治好那個體質就行了。”
胡扯醬毫不遲疑地繼續說道。
“而我,正是存在了十年以上的『實現』謊言。自然長久以來與各種各樣的同族相遇過……找出可以解決海鳥小姐問題的『謊言附體』對我而言輕而易舉。
這是對等的交易,海鳥小姐。我保證只要你能協助我『殺死謊言』,我一定會向你介紹能幫助你的『謊言附體』。也會保證你能得到謊言。雖然是隻會說謊的胡扯醬的話,但只有這句話,可以100%相信是真實的哦。”
“…………。”
“請想像一下,海鳥小姐。你可以取回謊言,變得『普通』哦?那應該是你一直以來所描繪的理想吧?”
“……『普通』。”
海鳥想像起來……普通的自己。能夠說謊的自己。能與他人正常交往的自己。沒有人會說“海鳥同學不懂看氣氛呢~”的自己。
“怎麼樣?海鳥小姐。可以來協助我去『殺死謊言』嗎?”
“……,等,等一下。我現在還很混亂,先給我點時間整理一下——”
“——不,等不了了,很遺憾。”
胡扯醬搖了搖頭,打斷了海鳥的話。
“殺死謊言從『此時此刻』便開始了。這邊也是被逼到絕路上,沒有等待海鳥小姐做出決斷的時間了哦。如果不能當場決定的話,很遺憾,我也只能強行將你捲入『殺死謊言』當中去。”
“……哈、哈啊?那是什麼意思啊!?別做那種亂來的事情——”
“嘛,最終的決定可以慢慢再考慮也沒關係。如果中途要放棄的話請不用顧慮直言就好了。我基本上都會尊重海鳥小姐的意願……雖然已經到這種無法回頭的地步就是了呢。”
最後的話語聲音小到海鳥完全聽不見,胡扯醬忽然將視線看向門的方向。
“那麼,終於要開演了呢——讓你久等了。已經可以進來了哦。”
對著門外一直豎耳傾聽的第三者,她這樣說道。
“……誒?”
海鳥驚訝地回過頭去。
在兩名少女的注視下,門被推開——出現的是和海鳥穿著同樣西裝制服的短髮少女。
“哎呀,多虧你忍住了呢。我拿菜刀亂揮的時候,還擔心你會不會衝進來呢。”
“嗯,因為我覺得你也不會真的殺人。”
少女淡淡地回答。
“最重要的是,我正處於失意的谷底,被我以為是朋友的傢伙背叛,還說我不是朋友後。已經沒有應付你的力氣了。”
“……為什麼?”
海鳥只能說出這句話。為什麼?她為什麼會在這裡?
“就是這樣,海鳥小姐。這位就是這次『謊言附體』的目標。”
“海鳥,你真是很能幹呢。我都完全被你騙過去了哦,你這個大騙子。”
少女——奈良芳乃盯著海鳥東月說道。
她的聲音聽起來並不平靜。
和她的表情一樣,冰冷刺骨。
3 關於名為奈良芳乃的女性
傳言說,奈良芳乃是世界上第一美少女。
據說,在地球上,沒有比她更容貌出眾之人。
說,她的美貌無人能敵。
一年前。
那天,海鳥打工回來時,看見一名少女坐在車站前的長椅上。
那時天色已晚,海鳥會經過那裡完全是偶然。
然後,看到少女面容的瞬間,海鳥就不自主地停了下來。
“……是奈良同學。”
穿著和海鳥相同制服,身材比海鳥嬌小的短髮女孩。
少女,奈良芳乃她面無表情,呆呆地望著天空。空蕩蕩的長椅上她獨自一人,身影融入了夜色。
“……在做什麼呢?”
從時間上來說,她們剛剛升入高中。自然海鳥也幾乎記不住同班同學的長相——唯獨奈良芳乃是個例外。
總之是個非常漂亮的人。這是海鳥對這名少女的第一印象。
在入學典禮上第一次見到她時,海鳥雖然身為同性,但那精緻的外貌還是不由得讓她目不轉睛。
完美的眼睛、完美的鼻樑、完美的輪廓,都是海鳥從未見過的。
就好像在觀賞藝術作品一樣,這話一點也不誇張。實際上,在開學典禮上,著迷的不僅僅只有海鳥。其他新生也好,在校生也好,甚至老師和家長們的視線都牢牢地鎖定在奈良身上。拜此所賜典禮變得一塌糊塗。
即使在如此擁擠的人群當中,也因為她的美貌而使得周圍彷彿散發著某種光芒。不僅是海鳥,路上的行人也時不時向奈良投以毫不顧慮的目光。還沒有引起太大騷動,是因為太暗看不清奈良的容貌吧?
“…………。”
不過,就算在街上看到了同學,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對海鳥來說,也只是繼續裝作沒有注意到,匆匆而過罷了。
海鳥不會特意去做在校外向同學搭話這種高風險的行為。因為她——至少當時的她,根本沒有和別人深交的打算。
“——誒?”
但是,正當海鳥準備離去。
視線的角落,捕捉到了奈良的樣子。這令她停下了腳步。
“…………?”
是看錯了嗎?她一時間這麼想到。但是,不管再怎麼昏暗,只有海鳥眼睛中的『那個』能被清晰地捕捉到。看來並不是看錯了。
奈良的表情如前所述,面無表情,完全看不出她在想什麼的面無表情——但不知為何,她的眼角卻噙著一滴淚水。
海鳥不知道那種狀態是否可以用“哭泣”來形容。至少她的表情沒有扭曲。
儘管如此,只要看到那個樣子就會明白,事情非同小可。
“……那、那個,奈良同學?你沒事嗎?”
所以,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海鳥已經向奈良搭起了話。
不是基於某種思考的行動。完全是脊髓的反射。看到眼淚的那一瞬間,海鳥腦子“不與人深交”的打算就消失了——然後,不等海鳥後悔,奈良的視線便看了過來。
“…………是誰來著?”
奈良雖然面無表情,但能感覺出她有些疑惑的樣子看向海鳥。不過,在看到海鳥的制服時,她首先意識到她們是同學。
“啊啊,我好像有印象。是同班的對吧?我記得名字好像有點奇怪……”
“嗯。我叫海鳥哦,海鳥東月。日本海的『海』,鳥取縣的『鳥』,名字是『東』方之『月』,海鳥東月……”
“沒錯沒錯,是海鳥。之前就覺得這個名字很帥氣,給我留下了印象呢。特別是名字,叫『東月』的女孩子,我還是第一次遇到。”
奈良一邊說,一邊從懷裡取出手帕,擦拭自己溼潤的眼角……果然海鳥沒有看錯,她流著眼淚。
“順帶一提,我是奈良縣的『奈良』,草字頭下面一個方的『芳』,後面跟著像是『刀』壞掉了的『乃』字,奈良芳乃哦。接下來的一年間我們是同班同學呢,請多多指教。海鳥同學。
對了,海鳥同學是不是以為我在一個人哭泣,才向我搭話的?”
奈良保持著毫無興趣的表情,向海鳥問道。
“如果是那樣的話,讓你看到丟臉的樣子了呢……海鳥同學也嚇了一跳吧?對不起啊,好像讓你擔心了。”
“……不、沒有。我才是要道歉。在奈良同學一個人的時候向你搭話,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沒有的事,與其說添麻煩,倒不如說被你的搭話救了呢。要是那樣繼續一個人待著的話,搞不好會一直心情低落下去呢。”
奈良說著,發出哈哈哈的乾笑聲。
“…………?”
看著她的樣子,海鳥不禁感到違和——這女生是怎麼回事?為什麼臉上毫無表情,情緒卻這麼豐富?
“哎呀,也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呢。就在剛才,我被解僱了。”
“誒?”
“嘛,說是被解僱,其實是事務所那邊不跟我續約了呢。”
“……事務所?”
“嗯。我以前是做模特的哦。從初一到初三。”
“……!啊,誒!”
海鳥對被告知的事實發出驚歎。“這樣啊……竟然是模特,奈良同學好厲害呢。果然漂亮的人會做那種工作呢。”
“哈哈,謝謝。其實只是初中剛入學的時候接受過事務所的面試,運氣好通過了而已呢。不過也是從小的夢想,合格的時候還挺開心的。”
“……夢想?”
“嗯。我一直都夢想著成為模特呢……”
奈良面無表情地凝視著遠方,無力地喃喃道。
“你看,雖然我自己說有點那個,但挺可愛吧?既然好不容易帶著這種長處而出生,就應該對生活有什麼實際上的幫助才行,我從小時候就一直這麼想。這和擅長運動孩子以體育選手為目標,擅長畫畫的孩子以漫畫家為目標是同樣的道理——於是我自然的,想要進入演藝圈。”
連我自己都覺得是單純的想法,奈良不好意思地補充道。在這期間,她的臉頰紋絲不動。
“雖說剛進入事務所的時候,被蠻熱情地歡迎了呢。事務所的所長高興地說『來了位厲害的人材!』。我也覺得『果然自己就是應該做這種工作的人!』這樣,有點飄飄然了。”
“……?誒,那為什麼今天會被解約了?”
“……。很簡單哦。實際上,我根本沒有人氣。”
海鳥困惑地問後,奈良頓了一下,用平靜的聲音回答。“這三年間,我得到的工作屈指可數。到了最後一年甚至一個工作也沒有。事務所的模特沒有一個像我這樣沒有人氣的。被排除在外也無話可說呢。倒不如說直到今天才將我解僱,我必須要感謝事務所的溫柔才是。”
“……?為、為什麼?怎麼回事?”
但是,即便聽到如此詳細地說明,海鳥還是完全無法理解。
“奈良同學竟然當模特不紅……那到底是為什麼呢?奈良同學明明這麼漂亮。”
“哈哈,你是這麼覺得嗎?不過呢,海鳥同學——那份『漂亮』,正是我作為模特的致命傷哦。”
“……誒?”
“簡單地說,太過美麗了。我呢,比存在於這世界上的任何衣服都更漂亮。”
奈良面無表情,用不屑的語氣說道。
“一看到我的臉,所有的設計師都向事務所請求,唯獨不要讓我穿他們設計的衣服……模特的工作就是讓穿著的衣服看起來更美,但偏偏模特自己比衣服更美,簡直是荒謬至極。自己重要的商品,只要穿在那個女孩身上,看著就好像是毫無價值的布料一樣。”
“…………哈?”
被這麼一說,海鳥漏出啞然的聲音。“什麼意思?太過美麗所以沒有工作?明明是模特?”
“當然即便不是模特,也會出現同樣的問題吧。作為演員,不存在適合我的劇本;作為歌手的話,就沒有配得上我的樂曲。『儘管在這演藝圈沒有比你更美的人,但對於這樣的你,我們根本無法準備出適合你的舞臺。非常抱歉』——被社長這樣道歉的話,我也無話可說了呢。”
奈良懶洋洋地嘆了口氣。
“真的,早知道會變成這樣的話,我就不會去做什麼模特了。說什麼我還挺可愛的,像這樣對自己『評價過低』是我的壞習慣呢。”
“…………”
面對奈良如此堂堂正正的宣言,海鳥目瞪口呆,無言以對。
海鳥以前從未遇到過有人會宣稱自身是『世界最美麗』的人——更令人難以置信的是,面對這種荒唐的措辭,竟然會覺得『她好像說的沒錯』的自己。
奈良的美貌,正是如此的超出常規。
“不過,過去的事情後悔也沒有用。我也是時候轉換下心情了——說起來,海鳥同學這之後有空嗎?”
“誒?”
“可以的話,和我一起去吃個飯吧?”
“……誒?”
話題突然轉換。
因為太過突然,海鳥一下子就像被擊中一般僵住了。
“總覺得今天晚上,不太想就這麼直接回家呢。想去吃點好吃的,如果可以的話海鳥同學也一起來吧。”
“……一、一起吃飯?我和奈良同學?”
“這附近有家好吃的御好燒店。我想海鳥同學一定會喜歡的。沒關係吧?”
“……呃,那個。”
在奈良積極的逼迫下,海鳥露出明顯的動搖移開視線。
“……不、不行。抱歉奈良同學。雖然很開心你能邀請我,但是我有點不方便。”
“……不方便?為什麼?”
奈良依舊面無表情,對海鳥的回答歪著頭問。
“難不成,你討厭御好燒?”
“……不是,我沒有什麼挑食的習慣。”
“那是今天必須早點回家嗎?”
“……沒有,並不是那樣。”
“那麼,你有什麼其他安排嗎?”
“……那,那也沒有。”
海鳥戰戰兢兢地用快要消失的聲音回答……因為不想和別人有太深的交集,本來想找個合適的理由拒絕,但對『無法說謊』的她來說,果然還是做不到。但是沒有理由就拒絕邀請的話絕對會惹上麻煩。她當然不想接受邀請,但和今後要相處一年的同學之間產生什麼摩擦也不是海鳥所期望的。
“——雖然不太清楚怎麼回事,但既然沒有什麼預定的話就去吧!來!”
“哇!?”
然後,在海鳥為這些事情煩惱的時候。
她的手腕,被奈良從正面伸出來的手掌牢牢抓住。
“等、等一下,奈良同學!?那個,我都說了不行啦!”
“哈哈,放心吧海鳥同學。今天我來請客。雖說是沒有人氣的模特,但還是有足夠的積蓄請同學吃晚飯的哦。”
“不、不是錢的問題,我真的不方便!拜託你了,聽我說話呀,奈良同學……!”
——這就是海鳥東月與奈良芳乃的相遇。之後,她們經過一年的相處,達到了現在的關係值。於是,到了現在……。
◇◇◇◇
從中取出的東西,是平底鍋。
那是個底深,徑寬的鐵質平底鍋。在任何一家量販店都能看到的尋常設計。可能是沒怎麼被使用過的緣故,表面上沒有任何的傷痕或汙漬。
“昨天晚上我收到了一條郵件。”
奈良芳乃一邊說著,一邊用手指在平底鍋表面敲了幾聲。然後將它放在面前的灶臺上。
“『從去年的春天開始,你有發現自己的鉛筆被偷了嗎?』『如果你不相信,那就試著在所有的鉛筆上畫上只有你才知道的記號吧』——上面這麼寫著。”
接著奈良又從櫥櫃中取出一個裝滿『黃色透明液體』的瓶子。表面的標籤上寫著『乾爽色拉油』。
“來自沒見過的地址。因為寫著『胡扯醬』這種奇怪的寄件人,我當然以為是什麼釣魚郵件……話雖如此,試一下也沒什麼損失。我就當打發時間,按照上面說的試了試。然後記號真的消失不見了,嚇了我一跳啊。”
奈良面無表情的嘆了口氣,打開瓶蓋。然後在灶臺正上方傾斜,慢慢地把裡面的液體倒進平底鍋。
“只是,當時我推測這個發給我信息的『胡扯醬』,十有八九就是『鉛筆小偷』本人呢。不過明明一年間謹慎小心地掩蓋自己的行為的犯人,事到如今卻發出這種引起我注意的郵件,有些說不過去。所以我在教室的時候才特意沒有說出她的存在,裝作只是自己察覺到的樣子,對當時在場的『鉛筆小偷』進行了誘導。”
隨著咕咚咕咚的聲音,平底鍋內部被黃色透明液體——色拉油填滿。
不一會兒,已經倒出大約三分之一,奈良將傾斜的瓶子恢復原狀,合上了蓋子。接著打開灶臺的開關。點上火後,平底鍋裡的油開始用大火加熱。
“然後,是我剛離開學校的事情了。我再次從『胡扯醬』那裡收到了郵件,正文只有一句話——『現在,我在你背後』……嗯,嚇得我慘叫出來了呢。
然後,當我戰戰兢兢地回頭一看,卻是個滿頭白髮,身穿貓耳連帽衫的女孩。真是掃興呢。”
“我倒是嚇了一跳呢。”
一旁的胡扯醬插話道。“雖然事先就聽說是個大美女,但當這麼近距離的看到她時,還是被震撼得忘記了呼吸。真想不到世界上竟然會有這麼漂亮的人。”
“這麼說的話,你的言行才讓我驚訝。問你的真名也好,上的學校也罷,都被你敷衍過去。”
奈良在一旁有些無語的說,她聳了聳肩。“然後,這之後發生的事情應該也不用我多費口舌了。我在神秘少女趁火打劫般的勸說下,來到這間公寓……鉛筆小偷的據點裡。首先由她打頭陣闖進房間,我再偷偷地跟在後面,就這樣在廁所的外面一直豎著耳朵傾聽。”
……說著說著,又過了一分鐘。奈良把手掌放在平底鍋上方確認油溫。然後她又沉默了幾秒,輕輕點頭,轉身離開廚房。
“不過,最開始去檢查冰箱內容的時候差點昏倒了呢。看到漂亮地少了一半的鉛筆,被齊刷刷地擺放在冰箱裡時,我噁心得停不下來。比起恐怖,更先湧出的是憤怒的情緒。滿滿的都是總之想把犯人先打一頓的心情。
——嘛,不過那種情緒很快就消失了呢。就在我從廁所的單間裡,聽到了本不應該聽到的聲音的那個瞬間。”
奈良向著冰箱走去。
她打開冰箱門,從收納的大量鉛筆中一把抓起幾十支取了出來。然後馬上回到廚房,再次站在灶臺前。
然後,將手中的鉛筆一根不剩地全部扔到平底鍋裡。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奈良的後方響起尖叫聲。
叫聲的主人,海鳥東月以一副世界末日般的表情,凝視著眼前的光景。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快停下!不要對我的鉛筆做這麼殘酷的事情啊啊啊!”
她邁著搖搖晃晃的步伐走近灶臺前,試圖抓住奈良的肩膀央求……但奈良強行推開了她的手臂。
“——煩死了!這不是你的鉛筆,而是我的鉛筆才對吧!”
她面無表情地大聲喊道。
“廢棄、廢棄、廢棄、廢棄、廢棄啊!這種東西!這種東西!”
很難相信這嬌小的身體竟然發出了那樣駭人的聲音。接著她粗暴地打開廚房的抽屜,拿出硅膠制的筷子,將熱油中的鉛筆一根根翻轉。
“不要!不要!不要啊……!!請不要這樣燙啊……好不容易滲進內部的指紋,會被滅菌的……!”
海鳥捂著臉,好像再也看不下去似地蹲在地上。與此相對,奈良根本沒有看海鳥一眼,又朝著冰箱走去。
“——啊,麻煩死了!全部一口氣處理掉!”
她焦躁地說著,雙手將放在冰箱內的所有鉛筆全部抓起來。
“嘿咻!”
返回灶臺前,想要將手中的鉛筆全都倒進平底鍋裡……但就在這時,海鳥以驚人的氣勢從背後抱住了她。
‘等、等等、等等等一下奈良!再怎麼說這也不行啊!這可不能開玩笑!”
“吵死了!放開我你這變態!我可不會讓這種可怕的東西在世界上多存在一秒!我要把它們全部都炸了!一根不剩地都炸成天婦羅!”
在灶臺前,兩名女高中生用盡全力拉扯著。只是與全力掙扎的海鳥形成鮮明對比度是,奈良芳乃的面無表情,即使在這種時候也絲毫沒有動搖。
“等、等一下,兩位都請冷靜點!在熱油麵前這麼亂來是很危險的!而且說到底不裹麵糊的話根本做不了天婦羅哦!那只是素炸而已!”
從旁傳來胡扯醬的吐槽,理所當然地沒有傳到她們的耳朵裡……緊接著,
“——!?啊、啊啊啊啊啊啊!”
海鳥突然發出大聲的慘叫。
她的視線所及之處——浮在平底鍋上的約一百支鉛筆,開始發生某種『變化』。
不管用多麼高溫的色拉油炸,鉛筆本身只是『木頭』的一種,不可能有太大的損傷。問題發生在那個的『外側』部分。
原本只是塗在表面的『塗裝』部分,經過高溫加熱,開始破破爛爛地剝落。
“不要啊啊啊啊啊!?那可是最重要的部分啊!明明是奈良的手指接觸最多的地方!”
海鳥的心完全碎了,她癱坐在地上。另外,從鉛筆本體上剝落,附在油海上方的『塗裝』殘骸,加上它原本的顏色,看上去就像是某種蔬菜。
◇◇◇◇
“——呼,抱歉。我稍微有點亂了陣腳。”
三名少女圍著圓桌坐在地板上。
奈良芳乃。
海鳥東月。
還有一個微妙的不知道算不算『人』的胡扯醬。
放在桌子上的電子時鐘顯示時間是18點整,已經是晚上了。話雖如此,現在還是四月,窗簾緊閉的窗外似乎還很明亮——但房間裡的氣氛卻是一片黑暗。
“有些過於興奮,在把那些鉛筆一根不剩地『處理』之前都沒有平復下來……能順利地炸掉太好了。一想到要是這個房間裡沒有新的色拉油,我就毛骨悚然呢。”
“是呢,真的是很偶然哦。海鳥小姐剛開始一個人住的時候一時興起買了色拉油,卻沒有扔掉一直放置在那裡。不過真是讓我看了一齣好戲呢,奈良小姐。鉛筆經過油炸竟然會變成那種感覺。就像理科實驗一樣很有意思。”
“倒也不是為了讓你開心才做的……不過,不管怎麼說,能解決掉鉛筆我就放心了。”
“…………。”
與這樣和和氣氣地交談著的奈良和胡扯醬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海鳥丟了魂一般沉默不語。她臉色蒼白地低著頭。雖然好不容易恢復點力氣,可從她那陰沉沉的眼睛裡感受不到一絲生氣。
“——不過,雖然鉛筆小偷這件事是解決了。也沒辦法說句『好,搞定』後就各回各家呢。畢竟,我剛剛在廁所外頭,好像聽到了不亞於鉛筆小偷事件的離奇現象呢。”
奈良邊說邊把視線轉向胡扯醬。
“那麼,胡扯醬。鉛筆的事情算是告一段落,接下來也差不多該說說你這邊的事情了——我剛剛總結了一下你的話,大概是這個意思吧?我們人類平時經常說出的謊言,其實是有生命的,而你是實體化的謊言,需要吞食同樣實體化的謊言維生。為此必須要對謊言的主人『謊言附體』做些什麼才行,而我正是那個『謊言附體』?”
“沒錯,你的認知完全沒有問題哦,奈良小姐。”
被這麼一說,胡扯醬麵帶微笑回答道。
“看來你在門口能聽清我們的對話,真是太好了。”
“……話雖如此,但我對你的話還有不太理解的地方呢。”
奈良輕輕撓著臉頰說。
“因為就算你說我是『謊言附體』,我也完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哦。”
對奈良的說辭,胡扯醬意味深長地哼了一聲。
“這句話又是什麼意思呢?”
“嗯,關於你主張正面對抗的那個呢。我,奈良芳乃,應該不可能是什麼『謊言附體』吧?畢竟,直到剛剛你說明為止,我連謊言是生物這一點我都完全不知道。”
奈良依舊面無表情,但聲音裡似乎透露著強烈的『困惑之色』。
“至少對我來說,附在身上『實現』後的謊言之類的,我可是從來都沒有親眼見到過哦。就算你說我是『謊言附體』什麼的,我也一頭霧水呢。只能認為是不是哪裡搞錯了。”
“不,沒有搞錯哦,奈良小姐。”
胡扯醬一臉認真地看著奈良,語氣斬釘截鐵。
“要說為什麼,謊言基本上都會散發出一種只有同族才能聞出來的『氣味』。那就是所謂獨特的『謊言的氣味』。”
“『謊言的氣味』?”
“現在也在從奈良小姐的身上不停地散發出來呢。可以說是迄今為止我聞所未聞的,超·強烈的『說謊的氣味』。至少我的鼻子是這樣提示我的——你是強大的『謊言附體』,這是無需置疑的事實哦。”
“……誒?什麼意思?”
奈良面無表情,露骨地發出微妙的聲音。
“『謊言的氣味』……自己身上會散發出那種味道,感覺很噁心啊。”
“我想應該不是那麼值得在意的事情。畢竟人類根本就聞不到,而對身為謊言的我來說,也不是什麼令人『不快』的氣味。”
“就算你說沒有不快,我也很不快呢……真是饒了我吧。那種來歷不明的氣味,真想現在馬上從身體裡拿掉啊。”
“……哈啊,想要取出來,是嗎?”
聽到這,胡扯醬訝然地皺起眉頭。
“那我姑且確認一下。奈良小姐你本人對此不介意嗎?”
“什麼意思?”
“因為奈良小姐,你想將謊言從身體裡拿掉,協助我『殺死謊言』的話,也就是說……”
胡扯醬有些躊躇地說。
“自己的謊言會被吃掉。那就意味著你的願望會無法實現了哦?”
“嗯,當然沒有關係。”
然而,奈良立刻回答道。
“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呢。我很害怕自己的謊言會變成『真的』。”
“……是說害怕嗎?”
“那個啊,胡扯醬。說到底我想要實現的願望,一個都沒有呢。最多也只是想過要是能中彩票什麼的就好了。即便如此我所說的謊言還是『實現』的話,那就意味著我的『內心深處』促使了它的產生。自己也無法認知到的最深處,許下了某種願望。
如果真是那樣,那可是相當可怕的事情哦,胡扯醬。自己在無意識的情況下創造和改變了世界,開什麼玩笑。如果我在內心深處希望毀滅世界的話,那就真的會發生吧?而『我所認知的自己』根本不希望發生那種荒唐的事情。”
奈良面無表情的聳了聳肩。“既然如此,我根本不需要什麼謊言。也不想要被謊言附體。如果你能吞食我的謊言,我會很樂意幫助的。倒不如說相當遺憾自己沒法親自動手呢。”
“……原來如次。”
胡扯醬似乎在窺視奈良的表情——她的表情毫無變化,即便如此仍舊在仔細地觀察著。隨後她點了點頭。“嘛,奈良小姐能這麼說的話,對我這邊來說倒很方便就是了。”
“那麼,那個『殺死謊言』具體來說要怎麼做?是要讓那邊那個從剛才開始就一言不發的『無法說謊的女人』對我做些什麼對嗎?我剛才是這麼聽到的。”
“…………”
二人的對話中夾雜著海鳥的沉默。她始終低著頭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
“嗯,是呢。那麼終於要開始說明了。”
聽到奈良的聽問,胡扯醬輕輕吸了口氣,慢慢開口道。
“聽好了哦奈良小姐,還有海鳥小姐也是。剛剛可能你們兩位覺得『只是不能說謊』罷了……但要我說的可是很不得了的事情呢。可以說沒有比『無法說謊』更適合打動人心的能力了。”
“……打動人心?”
“話雖如此,但光用言語很難解釋清楚。所以我在這裡實踐一下吧——好嗎?海鳥小姐。”
“……誒?”
突然被叫到的海鳥驚訝地抬起頭。胡扯醬作出一副乖巧的表情對她說道。
“對不起,海鳥小姐。我擅自將你重要的秘密透露給了奈良小姐。我現在真的在反省了。我保證以後絕對不會再犯了。”
“……哈?怎、怎麼突然?”
聽到這像是發自內心的歉意,海鳥有些不知所措——但下一瞬間,胡扯醬的臉色又恢復了惡作劇般的笑容。
“怎麼樣呢?我就在剛剛,向海鳥小姐道歉了……但要說海鳥小姐有沒有原諒我,那當然是不可能的吧?畢竟,僅僅是口頭的道歉,內心是否真的有在反省誰也不知道。”
胡扯醬搖頭晃腦地接著說。
“不過,如果我和海鳥小姐一樣,是『無法說謊』的話又會如何呢?那種情況下,我所說出的『對不起』自然是絕對真實的。既然我是從心底感到『對不起』,那溫柔的海鳥小姐一定會原諒我的。而實際上,這也只是單純的口頭道歉呢。
相反,如果其實我根本沒有在反省呢?我即便是口頭的一句『對不起』都絕對說不出來。只能誠實地說『不,其實我完全沒在反省』。這樣的話,果然會惹得海鳥小姐更加的生氣吧。”
“……原來如此啊。”
奈良恍然大悟似地附和道:“也就是說無法說謊既有優點,也有弊端是嗎?”
“看來您理解了呢。總之,無法說謊其實對打動人心或是說服他人都能發揮絕大的功效。一般想要說服別人,需要花費莫大的精力和手段。要說為什麼的話,那是因為你們人類僅僅是嘴上說辭的話可謂無話不說,能夠輕易說謊呢。
正因如此,做不到僅僅嘴上說辭的海鳥小姐的話語,才能夠深深地刺進他人的內心深處。海鳥小姐說『喜歡』誰的話,那就代表她是真心地『喜歡』。如果說『討厭』的話也是真的從心底裡感到『討厭』。
像這樣的『無法說謊』,是一種同時擁有強大的優點和缺點,雙刃劍一般的能力。可以說是『真心話的利刃』呢。”
“……『真心話的利刃』啊。”
“但是至今為止的海鳥小姐,只在意這份力量缺點的部分,難得的優點卻沒有加以利用。拒絕與他人深交,或者直接遠離……海鳥小姐所謂的『處事之道』也只是在試圖維持一時的安穩。
正因如此,我才有必要用一道晴天霹靂,來將海鳥小姐逼到不顧自身安穩的地步上。例如一直抱著的秘密被拆穿……這樣海鳥小姐就無法繼續保持平靜了。至少要讓她失去想著『不與他人扯上關係』的餘裕呢。”
“…………不會吧。”
這時,海鳥發出聲音。
“不會吧,所以,你就為了這個……就向奈良揭穿我是鉛筆小偷?”
“——沒錯,正是如此哦。”
被投以視線的胡扯醬微笑點頭。
“這樣一來,不管是海鳥小姐還是奈良小姐都顧不上考慮對方的心情了吧?不要和他人扯上關係什麼的,這種麻煩的事情完全沒有必要考慮了呢……我認為對海鳥小姐來說,某種意義上是很幸福的事情。”
“…………”
“請不要用那種怨恨的眼神看著我嘛。當然對於用欺騙的方式來洩密是我的不對,我並沒有為自己辯護的意思。”
胡扯醬用調侃的語氣繼續說道。
“不過對海鳥小姐來說,也僅僅是連朋友都不是的人,對自己幻滅了而已吧?”
“…………!”
海鳥表情僵硬,又低下了頭……被這麼一說,她確實沒有話來反駁。
“話雖如此,我也不至於惡鬼到讓你在這種狀態下去『殺死謊言』。”
胡扯醬看著海鳥樣子,笑眯眯地說道。
“首先為了讓海鳥小姐冷靜下來,我們吃點飯休息一下吧。”
“……吃飯休息?”
“沒錯,時間上來說也正好是晚飯的時間帶。在空腹的狀態下,二位也無法集中精力『殺死謊言』呢,這時候就先補充下能量吧。這也是你們人類常說的『不打餓仗』。”
“……哈啊?”
面對胡扯醬唐突的提案,海鳥發出困惑的嘆息。
“什、什麼意思就算你突然這麼說……也沒有立刻就能吃的東西,這個屋子裡只有電飯煲裡蒸的米飯。”
“嗯,關於這個不用擔心,一切請交給我就行了。”
胡扯醬似乎早已看透了海鳥的反應,她挺起小胸脯說道。
“別看我這樣,其實還挺擅長料理的哦。如果沒有食材的話,我現在就去附近的超市買點東西回來。”
“…………誒!?”
聽到這句話,海鳥震驚之下僵住了。“……買東西?胡扯醬?現在?”
“沒錯,所以請二位先暫時在這個屋子裡等一下……我想想呢,大概要花三十分鐘吧。”
“…………三、三十分鐘?”
開什麼玩笑!海鳥內心在喊著。要這麼長的時間和現在的奈良獨處,是哪門子的拷問啊?
“……我、我也一起吧,去買東西!”
“不用了,我又不是小孩子。去買東西一個人足夠了哦。”
“但、但是,三人份的食材也挺重的吧……說、說起來胡扯醬你有錢嗎?”
“有哦,那是當然了。”
胡扯醬理所當然地說著,從連帽衫的口袋裡取出一個可愛的錢包(上面有貓咪圖案的刺繡)。
“看吧?就是這樣,也當做將你們捲進來的賠禮。這次就由我來買單不必擔心哦。”
“——!?為、為什麼你有錢包啊!?胡扯醬不是人類吧!?”
“哈哈哈。海鳥小姐,我可是化作和人類一樣的外表哦?合法賺錢的手段不是有很多嗎?”
胡扯醬咯咯地笑著,將錢包放回口袋裡。
“畢竟我已經在人類社會生活十年以上了。帶著某種程度的金錢在各種地方都很方便呢~而且我不是人類,所以拎三人份的食材也很輕鬆,不需要幫我拿。”
“…………!”
“就是這樣,海鳥小姐。就請盡情享受和奈良小姐第一次的『居家約會』吧——那麼,三十分鐘後再見。”
說完這句話後,她真的離開了房間。
“…………”
“…………”
緊接著,地獄般的沉默佔據了整個房間。
海鳥和奈良彼此都一動不動——至少海鳥是想動也動不了。雖然物理上的距離是相當近的,但倒不如說反而因此讓整個房間的空氣更加尷尬。
現在,她在想些什麼呢?海鳥一邊觀察奈良的樣子一邊思考。但是奈良一直面無表情地盯著別的方向,看不出任何感情。平時比別人還要健談的她,一旦像這樣陷入沉默,就完全不知道在想些什麼了。
海鳥滿心都想著立刻站起來逃離房間……真是,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明明就在不久前,海鳥還在這個房間裡滿心歡喜地享受著奈良的鉛筆拌飯。
——就在這時。
“——!”
海鳥裙子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海鳥吃驚地把手伸進口袋取出手機。好像是收到了郵件。
“…………?”有海鳥電話號碼的人很少。日常交流的對象也只有做在眼前的奈良了。到底是誰發來的呢?海鳥立刻確認了寄件人——
“——呀!?”
她發出尖叫,手機掉落在地。
因為她沒辦法再握住手機。
——就在海鳥走神的一瞬間,身旁的奈良突然抱住了她。
“誒?誒?什麼?”
“…………”
奈良沒有回答。
只是默默地抱住海鳥的身體……順帶一提,由於兩人的體格差異,奈良的頭就像埋在海鳥的胸間一樣。
“……海鳥。”
奈良把臉埋在胸前,就這樣開口說道:
“你真的知道,我為什麼對你生氣嗎?”
“……誒?”
聽到這直截了當的問題,海鳥不知所措地看著奈良後腦勺上的髮旋。
“等、等一下,突然是怎麼了?怎麼突然抱上……?”
“……哈啊?怎麼?我不能抱你嗎?”
奈良不知為何有些生氣地反問。
“別管這些了,趕緊回答我的問題啊——現在的我確實和你想得一樣,相當的生氣。那麼具體說我是在對『什麼』感到生氣,你應該能夠理解吧?”
“……誒、誒誒?”
面對奈良莫名其妙的說辭,海鳥已經是完全搞不清狀況,聲音顫抖著。“那、那是……和之前說的那樣吧?我做了擅自偷走你的鉛筆拌米飯吃,這種噁心的行為——”
“不,完全不對哦。”
“——誒?”
“完全、一點、一絲一毫都不正確。真是讓人無語了呢,海鳥。果然你傻乎乎地搞錯了。
可不要太小瞧我了哦,海鳥。不管你是有吃別人指紋的奇怪癖好,還是吃指紋的對象是我。我怎麼會因為這點小事就討厭你呢?”
“…………哈?”
聽到她斬釘截鐵的話,海鳥發出呆滯的聲音。
“……什、什麼意思?怎麼回事?你沒有因為鉛筆而生氣嗎?”
“當然,不管多少次我都能說。我對於那種事情,完完全全沒有在意——當然,關於你瞞著我做這種事我也一點也不生氣哦。畢竟那對你來說,不是可以輕易吐露的事情呢。
……沒錯,我原諒你了。本來的話,我是可以全部原諒你的哦,海鳥。”
奈良悲傷地說。
“我並不是因為你偷鉛筆而生氣,我無法原諒的,僅僅只有一件事……你說我不是朋友啊。”
“——什麼?”
“僅僅是『某種程度』以下的關係,你竟然會說出這麼殘酷的話來。我當時都感覺眼前一黑呢。這一年來,作為關係很好的同學,我本以為我們相處得還算愉快……可在對你來說,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慾望,我只是你好用的發洩口。”
“…………”
“畢竟到了高中還在用鉛筆的人,我們學校也就我一個了呢……到現在我還是不願意相信啊。我和你一起度過的那麼令人舒心的時光,對你來說竟然只是麻煩。你並不喜歡我,而只是想要吃我的指紋。”
“……奈良。”
聽到這,海鳥顫抖了一下,低下頭看著奈良的小腦袋。
“真的是個大混蛋啊。海鳥……我絕對不會原諒你的。你就趕緊因為吃太多鉛筆導致鉛中毒,給我去住院算了……”
“…………”
被奈良緊緊地抱著,海鳥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這是她這一年裡,第一次見到這樣的奈良。
平時的她,無論多麼失落,都不會發出如此悲傷的聲音。
平時的她,不會像這樣如同嬰兒一般抱著海鳥。
“……對、對不起。奈良,我真的沒想到那句話會讓你這麼傷心。”
過了一會而,海鳥戰戰兢兢地開口。
“……不過。請等一下,關於那件事,我想在這裡再補充一下。”
“……補充?”
“我並不是想找藉口,只是覺得其中可能包含了一些誤解。”
“…………?”
奈良將腦袋從胸間移開,面無表情地仰望海鳥。海鳥對她點了點頭。
“的確我沒有把奈良當作朋友過哦?一次也沒有。這並不是謊言。”
“……嗯,剛才聽過了。”
“——不過,我也沒有說過不喜歡。”
“……誒?”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不喜歡奈良。”
海鳥強有力地說道。
……但她說完後,又好像有些不好意思似地移開了視線。
“話雖如此,果然我還是一次都沒把奈良當過朋友呢……”
“……什麼意思?”
“奈良對我來說呢,是有生以來第一個能和我相處融洽的女孩。直到初中為止我都是孤零零的,平時連一個能聊天的對象都沒有。所以對我來說,和奈良坐在鄰座上聊天的時光是無可替代的哦。你面無表情地和我說著無聊的玩笑,這讓我很舒心。說實話我不想只在教室裡,放學後一起去街上走走,休息日的時候互相去對方家裡……很想做這些事呢。不過因為鉛筆的事情,果然叫奈良來我家還是有些困難就是了。”
“……不過,你始終沒有將我當成朋友吧?”
“……嗯。”
海鳥點了點頭。
“因為……奈良好像把我當成朋友了。”
“……哈?”
“所以啊,彼此都覺得是朋友的話,那已經是朋友了。但那樣的話會變得關係太近,我不小心的一句話就有可能傷到奈良,想到這我就很害怕……我忍住了呢。忍住不去將奈良當作朋友。”
“…………海鳥。”
“我,很寂寞呢。”
海鳥低聲說。“在學校裡一直沒有容身之處,雖然非常想要朋友,但對我來說卻做不到。即便如此我也很寂寞,無論如何都想要干涉別人,所以——”
“……去偷了鉛筆嗎?”
奈良似乎終於理解,她插話道。
“也就是說,吃指紋對無法與他人交流的海鳥來說,是一種『補償行為』嗎?”
“……就算去吃指紋,也不是在真正意義上的干涉那個人。這種事情我也是明白的呢。實際上,就算吃再多的鉛筆,我也還是空蕩蕩的……儘管這樣,也能讓我暫時遠離寂寞。”
“…………”
“姑且隨著我長大,替換鉛筆的頻度也在下降呢。『擅自替換別人的東西,果然是不好的!』這樣,我也是有在反省。所以到了初三的時候,一根鉛筆也不會偷了。但自從上了高中,和奈良相遇,不知不覺間我又回到了從前。等我回過神時,發現我正拿著你的鉛筆拌米飯吃。所以我才會繼續和奈良維持著像『朋友』一樣的關係……我真是笨呢。怎麼可以那樣。”
海鳥無力地繼續說。“所以,我喜歡奈良。這無疑是真心話。雖然我不會偷朋友的鉛筆,但要是不喜歡的人,我更不會去偷她的鉛筆。”
“…………”
“…………”
“…………”
“…………。那個,話說回來,要這樣一直抱到什麼時候,奈良?”
一陣沉默後,海鳥尷尬地問道。
“這、這麼長時間黏在一起,就連我都覺得不好意思……”
“……嗯,也是呢。”
奈良淡淡地回答——但不知為何,她仍然把臉埋在海鳥胸間。
“我也很想離開……但現在立刻分開可能有點困難。”
“誒?為、為什麼?”

“因為臉埋在你的胸部裡太舒服了,有些捨不得分開。”
“……哈?”
“本來只是以試一試心態抱上來的,這可真不妙呢。”
奈良用認真的語氣說道。“不管是大小還是柔軟程度,一旦陷進去就無法自拔了呢。這胸部不就像是被爐一樣嗎?”
“……!?等、等等啊奈良,你突然說什麼呢!?”
海鳥的臉頰泛起紅潮。
“剛、剛才開始就覺得你的腦袋就一直在我懷裡動來動去……別發表這麼奇怪的感想啊!被爐一樣的胸部是什麼啊!?”
“哎呀,從以前開始就一直想要摸摸看呢。不過我們在學校以外都不會見面,在教室拜託你也有點奇怪,我一直在等待機會哦……終於讓我等到了呢。這下子今天來你的家裡已經賺回本了。——說起來,剛剛我在廁所外面聽你和胡扯醬說話的時候。聽到了和你是鉛筆小偷、胡扯醬不是人類、還有我是『謊言附體』同樣令人震驚的事情呢。關於你的三圍啊,胸圍竟然是98cm,你是哪裡的寫真偶像嗎?”
“……!都、都說了不要捉弄我啊奈良!我可是很在意自己的身高、還有比別人更容易長脂肪的體質的……!”
“……哈啊?海鳥你在說什麼呢?你的這個體型正是魅力所在啊。”
奈良愕然地嘆了口氣。
“你真的什麼都不懂呢,無論是對自己外表的魅力——還是對自己內心的魅力。”
“什麼?”
“反正關於我到底有多喜歡海鳥,你也完全不瞭解吧?”
那口氣,就像一個鬧彆扭的孩子。
“……奈良?”
“真的很狡猾啊,海鳥你。『真心話的利刃』也好,『從來沒有把她當作過朋友』也好,被你說了這麼過分的背叛發言,我明明都想暫時生你的氣了。可一聽你說『喜歡』我,我就變得控制不住得想要相信你了呢。變得只能想著『什麼呀,果然她是喜歡我的呢,太好了』這種事情,不由得放下心來呢。”
奈良說這話的聲音裡,似乎透著一種發自內心的怨恨。
“對了,海鳥,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的日子嗎?”
“誒?”
“一年前的四月份,我坐在車站前的長椅上,海鳥你向我搭話那天。”
“……啊,沒錯,嗯。是有那回事呢。”
海鳥點了點頭。
“好像我們去了大阪燒的店?”
“嗯,沒錯哦。然後我們兩個人都點了御好燒,那個很好吃呢。”
“……誒?不,我實在記不清到底點了什麼。”
“我全都記得哦。”
奈良懷念地說。“畢竟那對我來說,是人生當中第一次經歷『失落到在人前哭泣』的夜晚……”
“啊……”
被她這麼一說,海鳥想了起來。那時她面無表情地流下了一滴眼淚。
“那天晚上的事情,我真的記得很清楚哦。在大阪燒店的吧檯座位上,我像個孩子一樣陷入消沉,是你很有幹勁地鼓勵了我。”
“……?是、是嗎?”
海鳥努力地回想當時的情景——但那畢竟是一年前的記憶。雖然在車站見到奈良的情景因為印象深刻還記得很清楚,至於後來在大阪燒店和奈良聊了什麼,她幾乎不記得了。
“哈哈,你好像不太記得了。嘛,畢竟你是站在安慰人的立場上——但至少對我來說,那天你能夠向我搭話,真的拯救了我。”
“誒?”
“我應該是沒有跟海鳥詳細的說過。那時候的我,因為模特的事情,受到『很深』的打擊呢。明明為了實現自己的『夢想』,我拼命地你眼裡……但卻幾乎沒有結果,三年後被事務所解僱。當時我真的很悲傷,甚至都感到絕望了哦。”
奈良回憶著當時的情景,有一瞬間悲哀地降低了聲調。
“不過那個時候,多虧了海鳥你向我搭話,我才能馬上振作起來。本應是孤單一人陷入消沉的夜晚,被『幸福的御好燒的記憶』覆蓋了。我真的對你,再怎麼感謝也不為過。”
“……太、太誇張啦!我只是和奈良一起吃了頓飯,沒做什麼厲害的事情。”
“如果你那樣想的話也沒關係哦。總之,我只想說一件事。”
於是,奈良用傾訴般的語氣,在海鳥耳畔輕聲道。
“不管你有多麼奇特的癖好,我也絕對不會因此而討厭你。我是你的同伴。或許海鳥你有自己的想法,但總之,只有這個我希望你絕對不要忘記。”
“……奈良。”
“——好了,就是這樣。這件事就到此為止了。”
奈良溫柔地拍了拍海鳥的肩膀,這次終於將頭從她豐滿的胸部移開,站了起來。
“關於鉛筆小偷的事,我絕不會再提。這樣就完成『和好』了。接下來我們就將注意力放在『殺死謊言』上面吧。”
她如此高調地宣稱,臉上仍舊沒有任何表情。完全是和平時一樣——還是那個海鳥無比熟悉的,一直以來的奈良芳乃。
“啊啊,對了對了。現在要吃飯的話,我得先和父母打個電話呢。告訴他們我不回去吃了。”
“……誒?啊啊,嗯,也是呢。”
“我出去打電話,能稍微等我一下嗎?”
說著,奈良飛快地走向玄關。望著她的背影,海鳥松了一口氣。
“……哈啊。”
海鳥呆呆地看著自己的胸口。她的胸間,彷彿還殘留著奈良那漂亮秀髮的觸感與溫度。毫無疑問,被同班女生擁抱,對海鳥來說還是頭一次。
“…………”
然後,一邊感受著奈良的溫暖。
海鳥,一句句地回想著奈良剛才說的話,她細細咀嚼。
“以前就在想,那孩子果然有點奇怪呢。對於偷吃自己鉛筆的噁心女人,一般人是不會擁抱的吧?”
或者說,實際上在教室裡,她明顯地對『鉛筆小偷』感到厭惡。
而且,她至今也沒有對『吃鉛筆』這一癖好表示理解。
只是——因為知道噁心的『鉛筆小偷』是海鳥東月,便乾脆地原諒了她而已。
“……如果和奈良,真的成為朋友的話,那一定非常非常非常的開心吧。”
海鳥夢想著。
放學後一起去逛街,休息日互相去對方家裡……和鄰座的她一起度過『普通朋友之間』的時光。
當然,只要海鳥還不能說謊,這一切都只是痴人說夢。
“……但是,如果我能說謊的話,就不是這樣了呢。”
——『謊言附體』無法實現的願望,在這世界上根本不存在哦。海鳥小姐,既然你因無法說謊而飽嘗艱辛的話,只要用某個『謊言附體』來治好那個體質就行了。
真的會有那種事嗎?至少,既然是那個胡扯醬說的話,就不能輕易相信。說起來,海鳥連『謊言會捏造世界』這種前提條件都還沒能完全理解。
但是,即便如此——哪怕只有1%的可能性。只要能夠變得說出謊言的話。
像胡扯醬說的那樣,協助她『殺死謊言』或許也不錯。
……話雖如此,但海鳥至今還是無法接受她『無法說謊的自己能成為謊言殺手』這一理論。
“……啊,這麼說來。”
想到這裡,海鳥想起來了。
在奈良擁抱她之前,她的手機收到了一條神秘的郵件。而且,還沒有確認郵件的內容,手機也掉在地板上。
到底是誰發來的郵件呢?海鳥呆呆地思考著,撿起地上的手機。
“……誒誒?”
看到屏幕的寄件人姓名,她不由得發出聲音。
『胡扯醬』。沒有主題。
“……為什麼那孩子會知道我的郵件地址?”
海鳥困惑地說著,打開那封郵件……大概,是想窺探我和奈良談話的進展吧。又或者,關於『殺死謊言』還有什麼忘記說明的地方……
“…………哈?”
但是,打開郵件的瞬間。映入海鳥眼中的是完全出乎她意料的內容。
郵件的開頭這樣寫道。
【不要相信奈良芳乃,她在說謊。】
◇◇◇◇
【奈良小姐是敵人。】
【這樣想比較好。】
【我來說明理由。】
【雖然之前奈良小姐對殺死自己的謊言這件事上表現出協助的態度,說要站在我們這邊。】
【但是海鳥小姐——那恐怕,全部都是騙人的。】
【沒有頭緒?無意識地說謊?害怕自己無意識間捏造了世界?】
【沒錯,海鳥小姐。不可能是那樣。】
【無意識下說出的謊言,不可能強大到那種地步。】
【她毫無疑問是有『頭緒』的。】
【而且,她想要欺騙我們。】
【因為聽到一直以來的願望會實現。所以無論如何,都想要實現它。】
【奈良小姐要殺的不是附在自己身上的謊言,而是我。】
【她應該是想要直到我壽命耗盡為止,都裝作不知道的樣子吧。】
【正因如此,我們必須在我的壽命結束之前,殺掉奈良小姐的謊言。】
【目標只有一個。】
【奈良芳乃說了怎樣的謊言?】
【只要知道這一點,就等同於勝利。】
【因為只要知道她想實現什麼,所追求的是什麼,就很容易殺掉她的想法。】
【現在,我也有大致的猜想。】
【恐怕是與『外貌』相關的吧。】
【奈良小姐的美貌超出了常規。她是超脫常理的美少女。】
【『擁有過多』的人,即便只是普通地活著也會產生摩擦——而她到底,是如何看待自己的美貌呢?】
【應該考慮的是這一點。】
【請以此為中心進行推理。】
【只要找到了答案,就一定能夠殺掉謊言。】
【最後,海鳥小姐。】
【只有一件事,請你務必銘記在心。】
【那就是,我們絕對要殺死奈良小姐的謊言。】
【失敗自不必說,就連敗走對我們來說都是不被允許的。】
【要問理由的話,因為她是『謊言附體』。】
【是『總之腦子有問題』的人。】
【是危險人物。】
【不管表現得再怎麼正經,也無法騙過我的眼睛。我這麼說,是因為奈良小姐和我十分熟悉的邪惡的『謊言附體』們,有著非常近似的氣質。】
【邪惡的『謊言附體』們——那些傢伙是『世界之敵』。】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他們的可怕之處。】
【絕對不能放任不管。】
【即便這麼說,海鳥小姐你也可能難以接受呢。畢竟不管怎麼說,你和奈良小姐已經交往一年多了。】
【對奈良小姐一無所知的我說出這種話,你無法輕易接受的心情我很理解。】
【但是海鳥小姐,請仔細地想一想。】
【你究竟,對奈良小姐瞭解到什麼程度呢?】
【那個人,迄今為止過著怎樣的人生,又是為什麼變成那種價值觀的。海鳥小姐幾乎不得而知吧?】
【即便如此,海鳥小姐還能斷定她是正常的、腦子沒有問題、並非危險的人物嗎?】
【沒錯,當然不可能了。】
【因為海鳥小姐,】
【你對奈良小姐的事情,真的相當於一無所知呢。】
4 男女老幼無差別,亦無休止
“怎麼了海鳥?”
——當聲音從玄關口處傳來時,海鳥渾身一顫。
“……!”
她彈起一般向玄關的方向轉過頭去——與此同時馬上將手機熄屏,收到圓桌的下方。
“感覺你好像被嚇了一跳呢。是看到什麼衝擊性的新聞了嗎?”
聲音的主人——奈良芳乃一邊在玄關脫下鞋子,一邊衝海鳥詢問出關切的話語。
“啊,對了對了。我跟父母說好了哦。他們還說什麼既然明天是週六,不光是晚飯,在朋友家裡住一晚上也是可以的。然後,讓我跟你的家長好好打聲招呼呢……呵呵,要是我的母親知道女兒過夜的地方一個大人都沒有的話,即便是她也沒辦法說得那麼輕鬆了吧。因為感覺解釋起來會很麻煩,關於這些事情我就沒有向他們說明。”
奈良聳聳肩,快步走向海鳥坐著的圓桌。
——隨後她隔著圓桌,在海鳥的正對面輕輕地坐下。
“呦咻。”
“…………”
但是,奈良說的話,現在的海鳥幾乎完全沒有聽進去。
她滿腦子都是剛剛胡扯醬發來的神秘郵件。
——【奈良芳乃是敵人。】
——【她想要欺騙我們。】
“……我說海鳥,你真的沒事嗎?不開玩笑的說你現在臉色真的很差啊。”
“——誒?”
“難道說,是剛才胡扯醬給你發了什麼關於『謊言』的重要情報嗎?”
“…………!?”
對於這無心的一句話,海鳥的表情已經動搖到無法掩飾了。
“…………誒?什、什麼?”
“…………”
奈良沒有回答。
她依然面無表情,緊緊地盯著海鳥。
“……不,算了。其實怎麼樣都無所謂了。”
沉默持續了數秒後,奈良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
“先不說這個了,海鳥。我有件事想要趁現在告訴你。”
“……誒?”
聽到這話,海鳥驚訝地看向奈良。
“……想告訴我的事?”
“嗯。雖然這麼說,也不是什麼大事哦。只是想要跟你說一些『舊事』罷了。”
“……『舊事』?”
“沒錯,關於我的『過去』。”
奈良點了點頭“我剛才和家裡人打電話的時候,冷靜下來想了很多呢。果然覺得關於『這件事情』,現階段應該告訴海鳥比較好呢。”
“……哈啊?”
“本來就不符合我的性格呢,像這樣一直被對方掌握節奏。我覺得,現在正是慢慢地將主導權奪回來的好時機。”
“……??”
“海鳥,我突然說這種話可能有點奇怪。”
然後,不等海鳥回應,奈良自話自說起來。
“我真的很漂亮對吧。”
“…………誒?”
“雖然自己說有奇怪,但我的美貌非同尋常。我甚至覺得害怕,這個世界上真的會有這麼美麗的人類存在嗎?
……只是我,有時會覺得不可思議。關於我這樣美麗的人被生下來這一事實。再怎麼說我也只是普通家庭出生的,十分平凡的女生,為什麼只有容貌會如此的完美呢。天文數字一般渺小的幸運幾率,降臨在像我這樣普通的女生身上,真的合適嗎?
海鳥,你怎麼想呢?為什麼,我會生的如此美麗呢?”
“…………?”
就算被這麼問,海鳥也只能不明所以地眨眨眼睛。
“……不,我不知道啊,那種事情。奈良的臉生的好看,或許只是單純奈良的雙親的長相,湊巧很好地拼在一起了吧?”
“不,不是那樣的,海鳥。”
面對海鳥的回答,奈良立刻否定了。
“這絕對不是湊巧的事情。在沒有任何理由和必然性的情況下,人類的臉不可能生的如此完美哦。從理論上考慮。”
“……哈啊?”
“所以我自從懂事起,就一直在思考那個理由或者必然性到底是什麼。每天早上,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想著。說起來海鳥知道貴族義務這個詞嗎?”
“……?貴族義務?那是什麼?”
“富人擁有責任和義務,比別人更出色的人,肩負著要用自身的才智或能力為社會作出貢獻的責任。像我這樣的人,出生之時便被神明賦予了某種『使命』。並且絕不被允許放棄。那麼,被賦予『世界第一美貌』的我,應盡的『使命』又是什麼呢?說到這裡,海鳥應該也察覺到了吧?”
“……不,我完全不知道啊。”
“說白了,就是施捨呢。就像發財的人會捐贈給貧窮的人一樣。生來比任何人都美麗的我,有將這份美麗分給其他人的義務。”
“……那個,從剛才開始你到底在說什麼啊,奈良?”
海鳥終於忍不住問道。然後奈良,彷彿從心底裡感到驚訝般嘆了口氣。
“海鳥,你還不明白嗎?我現在正向你,坦白我所說的謊言內容哦。”
她若無其事地回答。
……。……。……。
“……!?!?!?”
海鳥的表情頓時一變。“……誒!?哈!?”
“雖然這麼說,但當我意識到這個事實的時候,也就意味著我已經無法獨自完成『使命』了呢。雖然直到初中畢業為止我都相當拼命地努力,但完全沒有成功。現實是很殘酷的。這個世界,直截了當地拒絕了我的施捨。”
另一邊,奈良完全不顧海鳥的反應。她滔滔不絕地繼續說道。
“我因此陷入了絕望,乾脆將那份『使命』忘記,作為一個普通的女高中生一直活到了今天。將仍在胸中停滯不前的感情,強硬地殺死了哦。畢竟,無論是對我而言多麼期盼『成真』的願望,在我無法獨自實現的情況下,也只能放棄了。
……但是,如果可能的話呢?如果我奇蹟般地,獲得了能夠那種實現夢想的力量呢?我可以斷言,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用那種力量,去捏造這個世界。”
“——請離奈良小姐遠點,海鳥小姐!”
就在這一瞬間。
玄關處傳來少女的喝聲,彷彿要強行打斷奈良的說辭。
“不可以離她那麼近!”
是胡扯醬。
她站在門前——雙手拎著超市的塑料袋,瞪著奈良這邊。“那個人,那個人已經……”
“誒,比像的還要快呢,胡扯醬。”
奈良看向胡扯醬的方向。
“頭疼了呢,我本來想在你回來,在被你打擾之前將事情辦完……算了,這樣就省去我解釋兩次的功夫。”
“奈良小姐,你……!”
“呵呵,事到如今再露出那種可怕的表情已經沒有意義了。正如你所見,已經晚了。”
奈良說著,突然舉起一直手掌,遮在海鳥的面前。
“…………誒?”
“——來吧海鳥,收下吧。在這個世界上,被我捏造的第一個人,也只有你才能與之相配呢。”
於是,下一瞬間。
“——!?”
——海鳥的臉上,突然傳來難以置信的劇痛。
“好、好痛!?”
海鳥像是被彈起來一樣,捂住自己的臉。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那是海鳥從未感受過的,像是臉被利刃攪得四分五裂一般,難以忍受的劇痛。她已經無法保持坐姿,蜷縮起後背蹲在地上。
“抱歉呢海鳥。這會有些疼,也只能自己忍耐一下了。”
奈良站在海鳥的上方,用輕鬆的語氣說道。
“但痛只是最初的一瞬間,現在應該已經好了。『手術』已經早就完成了。”
“……哈、哈啊!?”
不過,她這麼一說的確,最初感到的疼痛已經減輕了很多。海鳥手捧著臉,顫顫巍巍地抬起頭。
“好了海鳥,來用這個看看自己的臉吧。”
奈良說著,慢慢地從制服口袋裡拿出一面小鏡子,將它扔向海鳥。
“一定能看到有趣的東西。”
“誒……?等、等下……”
海鳥反射性地抓住了衝著自己大腿下落的鏡子……就在這時,對摺的鏡子被打開。
於是鏡子裡映出,正在向裡面窺視著的海鳥的相貌。
“…………哈啊?”
緊接著,看到眼前這副光景的海鳥,驚愕地發出聲音。
“……!?什、什麼!?這是怎麼回事?!”
她目不轉睛地盯著鏡子。
“我、我的臉……我的臉……!”
“呵呵,怎麼樣?這個禮物挺不錯的吧?”
奈良一邊觀察海鳥的反應,一邊滿足地說。
“就是這樣呢。海鳥,這就是我所說出的謊言。”
◇◇◇◇
“——我不露出表情的理由,是嗎?”
用有些不耐煩的聲音,奈良反問道。
話雖如此,臉上自然是面無表情。
她就像是被凍住一般毫無表情,百無聊賴地凝視著前方——不過,她的面容比起高中的樣子,多了幾分天真與稚嫩。
“嗯,可以告訴我嗎?”
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坐在視線前方的西裝男,他帶著溫和的表情看著奈良。“也不是因為緊張對吧?我聽面試官說你在初次面試和二次面試的時候,一直都是這個樣子。”
這裡是某棟寫字樓的房間內。
牆壁和天花板都漆得雪白,地板上沒有一絲灰塵。在房間中央,奈良穿著制服,孤零零地坐在摺疊椅上。
另外,她身上穿的校服並不是縣立鈴宮高中的校服。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當時的她年僅12歲,剛剛升入中學——是距離與海鳥東月相識大約三年前的狀態。
“抱歉啊,問了奇怪的問題。我畢竟是這個事務所的社長,所以想要儘可能地瞭解旗下藝人的狀況。”
“……哈啊。”
“不用想太多再回答哦。就趁這個機會告訴你吧,我們已經決定和你簽約了。”
西裝男——自稱事務所社長的他說著,目光落在前方長桌的紙質資料上。
“奈良芳乃,模特路線志願。就讀於市內的公立學校一年級,是在本次的試鏡當中,無可置疑的No.1超級美少女……什麼的,雖然早就知道你收穫了至今為止全部面試官的最高評價。但當親眼見到你的外貌的時候,還是被嚇了一跳呢。”
社長再次抬起頭,看著奈良的臉發出感慨般的嘆息。
“真的,是真的真的真的,很漂亮的臉呢。我從業這麼久,至今為止的工作當中長相標緻的面孔都看到膩了。但還從未見到過像你這樣,完全毫無缺點,簡直完美到渾然天成的人啊。這世界上應該不存在不願意與你簽約的事務所吧?”
“謝謝您。”
“正因如此我才想要問一下,奈良芳乃小姐。為什麼你即便是在面試當中,也要始終這樣一副緊繃著的表情。私人的時間自然沒有關係,但再怎麼說到了工作當中還是這個狀態會出現各種各樣的問題吧?”
“不,即便是在工作中我也沒有表情。”
果然,奈良立刻回答。
“……你說什麼?”
“無論如何都有回答的必要,所以請允許我回答——我之所以沒有表情,是因為那對我來說是沒有必要的。”
“……什麼?”
“剛才社長不是也說過嗎?我的臉是完美的,渾然天成的美貌。”
奈良輕輕點頭,
“沒錯,我也完全同意。正因為這樣,我才沒有露出表情。因為我的臉,現在這個樣子已經是完美無暇的面容了。再往上面增加的話,就會失去這份完美。便不再是『渾然天成的美貌』。也就是說我沒有表情,是為了不讓我的這份美貌有一絲的損害。”
“…………”
社長沉默了幾秒鐘,似乎失去了言語。“……不,你在說什麼呢?女孩子看起來最可愛的,就是笑起來的時候吧?”
“沒錯,一般的女孩子是那樣的。”
奈良又點了點頭。
“可是,在這個世界上,只有我是不同的。就算我做出笑臉,也不可能比現在更可愛。因為我現在已經是一張『沒有比這更可愛的臉』了。”
“…………”
面對如此理直氣壯的奈良,社長似乎不知道如何反駁了。他的臉有些抽搐。
“……算、算了。多少有些古怪也是一種個性。換個問題吧,說起來你為什麼想當模特來著?”
“因為我的臉很漂亮。”
奈良毫不猶豫地回答。“這和擅長運動的孩子以體育選手為目標,擅長畫畫的孩子以漫畫家為目標是同樣的道理。我也在想,這張漂亮的臉能不能幫上什麼忙。”
“啊,這樣啊。這倒個很普通的理由呢。”
社長鬆了口氣說道。
“嗯,我覺得完全沒有問題哦,你的理由。在自己擅長的領域賺錢,不是誰都可以做到的。”
“錢?不,錢對我來說無所謂。”
“……是嗎?那你是想參加有名的時裝秀嗎?”
“那也不對。當然,為了達成我的『使命』,那也是有效的手段之一……”
“……『使命』?”
“沒錯,『使命』。”
奈良堂堂正正地斷言。
“因為我必須將自己的美麗,施捨給全世界的人。”
於是經過社長面試,奈良芳乃進入了該事務所……但從結果上而言,社長將她招進事務所的判斷,完全是錯誤的。
他應該在這個階段,將奈良芳乃拒絕掉。
不管容貌多麼漂亮,在最終面試接觸到她的言行時,就應該意識到『哪裡不對勁』。
而且,如果當時能夠意識到這一點,或許就能避免日後因奈良芳乃而引起的,前所未有的巨大損失。
沒錯——她製造了『事件』。
“請你解釋一下這是怎麼回事吧,奈良小姐……!”
社長面試三年後。
社長辦公室內,響起沉重而飽含憤怒的聲音。“難道說,你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
那天的社長,完全不見最終面試時的溫和氣氛。他一臉憤怒地瞪著奈良。
——然而,奈良一副無動於衷的樣子,依舊面無表情,呆呆地望著虛空。
“說什麼一開始,我在當初面試的時候,應該已經全部坦白了才對。”
“……你究竟,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因為這次的事件,我們事務所遭受多大的損失啊……!”
社長用壓抑怒火的語氣說著,從抽屜裡抽出幾張紙,摔在桌子上。
“十六個人啊,十六個……!十六個優秀的藝人,都因為你,全都派不上用場了……!”
桌上四散的紙張中,分別記載著人物的臉部照片和簡介等個人信息。那些似乎是藝人的簡歷。共有十六張。大部分都是年輕的女性……也有幾張男性的夾雜其中。
奇怪的是,那些『履歷照』的部分。
十六張簡歷,當然都有著不同的名字、不同的出生年月日、不同的簡介……但不知為何,只有『履歷照』的部分,十六張都貼著同樣的東西。
不,『同樣的東西』這麼說並不準確。
貼在上面的,十六張全部,都是奈良芳乃的臉。
不僅是女性,也包括男性在內的,全部。
“真的是毫無預兆,太突然了啊。他們整容成和你一樣的臉,一起出現在事務所。”
似乎是回想起當時的情景,社長的表情變得猙獰起來。
“當我們注意到的時候已經晚了……質問他們理由的時候,『受害者』們異口同聲地回答說:『因為我們也想擁有奈良芳乃小姐的臉,想要變得更美麗』。”
“…………”
“我再問你一次,奈良小姐。你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嗎?”
“……社長。”
奈良靜靜地開口。“社長,您知道貴族義務這個詞嗎?”
“……什麼?”
“富人擁有責任和義務,比別人更出色的人,肩負著要用自身的才智或能力為社會作出貢獻的責任。像我這樣的人,出生之時便被神明賦予了某種『使命』。並且絕不被允許放棄。
那麼社長,被賦予『世界第一美貌』的我,應盡的『使命』又是什麼呢?”
“……你究竟在說什麼?”
“事已至此,就省去迂迴的措辭吧,就讓我明確清晰地,將真相告訴你。”
奈良輕輕吸口氣,說道。
“我的誕生,是神傳遞的信息哦,社長先生。對如今人類來說,已經不再需要『外貌差異』這種極其無意義的概念了。明明人類的價值應當只由本身來決定,依靠生來有之的外表進行評價的社會,絕對是錯誤的。
於是,大概神明大人是這麼想的吧——要想辦法將人類,從長久以來的無聊價值觀當中解放出來才行,但具體要怎麼做呢?只要每個人的外貌存在差異,歧視就絕對無法消除。不管怎麼強調不要歧視,從『天生的容貌』當中發現特殊意義的人類卻永遠無法擺脫這一點。
既然如此,就只能讓全人類的容貌都變成一樣了。”
“…………哈啊?”
“所以我才被生下來了哦,社長。為了讓全人類都統一成一樣的外表,為了讓全人類能夠正確的整容。作為『範本』被生下來了。”
“……???”
“神明大人的計劃一定是這樣的吧。首先,令完美無瑕,『沒有比這更可愛的臉』的擁有者誕生,然後讓她過著普通的日常生活。於是理所當然地,那美麗的面容會被周圍的人類所知曉。
這樣一來,周圍的人自然會這麼想——啊啊,那是一張多麼美麗的面容啊!和她比起來,我們的樣子又是什麼?真是羞愧,已經難以自拔地對那世界第一美貌的擁有者感到羨慕。我們該怎麼做才能得到那樣的美貌呢?
——很簡單!只要我們也將自己整容成和那孩子一樣的臉就好了!好,那就整容吧!”
奈良說完後,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
“像這樣,為了將這種思想灌輸給人類,我作為『世界第一美少女』而誕生了哦。這便是我被賦予的『使命』。雖說如此,讓全人類都去主動整容什麼的,神明大人也真是給我強加了個難題呢。社長也這麼覺得吧?”
“……你、你腦子有問題嗎?”
果然,社長聽到奈良的問題,發自內心的說道。
“因為憧憬你,全世界的人類都去主動整容?你是認真的嗎?那種事情,根本不可能發生吧……!”
“嗯,我當然能夠理解呢。我的『使命』不是那麼簡單就能完成的。”
奈良搖了搖頭。
“我認為模特的志願,是達成『使命』最有效的手段。我作為模特,只要將自己的美麗公諸於眾的話——大家就一定會憧憬我,想要整容成和我一樣才對。”
“……你是真的相信會發生這樣的蠢事嗎?”
“不是已經發生了嗎?雖然花了三年時間,只有僅僅十六個人。”
奈良面無表情地嘆了口氣。
“恐怕這次的十六個人,也是因為他們有著遠超常人的美貌,就是說比常人更注重美醜,所以才更加深刻地認識到我與他們之間的『不同之處』吧。”
“你、你難道不覺得愧疚嗎?因為你,這些孩子永遠地失去了父母給他們的容貌。”
“那種事情,就算你跟我說也沒有用哦。話說在前,社長。我不是也受到了一定的損失嗎?”
奈良含糊其辭地回答。
“當初決定來這家事務所的時候,我也沒想到自己的計劃會受到這麼大的影響。我三年間努力工作,也僅僅只有十六個人去整形,真是超乎我的預料。原本在這個時候,應該已經有九成的日本國民整容成與我相同的外表才對……!”
“——夠、夠了!再和你說下去,我的腦子都要變得奇怪了!”
為了強行讓奈良閉嘴,社長大聲怒吼道。
“你被解僱了,奈良芳乃!只是接不到工作還好說,光是在籍就會對事務所造成危害的藝人已經沒法放任不管了!你要是想完成那瘋了的『使命』,就給我到別的地方去做!”
“……嗯,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哦。”
奈良也在用壓抑著怒氣的聲音回答。
“即使繼續做這份工作,也不會對我完成『使命』有什麼幫助。所以我也不希望續簽合同。一直以來,承蒙您的關照了。”
◇◇◇◇
“現在回想起來,那時我太幼稚了呢。”
奈良說道。
“明明我個人的想法不會被事務所的人理解這種事,已經是早就知道的了。就算被再怎麼樣逼問,我也沒必要回答那種會被認為是腦子有問題的話。要是現在的我,毫無疑問會說些無關痛癢的話,糊弄過去吧。”
她用懷念往昔的口吻,沒完沒了地講述著自己的過往……但海鳥根本沒有她說這些的精力。
“……!?……!?”
她如今的注意力,全部都釘在鏡子上面。
望著鏡子裡映出的,和奈良芳乃完全相同的容貌,她沒有一點現實感。用手指摸了好幾次臉,仍舊不覺得那是自己肉體的一部分。倒不如說,如果髮型不是原來的黑色長髮,說不定連鏡子裡的人是自己都意識不到。
“那麼,我的臉感覺如何,海鳥?”
奈良用毫無緊張感的語氣對現在的海鳥問道。
“你喜歡嗎?姑且,我對自己的外表還挺有自信的。”
“……什、什麼!?什麼情況!?這是怎麼回事!?”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自己到底變成什麼樣子,海鳥完全無法理解。唯一能夠理解的,只有自己被奈良用手捂住臉,一陣劇痛傳來後就變成這副相貌的事實。
“奈良小姐,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胡扯醬一邊用餘光觀察著海鳥的變化,一邊冷冷地說。
——三位少女圍著圓桌坐下。悠然而坐的奈良,像是要將鏡子吃下去一般不停盯著的海鳥。以及,將超市的塑料袋放在桌子上,一臉嚴肅地瞪著奈良的胡扯醬。
“我完全不能理解你的意圖……”
“問我有什麼打算,就和我剛剛說的一樣哦,胡扯醬。我從小就有的夢想,讓全人類都整容成和我一樣的外表。將我的美貌不分男女老幼,且無休無止地分配。將名為『容貌』這一概念從這個世界上廢除。所以我為了實現這一夢想,為了『真正』地使『希望成真』,成為了『謊言附體』……就是這麼一回事哦。”
奈良像是說著與自己無關的事情一般,看向海鳥。
“不過,沒想到這個願望真的實現了。我現在感覺就像是在做夢一樣,完全沒有現實感呢。”
“……!你、你在說什麼啊,奈良!?”
被噁心的視線盯著,海鳥擠出這句話。
“要把全人類的容貌都整容成奈良的樣子!?那種事情,那種莫名其妙的事情,難道就是你『希望成真』的事情嗎!?”
“是的,海鳥你說的沒錯。這就是我發自內心的、真心的願望——所以剛才說的『對謊言的內容沒有頭緒』是謊言呢。
關於『謊言附體』的存在,在聽到胡扯醬所說的話之前,我對其都是一無所知。是真的哦——不過當我大致明白的瞬間,我就已經意識到自己如果是『謊言附體』,那麼所說的謊言一定會是這個了哦。而且,我無法忍受被你們殺死這個謊言,所以才說那種敷衍的話,想要釋放煙霧彈。”
“……等、等下啊奈良!那種事絕對很奇怪啊……我可是從來都沒有聽說過你有這種願望……!”
“那只是我沒有說而已哦。也沒有人特意問過我呢。”
奈良若無其事地回答。
“我也是,直到今天才發現你一直在偷吃我的鉛筆呢。就是這樣的事情哦,海鳥。既然你有重大的秘密不想被發現,那麼存在你未曾發現的重大秘密,又有什麼奇怪的呢?”
“…………!”
聽了奈良的這番話,海鳥不由得想起胡扯醬發來的那封郵件。
——【要問理由的話,因為她是『謊言附體』。】
——【是『總之腦子有問題』的人。】
——【是危險人物。】
——【你究竟,對奈良小姐瞭解到什麼程度呢?】
“我問的並不是這種事,奈良小姐。”
一旁沉默著的胡扯醬再次開口。
“我想問的,是你為什麼要對我們『坦白』這件事。”
“…………”
“奈良小姐。你對自己剛剛做了什麼,真的有所理解嗎?”
胡扯醬看著奈良,平靜地說。
“就在剛才,你將自己謊言的內容,『希望成真』這一想法的原形,將這一切都向我們說出來了哦?這種事情,就和將自己的弱點暴露在外一樣。幾乎可以說是自殺行為……”
胡扯醬一副有苦難言的表情說道。
“說實話,我也有些大意了。剛才讓奈良小姐和海鳥小姐獨處是因為,我對當我這個『敵人』離開舞臺的時候,你會對海鳥小姐『做些什麼』有所期待……但沒想到會糟糕到這種的地步,你竟然會做出這種毫不顧忌後果的舉動。雖然這麼說已經晚了,但要是我早知道這樣,就不會讓你們兩人獨處了。”
“……哼,自殺行為呢。”
面對胡扯醬的詢問,奈良面無表情地哼了一聲。
“原來如此,的確如果想要保護自己的謊言的話,我就算搞錯也不應該『坦白』才對。實際上,當初我也打算裝作不知道自己的謊言,直到耗盡胡扯醬的壽命為止呢。但我偏偏選擇將自己的謊言明說出來,就像你說的那樣,簡直是自殺行為呢。”
“請不要裝模作樣,奈良小姐。正因如此,我才問你這麼做的理由究竟是——”
“那是因為,我不想殺掉你。”
“……哈?”
胡扯醬像是受到了什麼衝擊,僵在那裡。“……你說什麼?”
“很簡單的道理哦,胡扯醬。我本來打算到你死為止都裝作不知道的樣子……但當我意識到你會死的時候,就放棄裝作不知道了。
胡扯醬,難道我們真的是你死我活的敵人嗎?擺在我們面前的選擇真的只有這些嗎?就沒有不殺死我的謊言,你也不用死去的選擇嗎?”
“…………你到底在說什麼?”
“比如說,這樣如何?這次的『殺死謊言』就到此為止——從現在開始也好,再去找其他的目標之類的。”
“……別的目標?”
“你應該還留有一星期的時間吧。以你那能夠分辨出謊言的嗅覺來說,也並非不可能的吧?一旦發現,我們三人就齊心協力地幫你吃掉那個謊言。”
“……哈啊!?”
“我倒是覺得這是個好主意呢。比起你讓海鳥幫忙殺死我的謊言,肯定是你和海鳥以及我一起殺死其他的謊言的勝率更高才對吧。”
“…………”
胡扯醬一副啞然的模樣看著奈良。
“……意、意義不明啊。奈良小姐,你突然間說什麼呢?那在理論上確實是那樣……但要是那麼做的話,奈良小姐也僅僅是幫助了我,對你自身一點好處都沒有吧?”
“不,並不是那樣的,胡扯醬。”
奈良搖頭。
“因為,只要你不死的話,海鳥東月不就可以說謊了嗎?”
“…………誒?”
海鳥驚訝地發出聲音。
在兩人說話的時候,她一直盯著鏡子看個不停——直到被奈良淡淡的一句話擊中,猛地抬起頭來。
“也就是說,這就是我對你『坦白』的理由哦,胡扯醬。我想要救你。你或許是能夠拯救海鳥的女孩,可以的話我不想看著你死掉。”
奈良說著看向海鳥。
“對吧,海鳥,要是胡扯醬死掉的話你也會困擾吧?”
“…………”
海鳥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回答。“為、為什麼……?”過了一會兒,她終於勉強地擠出一句柔弱的質問。
“哈啊?問為什麼……既然我在廁所的外面聽到了你們全部的對話,當然也知道胡扯醬開給你作為協助她『殺死謊言』的報酬。海鳥,你是因為想要能夠說出謊言,才決定協助她的,對吧?
而那個實話說,是我肯定幫不上忙的問題。我能做的只有將自己的臉貼在別人臉上而已。擁有『找出能治療海鳥的‘謊言附體’』這種本領的人——的確只有依靠謊言生存了十年以上,比在場的任何人都瞭解謊言的胡扯醬了。”
“……不,不對。我不是在問那個。”
海鳥搖了搖頭,繼續問奈良。
“為、為什麼奈良會對『胡扯醬死掉的話我會困擾』這麼擔心呢?明明無論我能不能說謊,都和奈良本人一點關係都沒有……”
“……誒?”
與之相對的,奈良在海鳥的詢問下,發出不知所措的聲音。
“不,就算你這麼問……除了『我喜歡你』之外,我也沒有別的回答了。”
“誒?”
“倒不如說,還需要其他的理由嗎?剛才擁抱的時候應該說過的吧?我是你的『同伴』。”
奈良滿不在乎地說。“當看到喜歡的人真的遇到困難,想要幫她一把,這種感情有那麼奇怪嗎?”
“…………奈良。”
海鳥喃喃著,彷彿失去了言語。
她們沉默著,隔著圓桌互相凝視。
——另一邊的胡扯醬,依然用警惕的眼神窺視著奈良的表情。
“……難以置信,你是認真地這麼說嗎,奈良小姐?你真的除了想要幫助海鳥小姐以外,沒有其他的企圖地挑明瞭自己謊言的內容,想要與我達成『和解』?”
“啊啊,沒錯胡扯醬。我覺得如果不先表明我已經對自己『謊言附體』的身份有所自覺的話,沒辦法與你展開交涉。
改變海鳥的容貌也是其中的一環,我想與其口頭說明,不如將實際的『形式』展示出來。這樣更容易理解我謊言的內容吧。”
“……即使這種魯莽的行動導致自己的謊言被扼殺,你也沒關係嗎?”
“……不,那是一回事,這又是一回事。”
面對胡扯醬的提問,奈良斷然地搖頭。
“我的想法並沒有變,我想守護自己的謊言——只是這種決心和名為『想要幫助你們』的心情,在我心中並不矛盾。”
“…………”
“那麼,怎麼樣呢?結果你會與我『和解』嗎?還是不會呢?”
“……怎、怎麼可能會啊,那種事情!”
胡扯醬高聲叫道。
“就像你剛才說的,我們是敵人,只有你死我活!事到如今根本不可能『和解』!”
“為什麼?我們沒有理由非要敵對到這種程度吧?我只是想守護自己的謊言,你只要用我以外的謊言填飽肚子,那樣應該就可以——”
“不,不可以。必須是你的謊言才行!”
“……什麼?”
“我是死是活,已經是無所謂的事情了。”
胡扯醬說著,視線轉向海鳥——她看向剛剛被奈良所改變的,海鳥的相貌。
“『將全世界人的臉整容成和自己一樣』。沒錯,既然知道了你有著這樣危險的想法,就不能置之不理了。我絕對要將你的謊言殺死在這裡。不然的話奈良小姐,你真的會變成『世界之敵』,變成『社會之惡』……變得和那些傢伙一樣了。”
用摻雜著憤怒的語氣,胡扯醬不停地說。
而奈良只是面無表情地歪著頭。
“……?不,我完全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世界之敵』?『社會之惡』?那些傢伙說的是誰?”
“那是……”
就在胡扯醬說到這裡的瞬間。
——叮咚。
房間裡響起了對講機的聲音。
5 敗北者
今日,是生或是死。
是吃或是被吃。
不依靠任何人,不撒嬌,獨自生存下去。
這就是被自己的『謊言附體』所拋棄的流浪少女——胡扯醬所揹負的宿命,也是她的『日常』。
“哈啊、哈啊、哈啊……!”
距離胡扯醬造訪海鳥東月家的,大約一年以前。
在某縣、某市、某街。
胡扯醬遍體鱗傷地走在夜晚繁華街道的陰影小巷裡。
“太、太好了……這次的『殺死謊言』也勉強算是順利……”
她腳下搖搖晃晃,僅存奄奄一息地說道。
“說實話,還以為這次真的要不行了……如果不是對方的『謊言附體』在最後關頭放棄,現在我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呢……”
雖然昏暗的夜色下很難看清,但她的連帽衫已經破爛不堪。滴滴答答地,鮮血從衣服的縫隙間滴落。
從謊言中誕生的胡扯醬基本是『不死之身』,本來的話無論肉體受到怎麼樣的創傷都能夠瞬間恢復——但即使是這樣的恢復能力也沒能追上如今她所受的重傷。
“總、總之,這樣就能再多活幾個月了……啊哈哈哈哈……得救了……!”
喃喃自語的她,臉上浮現出從心底感到的安心。
……突然,她面色一肅。
“……哈哈。今天也得救了,活了下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她自嘲似的嘟囔著。
“每一天每一天每一天都是,只是想著『吃掉』其他的謊言……就因為『不想死』這種無可奈何的理由,苟延殘喘了十多年之久……真是有夠難堪的。都被自己慘樣嚇一跳了呢,呵呵……”
她一邊說,一邊踉踉蹌蹌地走著——突然腳下不穩,失去平衡。全身摔向附近小巷的牆壁。
“啊!”
她發出一聲慘叫,摔倒在地。
“……啊——,真是糟透了。”
趴倒在地,她發出不耐煩的聲音。
“話說回來,這件貓耳連帽衫終於是不行了呢。又得重新買新的了……”
——自然,在這條小巷裡,沒有人會因為擔心她而跑過來,或者將她抱起。
明明就在幾十米開外,可以看到來來往往的行人,光鮮亮麗的街道。
雖然只隔著這麼遠的距離,但這條昏暗無人的小巷卻彷彿置身於另一個世界,被冰冷的氣氛包圍著。
“…………”
胡扯醬就這樣倒在地上,呆呆地望著大街上閃閃發光的燈火。
“如果,我是普通的人類女孩,應該也能正常上學吧……”
她那柔弱的低語,果然沒有任何人聽見。
——本該這樣。
“嘿,你挺有趣呢。”
那個聲音,從胡扯醬的頭上傳來。
“竟然想去人類的學校……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說話像人類一樣的謊言。”
“……誒?”
站在那裡的是一個男人。
黑髮,身材高瘦,年齡在35歲左右。
他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滿臉微笑地俯視著腳邊的胡扯醬。
“你還真是個徹頭徹尾的奇特謊言啊,胡扯醬。”
男人說。
“一般的謊言,在被『宿主』拋棄的時候就已經結束了……沒想到竟然會『用其他謊言來拼湊自身』這種獨特的方法來強行吊住一口氣。而且還靠著毅力殘存了十年以上,很難認為是正常的判斷。你的不死心程度已經令我驚歎了。”
男人的外表,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頂帽子。
男人戴著一頂傷痕累累的髒帽子。那是一頂泥色的帽子,完全融入了夜色,看著就讓人心灰意冷。
“你、你是什麼人!?怎、怎麼知道我的名字……!”
胡扯醬躺在地上,大吃一驚後詢問男人。
戴帽男果然沒有直接回答她的問題,而是這樣回答。
“喂,胡扯醬。你想不想成為『我們』的同伴?”
“……誒?”
“如果答應成為同伴,你今後一生都不用擔心『吃飯』的問題了哦?”
“……什麼意思?”
——這就是胡扯醬與她口中他們的相遇。
◇◇◇◇
叮咚,聲音在房間中響起。對話被迫中斷,奈良面無表情地看向門那邊。
“什麼?客人?都這麼晚了?”
她有些鬱悶地喃喃道。“在別人說重要的事情的時候……海鳥,你知道是誰嗎?”
“……不,完全不知道。”
被詢問的海鳥歪著頭回答。
“我平時就不怎麼和鄰居來往……是不是按錯了其他房間的門鈴?”
——叮咚、叮咚、叮咚。
然而,就像是為了立刻否定海鳥的話,門鈴又連續響了三次。
“喂,海鳥。你該不會是還沒交房租吧?”
“不不我可一次都沒做過那種事……”
面對奈良再次詢問,海鳥正要開口否認,就在這時,
“……?”
視線的一角捕捉到胡扯醬的身影,她不由得閉上了嘴。
——她臉色鐵青地低著頭,神色帶著明顯的動搖。
“……胡扯醬?”
“…………騙人的吧。”
她用微弱的聲音喃喃道。
“為什麼,會在我正要說的時候……這樣子,就像是故意的……”
“…………?”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門鈴再次響起。已經數不清次數地被連續按下。
“……我說海鳥,你還是先去看一眼門鏡吧?”
終於連奈良也用警惕的語氣說道。
海鳥點頭回應道:“嗯,嗯,也是呢……兩位,先等一下。”
正當她要從原地慢慢站起來……
——砰!
隨著一聲巨響,海鳥的房門被炸飛。
“——誒?”
海鳥呆呆地發出聲音。
她視線所及之處,剛才還嵌在玄關上的鐵門,以驚人的氣勢被炸飛。巨大的鐵塊直接撞在客廳的牆壁上,伴隨著刺耳的撞擊聲,牆面上留下巨大的傷痕。
“…………哈?”
望著在地板彈了幾下,不再動彈的門的殘骸,海鳥再次發出愚蠢的聲音。
“這個屋子的門鈴是壞了嗎?”
然後,下一瞬間。
從玄關那邊傳來,海鳥從沒聽過的年輕女性的聲音。
“…………!?”
海鳥反射性地望向聲音的方向,驚愕地說不出話來。
站在門口的是一個眼睛周圍完全被繃帶包裹著的陌生女性。
“我按了好幾次門鈴難道沒有聽見嗎?看起來完全沒有反應,所以我連門一起破壞了。”
紫色的頭髮。
像在醫院接受檢查時穿的薄布睡衣一樣的衣服。
身高比海鳥略矮。
理所當然一般穿著鞋,腳踩在公寓的地板上。
“……誰、誰啊?”
幾秒的沉默後,海鳥問出理所應當的話。
——這女人,到底是誰?
“原來如此。這房間裡面是這個樣子啊。”
相對的,神秘繃帶女對海鳥的嘀咕視若無睹,她在視線完全被繃帶覆蓋的狀態下——環視了一圈室內。
“怪不得很容易就發現了。這裡面瀰漫著濃烈的謊言氣味。看來『謊言附體』就在這個房間的某處呢。”
“……誒?”
“不,並不是『某處』。這麼近距離聞到氣味的話,不會搞錯的。”
繃帶女說著,伴隨著嗒嗒的腳步聲走向圓桌。
“也就是說,你就是『謊言附體』沒錯吧?”
她停下腳步後,對著腳邊的奈良問道。
“…………哈?”
奈良面無表情地抬頭看著神秘的繃帶女,發出呆呆的聲音。
看來她也和海鳥一樣,對於突然出現的神秘人物有些跟不上思路。
“哼。而且是如此強烈的謊言氣味……這可是不多見的好東西呢。真是棒極了。我最喜歡像你這樣的人類了哦。希望你今後也能不斷地說謊。”
繃帶女用滿意的語氣點頭說後,
“不過,我今天要找的不是你,人類。”
——她看向坐在海鳥和奈良之間,身穿貓耳連帽衫的白髮少女。
“好久不見了呢,貓。過得還好嗎?”
“敗小姐……”
胡扯醬露出勉強的笑容,凝視著神秘的繃帶女。“為什麼,會在這……?”
“哈哈,竟然用『為什麼?』來打招呼呢。辛苦照顧你的『前任同伴』來看望你,不覺得高興嗎?”
繃帶女——被稱為敗的女性。嘴角邪惡地扭曲著回答道。
“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真沒想到你會不辭而別地消失啊。我真是太傷心太傷心……不知不覺就追你到這裡了哦。”
“…………”
胡扯醬臉繃得緊緊的,卻用前所未有的認真眼神盯著敗。即使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汗珠,也沒有去擦拭。
“——我,我說小敗。”
這時,玄關處又傳來另一個年前女性的聲音。
“這、這個,我是不是也應該進房間裡去……?”
站在那裡的是一位穿著長裙20來歲的女性。
茶色的頭髮,水汪汪的眼睛。整體的身材苗條,看上去纖細又懦弱,有種虛幻的氣質。
她一副沒有自信的樣子,慌慌張張的窺視著房間裡的情況。
與此相對,被呼喚的敗這邊連一眼都不看那名女性。
“——疾川,你這女人真是蠢到無可救藥。連這種程度的事都要問我才能判斷嗎?”
她用壓迫感十足的語氣回答。
“到現在為止我允許過你『可以離得遠一點』了嗎?明白了嗎?你現在馬上給我進來。”
“……嗚,嗯。我知道了。”
被這麼一說,名叫疾川的女性連忙進入屋內(她在玄關脫了鞋),急匆匆地跑向敗。
“嘁……在讓人火大這方面你真是天才啊。我說你,到什麼時候才能不讓我感到不快地行動呢?啊?”
“對、對不起,小敗。”
“跟你這樣的人類做同伴,真是我最大的汙點啊。”
“…………”
——海鳥還是呆呆地看著兩人的對話。
完全搞不明白。
這兩個人到底是誰?
到底是何方神聖,是如何破壞的門,又為什麼會闖入房間?
“沒關係哦,海鳥小姐,奈良小姐。”
似乎是看出了海鳥和奈良的混亂,胡扯醬開口說道。
“敗小姐絕對不會去故意殺人,只要老老實實地就不會受到加害。大概應該是這樣。”
她用冷靜的語氣說,但臉色卻不見一絲從容。
“至少,你們兩位是這樣……”

“……哦?還給別人建議,你真是遊刃有餘啊,貓。你不知道自己現在處於什麼狀況嗎?”
“…………”
胡扯醬和敗隔著圓桌,在極其接近的距離下無言地對視著……緊張的沉默持續了數秒。
“————嗚哇啊啊!”
最後,先行動的是胡扯醬。
她一邊大聲叫喊,一邊抓起圓桌的桌角——連同上面的超市塑料袋一起摔向敗。
“……誒!?”
對這突然襲擊,海鳥驚愕出聲。圓桌徑直撞在站在胡扯醬麵前敗的身體上,發出淒厲的撞擊聲。放在桌上的塑料袋散落一地。
“——!”
緊接著胡扯醬馬上站起來,躲開敗的身子全速跑了出去。
“——呀!?”
只是,跑了幾步之後。
隨著一聲短促的慘叫,胡扯醬停下了動作,癱倒在地。
——不對,應該說是物理意義上無法跑了。因為她的雙腳,就像被鋼琴線鉤住一般,被完美的切斷了。
“…………!?噫、噫呀啊啊啊啊!?”
海鳥發出尖叫聲。她雙手捂著嘴,緊盯著胡扯醬腳踝的『切面』。“胡、胡扯醬!?為、為什麼……!?”
“……好、好痛!”
咕嘟咕嘟,大量的鮮血從腳踝處湧出,她發出苦悶的聲音。“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
“你傻嗎?怎麼可能讓你跑了。”
敗俯視著胡扯醬,冷冷地說。
順帶一提,她雖然受到了圓桌的撞擊,卻毫髮無傷。
“不,剛剛你並不是打算逃跑,而是想強行將我和那邊的兩個人分開嗎?怎樣都好,總之你最好乖乖帶著,如果不想白白受苦的話。”
說著,敗朝著無力躺在地上的胡扯醬的腳,毫不留情地踩了上去。
“噫啊!?”
胡扯醬的口中,又發出昆蟲潰爛般的悲鳴。
“……!等、等下啊!你從剛才開始就在幹什麼呢!”
海鳥按耐不住發出聲音。
“你、你到底怎麼回事?突然出現,還對胡扯醬做這麼過分的事情……!你、你馬上離那孩子遠點!”
雖然她還沒有完全瞭解情況,但看到被折磨得一塌糊塗的胡扯醬,她終於下定決心,想要站起來——然而。
“閉嘴。”
“……什麼?”
“不要開口,人類。這和你沒有任何關係。”
敗頭也不回地,對海鳥淡淡說道。
“還是說,你也想和這隻貓一樣,被砍掉腳踝以下的部分試試?”
——那聲音充斥著常人難以發出的,冰冷刺骨的殺意。
“噫!?”
被這赤裸裸的殺意擊中,海鳥發出慘叫一屁股坐在地上。“……!?……!?”
如此簡單的一句話,就令海鳥嘴巴一張一合,卻再也發不出聲音。全身縮成一團,連呼吸都困難。
————什、什麼啊這人!?太可怕了!?
“好了,你也差不多做好覺悟了吧,貓。”
就這樣輕易讓海鳥陷入沉默的敗,像是已經認知不到她的存在一般,繼續向胡扯醬說道。
“先說好,這一切都是你自作自受——你這個『叛徒』。你以為逃到西日本就安全了嗎?很不巧,就算你逃到地球的另一端我也一定會抓住你。”
“……!到底,為什麼!?”
腳被踩得咯吱作響的胡扯醬,一邊發出沉痛的喘息一邊用盡力氣反問。“這、這種事情,我不覺得會是那個男人的指使!
那個男人,泥帽子他應該不會干預我想做的每一件事!我以為就算我逃跑也不會馬上派人來追我……可是,為什麼!?”
“……哼,你說的沒錯貓。那個男人即使知道了你的『背叛』,也沒有派人來追殺你哦。”
聽了胡扯醬的話,敗不以為然地冷哼一聲。
“所以,這完全是我的獨斷。不是那個男人的指示,完全是我自己的意思,我是前來扼殺你的。因為我最討厭你了。”
“…………!”
“我早就想幹掉你這隻令人作嘔的畜生了。剛好這是個好機會呢。當然泥帽子並沒有阻止我哦,因為那個男人,不會干預我想做的每一件事……!”
“……我早就想問你了。”
胡扯醬躺倒在地,仍向敗問道。“為什麼敗小姐會這麼討厭我?我對你做過什麼嗎……?”
“——哼,真是個愚蠢的問題。”
敗又微微一笑。
“你的存在本身就令我惱火啊。”
“……存在本身?”
“你就是謊言的恥辱啊,貓。我實在是無法忍受像你這樣的傢伙,竟然能夠苟活十年之久。”
敗不屑的說完,又踢了一腳散落在地的塑料袋。
“比如說這食材。你應該是大大咧咧地打算使用這些做飯吧?畢竟你最喜歡料理了——無聊。做這種事情不過是在模仿人類而已。我們謊言本來就不需要吃飯。
你是在模仿人類,貓。而且,和人類一樣畏懼死亡。你正可謂是謊言當中的害群之馬呢。我實在是無法忍受你這樣的存在方式……與其讓你繼續活著丟人現眼,倒不如我現在就親手送你上路。”
敗說完後,又踩在胡扯醬的下半身。“……!”胡扯醬已經因為太過劇烈的疼痛,甚至無法發出慘叫的聲音。
“喂,等下啊。”
——然而,就在這時。
少女凜冽的聲音在室內迴響。
“突然闖進房間,肆意胡鬧,你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奈良芳乃。
她不知何時站起身來,依舊面無表情的瞪著敗。“總之,能先離胡扯醬遠點嗎?”
“……你說什麼?”
幾秒鐘後,敗發出驚訝的聲音,回頭望向奈良。
“雖然不知道你是誰,又和胡扯醬是什麼關係。但我剛才正和這孩子說很重要的話呢。要是有事的話,希望你至少也等我們把話說完。”
“……那是我這邊的臺詞吧。你和這隻貓是什麼關係?在我進來之前,你和這隻貓在房間裡做了什麼?”
“那是——”
“算了,不用回答。不用問我也能猜出個大概。這隻貓是想要吃掉你的謊言吧?因為她是不吃別的謊言就無法維持自己存在的小雜魚。”
敗說到這,咧著嘴笑了起來。
“不過,你真是很棒的『謊言附體』呢,人類。和那些半吊子的『謊言附體』不同,光是謊言的氣味就不是一個等級的,簡直是令人恍惚的『願望』強度。要不要我將泥帽子介紹給你?”
“……什麼?”
“像你這樣的『謊言附體』,一定配得上那個男人的眼鏡。”
“……泥帽子?”
奈良面無表情,發出困惑的聲音。“不,那是誰啊?”
“哈,什麼啊,這隻貓還沒告訴你那個男人——那個『活用謊言』的事?”
“……??”
“算了,總之你先等一下。不管怎麼說,我要先把這隻貓解決掉。”
敗說著,又將臉轉向胡扯醬。
“你只要默默地看著我將這隻貓掐死就行了。等我做完之後,也不是不能直接將你引薦給泥帽子——怎麼了,不需要太多功夫,一瞬間就能搞定。”
“……哈啊?不,我都說讓你等下了。”
奈良不爽地抓住了本想單方面結束對話的敗的右肩。
“我的話還根本沒說完呢。”
“……你這傢伙,到底什麼意思?”
這次敗頭也不回,用冷淡的聲音反問。
“你為什麼要幫助這隻貓?作為『謊言附體』的你,本來應該和這隻貓是敵對關係吧?”
“——哼,我才不管那種事情!”
奈良語氣強硬地拒絕了她的問話。
“那種事情,現在怎麼樣都好。從剛才好像就一直在重複同樣的話,我和胡扯醬重要的對話剛剛才說到一半呢——然後就被你這樣莫名其妙的女人闖進來,強行打斷了對話,還對胡扯醬做那種事情!怎麼可能坐視不管!”
“…………”
奈良的話讓敗一時間陷入沉默。
“……原來如此。看來有必要讓你稍微吃點苦頭呢。”
她說著,輕輕拂去奈良搭在肩膀上的手掌。
“做好覺悟吧人類,你這個下等生物。”
說著,敗轉身看向奈良,一把抓住她的衣襟。
“我不會殺你——但一定會讓你痛不欲生,讓你再也不敢違抗我,讓你對用這隻手稍微惹惱了我這件事感到後悔至死。”
“…………”
但是,不管距離有多近,奈良的面部肌肉都沒有絲毫動搖。
然後,下一瞬間。
——隨著“啪”的一聲,大量的鮮血濺落在四周。
“……什、麼?”
過了一會兒,她發出難以置信的聲音。
然而——那並不是奈良芳乃的聲音。
“這、這是什麼……?”
望著刺穿全身的,『手術刀般的利刃』,敗呆呆地喃喃道。“咕啊!”緊接著她吐出大量鮮血,當場癱倒在地。
“——給我認清自己的身份啊,蠢貨。”
一個不屬於在場任何人的年輕女性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
“竟然抓住我的芳乃,真是不知分寸呢。將你全身變得破破爛爛這種程度的懲罰就饒過你,倒不如說要感謝我才對。”
不,並不是不知從何處。
那聲音,似乎是從奈良的身體裡傳來。
“……啊,是這樣啊。”
對此,奈良認同地點了點頭。
“這麼說來,好像是有這樣的設定呢。我的身體裡,總是散發出強烈的謊言氣味——也就是說,你一直存在於我的體內。”
她對著來路不明的『聲音』,用一種甚至讓人感到親切的語氣說著。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你也真是吃了不少苦呢。這麼長的時間都困在我的體內,無法走出來一步,真是有夠憋屈的呢。”
“——哦呵呵呵,沒關係,不用那麼替我感到辛苦哦,芳乃。你的內心非常的舒適,我從未感到過不舒服呢。”
“是嗎?你能這麼說我很感激……話雖如此,我也是時候將你解放出來了呢。出來吧,讓我這個主人看看你的樣子。”
“——當然,樂意之至。”
在『聲音』回答的下一瞬間。
奈良的背後,突然間長出人類身體一樣的東西——它就這樣脫離奈良的背部,撲通一聲落在地板上。
是一名裸女。
她挺直腰桿,站在原地。年齡看上去和奈良相仿。修長的手腳,起伏的身軀。還有一頭彷彿染井吉野櫻一般的淡粉色長髮。
而最引人矚目的,是她那和奈良芳乃完全一樣的長相。
“哦?你是這個樣子啊。”
望著與自己一模一樣,一絲不掛的少女,奈良發出感嘆的聲音。“真是不可思議的心情……明明就連你的存在我都是剛剛才意識到,卻不知為何沒有『初次見面』的感覺。有種從遙遠的過去就一直在一起的錯覺。這是為什麼呢?”
“那是因為,實際上我們就是一直在一起哦,奈良。”
赤裸的少女,爽快地回答了奈良的疑問。
“從你將我說出口的那一刻起,我就附在你身上了。我們是名副其實的一心同體。能像這樣和你直接交談,我真的很高興呢。
請叫我羨望櫻,芳乃。羨望櫻哦。我是為了滿足你的願望而誕生的,專屬於你的夥伴。從今天開始請多多關照呢。”
“——你,你是什麼人!?”
從她腳邊傳來敗的呻吟聲。
她渾身是血躺倒在地板上。對普通人而言完全是致命的傷痕遍佈在她身上。
“你是附在那個女人身上的謊言嗎!?竟然對我做出這種事,別以為能輕鬆——”
“囉囉嗦嗦的真是煩人啊,這個醜八怪。”
赤裸少女——羨望櫻毫不猶豫地一腳踩向她奄奄一息的身體。
“咕啊!?”
“是你剛剛想對芳乃動手的吧?倒在那邊像是貓咪一樣的雜魚倒還好說,要是被你這種東西抓住宿主的胸口還坐視不管,我可沒有那樣悠哉的性格哦。
真虧你竟然膽敢加害我的芳乃呢……罪該萬死啊!”

羨望櫻說著在敗的頭上舉起手掌——剎那間,大量的『利刃』從她的掌中飛出,一齊傾瀉在敗的身體上。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
如同臨死前的慘叫在房間裡迴響,本就已經殘破般的身體被割裂得更加面目全非。似乎已經不能在物理意義上活動了,就連痛苦掙扎也做不到。
“啊,哇啊啊啊啊……”
佇立在一旁的長裙女子疾川發出動搖的聲音。“小、小敗……怎、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嗯,辛苦了羨望櫻。總之這種程度就沒問題了。”
奈良對羨望櫻說了句慰勞的話後,突然回過頭。
“那麼,我們趁現在撤退吧。”
她對著癱坐在地板上的海鳥說道。
“……誒?”
“在發什麼呆呢海鳥。你差不多也該察覺到了吧?躺在那裡的繃帶女……”
奈良指著敗說。
“能踢飛鐵門,切斷胡扯醬的腳踝——怎麼想都不是人類。毫無疑問她和胡扯醬一樣,都是『實現』後的謊言。
如果她和胡扯醬一樣是『不死之身』的話,那對她而言這種程度的傷也能輕易再生。所以我們必須逃走,逃到這傢伙追不上的地方去,現在立刻。”
“…………!”
聽到這句話後,海鳥終於恢復了理智。
因為發展太過離奇,至今海鳥的大腦還處於混亂狀態。但奈良的一句『必須逃走』讓她一下子清醒過來。對,總之要先逃走才行。這種異常的空間,已經一秒都不想待下去。至於細節等逃走之後再想就好了。
於是,如此決定後海鳥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胡、胡扯醬……!”
海鳥叫著朝躺在地板上紋絲不動的胡扯醬跑去。
“嗚、嗚嗚……!”
胡扯醬趴在地上,雖然還很虛弱但還勉強維持著意識。海鳥急忙抱起她纖弱的身體。
“——嘿咻!”
她將胡扯醬背在身後。“沒、沒事吧胡扯醬……!?不,這怎麼想都不是沒事的樣子……!”
“……了。”
“誒?”
“……真的,受夠了。”
“嗚……嗚嗚嗚嗚……我受夠了……這麼痛,這麼可怕……!”
“……胡、胡扯醬?”
海鳥嚇了一跳,看向身後。
被海鳥背在背上的胡扯醬全身顫抖著,大顆的淚珠滾滾落下。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
從未聽過的柔弱聲音,讓海鳥受到了強烈的衝擊。
她早已不見往常飄飄然的態度,那聲音就像遍體鱗傷下的悲泣。是精神上受到了很大的打擊嗎?確實,突然被切斷兩個腳踝的話,誰都會變成這種狀態吧……
“……!奈良,總之我將胡扯醬背上了,我們隨時都可以出發!”不過那些事情只能以後再考慮,現在海鳥只有將意識從胡扯醬身上移開,衝著奈良說道。
“嗯,謝謝你海鳥。那我們就趕快離開房間吧——羨望櫻,你當然也會跟過來的吧?”
“那是肯定的哦,芳乃。”
只有羨望櫻一人悠然地佇立在原地,對奈良的呼喚點了點頭。
“不過還請等我三秒鐘。”
她一邊說著,一邊快步向著與玄關相反的方向走去。走向那扇掛著窗簾的窗戶。
——然後毫不猶豫地扯下掛在窗戶上的窗簾。
“……誒!?”
因為她意料之外的行動,海鳥一瞬間忘記了情況,僵在當場。
緊接著,羨望櫻輕快地將扯下的窗簾纏繞在自己的身體上,宛如披上禮服一般。不到幾秒,她那豐滿的肢體就被薄布完全覆蓋。
“抱歉讓你久等了,芳乃。已經可以了。”
“…………”
海鳥神色複雜地看著羨望櫻擅自撕下別人家的窗簾,得意洋洋地擺出各種姿勢。
——但現在不是在意傢俱的時候。現在應當考慮的是如何逃離這裡。如果能讓全員平安逃脫,一兩枚窗簾也不算什麼。
“總、總之先逃跑吧,大家!”
隨著海鳥的呼喚,少女們朝著玄關跑去。
“……!你、你們!以後一定會後悔的!”
後方傳來敗聲嘶力竭的叫喊,但理所當然的,沒有一人回頭。
6 泥帽子
衝出公寓的海鳥她們腳步慌張地跑到最近的站前廣場。
時間剛過12點。廣場上有不少剛下班的上班族和結束社團活動的學生,看著有些熱鬧。
“你、你說要逃走,但具體要怎麼做?奈良。”
在這樣的人群當中,海鳥提高音量大聲地問道。
她揹著胡扯醬,東張西望緊張地打量著周圍。“坐電車!?還是說出租車?要、要逃到哪裡去!?乾脆就這樣逃到隔壁縣吧!?”
“喂喂,冷靜點啊海鳥。”
而奈良與其形成鮮明的對比,她用始終冷靜的聲音回應。
“雖然現在還不清楚那個叫敗的人,需要花費多久時間恢復傷口再來追我們。不過都打成那個樣子,應該不是一時半會的事情。所以不用太過焦急……反而應該抓住現在能冷靜思考的機會,想一想我們接下來要怎麼做才是呢。”
“……現在哪還有悠閒討論的功夫啊奈良!剛才的女人,雖然搞不明白但絕對很不妙!再被她抓到的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危險的事情……一、一秒也好,要儘早逃到安全的地方才行……!”
“是呢,海鳥。我也同意她是很可怕的敵人。”
奈良嘆口氣點頭同意。
“唯一能確定的是,『儘可能地逃到遠處』,或者『藏到她找不見的地方』這種選擇,在現狀下是應該要避免的。
畢竟我們的敵人是和胡扯醬相同的謊言,似乎能聞到謊言的氣味……也就是說,和作為『謊言附體』的我與謊言本身胡扯醬一起行動的時候,就等同於被安了高性能的GPS發信器。在這種情況下,逃跑和潛伏都是不可能的。不管怎麼逃走,100%會被鎖定住處,100%會被追上呢。”
“……怎、怎麼會!那不就毫無辦法了嗎!?”
“倒也不是那麼說,對吧?羨望櫻。”
奈良將視線移向一旁,“就算我什麼都不說,你也知道我現在想讓你做什麼吧?”
“嗯,我當然知道哦,芳乃。”
羨望櫻當即點頭回應。
她赤裸的身體裹著窗簾,一副煽情的打扮。絲毫沒有因往來的人群感到羞恥的樣子,堂堂地站在奈良身邊。
與奈良別無二致的面容,及腰的淡粉色頭髮,飽滿的胸部,修長的四肢。
兩人站在一起就像是看著一對雙胞胎姐妹……羨望櫻得意地揚起嘴角。
“倒不如說那麼理所當然的事情,都希望你不用特地問我呢——畢竟我已經早就將接下來芳乃想要指示的內容提前完成了。”
“……?”
乍一聽完全搞不懂二人對話的海鳥困惑地眨了眨眼睛,然而。
“——誒?”
——即使遲鈍如她,也沒多久便注意到了自己周圍已經發生的異變。
海鳥她們所在的站前廣場。作為必然的路徑,幾十個從車站檢票口出來的行人們紛紛從海鳥她們身旁經過……而他們脖子以上的部分,產生了異變。
路上的行人,全部都是一副面容。
不僅如此。
那是沒有任何可挑剔之處,完美的造型,無法比擬的美貌面容……就和在海鳥身邊佇立著的少女毫無二致。
“你也看到了,海鳥。”
奈良站在海鳥的對面,淡淡地說。
“我使用了羨望櫻的力量,將我的臉覆蓋了這一帶的人們。”
“……哈!?”
“當然,這並不是說全世界的人都變成了這樣子哦。再怎麼說也有『地域限制』。我的美貌,如今還只能施捨給這座城市。”
奈良環顧四周的光景。
“只要走出這座城市一步,他們的臉馬上就會恢復原狀。相反,如果外面的人只要踏進這座城市一步,我的臉就會將他們覆蓋。”
“……!?等、等一下啊,奈良!為什麼現在要做這種——”
“是障眼法哦,海鳥。”
“……障眼法?”
“敵人如果能順著謊言的氣味追過來的話。那麼只要令她的嗅覺變得無意義,令這種城市都充斥著謊言的氣味就好了。比起障眼法應該說是障鼻法呢。不過,我和胡扯醬的謊言氣味應該要比周圍更加濃郁,所以這也只能做到拖延時間吧。”
“…………”
聽著奈良的說明,海鳥呆呆地望著眼前的景象。
比如,剛剛從她周圍路過的兩名女初中生。“話說回來,剛剛臉好像突然疼了一下吧?那到底是怎麼回事?”“是啊,雖然只有一瞬間但疼得都站不起來了呢。”“嘛,總之沒什麼事就好。”
……像這樣,明明自己的臉剛剛被換成了別的模樣,當事人卻完全沒有察覺到。原來這個世界的常識,真的被改寫了。她們原本的長相甚至連本人都不會留下記憶。如果奈良沒有說謊,那麼這個現象終究有『地域限制』……但一想到如果真的全世界都變成『這樣』,海鳥就感到脊背發涼。
“好了,現在可以說是暫時擺脫了當下的危機。”
不久,奈良滿意地開口道。
“趁現在,我們先找個安靜的地方吧。”
◇◇◇◇
之後,海鳥她們移動到附近的家庭餐廳。
這是奈良的提議——『事已至此,與其繼續蹩腳地隱藏自己倒不如混進人群當中更好。這樣一來我身上的謊言氣息可以起到迷彩的作用。』
而實際就像她預測的那樣,現在正好是用餐時間,店裡人聲鼎沸。海鳥她們被領到唯一空桌邊,面對面坐下。原來如此,確實如果藏身在這裡的話,敗要找來需要不少時間。
然而。
“嗚、嗚嗚……”
果然,即使已經坐在了座位上,胡扯醬也依舊泣不成聲。
“嗚、嗚、嗚嗚嗚嗚……!”
仍在嚎啕大哭。
她雙肩不停地顫抖,嗚咽出聲。眼淚撲簌簌地流個不停。
兩隻腳踝已經『恢復』地完好如初——由於實在沒有回收鞋子的功夫,所以她現在還是光著腳——但至少從外表上看沒有受傷。不過果然內心受到的傷害,不是那麼容易就能治癒的。
“……那個,胡扯醬,你真的沒事嗎?”
坐在胡扯醬左側的海鳥有些擔心地向她搭話。
“要不要我去吧檯給你拿點熱飲過來吧。”
“……。不、不用,不用麻煩你了,海鳥小姐……”
但是,當胡扯醬聽到海鳥的話後,搖了搖頭。
“再、再給我四十秒……不,五十秒左右,我就不會再哭了……會好好向大家說明剛才的事……!”
說著,她好像想起了什麼,開始用兩隻小小的手掌輕拍自己的眼睛。看起來是打算刺激眼球強行止住眼淚。
“…………”面對明顯失去冷靜的胡扯醬,海鳥不由得與對面的奈良面面相覷。
“……哎呀哎呀,這樣子好像很嚴重呢。”
奈良也看著海鳥,聳肩說道。
“真沒辦法。海鳥,能不能拜託你照顧一下那孩子?我和羨望櫻去拿點喝的。”
“……嗯,嗯。我知道了。謝謝你,奈良。”
“沒事沒事。”奈良點了點頭後,一邊揮手一邊慢慢從座位上起身。
“……我說芳乃,為什麼我們要照顧那隻貓到這種地步?”
羨望櫻不滿地說。
“飲料什麼的讓她自己去拿不就行了嗎?雖說是順勢一起逃出來的,但我們和她終究還是敵對關係。”
“……喂喂,不要說的這麼冷淡哦,羨望櫻。”面對羨望櫻的不滿,奈良輕輕嘆了口氣。“無論如何,現在讓她恢復是最優先的事情……如果你要是不願意的話,我一個人去拿也沒關係。”
“……!等、等下啊芳乃!我怎麼可能看著你一個人做這種跑腿的事情!”
沒想到奈良表現出鬧彆扭的態度,羨望櫻慌忙起身——兩人就這樣結伴走向店裡的飲料吧檯。
“呼……”
目送著她們的背影,海鳥嘆了口氣……她從裙子口袋裡取出一條素色手帕。
“胡扯醬,你先別動哦。”
海鳥說著,將身體轉向胡扯醬,溫柔地擦拭起她被淚水浸溼的眼睛。
“……呀!?等、等一下、你要做什麼啊海鳥小姐!?”
突然用手帕捂住眼睛的胡扯醬被嚇了一跳。“請、請停下來!我可沒有拜託你做這種事情!”
“啊、等等,別鬧了胡扯醬。這樣沒法擦乾淨眼淚了哦?”
看著不知為何搖晃著身子,想要逃離手帕的胡扯醬,海鳥無奈地嘆氣。
“……!都、都說了,我真的沒事了,海鳥小姐!肉體的表面傷害已經完全恢復了……還有點混亂只是因為,剛才的事情讓內心有些虛弱所以……!”
“……不不,怎麼看都不是『有點』吧。剛才的胡扯醬就像『被大雨淋過的貓咪』一樣顫抖,而且還臉色發白。”
“不、不是的!我可不是這種程度就會心碎的謊言!其、其實像剛才那樣的煉獄,我已經經歷過好多次了……!”
“……所以說,用那種鼻音逞強也沒有說服力呢。”
海鳥苦笑著對胡扯醬說。
“總之先冷靜下來吧,胡扯醬。不過這確實也需要時間呢……至少不管是我還是奈良,都從來沒有想過將你逼得太緊。”
“…………”
被這樣低語著,胡扯醬又流下眼淚,用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海鳥。
“……請等一下,如果要幫我擦眼淚的話,至少請用放在桌子上的餐巾紙。”
“誒?”
“不然海鳥小姐的手帕會被我的眼淚弄髒的……”
“……什麼?”
海鳥有些聽不懂胡扯醬的話,她輕輕歪著頭。
“在說什麼呢?那種事情我一點都不介意哦。而且胡扯醬的眼淚不可能是髒的。”
“不、我很髒的哦。”
胡扯醬顫抖著,無力地搖了搖頭。
“海鳥小姐真是讓人難以置信的老好人呢。對只考慮著自己下一頓『飯』的骯髒野貓——嘛不過貓咪其實是很可愛的,只是我一點也不可愛——對這樣的我溫柔很奇怪呢。而且『鉛筆小偷』的事情要怎麼辦?”
“誒?”
“就算那是『殺死謊言』必要的手段……但我在今天,將對海鳥小姐而言重要的『秘密』毫無保留地告訴給奈良小姐了哦?你相當重要的鉛筆也一根不剩地被『油炸』了哦?你對那件事情已經不感到憤怒了嗎?”
“…………”
聽她這麼一說,海鳥不知所措地徘徊著視線。
“不,關於那件事,雖然我也不是沒有生氣……但我覺得現在不是說那種話的時候。而且說到底胡扯醬也沒做什麼壞事。”
“……什麼?”
“因為,不管怎麼想有錯的都是偷吃奈良鉛筆的我吧?”
認真地盯著胡扯醬的眼睛,海鳥說道。“也就是說這次的事件只是隱藏的惡行被曝光出來而已哦。我沒有可以將一切的過錯都推給胡扯醬的粗神經……而就結果而言也沒有惡化我和奈良之間的關係,所以我也沒有特意要責怪你的理由呢。”
“…………”聽海鳥這番話後,胡扯醬好像受到什麼衝擊一樣怔住了。
“……已經讓我說不出話來了呢。真是的,海鳥小姐,你究竟要老好人到什麼程度?
這種粗線條的性格,真是讓人擔心你的將來。希望你能注意不要被人盯上這種天真的地方,成為詐騙的目標。在我這種『壞人』看來你真的很好騙呢……”
——不過,胡扯醬與所說的話相反。
她緊緊地握住海鳥沒有拿手帕的手。
“誒?”
“……請不要誤會。這只是基於合理判斷的行動。”
胡扯醬將目光從海鳥身上移開,但仍舊用力握著手掌,她向海鳥說道。
“正如你所說,現在的我似乎很難靠自己的力量恢復平靜……為了期待特效藥般的效果,我決定利用你的手掌。
因為我聽說,與別人接觸可以讓心靈平靜。這種觸覺真是不容小覷呢。最重要的是,如果僅僅是握住海鳥小姐的手就能恢復平靜的話,可以說根本沒有不去做的選項吧……”
“那個……”
聽到長篇大論的海鳥撓了撓臉頰。
“……總而言之,你是因為寂寞,希望我能握住你的手嗎?”
“……!不是那樣的,請你不要誤會!我不是說過這只是基於合理判斷的行動嗎?海鳥小姐你的洞察力究竟是差到什麼地步?”
……胡扯醬用更驚人的氣勢斷言,強行讓海鳥閉上了嘴。
◇◇◇◇
“那兩個人,是〈泥帽子一派〉的成員。”
數分鐘後。
完全恢復平靜的胡扯醬如此說道。
……不過她的臉上還明顯的殘留著淚痕,眼眶泛紅。但她並不在意,露出毅然的表情。
“名為泥帽子,當然並不是說頭上頂了個帽子。那是『人名』。”
胡扯醬說著,環視在場的全員。
“各位,至今為止我一直說無法說謊的正直者,其實是『殺死謊言』的專家對吧?
那麼反過來想想,『殺死謊言』的正反面,如果有『活用謊言』的存在的話,那又是什麼人呢?”
“……『活用謊言』?”
海鳥發出驚訝的聲音。“……不、不是,我完全搞不懂啊。”
“是催眠術師哦。”
“……哈?催眠術?”
“沒錯,正是催眠術,海鳥小姐。英文名叫Hypnosis。明明不熱卻誤導對方覺得『很熱』導致流汗,明明不困卻令對方產生『睏意』進入夢鄉。就是那種催眠術。海鳥小姐也在電視上有見過吧?”
胡扯醬一臉認真地說。
“那個其實是不容輕視的『異能』呢。催眠術士可以將他人的心理和感情隨心所欲地操縱,這一點上與海鳥小姐的『真心話的利刃』有著相似之處……而且,在能夠有效操縱感情這方面甚至可以說是『真心話的利刃』的上位替代。”
“……不,等一下啊胡扯醬。”
奈良有些無語地打斷她的話。
“你突然說什麼呢?催眠術師什麼的……雖然我瞭解到不多,但那都是騙局吧?”
“不是的,奈良小姐。那並不是騙局,催眠術本身就是存在於世的一種『技能』哦。至少我就認識一個能夠使用『真正的催眠術』的人。
那個術師的名字,叫做泥帽子。當然不是真名。別說名字了,年齡、出身、經歷,關於那個男人的一切都撲朔迷離。我所知道的是,至少從外觀上看他是個又高又瘦的日本男性。還有就是,他是專門應對『謊言附身』的催眠術師。”
胡扯醬喘口氣,繼續說道。
“請想一想,就像讓不熱的人感到『熱』,讓不困的人感到『困』一樣——如果有人能夠讓『謊言附體』的『希望成真』的願望膨脹到好幾倍,強行推到臨界線上的話,會怎麼樣呢?”
“……強行推到臨界線上?”
海鳥嚇了一跳。
“那、那是什麼意思?如果真有人能做到那種事情的話,就會到處都是能捏造世界的『謊言附體』了吧……”
“沒錯,海鳥小姐。那是很可怕的事情呢。而能將這樣可怕的事情付諸實踐的男人,正是泥帽子。”
胡扯醬麵露慍色地說。
“總之那個男人的『聲音』是異常的。光是聽他說話就會感到舒服,下意識地就變得迷迷糊糊。是很特別的聲音。只要那聲音在耳畔輕聲細語幾句,他的話就會侵入到心靈的深處去——等注意到的時候,自己心中的願望已經膨脹成原本的好幾倍,我聽說。因為我沒有被他催眠過,這些都是我聽到的傳聞。”
“……嗯。要是他真能做到那種事情,的確對『謊言附體』來說是很理想的合作者呢。”
奈良點了點頭。
“那麼,那個泥帽子是以催眠『謊言附體』作為條件在勒索金錢之類的嗎?”
“不,不是的奈良小姐。泥帽子他並不為金錢所動。
以他的『異能』,金錢什麼的本來就觸手可及。那個男人要的代價只有一個——獲得比任何人要都近距離地觀察『謊言附體』全部行動的權力。”
“……那是什麼?”
面無表情的奈良微微側頭。“獲得觀察的權力?那樣做又有什麼意義?”
“據本人說是‘為了在特等席上鑑賞人類’。”
“……鑑賞人類?”
“‘『謊言附體』們內心的變化、行動的選擇、與其最終的末路。將其全部鑑賞完後,就像是看完了一部電影,能得到美好感動的體驗。’他有這麼說過呢。
總而言之,對泥帽子而言,催眠『謊言附體』是興趣啊。僅僅是為了滿足自己內心的慾望,完全是半分玩樂心態地在協助捏造世界。”
“……因為興趣所致就去捏造世界,這人也太會添麻煩了吧。”
奈良發出無語的聲音。“不,我好像也不適合說這種話。”
“然後,泥帽子的身邊有著一群被他稱為『顧客』的『謊言附體』們。 他們被泥帽子催眠後可以強化自己的謊言,相對的泥帽子也可以比任何人都更近地鑑賞『謊言附體』們的生存方式。形成了某種意義上的互助關係。
而且不瞞你們,我也曾是那個互助會,〈泥帽子一派〉的成員之一……大概是一兩年前的事情。”
胡扯醬眯起眼睛,像是在回憶當時的情景。
“泥帽子,那個男人突然出現在我的面前。他表明了自己的身份,向我說明了他們<一派>的情況後,向我勸誘道‘既然你也是一個人,要不要加入我們?’
聽了他的說明……我經過慎重的考慮,最後接受了他的邀請。他的那個提案,對以『殺死謊言』維生的我而言的確充滿了吸引力。”
“那是什麼意思?”
“很簡單的道理哦,奈良小姐。只要在泥帽子身邊的話,自然能得到大量關於『謊言附體』的情報對吧?也就是說,我沒有必要再去到處奔波尋找『誘餌』了,考慮到我當時有上頓沒下頓的情況,那對我來說是不能再理想的環境了。
幸運的是,<泥帽子一派>很順利地接納了我。那裡的態度基本上是不會拒絕謊言……而且最重要的是,勸誘我的泥帽子本人不可思議地對我很中意。”
“很中意?為什麼?”
“‘覺得即便早就被宿主拋棄,也依靠毅力存活了十年以上的謊言的生存方式十分有趣。’‘我還從未見過像你一樣頑強,天不怕地不怕,毫不在意他人的謊言!’‘就像人類一樣的難堪!’之類的,我們剛一見面就被這樣的話不停地誇獎。”
“嗯……這樣啊。所以你和其他的『謊言附體』一樣,作為能夠滿足泥帽子內心的存在,而被允許加入他們<一派>了是吧。”
奈良理解地點點頭。
“不過,那個道理雖然能明白,但是我不明白啊胡扯醬。既然你當時那樣順利地加入了他們<一派>……為什麼現在又變成孤身一人了呢?”
“……很簡單哦。因為我背叛了他們<一派>。”
胡扯醬壓低聲音說。“也就是說,我以自己懇求他們吸納我的形式加入了他們——卻在一年後又按照自己的意志,與他們<一派>分道揚鑣了。
我也覺得這在旁人看來可能會覺得莫名其妙,但這是無可奈何的決定。在成為泥帽子同伴之前,我根本沒有想到那<一派的謊言附體>當中,會聚集那麼多的『危險的人』……”
“……『危險的人』,難道是說像剛才的繃帶女那樣的?”
海鳥向臉色陰沉的胡扯醬問道。
“是叫敗小姐對吧?根據剛才的對話來判斷,那個人也是『泥帽子』一派的成員吧?說起來那個人好像是說過泥帽子怎麼怎麼,自己是胡扯醬的前任同伴之類的話呢。”
“沒錯,海鳥小姐。準確的說那個人並不是『謊言附體』,而是謊言。
敗小姐——她是<泥帽子一派>的核心成員,是危害這個社會的,最惡劣最危險的謊言。不只是她,那<一派>的核心成員們,大致都是那種感覺。”
“……危害社會的,最惡劣最危險的謊言?”
“是的,我可以斷言。她們正是『社會之惡』。”
胡扯醬以斬釘截鐵地語氣說道。
“只要是為了自己方便,不管會給周圍的人帶去多大的麻煩都不屑一顧。理性的剎車完全壞掉了,她們是完全不具備一般道德觀和倫理觀的,是真正的社會不適應者。
比方說,請回想一下敗小姐剛才的舉動。破壞房門代替打招呼,切斷別人的腳踝,那根本就是為所欲為吧?雖然當時只有我一個人受到傷害……但那真的只是運氣好而已,就算她攻擊海鳥和奈良小姐也不是什麼不可思議的事哦。”
“…………”
聽胡扯醬這樣說後,海鳥想起剛之前敗身上散發出的,快要將她凍僵的『殺氣』。
『還是說,你也想和這隻貓一樣,被砍掉腳踝以下的部分試試?』
那句話絕不是威脅,如果海鳥晚一點癱坐在地的話,她的腳踝或許已經沒有了。
最重要的是,如果沒有實際上對誰做出過那種事的經驗,是不可能僅憑几句話就釋放出那樣的壓迫感吧。
“原本的話,『謊言附體』本身對社會並沒有多大影響力。”
胡扯醬聳了聳肩,繼續說道。
“說到底我們謊言本來的作用,僅僅是作為道具,讓人類的溝通能力得到飛躍性的提高。『實現』也只是這個系統成立時出現BUG一樣的現象。即便偶爾會出現『謊言附體』這樣超常的存在,也不會變成捏造世界的程度,只會像泡沫一樣消失掉。
也就是說,所謂『實現』後的謊言,不過是鑽牛角尖的人恍惚間注意到的,短暫的『夢』而已……至少在十幾年前是這樣。”
“……但是,因為泥帽子的出現,一切都變了。”
奈良嘆了口氣,忽然說道。
“打比方說,本應只是『蛹』的危險因素,在泥帽子的催眠下,被迫羽化成了『蝴蝶』。”
“是的,說的沒錯奈良小姐。自己的這種行為會導致什麼樣的結果,對只是興趣使然的泥帽子來說,恐怕根本沒有想過吧。”
“……然後你為了阻止泥帽子他們,背叛了他們<一派>?”
“……,是的,就是那樣。”
胡扯醬躊躇了一下,接著說道。“我花了一年左右的時間,深刻體會到了<泥帽子一派>的危險性……我認為不能就這樣放任不管,所以決定背叛<一派>, 和所有的前任同伴走向對立。”
“……哈啊?那算什麼?”
羨望櫻一副驚訝的語氣。
她坐在奈良旁邊的座位上,之前一直不感興趣地將頭扭向一邊——聽到這裡似乎終於在意起來,突然開口說。
“等下,完全搞不懂啊。你事到如今,怎麼會因為那種小事就背叛他們?”
羨望櫻蹙起眉頭,瞪著坐在正對面的胡扯醬。
“喂,你……叫你胡扯醬可以吧?我今天也一直在芳乃的體內聽著你的話,所以大致的情況能夠理解。不過,你是那種『正義的夥伴』一樣的角色嗎?”
“…………”
“你直到今天為止都還為了活下去而拼命地掙扎著吧?是以吃掉其他謊言維生的吧?這樣的你突然說出『社會之惡』什麼的話,就像還對自己之外的事物有所掛念一樣,這可根本說不通哦。”
說完,她露出嘲諷的笑容。
“怎麼?該不會是事到如今突然覺醒了什麼『正義之心』吧?要是那樣還真是傑作呢。”
“……哼。真是愚蠢的問題,羨望櫻小姐。”
然而,胡扯醬也不甘示弱地回以無畏的笑容。
“我怎麼可能會有『正義之心』那種了不起的東西。我可是靠著毅力苟活十年之久的胡扯醬哦?要說我所需要的東西,僅僅是將肚子填滿而已。”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既然你只想著吃謊言的話,不管怎麼想,你都應該繼續待在那個<泥帽子一派>那裡才對——”
“不,羨望櫻小姐,其實並不是那樣的。”
胡扯醬搖了搖頭。“因為,如果再放任那些人不管的話,人類真的有可能滅亡。”
“……哈?”
“這絕不是小題大做的說辭哦。因泥帽子而暴走的『謊言附體』全員都是那樣的危險。雖然現在老實著,但只要以後他們真的大鬧一通的話,人類社會恐怕就即刻崩潰了。
而要是人類滅亡的話,我可就困擾了。如果沒有將謊言實體化的人類,我就吃不到謊言只能餓死了。
所以我背叛了<一派>哦,羨望櫻小姐。不是為了世界和平,100%是為了自己,我只是考慮著自己的『食物』,下定決心與原來的夥伴們為敵。”
“……哼,那是什麼啊?”
過了一會兒,羨望櫻不屑地哼了一聲。
“到頭來,不管去哪裡你都只顧著自己的生計嗎?你可真是太棒了,自私成這樣,被那個叫敗的謊言說是『畜生』也可以理解了呢。”
“……嗯,隨便你怎麼說。實際上,我是自私的謊言這一點是毋庸置疑的事實呢。”
胡扯醬一副將錯就錯的語氣,“總之,我想你已經明白我盯上奈良小姐的謊言『真正的理由』了。
想必大家都知道了,我是一條雜魚。單憑我去挑戰<泥帽子一派>肯定毫無勝算。為此我要首先吃掉不屬於那一派『謊言附體』的謊言,藉此強化自己,積蓄足以與那一派戰鬥的力量。也就是說,當時說的『因為快要死了』『想要一招翻盤』之類的話,只是藉口而已。
順便一提,要問為什麼要撒這種謊——如果我一開始就說明 <泥帽子一派>的危險,可能會嚇到海鳥小姐,拒絕跟我合作。”
“……”
一旁的海鳥好像受到了衝擊,以欲言又止的眼神看著胡扯醬,但她卻佯裝不知地扭過頭去。
“不過,我根本沒想到<一派>的追兵竟然來得這麼快。像我這樣的雜魚背叛,對身為強大的『謊言附體』的她們來說肯定是不痛不癢……我本來是這樣以為的,但看來也有一個例外,是我疏忽大意了呢。”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那個例外就是叫做敗的謊言對吧,胡扯醬。”
在胡扯醬開口說明之前,奈良搶先說道。
“沒錯,奈良小姐。敗小姐她,是我在<泥帽子一派>的時候就將我當作仇人。而理由的話,因為她是『謊言·原理主義者』。”
“『謊言·原理主義者』?那是什麼?”
“謊言不該有其他多餘想法,僅僅作為道具,拘泥於被『說出口』這一本能。這是敗小姐的觀點。我這樣放棄了作為工具的使命,執著於『個體』存在的謊言,在她看來一定是荒唐無比的吧。”
胡扯醬像累了似的嘆了口氣。
“我們乍一看像是生物,但本質上卻和瀰漫在空氣中的氣體和塵埃沒有區別呢。『你那樣執著於虛假的生命,到底有什麼意思?』『既然被宿主放棄了,就應當趕緊消失掉,趁早選擇被下一個人類說出口才對』,以前,敗小姐經常這樣說我。
她始終貫徹著那種『矜持』,正因為如此,她無論如何都無法容忍於其『矜持』截然相反的我的存在,所以才在我離開泥帽子的時候特意追了過來,想要將我扼殺。甚至還鄭重地將自己的『謊言附體』,疾川小姐都叫了過來。”
“……什、什麼意思?與『矜持』相反?那個女人就因為這種理由就要殺掉胡扯醬?”
海鳥的語氣顯得無法接受。
“也太不講理了吧,那種理由……要是因為胡扯醬背叛了自己所以前來肅清還能理解……只是因為看不慣生存方式就打算殺掉你什麼的……!”
“海鳥小姐,雖然我很感激你這麼說,但對敗小姐而言人類的道理是說不通的哦。”
胡扯醬搖著頭回答,“總之,到這一步已經全完了。敗小姐是絕對不會放過我的。既然她的動機100%都是對我的私怨,那就沒有一絲能夠斡旋的餘地。
當然,像我這樣的雜魚根本沒有挑戰作為<一派>核心成員的她的資格。除了乾脆地『認命』也沒有別的辦法了。”
“……!?等、等下啊胡扯醬!怎麼能『認命』……!”
“請放心吧海鳥小姐,還有奈良小姐也是。只要收拾掉我她就應該會感到滿足,離開這座城市了。
別看敗小姐那樣,她在<一派>當中也還算好的一類謊言。雖然『多少』會傷害人類,但絕對不會奪走人類性命。因為她是徹頭徹尾的謊言,在她看來,減少和我們共生的人類數量這種害群之馬的行為,有悖於她的『矜持』。
雖然她簡直如同『不講理』這一概念的實體,但至少在這一點上,她那可以為『矜持』而殉道的姿態可以完全信任。所以沒關係的,海鳥小姐。只要我死掉,海鳥小姐從明天開始就能回到和往常一樣的生活當中。”
“……怎、怎麼可能回得去啊!這種結局,我絕對不能接受!”
“是呢,當然我也非常不情願哦。沒想到我們的『殺死謊言』,就這樣半途而廢地結束了。”
說到這,胡扯醬有些難為情地移開視線。“但是,已經沒有辦法了。即便這是我賭上性命的關鍵抉擇,但做出失誤的判斷後,已經是滿盤皆輸了。我也只能痛快地接受這樣的結果……”
“——不,你說的不對啊,胡扯醬。”
然而。
“……誒?”
“並不是完全沒有辦法,現在還不是要放棄的時候。就算海鳥能允許你說著那種幡然醒悟的話,滿不在乎地向敗那個傢伙獻上性命。但我可不允許哦。”
奈良芳乃說道。
她面無表情,但眼神中寄宿著強烈的意志,緊盯著胡扯醬。
“我覺得你應該冷靜一下呢,胡扯醬。明明現在的狀況,根本不是絕望或者絕境……你好像是被對敗的恐懼心衝昏了頭腦沒有搞清呢。”
“……哈啊?”
“畢竟,你想想啊。如果是敗特意自己一個人跑過來要奪走你性命的話——反過來說只要我們將她反殺掉不就好了?”
“……!你、你在說什麼呢?”
胡扯醬嚇了一跳。
奈良則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沒錯,就是這樣呢,胡扯醬。就和我剛才在海鳥房間的提案一樣哦。
那種亂來的女人,就把她當作胡扯醬的食物吧。我和海鳥,胡扯醬和羨望櫻,讓我們全員齊心協力。”
◇◇◇◇
……海鳥她們在家庭餐廳談話的同一時間。
身穿病服,眼眶纏繞著繃帶的女人和身穿長裙的茶發女人正在結伴而行。
“——可惡!恢復比想得還要花費的時間!到底逃到哪裡去了,那隻貓!”
如此急躁的是病服女——敗。
“真是可憎,那個女的……!區區一個人類,我那麼友好對待她卻給我得意忘形……!”
似乎是想起了剛才受到奈良的攻擊,敗氣得咧嘴。
“時間沒過那麼長,她們應該還沒有逃遠……但問題是這個……!”
她環視四周,憤憤地咂舌。
男女老少各式各樣的行人從敗的身邊路過……然而他們的面容,卻出奇地統一。
“這樣子,肯定是那個女人的謊言乾的吧……像這樣四處散播謊言的氣味,我鼻子都要失靈了……!真是煩人……!”
敗的額頭上青筋直冒。“話說回來,這根本就是在向我宣戰吧……!?哼,行啊!我剛才還真的想讓她加入我們<一派>,但改主意了!我要把那個女人的謊言連同貓一起送進地獄裡去……!”
“……那個,小敗。”
這時,一直默默走在敗身邊的長裙女子疾川忽然開口。
“……你真的打算殺掉胡扯醬嗎?”
“……你說什麼?”
敗停下腳步,回頭望向疾川。
“但、但是……你和胡扯醬有一段時間是同伴吧?就算她背叛了泥帽子先生……再怎麼說殺掉也太可憐了……”
“…………”
敗停在那裡,好一會兒一言不發地看著疾川。然而下個瞬間,“你這個蠢貨!你是向我抱怨嗎?啊!?”
“嗚!”
敗的拳頭毫不留情地揮向疾川的頭部。疾川發出一聲呻吟後,隨即倒在地上。
“蠢貨!蠢貨!蠢貨!蠢貨啊!明明平時沒有我的命令根本就毫無反應,這時候又給我囂張地有主張了啊!你到底想讓我不爽到什麼程度啊!”
“……!對、對不起……!對不起……!”
敗用自己的腳,一次次砰砰地踢著疾川滾在地上的身體。另一方面,疾川蜷縮著身體,只是痛苦地連聲道歉。
如此暴力的場面令行人們都嚇了一跳,紛紛停下腳步,望著敗她們。
“——你們什麼意思!對我做的事有意見嗎?”
然而,隨著敗的一聲大喝,行人們紛紛急忙走開,似乎是覺得不想牽扯到麻煩當中。
“……哼,一群下等生物。”
望著行人們離去的背影,敗惡狠狠說道。“……嗯?”她再次看向疾川,有些驚訝。
“……怎麼?你在幹什麼,疾川?”
“……!”
疾川仍舊蹲在地上,不知為何只將『雙手』藏在衣服裡。
就像是要保護那個部分,不讓其遭受敗的踢擊一樣……
“……哈!疾川,你還是這麼愛惜自己的手嗎?”
“…………”
“這可真是有趣啊。事到如今,竟然還以為自己是『外科醫生』……不過,這倒無所謂了。”
說著,敗從懷裡掏出一個類似『小型機器』的東西,扔到疾川的腳下。“好了,趕緊去完成你的任務。既然你有跟我頂嘴的功夫,和回憶自己毫無意義的職責的空閒的話。”
“……!這是……!”
看到機器的瞬間,疾川臉色一變。
那是帶著耳機的錄音機。
“行了,給我聽。疾川。”
“…………嗯。”
彷彿被什麼附體一般,疾川呆呆地點頭,將耳機帶上按下錄音機的開關——耳機裡開始播放錄音。
“……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聲音開始播放的瞬間,帶上耳機的疾川表情立刻變得心蕩神馳。“泥帽子先生……!泥帽子先生……!”
“沒錯,疾川。你就像往常一樣,用那個泥帽子特製的『催眠錄音帶』來治癒受傷的心吧。”
望著疾川的變化,敗滿足地說。
“只要你的『願望』在短期內提高,我的能力必然也會得到強化。貓自不必說,也不會再輸給那個煩人的櫻色頭髮小鬼了……!”
◇◇◇◇
“你、你突然說什麼呢,奈良?”
胡扯醬吃驚地說道。
“要反殺掉,敗小姐……?所有人一起……?”
“沒錯,這不是最簡單的解決辦法嗎?”
奈良一本正經地看著胡扯醬回答。
“如果說你會被敗殺掉的話,那麼反過來說,只要將敗從這個世界上消滅掉不就好了。這樣你的生命就不會受到威脅。這是連小孩子都懂的簡單道理。
確實那個叫做敗的謊言十分強大,僅憑胡扯醬一個人無法應對,只能被痛快地殺死。但如果我和羨望櫻幫你一把呢?只要和對方一樣,作為稀少的『謊言附體』的我站在胡扯醬這邊的話,想要扭轉眼前令人絕望的戰力差距,也絕對不是不現實的事情——”
“……等、請等一下。奈良小姐。”
不過,胡扯醬用微弱的聲音打斷了奈良的話。
“如果能得到奈良小姐你們的協助,確實比我一個人去挑戰來說,勝算會得到大幅地提升……但即使是那樣,想要打倒敗小姐也是很困難的。
這是純粹的,謊言之間的較量問題。如果從原本的『願望』強度來說,奈良小姐你們絕對不會弱於敗小姐她們……不僅如此,甚至有可能超過她們。但請不要忘了,對方還擁有名為『泥帽子的催眠』的這一殺手鐧。”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對方會使用催眠這種『作弊』手段,對只能從正面進攻的我們來說很不利嗎?”
“剛才我們能從敗小姐手下逃跑,說到底只是出其不意,我不認為第二次還會有效。而且現在敗小姐應該正讓疾川小姐聽著『泥帽子的催眠』錄音帶,用來強化她『願望』的強度吧……不管怎麼想,我們都沒有勝算啊。”
“——沒錯,就像那隻貓說的一樣哦!你到底在想什麼呢,芳乃!”
旁邊傳來羨望櫻尖銳的聲音,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雖然和那傢伙意見一致讓人很不爽,但只有這件事我必須要阻止你!為了幫助這種傢伙去和剛才的謊言戰鬥太危險了……而且做這種事,對我們沒有任何好處吧!”
“好了好了,冷靜點羨望櫻。不用那麼大聲我也聽得到。”
面對羨望櫻的喊聲,奈良無奈地聳了聳肩。
“你的意見也很有道理,但比起『做還是不做』,還是先討論清楚『做得到還是做不到』吧。實際上,我不認為會是胡扯醬說的那樣毫無勝算呢。”
奈良邊說邊將視線投向桌子對面,
“我不知道那個『泥帽子的催眠』有多厲害,但畢竟我們這邊可是有海鳥東月呢。”
“……誒?”
被提到的海鳥身體一震。
“什、什麼?我怎麼了?”
“我說海鳥,你好好想一想。要說為什麼胡扯醬今天會出現在你的面前——是希望靠你的『真心話的利刃』的力量,來殺死我的『願望』,弱化我的謊言吧?
和那同樣的道理,這次是要削弱敗的力量哦。靠你的『真心話的利刃』。”
奈良凝視著海鳥閃避的眼神。
“如果對面靠著『泥帽子的催眠』來強化,相反我們也可以弱化她們到可以打倒的程度吧?也就說和胡扯醬最初的提案一樣呢——我們從現在開始,要去挑戰非常規的『殺死謊言』。”
“……非常規的『殺死謊言』?”
“目標已經不再是我,而是那個穿著長裙的茶髮姐姐呢。”
說著,奈良抬頭面無表情地望著上方。“我記得……是叫疾川小姐對吧?總而言之,只要能夠說服她就算是我們的勝利了。不管敗再怎麼強大,沒有能量供給源的謊言便不足為懼。——而告訴我們這些的,不是別人正是你哦,胡扯醬。
既然如此,你至少應該將那個女人的全部情報都告訴我們才對吧?在說什麼已經完蛋了,將一切都放棄之前。”
“…………”
奈良說完後,胡扯醬一時間眼神飄忽不定……在躊躇許久後,終於死心似的嘆了口氣。
“……那個女人,名字叫做疾川伊丹。她是位醫生。”
“醫生?”
“沒錯,而且並不是普通的醫生——而是曾在海外的醫療現場技驚四座的『天才外科醫生』。”
胡扯醬輕聲說道。“疾川小姐用人類的一句話概括而言的話,那就是『手術的天才』吧——明明還只是二十來歲的日本女性,卻已經在外科手術的世界中聲名赫赫。有人說她是『並非為了救人,而是為了手術而生的女人』。”
“……什麼意思?”
聽到胡扯醬的說明後,奈良面無表情地斜著頭。
“我有點不太明白。總而言之,是說完成了好幾例高難度的手術嗎?”
“不,奈良小姐,不是幾例高難度的手術。而且一切。”
胡扯醬搖著頭回答。
“世界上曾經存在過許多被稱為『不可能實現』的高難度手術——而疾川小姐憑藉自己的才能,將它們全部根除了。”
“……哈啊?全部?你說真的嗎?”
“是的,正是全部。在這世界上不存在疾川小姐無法完成的手術。因而在這個世界上,『不可能完成』的手術已經一個都不存在了。當然,這是在『主刀醫生是疾川小姐』的這一前提下。所以實際的醫療現場中,可以說仍舊有『不可能』的手術吧。”
“等、等一下啊胡扯醬。”
海鳥驚訝地叫道。
“天才外科醫生,那是真的嗎?我剛才在房間裡看起來,那個姐姐可完全不像是那麼厲害的人啊。”
“人不可貌相哦,海鳥小姐。而且,那個人已經從外科醫生的崗位上引退很久了。”
“引退?”
“是的,在幾年前。而且她在職的時候性格還挺活潑的哦。不過我認識的時候已經是辭去醫生職務,成為『謊言附體』的疾川小姐了,所以這些都是我聽來的情報。”
“……話說回來,那個年紀的人可以當外科醫生嗎?”海鳥繼續追問。“要成為獨當一面醫生,不是需要很長時間嗎?現在才二十來歲的話,怎麼想都太年輕了吧?”
“年輕是很正常的,因為那個人是在海外取得的醫生執照。”
“不、等一下。即使是在海外應該也沒有那麼大的差別吧?”
“她是特例哦,海鳥小姐。那位因超常的手術能力而被認可,做出『希望她儘快前往現場為社會貢獻利益』這種判斷,在十多歲的時候便被特例賦予了醫生執照。”
“……誒、誒誒?那是什麼?真的有那種像是漫畫一樣的事情嗎?”
“就算你問我,我也不清楚。但不管聽起來多麼荒唐,既然已經是實際發生的事情那就只能接受了吧。總之疾川小姐在數年前,以弱冠之年成為天才外科醫生,活躍在全世界的外科手術現場……但在幾年前,毫無先兆地突然引退了。”
“……誒,突然引退。”
海鳥意思索地皺起眉頭。“順便問一下,那是為什麼?是出現了什麼重大的醫療事故嗎?”
“不,她在手術中從未出現過差錯。但也正因為她從未出過醫療事故,才辭掉了外科醫生的工作。”
“…………??”
“因為她並不是『因為想救人而成為醫生』,而是『只是因為想做手術而成為醫生的人』。
並沒有發生什麼事故。作為外科手術的天才,她以挑戰困難遊戲的心情,以競技的心態去面對手術。某一天,當她意識到這世界上已經沒有能讓自己感到愉悅的手術時,她陷入了絕望。”
“……哈啊?”
“所以她說出了謊言。她想要那種連自己都不知道能不能成功,有挑戰性的手術。如果真的存在的話,即便是付出生命也不足為惜。”
胡扯醬有些無力地嘆了口氣。
“這種荒唐的人類真的到處都是呢。總之,就像這樣敗從她的謊言當中誕生——而其謊言的能力,便是能將勉強不會當場死亡的傷害,施加給一切的人類、生物。
比如說,剛才我的腳踝被切斷也是因為那個人的能力。受到敗小姐攻擊的生物會陷入重傷,那是即便是疾川小姐也不知道能不能治癒的絕境……然後疾川小姐會進行施術。”
“……那算什麼,真是添亂的自導自演。簡直就像妖怪『鐮鼬』呢。”
海鳥啞然無語,但隨後又說道。
“不過那真的是必須要藉助謊言的力量才能做到的事情嗎?先不談法律是否允許,只要傷害別人再去治癒不就行了嗎?”
“不,那是不一樣的哦海鳥小姐。人類所造成的傷害,沒有任何一起能夠讓疾川小姐感到棘手。而且,那也並不是僅僅重傷別人就可以的事情。說極端一點,已經死後數天,並且四分五裂的屍體,將這種『不可逆轉狀態』下的患者擺在疾川小姐面前她也無計可施。她所希望的是『能夠在最後關頭搶救過來的致命傷』。”
“……原來如此。的確也只有謊言才能多次創造出這麼巧合的事情了呢。”
奈良沉默地聽了一會,有些佩服地開口。
“敗還蠻厲害的嘛。也就是說那個女的,只要對手是生物,就能隨意地讓他承擔任何疾病或者創傷?”
“沒錯,是很非常兇殘的能力。”
胡扯醬坦誠地點頭。
“正因如此,只要敗小姐有心,她可以輕易地給這座城市裡的所有人類造成致命傷。不這麼做的理由,就是因為她有著『儘量不要去減少作為共生對象能夠說出謊言的人類』這樣的『束縛』……如果沒有那個,不管是海鳥小姐和奈良小姐還是我,現在已經成佛了吧。”
“……胡扯醬,可能我有些囉嗦,但你說的是真的嗎?”
海鳥依舊有些無法接受地問道。
“我怎麼都沒法想像,那個看著很懦弱的姐姐,竟然會這麼殘忍地傷害別人。”
“……嗯,怎麼說呢。”
被海鳥這麼問後,胡扯醬皺起眉頭思索起來。
“說實話,我從沒有和疾川小姐單獨聊過,所以這完全都是我的推測而已……我懷疑那個人,她可能已經不想當『謊言附體』了。”
“不想當?”
“對『謊言附體』而言很常見的事情。一直寄託在心中的願望,一旦實現之後,總覺得和想像中的不一樣,之類的呢。即使這樣還沒有放棄的理由,大概是被泥帽子施加催眠,強迫她維繫住了『願望』吧。”
“……是呢,看那兩個人的對話就知道了。”
沉默良久的羨望櫻終於開口了。
“主導權完全被謊言的一方掌握了,有種力量的平衡完全顛倒的感覺。正因為宿主是個膽小鬼,才會變成那樣的關係呢。與我和芳乃完全不同。”
“不過這樣一來,我覺得已經很有可能了,胡扯醬。”
奈良用確信的語氣說道。
“既然本人都想放棄當『謊言附體』,接下來只需要推她一把就行了。”
“…………”
但另一邊,胡扯醬依舊用困惑眼神回視奈良。
“……請稍等一下。果然我還是不明白啊,奈良小姐。雖然我順勢說了很多關於疾川小姐的事情……但說到底你為什麼會向我做出這種提議呢?
在奈良小姐看來,我應該就是今天剛剛認識的怪人。不僅如此,還想殺死自己重要的謊言,應該是可恨的敵人吧?然而,你為什麼……”
“哼,毫無意義的提問呢,胡扯醬。”
奈良滿是無聊地嘆口氣。“不管至今為止的過程到底怎樣,重要的是,現在的我想要幫助你這一事實而已啊。還是說怎麼,胡扯醬?你就那麼不希望我成為你的同伴嗎?”
“……不,不是的。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先說清楚,我並不是毫無索取就選擇站在你這邊的。”
“誒?”
“理所當然的吧?我再怎麼說也沒有老好人到這種程度。畢竟這邊也是揹負了相當的風險去幫助你的,當然會要求支付相應的報酬,這才合理。”
“……報酬嗎?但就算你這麼說,現在的我也沒有能給奈良小姐……”
“我什麼都不需要,只要你做出『約定』而已。”
“……『約定』?”
“沒錯,我要你答應我,一定會幫海鳥東月找到謊言。”
“……哈?”
胡扯醬短促地叫了一聲,張著嘴僵住了。
不顧她的驚訝,奈良繼續說著。
“本來你就是以這樣的約定將海鳥捲入『殺死謊言』當中的吧?既然如此,就應該直到最後為止,都要將自己說出的話貫徹到底才是。既然你任性地將海鳥捲入,等一切塵埃落定時,你必須要實現她的願望。就算是以生命為代價,也要為讓她能夠說出謊言而盡力。
只是口頭約定就好了,現在就在這裡發誓吧。胡扯醬,這就是能夠讓我幫助你的,獨一無二的『理由』。”
“……那、那算什麼啊?”
聽奈良滔滔不絕的發言,胡扯醬一副不明所以地嘆了口氣。
“海鳥小姐?又是海鳥小姐?說起來,你之前也說過同樣的話吧?”
“嗯,沒錯。因為我是海鳥的『夥伴』呢。”
奈良淡淡地回答,目光不時地看向對面的海鳥。
“因為不管是怎麼情況,不管別人怎麼說,不管本人怎麼說,就是算天翻地覆——我也一定是海鳥的『同伴』。只要能夠幫助到她,我就會盡我所能的一切。”
“…………”
然而,聽到這話的海鳥,臉上也浮現出不輸給胡扯醬的困惑之色。
“……不,不是,我也完全搞不懂啊,奈良。”
她停頓了一下,擠出這句話。“為、為什麼要為我這樣的人做這麼多?我們相處的時間也不長,也沒有那麼深的交情才對吧?可是,為什麼……”
“……那是,你不明白也是理所當然的呢。”
一陣沉默過後,奈良說道。
“因為你好像不太記得一年前那一天的事情了。”
“……誒?”
“在那家大阪燒店,你為我做的事情,讓我欠了你很大的『人情』。如果那些你全部都忘記了的話,也難免會不明白我對你這麼親近的理由吧。
……嘛,不過本來也不可能會記得。因為那天晚上的你不是『正常』的。”
“……??”
“——所以,你打算怎麼辦海鳥?雖然我的想法就像剛剛說的那樣,但實際上接下來要不要和敗戰鬥,完全取決於你。”
奈良再次詢問海鳥。
“說實話,這是有生命危險的事情。雖然胡扯醬說過敵人有著『不會殺害人類』的『矜持』……但那究竟是否是足夠可靠的『束縛』,我對此還持有懷疑。我覺得到了緊要關頭,敗應該會毫不猶豫地向我們施加致命的傷害吧。
所以你要好好考慮後再決定,海鳥——你是打算救胡扯醬,還是說不救呢?”
“…………”
被詢問後,海鳥沉默了幾秒。
各種各樣的事情,各種各樣的想法,在她的腦海中盤旋。
“……我,我……”
7 決戰的兒童公園
“嗯,我本來也是這麼打算的哦。即使繼續做這份工作,也不會對我完成『使命』有什麼幫助。所以我也不希望續簽合同。一直以來,承蒙您的關照了。”
這樣說完。
15歲的奈良離開了社長室。
就在奈良剛剛離開社長室之後。
“芳乃!”
一位穿西裝的女性似乎一直在門外等著,她慌忙叫住奈良。
“……!?”
一看到女性,奈良嚇了一跳驚訝出聲。
“媽媽!?你怎麼在這裡?”
“對、對不起芳乃!因為有實在沒辦法離開的工作拖了很久,所以來晚了……!”
女性喘著粗氣,望著奈良的方向。
她的年齡在四十歲左右,留著紅色的短髮,身材嬌小。相貌典則俊雅——最重要的是與奈良長得十分相似。
“所、所以奈良!你和社長談的怎麼樣了?難道已經結束了!?”
“…………”
然而奈良面對這名女性——自己母親的問題,一時間沒有做出任何回覆。
她面無表情,但用明顯欲言又止的眼神盯著母親。
“……你怎麼過來了,媽媽?”
過了一會兒,奈良鬱悶地開口說。
“我不是說過不用來的嗎……今天的事情和媽媽一點關係都沒有。這是我自己就能解決的問題,不用你插手。”
“……!就算你這麼說,我也不能真的不管吧!你還是個孩子,我可是你的監護人!”
奈良母親說著走向站在原地的奈良。
“而且剛才從芳乃出來的房間裡出傳來很大的怒吼聲……難道是社長對你說了什麼難聽的話?”
“…………!”
對母親擔心的詢問,奈良移開了視線。“沒什麼!沒有需要媽媽你擔心的事情!只是在被告知我被開除了!”
“……誒?”
“他說事務所不需要像我這樣的異常者,還說了『你腦子有問題』之類的話。”
“…………!”
聽了奈良的話,奈良母親悲痛地扭曲了表情。
“……芳乃!”
下個瞬間,她一口氣奔向奈良,緊緊地抱住她那纖弱的身體。
“……媽、媽媽,你在做什麼!?”
“……對不起,對不起,芳乃。在你痛苦的時候沒能陪在你身邊。你雖然看起來很堅強,但其實也只是個15歲的女孩子。”
奈良母親發自內心地在女兒耳邊低聲道歉。
“但是芳乃……只有這一點你要明白。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想,至少媽媽和爸爸永遠會是你的『同伴』。”
“……誒?”
“不管你有怎麼樣的想法,都無所謂哦。和那種事情完全沒有關係,因為我們都知道你是個『非常好的孩子』。”
“…………”
然而,聽到母親溫柔話語的奈良。
“……什麼意思?”
“……什麼?”
“永遠會是『同伴』這種話……不要隨便說啊!”
啪!
奈良用力推開緊緊抱住自己的母親身體。
“啊!等、等一下、芳乃!?”
“……如果媽媽爸爸真的是我的同伴的話。”
奈良啪嗒啪嗒地像是在拍打身上的灰塵。
“那為什麼你們還沒有去做整容手術?”
“……什麼?”
“我說過無數次了吧?希望媽媽和爸爸也整容成和我一樣的臉!我說過這是神明大人賜予我的『使命』!但為什麼你們完全不聽我說話啊!為什麼不能理解我啊!”
“…………”
面對憤怒的奈良,母親沉默了一會兒。
“……但、但是、就算你這麼說。媽媽也不明白為什麼要整容成和女兒一樣的臉啊。”
她緩緩地用冷靜的語氣回答出極其常識的話。
“哈啊!?不、不明白?什麼啊!?我明明跟媽媽你解釋了那麼多次了!”
“可是我真的不明白啊……!對不起芳乃。媽媽覺得你說的話有點不太能理解啊……!”
“…………!”
“不、不過芳乃、只有這件事希望你能明白!媽媽和爸爸包括你那有點古怪的一面在內,都是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只有這件事、是絕對真的——”
“——夠了!媽媽是笨蛋!”
奈良強行打斷母親的話,口氣就像個鬧彆扭的孩子。
“反正像媽媽和爸爸這樣的『普通人』,根本不明白我的痛苦……!今天我不吃晚飯了!”
說完,她就朝著事務所的消防樓梯跑開。
“啊!芳乃,等等!”
“嗚嗚……”
——匆匆跑遠的奈良眼中,滲出大顆的淚水。
當晚。
車站前的長椅上,奈良在獨自啜泣。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
她毫不在意從車站出來的行人,只是朝著天空一味地發出哀怨的聲音。
“不管哪個傢伙都是笨蛋……!”
然而即便是在哭泣的時候,她毫無表情的面容,也絕對不會崩潰。
“……肚子餓了。”
過了一會兒,奈良停住哭泣後無力地喃喃自語。早已過了晚飯時間,既然對母親說了那種話後跑開,也不可能乖乖地回家去。想吃些有分量的食物。比如最喜歡的大阪燒——
“……那、那個,奈良同學?你沒事嗎?”
就在這時。
彷彿要劃破奈良意識的空白,一位陌生的少女向她搭話。
奈良驚訝地抬頭,看向聲音的主人。
“…………是誰來著?”
奈良條件反射般脫口而出。但仔細觀察一下,又有些似曾相識。說回來對方身上的制服和奈良的一模一樣。也就說,她是奈良在春天入學的縣立鈴宮高中的同學嗎?
那是個身材高挑的少女,面容還算清秀。當然無法與奈良相提並論,但以世間一般的審美標準來看,大概算是蠻可愛一類的吧。烏黑的長髮及腰,重要的是,她的胸部很大。
“…………”
奈良有一瞬間被她的胸部吸引住視線。
胸部的規模遠遠超出了平均尺寸,她甚至有些懷疑那是不是墊了什麼。那非同尋常的重量感幾乎要撐開西裝制服。就連她前不久所屬的寫真部門當中都沒有擁有此等巨乳的人。
奈良下意識地將視線落向自己的胸前。可以毫無阻礙地看到腳下的平坦胸部。很難相信她和眼前的少女穿著同一套制服。
——想到這裡,奈良終於想起來了。說起來,入學典禮剛結束時,班上是有個大胸女生在自我介紹時說了一個奇怪的名字。
“啊啊,我好像有印象。是同班的對吧?我記得名字好像有點奇怪……”
◇◇◇◇
“終於找到你了,貓。”
春季的夜空下,響起敗冰冷的聲音。
這時距離第二天來臨已不足數小時,在離車站稍遠的兒童公園裡,幾位少女匯聚於此。
敗、疾川、胡扯醬、奈良、芳乃——還有羨望櫻。
“因為那個紅頭髮的『謊言附體』的原因,找到你真是費了好大功夫……不過,看你這反抗的眼神,好像也不是死心後才出來的。”
“…………”
深藏於貓耳衛衣下的胡扯醬,一言不發地瞪著敗。
“哼,真是個一點都不可愛的畜生……說起來,之前似乎還有一個人在,跑哪去了?這個公園裡好像沒有看到?”
“海鳥的話,當然是讓她去別的地方避難了。”
奈良面無表情地回答敗的問題。
“在你這種極度危險的謊言面前,不能讓一個連『謊言附體』都不是的人出現。”
“——哈!喂喂,別小瞧我啊人類。你是覺得我會殺害活生生的人類嗎?”
敗似乎有些無語地嘆了口氣。
“應該也聽那隻貓說過了吧?我至今為止,可是一次都沒有殺死過人類,不過倒是經常傷害人類。雖然因為我的能力,直到現在仍舊沒法下床的人類已經不計其數,但即使這樣,我也從未殺死過人類。我有作為謊言的『矜持』,是絕對不會殺死能夠說出謊言的共生對象。”
敗說著,抱住一直沉默地站在旁邊的疾川的身體。“順便一提,我無論是趕赴多麼危險的地方,也絕對不會放開疾川哦。365天24小時,從洗澡到睡覺都一直在一起。這是因為我對於這個女人,一絲的信任也沒有。所以這次出來也帶上了她。要想讓這傢伙遠離危險,最可靠的辦法就算讓她在我身邊。”
“…………”
被抱在懷裡的疾川眼神依然空洞無物,沉默不語。
“嘛,算了。總之閒話就到此為止了,人類。就算你是再怎麼優秀的『謊言附體』,既然不打算成為我們的『同伴』的話,那就只能作為敵人排除了。和那隻貓一起,將你的謊言也送去輪迴。做好覺悟吧……!”
“——不,要做好覺悟的是你哦,繃帶女!”
先做出回應的是站在奈良身邊的羨望櫻。
她一邊喊著,一邊和之前一樣,在自己的眼前現出數量壯觀的『利刃』——將它們全部射向正面的敗。
面對疾馳而來的先制攻擊,敗來不及迴避,全部用身體接下。撲哧,肉被利刃撕裂的聲音在她身週迴響。然而……
“話說在前,可別以為我還和剛才一樣啊?”
全身被利刃劃過的敗,毫髮無傷。
“在你們偷偷摸摸躲起來的這段時間裡,我已經用泥帽子的催眠好好強化了一番。我會好好地讓你們明白,這強化到底是什麼意思。”
說著,敗向羨望櫻伸出雙臂——就在這時,她的正面突然出現數枚巨大的『繃帶』。
“你已經不是我的對手了,櫻色頭髮!”
伴隨敗的怒吼,繃帶一齊向羨望櫻襲去。
“哇啊!?”
一瞬間,繃帶纏繞住羨望櫻細長的四肢,將她綁了起來。
“……!”她被死死綁住,當場動彈不得。
“——哼,貓那邊無所謂。就先從你開始吧,櫻色頭髮。雖然現在實力差距被拉大了,但你還是很麻煩啊。”
“——!啊啊啊啊……!”
似乎是被使勁勒住了身體,羨望櫻又發出尖叫。
“——羨望櫻!”
“……!沒事哦,芳乃……!這種程度小菜一碟啊!”
聽到後方傳來奈良的呼喊,羨望櫻露出僵硬的笑容回答道。“說實話,我還是無法接受為什麼要為那隻貓做到這種程度……但既然是芳乃決定要『做』,我也會竭盡全力……!”
羨望櫻說著又讓『利刃』浮現空中,向敗發起反擊。……但是,不管利刃的刀尖如何刺向她的身體,本人依然一副滿不在乎地笑容,簡直像是沒有受到任何傷害一樣。
“哈哈哈,你的宿主也做了愚蠢的判斷啊!明明要是去泥帽子那裡的話,你也能變得和我一樣強——不,可能會比我還要強大啊!”
“…………”
——在放聲大笑的敗背後,有個身影在悄悄接近。
她的衛衣輕輕搖晃,壓低腳步聲,朝著敗所在的地方——不,應該說朝著呆呆站在敗的身邊,疾川的方向靠近。
但是——。
“哼,小把戲!”
“呀啊!”
隨後,打算偷偷接近的少女——胡扯醬, 被敗毫無預兆突然釋放出的『繃帶』擊中,向後方倒飛出去。
“是覺得我集中對付櫻色頭髮的時候你有機可乘嗎,貓?”
“…………!”
“真遺憾,我已經看穿你們的目的了。”
敗頭也不回,對著在公園土地上翻滾的胡扯醬冷冷說道。
“你們的目的只有一個,是疾川吧?這種絕望的戰力差距下,如果說想要掌握勝機的話只有她了。的確,如果疾川被擄走當作人質的話我就無計可施了……所以你們打算合作,想要製造機會吧?”
敗忽然裂開嘴角,
“不過,這種天真的策略在我這裡是行不通的哦……你們以為至今為止,究竟給我添了多少次麻煩?就算那個紅頭髮女人在城裡散播謊言的氣味讓我鼻子變得遲鈍了。但你的味道我可是聞過太多次,怎麼可能會分辨不出來!”
“……呃!!”
倒在地上的胡扯醬露出苦悶的表情瞪著敗。“……疾川小姐!你真的這樣就好嗎!?”
“……誒?”
聽到她的呼喚,一直茫然地望著天空的疾川,有些驚訝地看向胡扯醬。
“像這樣,對自己說出的謊言聽之任之……通過被泥帽子催眠繼續強行延續『謊言附體』的身份,真的可以嗎!?”
“…………”
“你其實已經想要放棄當『謊言附體』了吧!?想要恢復成普通的人類不是嗎!?既然這樣……只要你還不打算反抗敗小姐,你的希望便永遠也不會實現!一輩子都會是這樣啊!”
“……沒關係了。”
“……誒?”
“我,已經無所謂了。那種事情……我是『謊言附體』也好,不是也好。”
疾川緩緩地搖了搖頭。
“因為,已經沒辦法挽回了。從自己染指傷害他人這種行為的時刻開始,我便絕對不會被允許回到原來的醫生了。所以,以後也只能作為『謊言附體』活下去了……
當外科醫生的時候,儘管周圍的人都說我『不是醫生,只是喜歡外科手術的女人』。但我一直認為自己是名醫生,但事實並非那樣。就像他們說的一樣,我是為了自己的私慾,可以滿不在乎地傷害他人,作為醫生已經失格的人類。”
疾川悲痛地繼續說。“意識到這一點時,我突然覺得,一切就變得無所謂了……所以,對不起,胡扯醬。我沒有辦法放棄『謊言附體』的身份。當然,也沒有辦法從小敗的手裡拯救你。”
“……疾川小姐!怎麼會……!”
“——呼哈哈哈哈哈!猜錯了呢,貓!”
面對似乎是絕望到失去表情的胡扯醬,敗嘴角扭曲到前所未有的程度。
“事到如今你們早就沒辦法說服這個女人了。因為這個女人,已經沒有能聽人話的耳朵了……好了,要怎麼辦呢,貓?難道說,已經完全無計可施了?”
“…………!”
“哈哈,什麼啊,你們也太無趣了。本來還以為能打發打發時間,沒想到比我想得還要輕鬆啊。真虧你們這麼弱還敢向我挑戰。”
敗一邊愉快地說著,一邊搖頭。
“那麼,先給哪邊一個痛快好呢……是按當初的計劃先解決掉貓呢,還算先收拾掉櫻色頭髮,讓貓感受下窮途末路的絕望感來好好取悅一下我呢。真是難選啊……”
即使臉處於被繃帶半遮的狀態下,也能清楚地判斷出敗露出了滿面的笑容。現在就能殺掉眼前的胡扯醬,她似乎很享受這種將生殺予奪的權力完全掌握在自己手中的感覺。
——然而。
“不。炫耀勝利我覺得還早著呢,敗。”
獨自旁觀了謊言們戰鬥的奈良,靜靜地開口。
“沉溺在蹂躪胡扯醬的美夢裡倒也無妨,但在那之前,把注意力稍微集中在對手的身上如何?”
“……你說什麼?”
被這麼一說,敗訝異地回頭看向一旁。
“……哈?”
剎那間,她的嘴角凝固了。
“小、小敗……”
在她的視線匯聚之處,疾川正一臉膽怯地佇立著……她的脖子上,架著一把長約10cm的菜刀。
“不……不要動!”
菜刀的主人,黑髮女高中生衝著敗怒吼道。“只要你稍微動一下,我可不管疾川小姐會變成什麼樣!不、不開玩笑!”
“怎麼回事?為什麼,你一個人類會出現在那裡?你是怎麼避開我的警戒,接近疾川的?”
“搞不好是你眼睛纏著繃帶所以沒看見吧?”
黑髮女高中生——海鳥東月帶著幾分興奮回答道。
“以、以後要注意下比較好哦。雖然你好像對自己的嗅覺很有自信……但世界上還有像我這樣,毫無謊言的氣味,絕對不會說謊的人類啊!”
“……哈啊?”
敗露出啞然的聲音。
“你說、絕對不會說謊?不可能……那種人類,怎麼可能會存在……!”
“夠、夠了聽我說話!就、就是這樣,你宿主的性命現在完全在我手上……!”
順帶一提,海鳥的臉不再是貼上去的奈良芳乃的臉,而是恢復成原本『海鳥東月的外表』。似乎是因為羨望櫻被揍得不輕,已經難以維持那個能力了。
“要是你打算攻擊我的話,我也會馬上做出反應!雖然不知道你『傷害別人』的能力有多兇殘,但再怎麼說,也不可能快過我將刀刺進疾川小姐的脖子裡!”
“…………”
敗對海鳥的話語沒有任何反應地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她突然開口。
“……哼,原來如此。完全沒有謊言氣味的人類嗎?雖然是常識難以想像的事情,但像這樣實際遭遇的話,也只能相信了。
所以呢?你不惜將疾川劫為人質,到底想對我提出什麼要求?”
“……誒?”
“如果你想消滅我的話,現在立刻將那把菜刀插進疾川的脖子就可以了。既然不這麼做,就是想以疾川的人身安全為籌碼,和我『交涉』對吧?”
敗認輸一般嘆了口氣。
“不過,不用特意問我也能猜到。是讓我不要對這隻貓出手,饒她一命對吧?真是的……那個紅頭髮女人也是,為什麼你們要對這隻貓做到這種地步?我對你們和貓的關係沒有興趣也不想知道,說到底也和我無關。反正應該是聽了這隻貓的身世,產生什麼感情羈絆了吧?”
“……!你、你等一下。你怎麼還這麼從容!?現在你的性命可是在我手上……”
“啊啊,這我當然明白。作為我生命線的疾川,現在愚蠢地落入了敵人手裡,刀正架在她的脖子上。可以說是山窮水盡了呢。”
敗咧開嘴角說道。“不過,究竟怎麼樣呢?你真的認為,那種菜刀能夠貫穿疾川的脖子嗎?”
“——哈?”
面對敗莫名其妙的發言,海鳥皺起眉頭。
“——!?”
下一瞬間,她的表情變得驚愕而扭曲。
有粘稠的液體從疾川的脖子處溢出,纏繞在海鳥手中的菜刀上。
“這、這是什麼……!?”
“你們人類真的是,愚蠢到無藥可救啊。我們謊言本來不存在肉體——這種程度的事情應該從貓那裡聽到過吧?卻偏偏還會被『眼睛所見的外表』迷惑住。我有說過,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就是我的本體嗎?有說過這就是我的全部了嗎?
連宿主都絲毫不會信任的我,就算只有片刻,都不會離開那個女人的身邊……!現在疾川的體內,也有殘留著我的一部分肉體。而當疾川遇到生命危險的時候我能夠及時防禦——就像現在這樣。”
啪,敗打了個響指。
突然,疾川的身體裡躥出好幾根類似觸手的東西,以驚人的氣勢刺穿海鳥的身體。
“——海鳥!?”
對面傳來奈良的悲鳴。
“……咳!”
海鳥口吐鮮血,癱倒在地。原本用力握住的菜刀也從她手中滑落。
“真是遺憾啊,人類。雖然讓我有些措手不及值得稱讚,但還是我略勝一籌。”
敗說著,慢慢伴隨著腳步聲向海鳥靠近。
“就算你不嘗試和我交涉而是打算直接殺掉疾川——或者說剛才在屋子裡,在我攻擊的時候趁機襲擊疾川,也是同樣的結果。我對疾川的生命安全一直很用心注意。也就說你們的敗因是,低估了我對疾川毫無信任的『程度』。”
“…………!”
“——那麼,現在我已經脫離危機,你又要怎麼做呢?”
不久,敗在海鳥面前停下腳步,嗜虐地撇了撇嘴。
“雖然結果上說對我們造成損害為零。但既然將刀刃對準了我的宿主,就要接受相應的制裁。”
她一邊說著,一邊狠狠地踩向海鳥的身體。
“……呃!啊啊啊啊啊!?”
“哼哼,雖然說只有一瞬間,但被人類偷襲這種屈辱的事情還是頭一回。我基本上有著不殺人的原則……但僅限這次,我覺得可以改變一下這種想法……!
最重要的是,你好像真的不會說謊。按理說應該是不可能的事情,但既然『完全沒有謊言氣味』這種事實擺在眼前,也只能這麼認為了。呵呵呵,這可真是難辦了。我本來是有絕對不會奪走能說出謊言的共生對象的性命的原則……但對於絕對不會說謊的人類,事情就不一樣了……!”
“…………!”
“讓我不殺你的理由,好像一個也沒有了……但是,就算這樣也不是說要絕對取你性命。說到底我的目標始終是那隻貓的命,而且殺掉活生生的人類,善後工作也比較麻煩。
……好,這樣吧。聽好了人類?現在在這裡,向我宣言你會『拋棄』掉那隻貓。然後,對向我挑釁這件事,做出由衷的道歉。”
“……宣言?道歉?”
“既然你不會說謊的話,那說的都是發自內心的想法。只要你誠心地拋棄貓,感激我的大發慈悲。對我展示出屈服的態度的話,我也不是魔鬼。至少會饒你一條性命。”
“…………”
“好了,要怎麼辦?話雖這麼說,也沒有思考的必要吧。”
海鳥意識朦朧地聽著敗得意洋洋的話語。全身的疼痛隨著時間的流逝愈發加劇,但不可思議的是她竟然還沒有昏迷過去。作為普通的女高中生,除非是遇到了交通事故否則根本不會感受到如此的痛苦。
難以忍受的痛苦、恐懼、絕望……如果是一般人應該早就屈服了。即使她選擇屈服,誰也沒有理由去抱怨。因為海鳥東月以一個16歲少女之身,為一個幾乎素不相識的女孩已經如此拼命。
“…………”
但是,即便如此,海鳥她。
“……不,不要。”
她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額頭滲出汗水,但瞳孔深處卻燃燒著強烈的決心之火,她這樣回答。“即便是死,我也不會說出那種話……!”
“……你說什麼?”
“我可是,在明白這一切的前提下來到這裡的……!事到如今,怎麼可能會接受這種交易!?你是不是蠢!?”
海鳥喊道,似乎已經完全不在乎身體的痛苦了。
“……哈?說我蠢?你這傢伙,剛才是說我蠢嗎?”
“蠢、蠢貨中的蠢貨,大蠢貨啊!要聽多少次我都會說!和你這樣,揮舞著強大力量去凌虐弱者尋求愉悅比起來……清楚自身的軟弱,卻仍然敢於向強者奮起反抗的胡扯醬才更帥氣啊!至少我絕對不會認為那孩子的生存方式令人感到難堪!”
“…………。喂,給我收回那話,人類。”
不知何時,敗的嘴角失去笑容。
“你剛才的話,聽起來好像我不如那隻貓一樣啊。現在馬上給我改口,否則——”
“……不,不,怎麼想都不如吧,像你這樣的……”
海鳥拼命地扯出笑容,仰望著敗。
“因為,仔細想想……你其實是個內容極其荒誕的謊言呢。”
“……哈?”
敗的臉抽動了一下。“你這混蛋,剛剛說什麼……?”
“所、所謂謊言,存在的理由不是為了給世界帶去某種變化嗎?這樣想來,奈良果然很厲害呢。畢竟要統一全人類的外貌,可以說是足以改變世界的存在方式的謊言呢……先、先不論是好是壞,總之謊言的規模就非同尋常啊……
但是,反觀你又是怎麼樣呢?讓原本不會生病的人,強行生病,再治癒好?那種事情,有沒有都無所謂吧……真的是毫無意義,內容無聊的謊言呢……徒、徒勞無益,指的就是這種事吧……!”
“…………你、你這傢伙!”
敗額頭青筋根根暴起,她大喊。
“你、你、你……!竟然敢說我作為謊言無聊,沒有意義?開什麼玩笑!現在馬上向我道歉改正!”
“……不不,我既不道歉也不會改正哦。”
面對顯然失去冷靜的敗,海鳥繼續挑釁著說道。
“我想你也知道了吧?我是不會說謊的,不想說的話絕對不會說出口。所以,我是從內心深處認為你是無聊的存在。也只能說出你很無聊哦……”
“…………!”
“話、話說回來,你這樣失去理智,難不成我戳到你的痛處了嗎?你該不會對自己是無聊的謊言而感到自卑吧?要真是那樣的話,怎麼說呢,那還真是可憐呢……我是真心覺得你很可憐,才會這麼對你說的哦。”
面對海鳥不斷煽風點火的話語,敗一時間沒有辦法反駁……但隨後表情驟然險峻。
“……夠、夠了!既然這樣我就如你所願殺掉你,人類!”
敗用震耳欲聾的音量叫著……與其同時,海鳥的腹部又發出“撲哧”一聲,那是有什麼東西破裂的聲音。
“——咕啊!”
“就在剛才,我弄破了你的幾個內臟。那是致命傷,已經沒救了……不過,我不會馬上了結你的性命。我會讓你對愚弄我這件事感到充分的後悔,慢慢地在痛苦當中死去……!”
看到海鳥嘴角溢出的大量鮮血,敗滿足地嘆了口氣。“呵呵呵……仔細想想,能遇到你這樣的人類真是幸運啊。我一直都想試一試呢。只有一次也好,想要殺掉你們這些人類啊……!”
“……啊、啊。”
海鳥呆呆地望著自己口中溢出的鮮血,發出無力的聲音。
“……我、我會死嗎?”
“啊啊,會死的。這都是你自作自受。”
“……,討厭,我不想死。”
海鳥一臉茫然地喃喃道。
“好、好痛、好痛苦、好害怕……我、我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誰來……!”
“——哈!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我說過現在就算你乞求饒命也晚了吧!
你已經徹底沒救了!當然,不只是你,貓。還有那個櫻色頭髮——再帶上櫻色頭髮的宿主,我會殺掉你們所有人!既然讓我感到如此的不快,那就僅限今晚,我要將不殺人類的『矜持』拋在腦後!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
“……啊?”
但是,敗的高聲大笑沒有持續太久。
“……這、這什麼?”
看著自己口中突然湧出的血液,敗呆滯地說。
緊接著,她就像失去了身體的支撐,癱倒在地。
“發、發生什麼了……?沒有力氣……?到、到底是什麼……?”
“——呼,你完美地上鉤了呢。敗小姐。”
這樣俯視著她說話的人,是海鳥東月。
她在身體完好無損的狀態下站了起來,彷彿一切都是『謊言』。
“『作戰』大獲成功——這樣一來,是我們的勝利哦。”
◇◇◇◇
“……我、我會死嗎?”
受到敗的攻擊,海鳥發出風中殘燭般的聲音。
“啊啊,會死的。這都是你自作自受。”
俯視著內臟已經破裂的海鳥,敗殘酷地回答。
“……,討厭,我不想死。”
海鳥露出空虛的表情喃喃說道。
“好、好痛、好痛苦、好害怕……我、我不想死……救救我,救救我,誰來……!”
“——哈!事到如今還說什麼呢!我說過現在就算你乞求饒命也晚了吧!
敗的語氣中透露出愉悅,海鳥主動說出求命的話語似乎讓她很高興——但海鳥從一開始,就沒有看向敗的方向。
因為海鳥求命的對象並不是敗。
一開始,疾川只是死氣沉沉地望著海鳥。即使海鳥拼命地讓嘴巴一張一合,也表現得和她毫無關係一般。
——但是這不是問題。即使她已沒有傾聽的耳朵,只要讓她看到嘴巴的動作就可以了。僅僅是這樣,就一定能夠傳達到。
別的詞先不提,恐怕她這輩子見過最多的嘴部動作——『救』『救』『我』三個字,疾川不可能看不出來。
“…………啊。”
終於,疾川明白了其中的含義。
理解的那一刻,她的臉色轉眼間發生了變化。她那呆滯的眼眸,第一次泛起了光。“啊、啊、啊……”
看到她的樣子,海鳥確信自己的『作戰』已經順利展開。
——不一會兒,襲擾海鳥全身的疼痛就消失殆盡。
“……呼。”
緩緩地喘了口氣,海鳥從原地站了起來——與其同時,公園的另一邊,一位少女以驚人的氣勢衝了過來,抱住海鳥。
“海鳥!”
是奈良芳乃。
“哇!等、等等奈良,怎麼了!?”
奈良將腦袋埋在她的胸前,發出心力交瘁的聲音。
“就算一開始就明白是這樣的『作戰』……但看到你的身體被敗踩得亂七八糟的時候,我真的很辛苦才忍住沒有衝過來……!”
“……奈良。”
面對孤身一人,壓抑著不安注視著事態的發展的奈良。海鳥溫柔地撫摸她的頭髮——隨後,用冰冷的視線俯視彷彿和海鳥場景互換一樣躺倒在地的敗。
“你完美地上鉤了呢,敗小姐。『作戰』大獲成功,這樣一來就是我們的勝利哦。”
“——究、究竟是怎麼回事!?”
與前不久的情況天翻地覆的敗趴在地上,拼命地喊著。“疾川……!為、為什麼你突然斷掉了願望的供給!?到底是怎麼回事!?”
“……對不起,小敗。”
被質問後,站在後方的疾川垂下視線回答。
“因為剛才,那個孩子說希望我救救她。”
“什麼?!”
“一個絕對不會說謊的女孩,用那樣痛苦的表情拼命求救,說不想死……我、我作為醫生,沒辦法見死不救啊……!”
“什、事到如今說什麼蠢話!”
敗的聲音更加尖銳,似乎在表示“無法理解”。
“什、什麼醫生啊!難道你忘了我們至今為止傷害了多少人嗎!?你早已經沒有資格當醫生了啊!?”
“……這我當然知道。但是,就算我是一個沒有資格當醫生的人,那也不能當作我對眼前即將死去的女孩見死不救的理由。”
疾川用畏畏縮縮,毫無自信——但又讓人感到其中堅定的意志的語氣說道。
“至、至少剛才的情況,已經無計可施了……叫救護車是絕對來不及的。就算讓我自己醫治,這裡當然也沒有手術設備。即便如此我也想要救那個孩子,所以除了我將小敗的力量奪走之外,已經沒有其他選項了……”
“…………!怎麼回事!”
敗狠狠咬住嘴唇,說出怨恨的話語。
“難道你們一開始就是為了這個嗎!?”
“——嗯,沒錯哦。”
海鳥點頭回答。
“真的謝謝你呢,敗小姐。謝謝你真的想要殺掉我。”
“……莫、莫名其妙!『作戰』!?你說這一切都是『作戰』!?難道說,被我逼到絕境那也是演技嗎!?”
“怎麼會,那當然不是演技。我不會說謊,不可能做得出那種騙人的假象。所有都一切都是我發自內心的慌張。
我事先的準備,只有利用自己沒有謊言的氣味來接近疾川小姐,然後用菜刀將她劫作人質——再故意失敗,創造出會被你殺掉的狀況而已。”
“……你是說故意造出會被我殺掉的狀況!?”
“總而言之——『殺人』這件事,是對疾川小姐而言唯一的『地雷』呢。不管她的意志脆弱到什麼地步,不管那個叫泥帽子的人催眠有多麼厲害。只要觸碰到那裡就會爆炸,名副其實的『地雷』。
雖然你說自己至今為止沒有殺死過一個人類——你似乎認為那是自己的『矜持』,但其實應該是潛意識當中有所認知吧?那是不能觸碰的『地雷』。”
“…………!”
“所以我們只需要讓你去踩到那顆『地雷』就好了,在你『矜持』之外的我的存在,剛好可以『殺死』呢。只是如果說著『來吧請殺掉我』這種話湊過去也只會讓你生出疑心——所以需要製造出被你殺掉也沒有不自然的狀況呢。
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奈良胡扯醬還有小羨望櫻她們,真的做得很棒呢。多虧了她們,才能讓你誤以為我們的作戰是『在你們戰鬥的時候,我將疾川小姐劫作人質』。
唯一困擾我們的是最後收尾的部分。你也說過,雖然你不是不能殺我,但也沒有非要殺我不可的理由。所以我才會不管不顧地一個勁挑釁你。用讓你不愉快的話罵你,讓你焦躁,讓你覺得想要『殺掉』我。”
“……你是說完全操縱了我的行動嗎?就用,嘴上的幾句話?”
這時,海鳥露出笑容回答。
“這種東西,似乎是叫做『真心話的利刃』哦。雖然是從你最討厭的胡扯醬那裡學來的。”
◇◇◇◇
“真的是相當亂來的作戰呢,海鳥小姐。”
過了一會兒,體力恢復的差不多能站起來的胡扯醬,有些無語地喃喃道。
“老實說,海鳥小姐在家庭餐廳裡提出這個『作戰』的時候,我還以為你瘋了呢。這種已經不能稱作走鋼絲,簡直是以會從鋼絲上掉下去為前提的毫不理智的作戰。真虧你能想得出來。”
“……什麼呀?在誇我嗎?還是在嘲笑我?”
“當然是在誇你了。多虧了你的『作戰』,我們才能取得這樣的勝利呢——而且我也在反省。”
“什麼?”
“這種過於魯莽的『作戰』,無論怎麼想都不應該贊成。”
胡扯醬垂下肩膀說。
“在『殺死謊言』當中我的作用,本應是將身為人類的海鳥小姐,從謊言的物理性危害當中保護好才對。之前卻不小心被海鳥小姐的離奇『作戰』所動搖,也選擇了同意……但現在我從心底感到後悔。『下一次』的時候,我發誓絕對不會再讓這種事情發生。”
胡扯醬像是在自言自語一般說著,隨後重新轉向癱倒在地的敗,
“嘛,這個暫且不論。讓我們將這次的『殺死謊言』落下帷幕吧。”
“……!等、等下!”
趴在地上的敗慌忙說道。
“……我、我知道了!這次就算你們贏了!我發誓再也不會出現在你面前……所以……”
“……所以?所以什麼?”
胡扯醬麵無表情地反問道。“所以你想讓我放過你嗎?都到這一步了呢,敗小姐。現在你已經被疾川小姐拋棄,就算我放過你,你的生命也所剩無幾了吧?”
她一邊說著,一邊彎下腰靠近敗,強行扯下她蒙在眼上的繃帶。
“咕!”
隨著本人懊惱的呻吟,露出了原本的面貌。
——那是二十歲前後,還殘留著稚氣的年輕女性的相貌。
“你、你這種傢伙……!就憑你們這種傢伙,竟然對我……!”
“……那、那個胡扯醬。你真的,要吃掉這個人嗎?”
看著她的素顏,海鳥有些不舒服地問道。“吃……也就是說,要殺掉她吧?”
“……啊啊。順便說一下,我想你對這件事有所誤解哦,海鳥小姐。”
胡扯醬轉過頭看著海鳥說。
“一直以來,我都用『殺死謊言』這種帶著惡意的說法……不過,就算吃掉謊言,那個謊言本身也不會死掉呢。”
“誒?”
“單純地只是讓敗小姐,成為我的身體構成的一部分而已哦。她會完全處於我的支配下,就連自我也會保留下來。比起『吃掉』,『吸收』這個詞可能更準確呢。”
“——你、你傻嗎!那才是最大的問題吧!”
像是要打斷胡扯醬的話, 敗大聲地喊道。
“只是被宿主拋棄,失去現在的肉體,我還求之不得啊!只要被其他的人類再說出口就好了!……但是,被吸收成你的一部分!?那樣的話,我不就無法被任何人說出口了嗎!?對謊言來說,那才是真正的被殺掉!”
敗一邊說著,一邊用哀求的目光看向疾川——原宿主的方向。
“疾、疾川!求你了,救救我!只、只有你能救我了……”
“……對不起,小敗。”
但是,疾川只是無力地搖搖頭。
“我、已經決定了……我要恢復醫生的身份。為了以後能夠拯救更多的人,為了放棄『謊言附體』的身份,我不能夠救你。”
“……!疾、疾川!你這個忘恩負義的傢伙!你以為我為你付出了多少——咕啊!”
還想繼續宣洩怨恨的敗,被胡扯醬掐住脖子,強行讓她沉默下來。
“請痛快地認命吧,敗小姐。你已經結束了。”
“……!可惡!可惡!可惡啊~!”
“……話雖如此,也請放心。我馬上就會將你的同伴也送往同一個地方——我的胃裡。”
隨後,胡扯醬俯下身子,在敗的耳邊輕輕低語。
“想來你也很清楚才對,我是無法融入謊言當中的,似人非人之物。只是因為『害怕死亡』這種極其無聊的理由,吞食著其他謊言殘存了十年以上,渣滓一樣的謊言。就算被別人稱作外道也無話可說,也沒打算說。
但是——正因如此,我只要是為了『填飽肚子』,就什麼都做得出來哦。既然<泥帽子一派>對人類社會是『惡』的存在。那麼我就算賭上這條性命也一定會將你們全滅掉。請不要小看我的貪吃,我絕不會讓你們這些傢伙去危害人類。”
“……!是真的認為自己有勝算嗎?你……!?”
在能夠感受到鼻息的近距離下,敗回瞪著胡扯醬。
“像你這樣的雜魚……和我們<泥帽子一派>為敵,真的以為能活下去嗎……!?”
“……哼,真是愚蠢的問題呢,敗小姐。”
“骰子早已擲出。能不能勝利,能不能活下去,那種事情在推算的階段早就想過了。剩下的,只有隨波逐流地、走一步看一步地、漫無計劃地、拼命地——
荒唐地、戰鬥到最後一刻而已。”
“…………!”
“談話就到此為止……那麼,感謝你的招待,敗小姐。”
那是終結的一句話。
就這樣,她們的『殺死謊言』落下帷幕。
8 海鳥東月與奈良芳乃
“今天真的很感謝你能陪我出來呢,海鳥同學。”
將鐵板上的御好燒用『鏟子』分開,奈良說道。
“這家店,我們一家人偶爾會來……但正如你所見,不是那種女高中生一個人能進去的店。要不是海鳥同學陪我一起,今天我都要放棄這裡的御好燒了呢。”
正如她所說,這家大阪燒店與其說是“吃飯的地方”,不如說是“居酒屋”。座位上幾乎都是上班族或者OL等成年人。穿著制服坐在吧檯上的女高中生也只有奈良和海鳥兩個人了。另外,說到海鳥的話……
“……怎、怎怎怎、怎麼辦啊怎麼辦啊……和同班的女生一、一起吃飯。”
她的眼睛不停打轉,語速很快,用鄰座的奈良幾乎聽不清的音量在不停地自言自語。她的面前也擺著御好燒,但她根本沒有碰手邊的『鏟子』,完全沒有要吃的意思。
“……那、那個海鳥同學,你沒事吧?”
看到海鳥異常的樣子,就連奈良都有些擔心地問道。
“如果真的身體不舒服的話,現在回去也沒關係的……”
“……!沒、沒有,沒關係哦,奈良同學!”
但是,聽到奈良的擔心後海鳥用力地搖了搖頭,“好不容易有人邀請我……既、既然都到了這裡,我也做好覺悟了!”
說著,她突然抓起放在吧檯上的杯子——像是為了給自己打氣一樣一口氣喝光了。
“——噗哈!好,我開動了!”
然後她終於抓起鏟子,開始吃飯。用比奈良笨拙得多的動作分割御好燒,再盛到鏟子上送進嘴邊。“嗯,嗯真的很好吃啊奈良同學!太好吃了!”
“……是、是嗎?那就好。”
奈良面無表情——但明顯帶著疑惑的眼神望著海鳥。
“……算了。對了海鳥同學。今天我有件事想要跟你說。”
“誒?”
奈良脫口而出的話,讓海鳥吃驚地轉過頭來。
“事情?”
“嗯,邊吃邊聽也可以,能不能聽我說一說?”
以這句話為開場,奈良滔滔不絕地講起來。
……。……。……。
“——就是這樣,我從事務所跑出來後,就在公園的長椅上坐到黃昏……”
過了幾分鐘後,奈良講完了《全部》。
自己進入模特經紀公司的真正原因、製造了‘事件’、因此被開除……一切的事情都簡要地說明了。
“所以,對不起海鳥同學。我剛才說『因為太過美麗而被雪藏,然後才被開除』說的是——不、雖然那也是事實——不過並不正確。我被宣告辭退的理由,說到底還是我自身所持有的『思想』的原因。
順便一提,說那種謊言的理由……我想如果我把真相全部告訴你,你會覺得我噁心而不願意跟我一起吃飯。”
說著這些話的奈良,從剛才開始就完全沒有看向海鳥。
她一心盯著自己的正面,不去觀察對方的反應,也不去等待對方的回應,只是一味地自說自話。
“……我今天,無論如何都想和誰一起吃飯呢。”
她用憂鬱的語氣說道。
“總覺得今天不想一個人待著。希望有人能聽我訴說。所以才對在車站前向我搭話的海鳥同學,半強迫地陪我到這裡。”
奈良自己也無法解釋那種奇妙的感情。
事到如今,自己到底在期待著什麼,才會說出這樣的話呢?
明明對於幾乎是初次見面的同學說自己的事情,只會讓對方覺得不舒服。
反正也只會被當作異常者。
“海鳥同學也是倒霉呢。從不熟的同學那裡聽到這種莫名其妙的話……老實說,你覺得我是個很不妙的女人吧?”
她說著,時隔數分鐘,終於將視線轉向海鳥。
大概海鳥正帶著一臉的掃興看著自己吧……她有一種幾乎確信的預感。
然而,
“……誒?”
奈良並沒有看到海鳥臉上的表情。
因為在那之前,海鳥的巴掌已經飛了過來,打在奈良的臉上。
“…………哈?”
奈良呆住了,她捂著疼痛的臉頰終於看向海鳥。
“事情我已經明白了,奈良同學。”
海鳥東月,是鮮紅的。
臉上浮現出憤怒的表情。
她眼角上揚,正用刺人的眼神緊盯著奈良。
“我能說的只有一件事——馬上給你媽媽打電話道歉!”
“……哈!?你、你、你剛才,打我?”
憤怒姍姍來遲。
“——!難以置信!海鳥,你竟然敢打我!”
奈良面無表情,但聲音裡卻滲著憤怒,大聲地向海鳥喊道。
“竟、竟然打我……如果我的臉受傷了,你要怎麼負責啊!?”
“我不知道!現在說的不是那種事!”
但海鳥並不膽怯。“現在你的長相怎麼樣根本不重要!所以馬上給你媽媽打電話,為之前的事情向她道歉!”
“……哈、哈啊?”
海鳥氣勢洶洶的態度,讓奈良不禁有些畏縮。
她說話的聲音並沒有太大(所以即便是在店內,她們的爭論也沒有引來太多關注)。但不知為何,她的話語中能感受到強烈的意志。
“……等、等下海鳥同學。你的臉色是不是有點奇怪?”
海鳥的變化實在驚人,以至於奈良不禁這樣發問。很難想像這樣滿面通紅地瞪著奈良的她,和剛才那個毫無自信、眼神躲閃的少女是同一人。在奈良單方面講述過去的時候,這個少女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呢?
順便一提,
“咦?我說小哥?我剛才應該點的是燒酒,這個杯子裡裝的卻是水啊?”
……坐在她們右邊吧檯的年輕女性如此說道。但被海鳥的變化吸引住的奈良並沒有注意到。
“奈良同學,我現在很生氣哦!”
海鳥顫抖著肩膀說道。
“奈良同學是世界第一美麗,有想要讓全人類的外貌統一之類的夢想。或者因為這個成為模特,又因為那個被開除之類的。那些無所謂的事情先不管,我不能原諒的是,你說的最後那部分啊!
你媽媽因為擔心你,特意在工作的時間裡趕了過來,你卻把她推開了……不可以啊!這是絕對不能做的事情!現在馬上給你的媽媽打電話,一秒也不要拖延馬上向她道歉,奈良同學!”
“……哈?”
奈良面對海鳥的態度感到有些莫名其妙。
“你、你在說什麼呢?海鳥同學?你不能原諒我剛才把媽媽推開?所以要道歉?
……不、不不不、你有認真聽我說話嗎?不管怎麼想該吐槽的地方都不在這裡吧。我可是讓十六個人整容成和自己相同面貌的女人哦?居然會泰然自若地做出這種超出常規的事情,是一個思想危險的人。一般來說首先應該對這部分作出反應吧……你卻覺得那是無所謂,不值一提的事情?”
“嗯,那都無所謂哦奈良同學。因為真的是無所謂的事情。”
海鳥斬釘截鐵地說。
“——倒不如說,對於這一點我還能理解吧。我也不認為奈良同學是做了多麼壞的事情。”
“……什麼?”
“因為奈良同學,你只是展示了自己的美貌對吧?就算是十六名模特,改變自己的臉也只是本人的自由意願吧?所以在那個時候,你們的事情就已經說清楚了,這也不是我一個外人應該指摘的地方。行為的是非暫且不論,至少奈良同學不應該只有『自己』,被那樣不講理地抱怨才對。”
“…………!”
對於海鳥淡淡地發言,奈良似乎受到了衝擊,屏住呼吸。
“海、海鳥同學……你、你真的能理解我——”
“但是最後做的不對啊!只有最後那件事無論如何都不應該!”
然而海鳥完全不顧奈良的反應,繼續滔滔不絕地說著。
“面對自己的親生母親,為數不多能成為自己『同伴』的人,卻主動拒絕了她,簡直無法想像!現在,如果你不當場用電話向她道歉,我就不會原諒你的!”
“……哈、哈啊?什麼意思?”
奈良發出困惑的聲音。
“這件事和海鳥同學沒有關係吧?我們母子什麼時候怎麼樣吵架,都是我們母子自己的事情。
而、而且那個人並不是我的『同伴』。她一點都不理解我的想法,是和我不同的『普通人』——”
——啪!
又一個巴掌打了過來。
奈良的臉,這次被扇向另一個方向。
“——!你、你下次再做同樣的事,我就要還手了啊!?”
“囉、囉嗦死了笨蛋!是你一直在說些前後矛盾的話吧!”
呼—呼—,海鳥喘著粗氣狠狠地瞪著奈良。
“啊,讓人無話可說指的就是這種事情啊!我都忍不住動手了!奈良同學,你真的一點都不明白,什麼才是最重要的事情啊!”
“…………?”
“一點都不理解自己的想法?是和我不同的『普通人』!?你在說什麼呢!?不是正因為這樣嗎?”
“……誒?”
“正因為這樣才重要啊!正因為這樣才是寶貴的啊!明明對自己想法完全無法理解,明明和自己有著完全不同的價值觀,即便如此也會站在自己這邊的人,這世上根本沒有幾個啊!奈良同學!”
“…………!”
“明明這樣的人就近在身邊,奈良同學卻一副『我是孤單一人』的表情,你是在裝『寂寞』嗎!我、我認為你今晚應該一起吃飯的對象,怎麼想都不是我啊!應該是你的父母才對吧!”
“…………”
被海鳥一番話轟炸後,奈良有些驚訝地說不出話來。
她的腦海中回想起,剛才在事務所走廊中母親對她說過的話。
『不、不過芳乃、只有這件事希望你能明白!媽媽和爸爸包括你那有點古怪的一面在內,都是世界上最愛你的人!只有這件事、是絕對真的——』
“——!煩、煩死了!你這才是多管閒事啊,海鳥同學!”
似乎是為了消除內心的動搖,奈良提高了嗓音。
“從剛才開始就在那說個不停……能不能別用那種多清楚的語氣!?反正你根本不瞭解我所承受的痛苦……”
“不,我明白哦。”
“……哈?”
“我非常理解奈良同學的心情,因為我也一樣。”
“……你說什麼?”
“我也和奈良同學一樣,有一點,不普通的地方……”
海鳥稍微壓低嗓音。
“因為我的身體,天生就被施加了一種類似於『詛咒』的東西……所以我不能像普通人一樣輕鬆地活下去。”
“……哈啊?『詛咒』?”
“因為那個『詛咒』,我也經歷了很多痛苦……因為和別人不一樣而受苦的奈良同學的心情,我想我能夠理解哦。”
“……??”
“但是啊奈良同學,有一點可以肯定——像奈良同學父母那樣的『同伴』,對我來說一個也沒有哦。”
海鳥用勸導的語氣說。
“所以,我非常羨慕奈良同學擁有這些東西……我覺得如果你自己選擇放棄掉的話,真的是非常可惜的事情。”
“…………”
“打個電話吧,奈良同學。然後對你的媽媽說一句『剛才對不起』。如果現在不這麼做的話,將來可能會後悔一輩子的。”
“…………”
奈良垂下視線,似乎陷入了沉思。
說實話,她對海鳥最後的那句忠告的意思並不太明白……但確實如海鳥所說,面對擔心自己而趕過來的母親,那種態度可能真的不太好。最重要的是,如果到這時候還不願意給母親打電話,那麼眼前這個少女這次一定會揍自己一頓(奈良對此深信不疑)。如果打起來自己的臉可能會受傷,只有這件事是絕對要避免的。
“我知道了啊!給她打電話就行了吧,我現在打!”
過了一會兒,奈良似乎下定了決心,說著從裙子口袋裡取出手機。
她打開通話界面,按下已經登陸過的母親的號碼,將手機放在耳邊。嘟嘟嘟的鈴聲響了幾下後,終於接通了。奈良開口“啊、喂?我是芳乃,現在說話方——”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她剛要說出第一句話,電話那頭突然響起的『怪聲』讓她一時語塞。
“……等、等下媽媽,你怎麼了?”
《……嗚嗚~!芳乃~!》
電話一頭響起奈良母親帶著啜泣的回應。
《對、對不起~!》
“誒……?”
《媽、媽媽又說了不該說的話……讓芳乃傷心了……!》
“……哈?”
《明、明明芳乃總是對我們說『希望理解自己』……但媽媽是個笨蛋,你說的事情,完全沒辦法理解……!嗚嗚,作為母親,好丟臉……對不起,對不起啊,芳乃……!》
……面對這樣發自內心道歉的母親,奈良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她無法理解自己的母親到底在說什麼,為什麼要向自己道歉。
該道歉的,怎麼想都是自己。
“……!別、別這樣呀媽媽!不要這樣道歉!不要再哭了!之前事情不管怎麼想,!100%都是我都不對……!”
胸口突然傳來的一陣劇痛,讓奈良幾乎要皺起眉頭(只是『幾乎』,表情依舊沒有變化)。即便如此她也拼命說著話,想要安慰母親。“媽媽是擔心我才跑過來的,我的態度卻像個孩子一樣。要、要道歉的,絕對是我……!”
《……(抽泣),不,那種事不重要了哦,芳乃。對了,你之前說你不吃晚飯了,是已經在哪家店吃過了嗎?》
“……誒?”
《那個……如果你心情恢復了的話》
這時,奈良母親有些吞吞吐吐地說。
《其實,媽媽現在正在做御好燒……》
“——!”
《你看,那是芳乃最喜歡吃的對吧?今天發生了很多事情,我想你應該會想吃……爸爸也還在等我們一起吃飯呢,你現在回來,三個人一起吧?》
“…………”
奈良像是遭雷擊一般僵住了。
她面前擺著御好燒的殘餘,已經吃的差不多了。
對於平時的奈良來說,一頓已經足夠。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
“……嗯,知道了。謝謝媽媽,我還沒吃呢,現在就回去。”
這樣回答道。
雖然回答之前有一段時間,但語氣本身卻毫不猶豫。
接著奈良又和母親說了兩三句話後,掛斷了電話。隨後她嘆了口氣,看向海鳥。
“……那麼?海鳥同學,你滿意了嗎?”
“…………”
海鳥什麼也沒有回答。
她正在酣睡。
趴在吧檯上,睡得香甜。
“哈啊!?睡著了!?為什麼!?”
奈良已經完全摸不著頭腦,剛才還那樣子催促別人,幾乎是強迫地讓她打電話。這個少女,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過,這樣一來,我欠了你很大的『人情』呢。”
奈良面無表情地,用手指戳了戳海鳥毫無防備的睡臉。
“謝謝你海鳥同學。今晚要是沒有吃到媽媽做的御好燒,我會後悔一輩子呢。這份『人情』,我總有一天會還給你。”

第二天,帶著劇烈頭痛來到高中的海鳥,對這些事情完全不記得了。
——然而,奈良對於那天與海鳥東月一起度過的夜晚,恐怕一生都無法忘記。
◇◇◇◇
『殺死謊言』結束後,奈良始終不肯離開海鳥。
敗被胡扯醬吃掉之後,因她的能力引起的一切現象都成為了『謊言』。海鳥的傷自不必說,就連曾經因敗的攻擊而被送進醫院的『受害者』們,以及之前被破壞的海鳥屋子的門都完全地『復原』了吧。所以,已經沒有什麼好擔心的了——海鳥像這樣解釋了好幾遍,但奈良卻固執地不肯接受。
“不要不要不要!我不離開!絕對不會離開你的!直到我確信你平安無事為止,直到我不再感到不安為止,今天我要一直和你在一起……!”
奈良好像也和胡扯醬一樣,對自己贊成海鳥的『作戰』,對自己被隨著氣勢支持海鳥的魯莽而感到非常後悔。她表現出驚人的慌張,大顆大顆的眼淚從眼眶滴落。一刻也不願離開海鳥的樣子,就像一個跟母親鬧騰的小孩。
無奈之下,海鳥只能在牽著奈良的手的狀態下,換成電車將她送回家。即便到了奈良家門口,按下對講機以後奈良還是不願意離開海鳥……直到母親慌慌張張地跑了出來,婉言相勸將她分開以後,海鳥才終於得以解放。
“奈良小姐的『殺死謊言』,我想暫時『保留』。”
然後,在回家路上。
在開往離海鳥家最近的車站,鈴之宮車站的電車內,胡扯醬抓著吊環突然說道。
“……『保留』?”
海鳥正愁眉苦臉地望著被奈良的眼淚弄得一塌糊塗的制服襯衫,突然聽到胡扯醬的話,轉過頭去。
“嗯,當然不是因為這次得到了奈良小姐和羨望櫻小姐的幫助。”
胡扯醬繼續說著,視線依舊盯著窗外的景色。
“就像剛才我在海鳥小姐房間裡說的那樣,這與我近在眼前的死亡無關,我確確實實地想要殺死奈良小姐的謊言。要說理由的話,是因為我認為她儘管沒有接受泥帽子的催眠,本質上說卻是<泥帽子一派>的同類——是絕對不能放任不管『社會惡』。
但是……今天一天,通過和奈良小姐的交流,讓我不得不改變這種認知。我總覺得,她與<泥帽子一派>有什麼『不同』之處。”
胡扯醬嘆了口氣。
“至少,中學時代為止的奈良小姐,本來應該是無限接近於<泥帽子一派>的人類。但是高二的她,怎麼說呢,有種只是個『普通的好人』的感覺?真是令人很感興趣的『變化』呢。入學高中這一年裡,她究竟是怎麼『清醒』過來的呢。”
“……哈啊,不,我不知道啊,那種事情。”
海鳥有些困惑地回答。
就算問我這種問題,我也不可能知道海鳥的價值觀究竟為什麼發生了變化——她從心底裡如此想道。
“……不過,就像你說的那樣,我認為奈良『放置不管』也沒有關係哦。”
隨後,海鳥的目光再次落在被淚水浸溼的襯衫前襟上,靜靜地說。
“因為那孩子,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成為『世界之敵』。”
如果是昨天的話,或許還不能這麼斷言。
但現在的海鳥,可以發自內心地、清楚地斷言。
“因為那孩子,是我的『同伴』。”
◇◇◇◇
又過了一個小時。
就在包括被破壞的門在內,一切都『復原』後的海鳥的公寓房間裡。
“嗯。說實話,這個出乎我的預料啊。”
海鳥一邊把生薑片送入口中,一邊感慨地喃喃道。
“真不愧是自己說的『擅長做飯』呢,真沒想到能吃到這麼地道又美味的料理。”
“您過獎了。”
被這麼一說,胡扯醬恭恭敬敬地低下頭。
她們正隔著圓桌相對而坐。
桌子上擺著大大小小好幾個塑料盤。盤子上盛著豬肉生薑燒、煎雞蛋、煮菠菜、沙拉、味增湯等等……這些都是胡扯醬在回家後的近一個小時裡準備好的。
“姑且我是準備了三菜一湯。話說回來海鳥小姐,這可不是什麼值得被稱為『地道的料理』的美食呢。因為沒有什麼準備的時間,說實話準備的相當匆忙。讓您見笑了。”
胡扯醬說著謙遜的話語,但她的聲音卻略帶滿意。“本來的話,是想讓海鳥小姐嚐嚐我更加認真準備的料理。雖然由我自己說有點那個,但這距離那個水平還差了三層樓那麼高呢。等下次有機會的話,一定讓您見識一下。”
“……哈啊。我倒是覺得這已經做得很令人滿足了。”
海鳥對胡扯醬突然的長篇大論感到有些困惑,她嘆了口氣。
“——話說回來,胡扯醬。我最後想問你一件事情。”
“……?有什麼想問的呢?”
“說到底,能治癒好我的『詛咒』的『謊言附體』,真的存在嗎?”
她用明顯夾雜著不信任感的聲音問。
“到目前為止,我都沒有怎麼向你確認過……但仔細想想,那種事聽起來就相當『不確定』啊。就算胡扯醬就算再怎麼了解謊言,也很難想像會剛好知道能夠幫助我的『謊言附體』。
事到如今,如果你說『對不起海鳥小姐,我已經盡了全力,但還是沒有找到能夠治癒你的『謊言附體』!那麼再見了!』這種話,就算是我也會生氣的。”
“原來如此。確實以海鳥小姐的立場來說,這一點值得在意呢。”
胡扯醬點了點頭。“不管怎麼說,你是因為『想要說謊』這種理由,才選擇了協助我。”
“……嗯,是呢。”
——所以你要好好考慮後再決定,海鳥——你是打算救胡扯醬,還是說不救呢?
被奈良這樣詢問的時候,海鳥的腦海中浮現出各種各樣的想法。
今天一天的事、她迄今為止的人生、和敗戰鬥的風險、生命的危險。
在細細斟酌了這些要素之後,海鳥東月得出的結論是——
“我無論如何都想要謊言呢,胡扯醬。因為我想和奈良成為朋友。”
海鳥用蘊含著強烈意志的語氣說道。“就算不說謊,只要有『處世之道』的話,就不會對日常生活造成太大的影響。可是這樣的話,無論到什麼時候,我都不能把那個孩子當作朋友。”
而且,這並不僅限於奈良。
因為她一直以來都不『普通』,所以才放棄了『各種各樣的東西』。
所以,如果能成為『普通』的話,她——
“我為了找回自己的謊言什麼都願意做哦,胡扯醬。不管是『殺死謊言』還是什麼別的,我都會全力協助你……不過像這一次被弄破內臟之類的,以後還是想要儘量避免呢。”
“……嗯,不用擔心哦。海鳥小姐。”
面對如此認真地海鳥,胡扯醬點了點頭回應。
“如果你能夠協助我『殺死謊言』,海鳥小姐就會變得能夠說謊。這是可以確定的事實。
畢竟,我認識能夠治癒海鳥小姐『詛咒』的謊言附體。”
“…………誒?”
“如果要從零開始找一個連影子都看不見的『謊言附體』也就罷了——但只是和已知的『謊言附體』取得聯繫的話,『沒有找到』這種事是絕對不會發生的對吧?”
胡扯醬的臉上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笑容。
“沒錯,海鳥小姐。我很瞭解會成為你救世主的『謊言附體』。是什麼樣的人,是說出了什麼謊言的『謊言附體』,現在正在哪裡做些什麼,一切的一切。”
“……!那、那是什麼!”
面對若無其事般被公開的事實,海鳥似乎受到了打擊,表情僵硬。
“那、那種事情早點說啊!那可是對我來說,非常非常重要的情報啊!那、那人是誰?至少先告訴我對方『是說了什麼謊言的謊言附體』——”
“呵呵,請不要這麼著急,海鳥小姐。對我來說,這是能夠拉攏海鳥小姐的唯一而絕對的籌碼哦?可不能就這麼輕易地揭開我的底牌。”
面對海鳥猛烈的追問,胡扯醬輕輕揮了揮手。
“不過,有一個情報可以公開——『那個人』並不是<泥帽子一派>的成員。我認識『那個人』,是在加入<一派>很久之前的事情。也就是說『那個人』的存在,就連<一派>的成員也不清楚。”
“……也就是說,除了拜託胡扯醬做中間人,我和『那個人』沒有任何取得聯繫的手段?”
“正是那樣——啊哈哈,太好了呢,海鳥小姐。這樣一來,你就只有協助我一條路可以選了哦?”
“…………!”
“嘛,這些事情以後再說吧。今天已經很晚了——總之,現階段我能告訴你的只有一件事哦,海鳥小姐。”
隨後,她無畏的微笑著,向海鳥伸出手掌。
“請相信我。我絕對會讓海鳥小姐得到謊言。雖然我是隻會說謊的胡扯醬,但只有這句話是真的。”
“……!那、那算什麼啊!胡扯醬,你到最後都淨是敷衍啊!”
相對的,海鳥則用狐疑的眼神凝視著胡扯醬伸出的小小手掌。
“說到底,『只會說謊』這部分也完全意義不明啊!如果真的只會說謊的話,那不就只是個正直的人嗎?再說了,你也說了不少真話吧……!”
海鳥在胡扯醬眼前不斷地搖頭。
——終於死心似的,緊緊地握住了伸出來的手掌。

這是『不會說謊』的海鳥東月,與『謊言本身』的胡扯醬。
黑與白的『殺死謊言』搭檔,結成的瞬間。
後記
各位好,我是両生類かえる!非常感謝您閱讀本作。因為從高中二年級開始就有了想成為輕小說作者的夢想,這次能有這樣的機會真的感到非常幸福。
回想起來,自己人生當中最大的轉機是2020年。當時的自己已經作為大學生參加的職活動已經50連敗。「乾脆找個黑心企業進了總之先就職再說」,「去了說明會之後,不知為何成了最終面試」參加了有種這樣極其缺乏人手感覺的企業面試。成功獲得了內定之後,又將內定丟掉了。當時是這樣的狀況。
順便說一下,丟掉內定的原因是在大學留級了。因為我上的大學畢業需要124分的學分。而且並不是簡單的取得124分,而是「A組需要取得40分」「B組需要取得30分」這種,有著極其複雜詳細的規定。在總算取得了學分後,臨畢業時卻被學校告知「雖然普通人取得124分就可以畢業,但因為你有幾分是無法算進畢業學分當中,所以畢業需要取得134分……」這樣的事情。
然後,再加上疫情的原因,再這樣找工作下去也前途無亮這件事我也總算是明白了。所以乾脆地下定了決心。「這不就是我成為輕小說作者的機會嗎!」。於是,在那之後經歷了一年間的努力,奇蹟般地收到了獲獎的通知,走到了今天這一步。明明直面現實選擇找工作的時候那麼糟糕,逃避現實的時候卻突然有意外驚喜。人生真是不可思議啊!
以下是謝辭。編輯大人,這次改稿花費了足足九個月非常抱歉……
甘城なつき老師,這次完全是我這邊的原因,在日程方面為您添了超超超超巨大的負擔,真的非常抱歉。但是全部角色如果100分滿分的話可愛度有8000分,特別是奈良完美的可以打16000分!真的非常感謝!
評委老師們,感謝各位將應徵時應該有相當多問題之處的本作選為最優秀獎。為了不辜負各位的期待,今後我會更加努力。
謝辭到此為止,那麼各位,我們下次再見吧。拜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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