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沙塵軍團(the Dust Arms)

第三章:沙塵軍團(the Dust Arms)

1

那是一年多以前的事。

「——不合格?」

「沒錯,這是我現階段對你的評估,希爾薇 · 巴雷特。」

希爾薇在當上肅清官之前,從屬於官林院的時候。

某個房間裡,希爾薇在和一名肅清官面談。

官林院的進修生要成為肅清官,需要過好幾道關卡。

是否有養成適合進行犯罪搜查的邏輯思維。包含沙塵能力在內的綜合戰鬥能力是否完美達標。是否有向中央聯盟宣誓忠誠。在進行有規律集體行動方面是否沒有問題。

和一般人相比,能夠突出到何種程度。

跨越重重難關後,最後一道試煉就是負責真正的肅清案件。進修生會被賦予和肅清官實質上同等的職務,並和分配給自己的搭檔一起完成整個案件的工作。

完成後,進修生把成果帶回去,和現役肅清官進行面試,並由那名肅清官立刻判斷是否合格。

簡單來說,就是畢業考試。

而在這場考試中,希爾薇得到的判定是“不合格”。

「——我可以問一下理由嗎?」

「哈哈,真是的,瞧你這一臉不服的表情。我個人倒是不討厭你的這種地方啦,巴雷特候補生。……哎喲,剛剛這番話完全是性騷擾了啊。糟了,求你別跟總部那幫人告狀哦。」

負責面試的男人咯咯地笑了。希爾薇卻完全沒有想笑的心情。

她儘量讓自己冷靜下來,不讓情緒衝昏了頭,然後說:

「交給我的任務,我全都完成了。而且,肅清對象一般不建議原地肅清,而是將其送往工獄,這一點我也做到了。我到底是哪裡不行?」

「是啊,你說得沒錯。光看結果,確實是滿分。事實上,我也覺得你做得很好。」

「既然是這樣,那為什麼?」

「就是這一點啊,候補生。你這種一味向前衝太急的地方,實在讓我放不下心來。我看到你就會覺得,這女孩太令人擔心了——她總有一天要在哪裡栽跟頭,陷入無法挽回的局面。」

這時,希爾薇不只是不服,甚至覺得憤怒。

來到這裡之前,她都堅信自己一定會合格。畢竟,她在畢業考試交出了一份無可挑剔的答卷。要是她讓肅清對象逃掉了哭著鼻子回來還另當別論,她可是帶著連自己都很滿意的成果回來,卻被批了個不合格,她想都沒有想過會有這種結果。

聽到對方給出這個抽象的評價,希爾薇忍不住反駁。

(他說,我太令人擔心了……?)

那又怎麼樣?

她要儘快當上肅清官,一刻也不想耽誤,因為她有一個必須實現的目標。她可不能在這種地方被放慢腳步。

「恕我直言,官林院對我想要成為肅清官的這份熱忱有很高的評價。我自己也不覺得這是什麼壞事。」

「有這份熱忱當然不是壞事。不過,我想說的不是這個意思。……你可不要會錯意,候補生。我說你不合格,可不是在故意刁難你。」

希爾薇把嘴巴抿成一條直線,等對方繼續說下去。

「你在懷疑我吧。那麼,我就把話說得明白一點吧。」

面試官站起來,像剛睡醒的動物一樣伸了個懶腰。

他打開房間裡的一扇大窗戶。

玻璃窗的對面,偉大都市的晚霞照射進室內。他眯起眼睛望著紅色的陽光,說:

「自從我當上肅清官……已經過了七年啊。我是個孤兒,連在哪裡出生都不知道。在我還小的時候,中央聯盟收養了我。然後我進了聯盟名下的學校上學,之後進了官林院,和你一樣,在進院的那一年就一路過關來到了畢業考試這一關。」

看來,他是在聯盟的保護下被養育成人的。

官林院裡也有很多人是這種出身。整體而言,這些人都是優秀的能力者。

即使是小孩子,只要是有潛力的沙塵能力者,中央聯盟都會毫不吝嗇地出資保護。將這些優秀的苗子納入旗下再培養成才,將來他們就會是聯盟無可取代的寶貴財產。

尤其是這個人,得到他可以說是聯盟的意外之寶。

「人們對我有各種各樣的評價,不過跟各位偉大的前輩相比,我在實力和經驗這兩方面都還嫩著呢。受眾人追捧的感覺倒是不壞啦,但實際上我還遠遠不夠格。最近,我就因為犯了個低級錯誤,給上司添麻煩了呢……哎,這事就別提了吧。」

希爾薇心想,這人真是故作謙虛。

當初決定由這名肅清官來擔任她入職考核的輔導員時,周圍的其他候補生都非常驚訝。理由很簡單——在屈指可數的肅清官精銳之中,他也是特別有名的那個。

“黑獸”,沃爾 · 加雷特(Woll Ghalette)警二級肅清官。

希爾薇也對這個人的名聲有所耳聞。聽說他年紀尚輕,上任後卻以驚人的速度晉升至上級官,現在是離警一級最近的肅清官。

“聯盟的青年英雄”這個稱號,還有“黑獸”這個聽起來感覺十分彪悍強壯的外號,讓希爾薇把他想像成一個死板、滿腦子只會打架的粗人,而令她意外的是,他其實是個溫文爾雅的人。

真要說的話,他還給人一種有點輕浮的印象。他在面具底下的原貌總是在大方地笑,還會被自己講的笑話逗笑,是個莫名討人喜歡的男人。

「總之呢,就算是我這樣的人,當了這麼一段時間肅清官也明白了一件事。」

「……明白了一件事?」

「對。那就是,肅清官最看重的並不是實力。……不對,能當上肅清官的人,肯定都是有實力的。問題是,有些人把發揮實力看得太重了。也就是說,有不少滿腦子衝勁的新人因為太拼,結果連小命都搭上了。這樣的傢伙,我已經見過好幾個了。」

沃爾拿起放在書桌上的一份文件。他翻開詳細地寫了希爾薇的綜合成績的那一頁,平淡地讀出上面的內容。

「希爾薇 · 巴雷特,17歲。在聯盟一派的一個很普通的家庭中長大。半年前進入官林院,在特別技能測驗項目中選擇的是槍械。測驗的結果,得分比第二名的分數高出一倍,創下了歷代第一名的記錄。其他項目的綜合成績全部都超過了合格點。從書面上看,的確是完美的成績。」

希爾薇心想,本該是這樣。她努力了這麼久,全都是為了在今天取得正式上任的認可。

「不過在訓練期間,由於在課程以外的時間進行了高強度的自主訓練,出現過幾次身體不適的情況。這個報告沒有錯吧?」

「這……!這的確是事實,可是,我一次也沒有拿這個當理由在課堂和訓練中遲到或者缺席過。您認為有必要的話,可以跟官林院確認是否真實。」

「對啊,我想也是。」

沃爾似乎早就知道她會這麼回答,點了點頭繼續說:

「就是因為這個啊,巴雷特,我才會說滿腦子衝勁是個問題。你想要當上肅清官的這份熱忱強了不止一點,簡直就是強得太過頭了。」

希爾薇說不出話來反駁。

她萬萬沒想到,有這份熱忱竟然是壞事。她一直都認為,即使當上了肅清官也要再接再厲繼續往上爬。

不管怎麼,光是當上肅清官是不夠的。她一定要成為一個在肅清官之中也受到高度評價的人才,才有辦法實現自己的目標。

「我不是說你不適合當肅清官。作為一個活躍在一線的肅清官,我只是覺得從長遠角度來看,多給自己一點時間讓自己冷靜下來後再上任,才更有可能在這行幹出成績。……我想說的就是這個意思,你能明白嗎?」

希爾薇能夠明白,她明白道理上是這樣沒錯。但是,她的心情完全沒辦法接受。

不管怎麼想,這個評價都太不講理了。她當然知道,成績不過是一項指標,最後結果如何是由負責面試的肅清官來判斷,這是聯盟的老規矩。可她還是覺得不合格實在太過分了。

希爾薇一臉苦澀地說:

「我不能接受,加雷特警二級。」

「我想也是。全年綜合成績和畢業考試都過關了,卻得了個不合格,你一定想都沒想過吧。我也很明白你的感受。」

到底是怎樣,希爾薇心裡這麼想著,生起氣來。

這人知不知道,這個考試結果對自己來說有多麼重要。

「說實話,我也是第一次幹這種教育後輩的工作,對自己做出的評價正不正確沒有太大信心。……哦,這話說得有點太直了。真是不好意思啊,面試官是我這樣的人。」

「沒、沒關係……」

「總之,你就放心吧。我早就料到了會這樣,所以事先想好了該怎麼解決這事。」

聽到這句話,希爾薇抬起頭。

「巴雷特,現在讓我問你一個問題。」

「問題?」

「對。視你的回答而定,我可以在合格那一欄再籤個名,把你的評價改回來。難得有這場面試,我們不妨互相解答對方的疑問,在這個問題上找到共識。」

看來,她有了一次重新爭取合格的機會。

希爾薇用力點了點頭回答:

「我知道了。您問什麼我都會回答。」

「好,那就請你老實回答我這個問題,候補生。你想當肅清官的理由是什麼?」

做好了心理準備的希爾薇,聽到這句話後感覺撲了個空。

還以為他會問什麼刁鑽的難題,原來只是這種普通的問題,她在進入官林院的時候也有人這麼問過她。

關於肅清官的驕傲,以及身為肅清官應盡的義務。

「這個……當然是為了保護善良的市民不受罪犯侵害。守護這座偉大都市的是中央聯盟制定的法律和維持至今的秩序,以及肅清官。所以,成為肅清官是我小時候就有的……」

「喂,別說了。我想聽的不是這個。」

沃爾很失望似的搖了搖頭。

「看來你沒認真聽我說話,巴雷特。我不是叫你老實回答我嗎。」

「我沒有說謊……」

「這種場面話就用不著說了。我想聽的不是你偷偷背下來的演講稿,而是你的真心話。」

希爾薇動搖了。

這個人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我想知道,你這麼滿腔熱情地——說得直白點好了,這麼異於常人地想要當上肅清官,是出於什麼理由。所以呢……你聽好了,我再問一遍。

——希爾薇 · 巴雷特,你拿槍,是為了什麼,又是為了誰?」

這是一名肅清官,對一名肅清官候補提出的,一個意義重大的問題。

聽到“為了誰”這幾個字,希爾薇條件發射地聯想到父母。

不過,她已經不再是阿爾米菈 · M · 米拉(Armilla M Mirror)了。在進入官林院以前,她就重生成為一個全新的人了。

為了替父母報仇而想要成為肅清官的名門千金,並不存在於這座偉大都市的任何一處。

可是現在,弄虛作假這一招似乎不管用。

沃爾用有如潛伏在荒野的野獸一樣銳利的眼神看著她。

「我、我——」

沒有必要為此煩惱。

要說自己有什麼戰鬥的理由,那就只有一個。

「我想成為肅清官,是為了——」

2

偉大都市西部,五號街。那個地區一般作為文化匯聚地而聞名。

五號街又被稱為“健全(clean)的娛樂街”,妓院、賭場這一類的店一間也沒有。相對,這裡有劇院、電影院、美術館等文化設施。五號街是一個為偉大都市在明面上的清廉形象代言的地區,聯盟會在這裡定期舉辦各種活動。

說到這個區域裡的著名地點,就是由米拉公司一手打造的米拉電影院(Mirror’s Theatre),以及大型防塵面具製造商嶽鬥工藝社(Gakuto Arts)投入運用的歌劇院G廳(G-Hall)。

時值週末,通常會有很多市民來這個區域享受豐富的活動,現在這裡卻十分冷清。

這是因為,現在由於收到了轟動整個偉大都市的獸人事件影響,很多設施都暫時閉館了。

連位於五號街外圍的博物館也不例外,裡面沒有開燈。

(……真懷念這裡啊。)

太陽已經完全下山的天空下,希爾薇望著售票處如此心想。

小時候,希爾薇經常來這間博物館。在她十歲那一年,她去售票處買年票,年邁的票務員看到她便笑著說難得有這樣喜歡博物館的孩子。之後過了七年,她整個人都變了很多,這間奇特出眾的博物館卻不見一絲變化。

博物館是一棟三角錐形的建築物。這個奇異的外形看起來像是地上長出了一個巨大的三角形,把每個看到的人都嚇一跳。

據說,這個外形設計模仿了舊文明時代十分有名的一間美術館。這是博物館的創立者兼館長,五號街的某位名士的個人堅持,不過希爾薇覺得如果不是她這樣的舊文明迷,怕是理解不了這個設計的巧妙之處。

「唉,我們還真是被小瞧了。」

戴螺絲面具的肅清官——扎卡里斯警三級很嫌棄地說道。

「居然派這麼多人來調查一個連在不在這裡都不確定的肅清對象,泰達拉警一級大人,我看他根本就沒有搞清楚獸人事件對城市街道造成的傷亡有多嚴重吧。」

「噓!講這麼大聲會被那些人聽見的,扎卡里斯先生。」

扎卡里斯的搭檔,小暮(Kogure)警三級在他耳邊這麼說道。

他是個黃皮膚、身材偏矮的男人,和扎卡里斯一樣戴著螺絲面具。只不過扎卡里斯的面具造型是十字螺絲,小暮的則是一字螺絲。

聽說,這對肅清官搭檔經手過很多肅清案件,是肅清官中的骨幹分子。

小暮有些擔心希爾薇她們會向波奇告狀,不過希爾薇她們並不打算這麼做。

扎卡里斯似乎也沒有太把這個問題放在心上,有話直說。

「聽見也沒關係。如果這個案件的總負責人是施蒙特警一級,她一定會做出更合適的人員分配,我只不過是在陳述這個事實而已。」

看來,他也很信賴自己的上司。

「扎卡里斯先生~」

戴著鼠面具的裡卡爾從對面跑過來。戴著貓面具的莉莉絲從他身後慢悠悠地走過來。

「情況怎麼樣,托爾特警四級?」

「一無所獲。那個房間只掛了一個“外出巡視”的牌子,沒有一個人在。供電系統的管理室似乎也不在那裡。實在沒辦法,我只好先把鑰匙借來了。」

裡卡爾拿出一串鑰匙給扎卡里斯看。扎卡里斯似乎把他當手下使喚,剛來到博物館就叫他馬上去值宿室確認情況。

「沒人在啊,嗯……」

扎卡里斯摸著螺絲面具的側面思考。

他們有事先用固定線路聯絡了舊文明博物館,但沒有人應答,大概是因為閉館了。來到博物館後,他們以為這裡肯定會有值夜班的保安,但目前除了他們自己以外沒看到任何人。

「這裡的保安應該是真的出去巡視了而已。我聽說那些流浪漢十分需要有排塵機的環境,但凡有屋頂的地方他們都會賴著不走,保安應該是在確認有沒有流浪漢鑽進來。」

聽到小暮說的這番話,扎卡里斯聳了聳肩回答:

「不好說。總之,只要直接進去確認就知道了。全體成員,各自的調查路線都記好了吧?」

出發前,扎卡里斯負責主導這場調查行動,並制定了詳細流程。

進入博物館後,肅清官一行會分成兩隊調查內部。

博物館由二樓、一樓、地下一樓、地下二樓這四個樓層組成。扎卡里斯和小暮負責調查一樓和二樓,其餘四名則負責調查地下的兩層。

「扎卡里斯警三級,我還是覺得分成三隊比較好。」

莉莉絲很不服氣地這麼說道。

「這可不行。泰達拉警一級下了指示,要儘可能不讓戰力分散開。」

「可是警三級您不也說過,派六個人來找一個連在不在這裡都不確定的肅清對象實在太多了嗎?這間博物館這麼偏僻,我認為儘快完成調查才是上策。」

「那只是我個人的意見。在中央聯盟,向來都是以上司的意向為優先。這是不容動搖的鐵則。這件事你還要我跟你說多少次,馬利泰爾警四級?」

莉莉絲抱起雙臂,比剛才更加不滿地點了點頭。看樣子,她完全沒有被說服。

「好,走吧。時間就是金錢。」

扎卡里斯先一步進入博物館。

迎面而來的是一副長達幾米的怪異白骨。這是在相當遙遠的過去,曾經生活在這個陸地上的巨型生物的模型,也是舊文明博物館的招牌展品。

聽說,由於這副模型陳列在從入口能夠清楚看見的位置,有很多訪客光是看了這個就心滿意足地踏上歸途。不過從希爾薇看來,這種說法可不好笑。明明博物館裡面還有那麼多比這更加有意思、值得一看的東西。

扎卡里斯環視了一圈內部說:

「這裡的構造和示意圖一樣古怪得很。」

「建這間博物館的館長大概是個興趣十分奇特的人吧,所以這裡的構造也這麼奇特。」小暮這麼回答道。

在構造上,這間博物館由一條陡度較小的螺旋階梯連接各個樓層,如同從這個三角體的正中央穿過一樣。除此之外,要從樓層之間上下移動,就只能使用位於反方向的西邊的緊急樓梯。

「那就在這裡暫時解散吧。各位要按照計劃,在規定時間用貝爾鈴互相聯絡。」

說完這句話,扎卡里斯便和小暮一起離開了。

莉莉絲看著兩位上司朝調查路線的對面走遠了,然後說:

「真是的,終於走了。這樣總算可以分頭行動了。」

莉莉絲往中央的螺旋階梯走去,腳邊響起「嗒嗒」的腳步聲。

「來,走啦,裡卡爾。有什麼情況就快點解決,什麼也沒有就早點回去。」

裡卡爾抓住莉莉絲的肩膀阻止了她。

「……喂,莉莉絲,這樣不太好啦。」

「哎,別隨隨便便碰我。」

「啊,抱歉。……不是這個!你啊,想違抗上司的命令嗎?」

「哈啊?怎麼可能啊。你有沒有認真聽人家說話啊?」

莉莉絲一副瞧不起對方的語氣說:

「命令是『要儘可能不讓戰力分散開』對吧。和這個女人一起行動,對我來說是不『可能』的事,所以只好這樣了。」

「這是哪門子的歪理。我可不能認同你這麼做。」

「唉……你啊,真的是什麼都不懂。我這樣做,也是為了你這個弱雞好啊。」

莉莉絲朝希爾薇瞥了一眼後說:

「你應該也知道,在這個女人身邊就會使不出沙塵能力吧?這樣你還想跟她一起行動?你找死嗎?還是你有受虐癖好?」

「只要雙方配合得好,這種情況也是可以避免的吧?現在地海警四級就在和她正常組隊啊。」

「是啊,他一定很辛苦吧。」

希爾薇忍不住想嘆氣。莉莉絲對她有什麼樣的誤會都不關她的事,可她也不想莉莉絲在自己面前大放厥詞。

「沒關係啊,莉莉絲。畢竟我們很不走運,在這裡走散了,那就乾脆分頭行動好了。說實話,這樣我們也比較方便做事。你也這麼覺得吧?」

「嗯。……算是吧。」

進含糊地點了點頭說道。進認為服從上司的命令是理所當然的事,這或許是他的性格使然,不過比起這一點,他應該是覺得在行動現場爭吵實在是沒有意義。

「那就說好了。你也聽懂了吧,裡卡爾?」

「呃……我還是覺得大家一起行動比較好……」

裡卡爾一副不肯死心的態度看著希爾薇。希爾薇通過面具和他四目相對,他便很卑微地低下了頭。

「是嗎!既然你想被希爾薇 · 巴雷特搶功,那就隨便你吧!你就這樣一輩子都只能當個低級官,抬不起頭做人算了!」

「……莉莉絲,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聽到這番不能當作沒聽見的話,希爾薇問道。

「這話是什麼意思,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吧。你以為你以前搶走我的獵物多少次了?」

「我一次也沒有搶走過你的獵物,只是在必要時支援你而已。雖然確實有過幾次失手,但總的來說我的行動還算是適當的。」

「支援?那叫支援?你白痴啊。要說你幹過什麼,就只是在緊要關頭消除了我的能力而已。把我害得半死不活,再自己一個人悠哉地收尾而已啊。你可別跟我說你給忘了啊。」

「……我不想跟你說這件事。這事早就過去了。」

「這算怎樣?你這個加害者居然好意思說這事早就過去了。再說,那時候都怪你……」

「莉莉絲,好啦!少說兩句吧!」

這時,裡卡爾大聲地插嘴說道。

「我又想了想,我也認為分頭行動比較好。我們就兵分兩路搜索這裡吧。這樣總行了吧?」

裡卡爾說這番話的語氣少見地強硬。或許是因為這樣,莉莉絲驚呆了兩三秒。

「……哼!」

然後別過臉去,粗魯地走遠了。

裡卡爾很難為情地說:

「不好意思,兩位,事情搞成這個樣子。」

「沒事,我才是,讓你見笑了。」

希爾薇也意識到自己和莉莉絲都在出言挑釁對方,便覺得過意不去。

「我們去最底層看看,地下一樓就拜託你們了。那麼,一會兒見。」

說完這句話,裡卡爾追著搭檔跑遠了。

希爾薇莫名覺得有點不自在。儘管她自己沒有怎麼意識到,她似乎不想讓進看到自己和以前的搭檔起爭執。自己和莉莉絲被一同分派到覺醒獸肅清案件工作時,她也故意不把自己和莉莉絲的關係告訴進。

不過事已至此,繼續沉默下去就太不自然了,於是希爾薇開口說:

「……我之前沒跟你說過。剛才那個女生,曾經和我組過隊,是我以前的搭檔。」

「嗯,好像是叫馬利泰爾警四級來著。」

「你早就知道了嗎,丘米?」

「算是吧。倒不是從某個人那裡聽說的,只是我隱約覺得可能是這樣。」

他似乎早已有所察覺。

進這個人看起來對別人不感興趣,但其實他有留心觀察每一個人。這麼一想,希爾薇和進第一次見面那時候,進就有表現他優秀的洞察力。

「……你很在意她剛才說的話嗎?」

先不論話說得好不好聽,自己確實曾經因為失誤而害莉莉絲陷入了危機。這段煎熬的過去正好反映了當時的她有多麼缺乏經驗。

不過,進搖了搖頭說:

「沒有,我覺得無所謂。不管怎樣,現在和你組隊的人是我。而且,我還沒有差點被你害死過。」

聽到這句充滿挖苦意味的玩笑,希爾薇噗嗤一聲笑了。

兩人決定繼續前進。

走過已經用了很久的館內導覽圖,便來到了位於中央、彷彿將巨大的大廳整個包圍住並且不算陡的螺旋階梯。從階梯上往下看,可以看到地下一樓寬廣的全貌。

館內的照明進入了夜間模式,燈光只能稍微照亮腳邊。希爾薇簡單查看了一下保安是不是正在用手電筒巡視,但似乎也不是。

下樓梯來到地下,映入眼簾的是一副不太像是博物館會有的景象。

由於這間博物館購入了大量不同種類的舊文明時代物品,很多展品都沒有放在展示櫃裡,而是隨便放在外面。尤其是這個地方,簡直就像在搞車庫大甩賣一樣。無數個塞滿了小東西的箱子的後面,總算有一條路通往前方。

進環視了一圈周圍,說:

「感覺就像你的房間一樣……」

「你、你這說的什麼話。我的房間才不至於像這裡一樣亂得一團糟啦。」

說是這麼說,但希爾薇也開始沒信心了。她在心裡發誓,在收拾乾淨之前不會讓任何人進自己的房間。

「這些東西就這麼放著,不會被人偷嗎?」

「誰知道。你會想要這些東西嗎?」

「不,完全不想要。」

進秒答。他大概覺得這些東西不過就是破爛而已。

「對吧?這些都是被偷走也沒關係的東西,所以才會這樣放在能夠隨手拿到的地方。建立這間博物館的人認為正因為是如此貴重的文化展品,才希望人們用手直接觸碰來領略舊文明的時代風情。我覺得這是很了不起的想法。」

來自舊文明時代的物品裡,最有價值的就是電子器械和它的設計圖。如今在這座都市裡流通的便攜式終端貝爾鈴,也是參考過去使用的通訊設備的結構而製成的。不過,這些有價值的製品大多數都在偉大都市的黎明時期被中央聯盟所獨佔,而且自從舊文明崩壞已經過去了好幾百年,還能發掘出利用價值的道具所剩無幾。

話雖如此,依然有人妄想通過挖掘舊文明時代的遺留品來一擲千金。據說曾經有一位有名的富豪,他在一條荒廢的街道里發現了一副名為“人生遊戲”的桌遊,並將其賣給了偉大都市最大玩具企業的經營者朝倉集團,從而獲得了巨大的財富。

只不過,這些隨便擺放在這個地方的東西幾乎都不值錢。如果舊文明的產物以科學技術遠超現代為傲,儘管確實可能會有乍一看分辨不出來的高性能物品混在其中,但即便如此也沒有辦法確認其真偽。

然而,她們要找的那個東西,正是這種只看一眼根本分辨不出來的超高科技產品。

「該從哪裡開始找,希爾薇?」

「下樓之後往右直走。那邊是東側的展示區域,有大型展品。」

希爾薇先一步前進。

這間舊文明博物館的展品,大致上按照時代和尺寸陳列在不同的區域,

各個樓層都有大型、中型和小型三個展覽區。地下一樓的東側是專門陳列大型展品的區域。那裡有仿製蒸汽火車等展品,也是希爾薇接下來要去的地方。

波奇給所有肅清官都派發了十八年前沒有被收繳的沙塵增幅器的外觀粗略圖。沙塵增幅器的外觀讓人很難一眼就看得出來是機械構造,但它的尺寸相當大,如果要把它藏在其他舊文明時代產物中同時又不惹人懷疑,自然就會選擇藏在地下一樓的東側。

沿著通路走過去,周圍給人的感覺一下子不同了。

陳列在這裡的是人體模型。它們身穿從資料裡復原的各種舊文明時代的服裝,營造出一種獨特的氛圍。

在希爾薇的記憶裡,這裡是個很有人氣的地方。很多設計師會來這裡取材,用作設計服裝的參考。事實上,有很多舊文明服裝設計元素都被偉大都市的服裝文化所繼承。在十一號街花街謀生計的女性穿的是在傳統上被稱作“和服”還有“浴衣”這兩種奇特的服飾,而住在中央街的上流階層女性普遍愛穿的服裝,按照這裡的分類則屬於中世紀風格。

不管希爾薇願不願意,來到這裡難免會感到懷念,可她還是努力集中精神觀察四周。漆黑的館內,唯有一片令人不寒而慄的寂靜。

「感覺不到有人在。果然不是這個地方嗎。」

「……」

「如果我是唐,我一定會把重要的東西存放在絕對信用金庫。那裡必須要有寄存人本人的認證才能進入,寄存人以外的任何人想進入都會被阻擋在外。你怎麼看?」

希爾薇等了幾秒都沒有聽到回應,便回頭望去。

「丘米?怎麼了?」

「啊,沒有。」

進似乎一直低著頭,抬起黑犬面具說道。他看似猶豫了一下,然後用平時的機械音問:

「希爾薇,我可以問你一件事嗎?」

「什麼事?」

「就是,關於你揹著的那把槍。」

希爾薇心想,他果然會問這個。

可以的話,她不想丘米問自己這件事。

「這把槍,就是你之前說過的那把特別的槍吧?為什麼這次要帶它來現場?」

由於她用布包住了整把槍再帶在身上,從外形看不出來是一把槍。只不過就算包住了,這把槍也是個和丘米的刀不相上下的龐然大物。

「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單純是我終於練習到能夠在實戰中熟練運用它,才把它帶來的。」

「真的嗎?不是因為剛才,波奇那傢伙對你說了什麼嗎?」

進有點難以啟齒地繼續說:

「最近,我看你似乎有點鑽牛角尖。如果你有什麼煩惱,我希望你跟我說。……就是,你不介意是我的話,我願意聽你說。」

希爾薇不知道該說什麼來回答。自己有心事被搭檔察覺到,她為此感到羞恥,同時又想。

(……我一個字也說不出口。)

她只是感到十分不滿。

對自己現在這個樣子感到不滿,對自己的實力遠遠稱不上完美感到不滿。她甚至會想,如果用鞭子狠狠地抽打鏡子裡的自己再怒罵一頓,就能使自己有所提高的話,她會很樂意這麼做。

現在,她只想立下功績。這是她迫不及待想要做到的事。

理由很簡單,只要憑自己的力量立下功績,以此讓自己能夠認可自己哪怕一點,她就會感覺好受一點,就能多一點與搭檔並肩同行的信心。

而且,這也是離變得完美最近的一條路。

不過,希爾薇還是將這份想要一吐為快的心情藏在心裡,說:

「又是這件事?我剛剛不也說過了,沒什麼大不了的。」

「……你騙人。」

「我沒有騙你。你為什麼會這樣想?」

「因為……你撒的謊太好懂了。」

「真沒禮貌。我還沒你那麼好懂呢。」

「嗯?這是什麼意思?」

希爾薇在面具底下皺起眉頭。她懷疑丘米是不是真的沒有明白她的意思。

「那我問你。你最近工作結束之後都會立刻跑到不知哪裡去,也不跟我說一聲。你不也有什麼事在瞞著我——」

然而,希爾薇說到一半就停下來了。

因為,她發現進的身後——在這裡展示的服裝之中,有一個屏住氣息潛伏著的人。

他的肉體堪稱異形。就在希爾薇辨認出來這個昏暗中若隱若現的輪廓是一個獸人的那一刻,她立刻從槍套中拔出手槍。

「丘米,小心身後!」

進可能在希爾薇警告他之前就察覺到了殺氣,他回頭的同時拔刀朝殺到自己喉嚨跟前的野獸砍過去。曾經當過殺手的進最擅長的一招就是斬首,因此他只使出了一記斬擊,野獸的頭就從脖子掉到地上了。

兩人背靠背組成陣型,提防周圍。

「希爾薇!」

「我知道。」

現身的只是一個獸人——但也正是一個獸人。

獸人在這個現場出沒,就代表情況一下子跟之前不同了。

(難道真的就在這個地方——)

一個人影突然從昏暗的另一側出現。它不是獸人,而是人類——恐怕還是一個訓練有素的士兵。他走路時將腳步聲壓到最低,步伐卻強而有力,足以讓人明白他是個一流的傭兵。

看到他戴的面具,希爾薇驚訝地說:

「72號公路……!?」

從槍口開出一朵玫瑰,有這個標誌的面具正是那個毒品集團的家族面具。

「那邊那個男人,站住!」

進拿好手裡的刀,說:

「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麼會在這個地方?……那個沙塵兵器,你們把它藏在了哪裡?」

「……我啊,十分感謝能有這個機會。你們也這麼想吧?」

男人說了一句難以理解的話。有一瞬間,希爾薇以為那句話是在問自己,但她馬上明白是她誤會了。

這是因為,男人的周圍出現了幾個身穿迷彩夾克的傭兵。

「現在,我們再一次有機會和那個中央聯盟戰鬥,結清長年的仇怨。沒有比這更幸運的了。你們不覺得嗎?」

「是的,馬蒂斯隊長。」

「我們的任務,就是絕對不放任何一個肅清官上去,並將他們在這裡解決掉。……反正,這條命本該在那一天就丟了。盡全力上吧!」

馬蒂斯將手搭上後頸。他的視線充滿了激情,隔著面具都能讓希爾薇感覺到他長年以來日漸加深的怨恨。

至今,她接觸過很多厭惡中央聯盟的罪犯。然而這個眼神極其渾濁的男人,跟她以前接觸過的罪犯完全不是一個級別。

「看來這群傢伙不像是能溝通的。」

進說道。

希爾薇迅速確認了一遍作戰計劃。

「丘米,用方案A吧?」

「……不,用方案B。你開槍掩護我,不要離我太遠。」

「為什麼?敵人不止一個,我的能力怎麼也沒辦法覆蓋所有人。我們現在應該分開行動才對。」

希爾薇和進一般會在作戰開始前決定行動方案。方案A是逐個擊破,方案B則是聚在一起共同行動。

起碼目前幾乎可以確定馬蒂斯是能力者,所以由希爾薇對付他更加合適,但進的判斷卻並非如此。

只不過,現在他們沒有時間繼續商量了。

「敵人要攻擊了,希爾薇!」

昏暗的室內,刺眼的槍口火光在各處亮起。傭兵們拿著衝鋒槍到處亂射,把周圍的展品都打壞了。

希爾薇和進在槍聲響起的同時翻身,各自躲進陰影裡避開自擔。希爾薇判斷敵人正在向她們逼近,於是先一步跳了出去,對著其中一個傭兵來了一發絕對躲不開的速射。

無論對手是誰,她都不認為自己會在槍戰中輸給任何人。希爾薇打出的子彈準確命中了對方的身體。首先拿下一個,正當她這麼想的同時,響起注射器啟動的聲音。

(——就是現在!)

希爾薇立刻把手伸向後頸,按下開關。頸部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黑晶器官有種發熱的感覺。

「唔……!?」

馬蒂斯明顯動搖了。他肯定是因為無法釋放出沙塵粒子而不知所措。一如往常,現在就是發動突襲的最佳時機。

「丘米!」

「我知道!」

進跳出掩體,以令人驚歎的速度閃現到馬蒂斯眼前。

進手持長刀揮出一記直擊,即將砍中馬蒂斯的脖頸的時候——

啪呼!響起這麼一個陌生的聲音。

周圍升起一陣煙霧。似乎是察覺到危險的馬蒂斯急忙往腳下扔了一個煙霧彈。

進被這種很像是傭兵會使用的小道具制止了攻擊,在煙霧中停了下來。

煙霧的另一側傳來怒號聲。

「計劃有變!現在執行分離戰術——將那個女的引開!」

這是馬蒂斯下的指示。希爾薇吃了一驚。很少有對手能夠發現自己能力的機制還能即時作出應對。

他就是那個唐 · 古斯塔夫百般信任的傭兵隊長,馬蒂斯 · 羅索。看來,他是個不好對付的對手。

希爾薇憑直覺感覺到,馬蒂斯走出了自己的能力範圍。就算她馬上趕過去支援進,

「……呼嚕嚕嚕……」

就在她不遠處,傳來如今已經很熟悉的野獸低吼聲。

煙霧的另一側,獸人的側影時隱時現。

「希爾薇!我現在馬上過去你那邊,等著!」

進的機械音從稍遠的地方傳來。

「不可以。你就繼續對付馬蒂斯吧!不用擔心,只是幾個獸人的話我還是有辦法解決的。」

「可是……!」

看到進不肯放棄,希爾薇急躁了起來,大聲說:

「你在搞什麼,丘米!給我集中精神對付你眼前的敵人——不然,敵人就要趁機暗算你啦!」

響起注射器再次啟動的聲音。這陣濃煙的另一側,和希爾薇拉開了距離的馬蒂斯終於發動了沙塵能力。

(……這可不太妙啊。)

原本應該由希爾薇對付能力者,由進對付獸人,這樣分工才能讓兩人的能力都有用武之地,而現在卻正好相反。

不過,可不能小看這兩個人。

不如說,這樣才好。出現意料之外的戰況也依然能夠確實戰勝對手,身為肅清官就是需要有這種程度的實力。

而且,她必須做到穩紮穩打地跨越這種小難關。

不然,她肯定會得不到任何人的認可。

(好了,該你出場了——)

希爾薇將自己背在身上的長傢伙取下來,拿掉包住它的布,露出裡面的東西。

「呼嚕嚕嚕嚕……」

獸人傭兵手裡拿著機槍,將希爾薇團團包圍住。

他們保持一定的距離,然後對希爾薇同時開槍掃射。

變成獸人,或許是為了被友軍的火力誤傷到也不會有事。他們不惜站在彼此的射擊路線上,打算徹底擊殺希爾薇。

伴隨著刺耳的槍聲,如雨水般密集的子彈朝希爾薇射去。

希爾薇無處可逃。

除非是能夠使用強力防禦技能的沙塵能力者,誰也沒有辦法擋下這片子彈雨。

然而,硝煙散去的時候,傭兵們都將親眼看見那個東西。

他們將看見的,是一把由一位屈指可數的天才設計,再由另一位屈指可數的天才製造的特製塵工槍。

「看來,你們還算是腦子正常的野獸。」

希爾薇彎下膝蓋,原地伏低身子。

她的手正握著一把大得異常的槍械。

「機會難得,我也可以審問你們。……不過,還是算了。如果幕後黑手就在這前面——說不定拿你們來當“她”的試驗品反而更好。」

那把有金屬光澤的槍,和她的家族代代相傳的髮色一樣,都是銀色。

現在,它張開了。

簡直就像一把傘那樣。

槍張開了外部裝甲,把傭兵們射向希爾薇的兇惡子彈全部擋了下來。要領就和用傘擋住落下來的雨滴一樣。

多段式可變形塵工長槍。

父親留下了設計圖,再由上司打造完成,這樣一把凝聚了極致技藝的槍。

其名為,“雨傘”(Umbrella)。

「我判斷你們是利用沙塵兵器實施恐怖襲擊的主謀,盧加魯的幫兇,所以——」

這位在戰場上撐起鐵傘的千金,向野獸們作出無情的宣告:

「——我要肅清你們。」

3

父親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

他的書房裡擺滿了無數個船舶、汽車、戰鬥機之類的模型。他最喜歡那些奇怪的塵工玩具,還有舊文明的機械構造,所以在米拉公司的眾多事業之中,他對槍械部門的經營投入得最多。

有一段時間,父親每天都窩在自己的房間裡。他似乎是在做一個不同於公司業務的重大項目。過了好幾天,父親總算從書房出來了。

「父親,碰上什麼好事了嗎?」

她這麼問道。

「呵呵呵,你聽我說,阿爾米菈。我最棒的傑作,終於完成了啊。」

父親滿臉笑容地回答道。母親跟他提過意見,叫他儘量不要給女兒看那些危險的東西,對她教育不好。因為母親擔心女兒會受父親的影響也對槍械產生興趣。可是,她這麼說的時候,女兒早已愛上了槍械。

她還記得很清楚,當時在設計圖上看到的東西。

「……這,真的是槍嗎?」

她歪頭問道。那把槍的外形十分奇特,看起來根本不像是一把武器。

設計圖的右上角有父親的簽名和槍的名字。

席爾姆 · S · 米拉(Schirm S Mirror)。

雨傘。

當時還小的她也早已知道,父親的名字在某個舊文明語言裡的意思正是“傘”。

*

——必須速戰速決。

現在,搭檔正面臨著與沙塵能力者單挑的戰況。儘管她不認為進在與敵人的正面交鋒中會敗下陣來,但還是得抓緊一分一秒儘快趕去掩護他。

不過,這些獸人傭兵也不容小覷。他們和在之前的獸人事件裡打過的那些徹底失去了理智的野獸不同,戰鬥時會編排陣形。

近距離兩個,中距離和遠距離各一個,總共四個。更難搞的是,敵人採用的是無差別射擊。或許因為就算不小心射中變成獸人的同伴也不會造成致命傷,密集的子彈從三個方向打過來。

希爾薇打開雨傘保護自己,同時思考對策。

雨傘的功能大致上可分為三種。這是她第一次在實戰中用到這些功能,但她必須將所有功能像自己的四肢一樣熟練運用,從而贏下這場戰鬥。

離她最近的一個獸人向她攻擊。

傘的柄部有一個內置式檔杆。希爾薇轉動檔杆最下面的檔位。

(第一檔(First Slot),近距離對策(Close Range)。)

咔嚓!響起這個沉悶的聲音,傘的表面被刀刃覆蓋。就在此時,向希爾薇攻擊的獸人所揮出的利爪,落在了傘表面的無數個刀刃上。

成功防禦後,希爾薇用傘推開對手,再用從傘的尖端彈出的刀刃刺向對手。她把傘用作長矛刺中對手,同時扣下把手上的扳機。

震耳欲聾的轟鳴聲響遍整個樓層。

獸人傭兵們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聲音和他們平時經常聽見的槍聲完全不同。

「咕……啊?」

對手望著自己的腹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渾身被堅硬的肌肉所覆蓋,一般的子彈根本打不進去的獸人,腹部開了一個巨大的空洞。

雨傘的第一個功能,一擊必殺的單發射擊。

傘在零距離之下發射出馬格南子彈——與其說是子彈,稱之為可隨身攜帶的炮彈可能更恰當——確保被傘刺中的對手當場斃命。

先收拾掉一個,同時察覺到下個攻擊的希爾薇迅速將雨傘變形。表面佈滿刀刃的傘摺疊起來,變成一把側面露出鋒芒的劍的形狀。

希爾薇大幅度揮動這把大劍。

(——好重……!)

雨傘的所有部位都是用將位錯密度提升至極限的稀有塵工金屬打造的,具備以偉大都市引以為傲的塵工工學的標準來衡量也足以令人震驚的輕便度,以及堅硬度。

具體來說,這把槍的重量比使用一般塵工材料打造的同款槍械重量的五分之一還要輕。不過,這把雨傘的尺寸終究屬於超大型,依然是一把很難駕馭的槍。

雨傘張開的鋒刃切開了對手的薄皮。這遠遠算不上致命傷——但沒關係。希爾薇十分清楚自己的特長並非劍術。

只要能夠打開一個開口作為切入點就足夠了。

希爾薇轉動檔杆,雨傘的形狀再次變成一把張開的傘。

希爾薇將傘的尖端對準不敢上前的獸人。獸人大概是預料到剛才看到的那一發恐怖的槍擊接下來會擊中自己。他們試圖通過靈敏的移動來拉開距離,好讓自己能躲開特大口徑的子彈。

然而——

(第二檔(Second Slot),中距離對策(Middle Range)。)

雨傘展現給對手的,是另一種完全不同的攻擊。

傘的表面張開無數個小孔,從中發射出大量子彈。這些命中後會爆炸的塵工子彈向敵人飛去,形成一個無法躲避的轟炸圈。

雨傘的第二個功能,超大範圍散射。

獸人全身噴湧出鮮血。希爾薇抓緊時機拉近距離來到對手跟前,用雨傘的鋒刃刺穿了獸人的喉結。

之後,希爾薇回過頭去。

多虧如同鏡面一般的雨傘內側映照到敵人的身影,希爾薇才能在看到敵人之前就設法應對第三個獸人的偷襲。希爾薇一回頭,就馬上用張開的傘擋住敵人的利爪。

成功擋下敵人的攻擊,意味著同時完成了散射的瞄準。

希爾薇扣下扳機,第三隻獸人便重重地倒在地上。她用雨傘的刀刃刺入一息尚存的傭兵的脖子後,看向最後的敵人。

最後一個傭兵正躲在遠處的陰影裡窺探自己。

唯有這個敵人沒有使用覺醒獸,大概是因為他是這個小隊裡對射擊最有自信的人。如果變成獸人,就無法使用要求精密操作的槍械,這是顯而易見的缺點。

希爾薇轉動雨傘的檔杆。貫穿雨傘中樞的槍身開始切換,如同把身為骨幹的任務交給另一個部分來完成一樣。

(第三檔(Third Slot),遠距離對策(Long Range)。)

雨傘的第三個功能。

大而長的槍身和槍管,加上可變倍率瞄準鏡,這種搭配只有一種用途。

雨傘的設計理念,就是「完美」。

美麗得堪稱殘酷的這把塵工槍,如同一個隨心所欲的少女,可以變成劍也可以變成盾。理論上,這把槍適合在近距離、中距離、遠距離作戰中使用;不考慮實際情況的話,它甚至在任何距離下都能發揮百分百的性能。

敵我雙方都知道對方的位置。能夠決出勝負的就是速射的精準度。

(這把體現了米拉家家訓的完美之槍——)

希爾薇架好這把變成了狙擊槍的雨傘。

(——如果是現在的我,就能夠駕馭它!)

找好準星,手指搭上扳機。

發射。

雨傘射出的子彈,分毫不差地擊穿了對手戴的面具的中央。

聽到最後一個傭兵倒地的聲音,希爾薇才鬆了一口氣。

「哈啊,……哈啊!」

希爾薇將之前一直憋住的氣呼出來後,看回手上拿著的武器。

雨傘對其使用者有非常多的要求。使用者必須能夠時刻在複雜的戰況中做出準確判斷,並從這把槍搭載的多個功能中選出一個最優解。

第一次拿起這把槍時,她完全不認為自己有辦法熟悉如何使用這把超脫常識的槍。

但現在,她感覺自己已經掌握了用法。這種成長的實感,比剛剛結束一場戰鬥更讓希爾薇感到興奮。

希爾薇用指尖擦掉雨傘鋒刃上沾到的獸人血。隨後,她馬上意識到自己沒有時間休息了。

她聽到從某處傳來一個沒有印象的聲音。同時,她看見遠處有一道刺眼的光,如同一道流星在這個室內落下。

(丘米在戰鬥裡花的時間比我還要長……?)

這種情況十分少見。必須立刻趕去支援他。

希爾薇靠著聲音和殘骸,在昏暗的博物館裡前進。

看來,樓上和樓下都響起了戰鬥的聲音。

其他肅清官會不會也遇敵了?倘若是這樣,想必這間博物館的內部已經化為一個危險地帶。

離戰場很近了。或許是馬蒂斯用了小道具,又或者是某種沙塵能力的影響,她來到一個有爆炸痕跡的地方。整個地方連同展品都受到了嚴重破壞。

「呼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嚕——!」

附近傳來一個激烈的野獸咆哮聲。

(……有了!)

希爾薇看到了他們兩人。

進和馬蒂斯正在相互扭打。馬蒂斯似乎用了覺醒獸,變成了一隻野獸,而進在用他的愛刀應戰。

反常的是,馬蒂斯看起來十分有氣勢。

馬蒂斯現在已經遍體鱗傷。從遠處也能看出,他的身體所受的傷已經重到一般來說早就死了。然而,馬蒂斯不把那身致命傷當回事,一直向丘米逼近。

希爾薇架好雨傘,準備拉近距離加入戰鬥。

就在這時。

「——別過來,希爾薇!」

進這麼喊道。

以前從來沒有見過他說話這麼兇。

希爾薇全身打了個顫,停了下來。

隨後,馬蒂斯全身流出沙塵粒子。沙塵粒子變成像雲一樣十分厚的一層,發出剛才從遠處看到的刺眼光芒。

4

在偉大都市生活的人,都不會想去談論零號街。

那個位於地下的街道向來被人們視為眼中釘,沒有人會主動提起關於那裡的話題。那條住著棄民的街道,在人們的眼裡就像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一樣。

正因如此,那個曾經在零號街存在過的解放戰線更加不會被人提及。

他們的主張,在偉大都市的居民看來簡直就是異想天開。

「將你們從我們祖先手裡搶走的土地還回來——」

每個聽到這句話的人,都會把他們當成發瘋的武裝組織一笑置之,並且都會想,那些住在地下的人教給自己孩子的東西錯得有多離譜。

偉大都市,是中央聯盟建立的城市。這座城市絕不屬於那幫住在地下的怪人。

然而,解放戰線是認真的。這個組織為了反抗將自己趕到地下的中央聯盟,甚至開始引發自殺式恐怖襲擊,並在後來掀起了大規模的抗爭。

中央聯盟不可能會輸給那些住在地下的人,但也很難輕鬆打贏他們。解放戰線的戰士,都是些怎麼殺也殺不完的傢伙。

而在十八年前,解放戰線得到被稱為沙塵兵器的舊時代產物,這件事成為了轉折點。

中央聯盟終於真正將解放戰線視作一大威脅,往地下派了一支規模很大的戰力將敵方首領肅清。解放戰線的主要成員幾乎都戰死了,因而作為武裝組織已經徹底滅亡。

所以,沒有任何人知道那個男人。

幾乎沒有人知道,那個在解放戰線裡坐第二把交椅,負責指揮多年的男人深陷打敗仗的失意之中,失去了生存目標,宛如行屍走肉一般在地上當著傭兵。

男人的名字,叫做馬蒂斯 · 羅索。

「真是久違了,啊——!」

馬蒂斯拉出安全別針,將外形像一顆葡萄的小型炸彈投擲出去。炸彈掉到地上後過了大概一秒鐘,就引發了小型爆炸。

馬蒂斯當然不認為光憑這招就能擊敗對手。至今他打過的所有中央聯盟養的狗,全都是將戰鬥能力專精到令人厭惡的水平的強者。

這個小個子劍士,究竟是不是也是如此呢?

馬蒂斯利用手榴彈的爆炸作為先手,殺到對手身前。

被捲入爆炸而燒成一片焦黑的展品服裝飄散在空中。馬蒂斯藉著衣服碎片造成的死角,釋放出自己的沙塵粒子。

紅黑色的沙塵粒子朝著黑犬面具肅清官的方向散發開來。

下一刻,沙塵粒子變成了一張雲一樣厚的膜。

「——上啊!」

馬蒂斯這麼大喊了一聲,握緊拳頭。這時,他內心十分肯定自己會贏。

肅清官跳到空中來躲開手榴彈的爆炸。這無疑是一步臭棋。再怎麼說,沒有人在空中也能夠活動自如。

厚膜的表面發出刺眼的光。膜的內側忽明忽滅,看起來就像是穿過雨雲的陽光一樣,卻能從中迸發出溫度極高的熱能。

【熱輻射】沙塵能力。

這就是傭兵隊長馬蒂斯的能力。首先製造出一層由沙塵粒子組成的膜,然後讓熱輻射經由這層膜射出,從而將目標燒焦。第一次遭遇時的難以應對,只需一擊就能使對手一蹶不振的高威力,具備這兩種性質的這個沙塵能力,甚至讓肅清官也相形見絀。

馬蒂斯將放出熱輻射的膜展開至跳到空中的肅清官接下來的落腳點。只要他一落地,就會被這個能力直接擊中。

然而——這應該不是他聽錯了。

「……哼。」

肅清官很無趣地哼了一聲。

隨後,馬蒂斯看到了令人驚愕的情景。

黑犬肅清官在空中揮動那把長得令人懷疑是不是看錯了的刀。刀尖深深地刺進博物館的牆壁,發出一聲破音。

或許是因為那把刀被打造得相當堅韌——或者是特製的塵工製品,刀刃嵌入牆壁裡也沒有破損。肅清官握緊刀柄,以此為支點利用離心力將身體往上帶,居然在刀上倒立了起來。

他的身體能力和這個滯空的方法,都非比尋常。

下一刻,強烈的熱輻射穿過肅清官本來要落地的那一片空間。

「——原來如此,我已經搞清楚你的能力了。」

確認熱輻射已經穿過後,肅清官往牆壁一蹬,拔出牆上的刀同時落地。

輕輕一揮,將巨大的黑刀指向馬蒂斯。

毫無破綻的架勢——在從小苦練近身格鬥術的馬蒂斯看來,這個對手的站姿堪稱一流,甚至令他看不出該以哪個地方作為切入點攻擊。

馬蒂斯的戰鬥經驗告訴他。

這個對手不簡單。

儘管原貌被面具隱藏了起來,但面具底下應該是個年輕人不會錯。不過這個肅清官所積累下來的實戰經驗,恐怕在純度上跟自己不相上下……

馬蒂斯出於身為行走戰場之人的自尊,開口問:

「肅清官,你叫什麼名字?」

「知道又能怎樣?反正你很快就要死了……」

肅清官用奇怪的機械音這麼回答道。

(——你夠資格當我的對手!)

現在的馬蒂斯已經上了年紀,沒辦法像以前那樣戰鬥。不過,就算是正值全盛期的他,跟這個對手戰鬥想必也要苦戰一番。

畢竟,這個對手甚至都還沒有啟動注射器。

(熱輻射的重新充能,大概需要十秒……充能完成之前,得撐住。)

馬蒂斯的能力一次釋放出的沙塵量很大,所以無法連續使用。他需要為下一次放出熱輻射爭取時間。在這段時間裡,他必須設法妨礙對手進攻。

他拿出背在身上的步槍,端在手上。就在他準備不瞄準直接腰射的時候,槍身被打飛了。

(什、麼——!?)

已經衝到眼前的肅清官,將馬蒂斯拿著的鐵製槍械像切豆腐一樣砍斷了。

二選一。

對手第二記斬擊的軌跡,能夠預測到兩種。

馬蒂斯用這種小型自動槍,本來就只是為了牽制對手。因此,他的慣用手早已拿穩了軍刀。

馬蒂斯即時作出判斷,從右側下方使出逆袈裟斬來拆招。這個想法本身是正確的,但是肅清官一揮刀,就將他全力緊握的軍刀輕而易舉地打飛出去。

「唔……!」

(這個肅清官不只是速度比我快……!就連力量,也比我強……!)

攻擊的威力超乎馬蒂斯的想像——不過除了這一點以外,都不出他所料。如果他在這一瞬間的攻防戰中沒有喪命,那就還是自己的勝算比較大。

得知自己將要和肅清官戰鬥時,馬蒂斯就已經做好了覺悟。

只是丟掉一兩條右臂的話——

這種程度的犧牲不算什麼。其他戰士都和中央聯盟英勇奮戰,最後戰死沙場,那麼他自己憑什麼四肢健全地繼續活著。

「——你太慢了。」

黑犬面具嘟噥了這麼一句。

他大膽地向馬蒂斯進攻,或許是因為他有信心看穿馬蒂斯的所有反擊手段。

然而,這正是馬蒂斯反將一軍的好機會。

馬蒂斯故意露出一點破綻,戰鬥經驗豐富的人肯定不會放過這個破綻。肅清官看到馬蒂斯亂了架勢,便抓住這個好機會乘勝追擊。

「嘶啪」一聲,馬蒂斯的手腕被砍斷了。

馬蒂斯絲毫不把手腕被切斷的疼痛當回事,使出下一招。

他放出藏在身上的手榴彈,再往後跳拉開距離。肅清官發現有炸彈跑進了自己懷裡後,以快得令人稱奇的反應速度跳開。

馬蒂斯釋放出沙塵粒子。一層厚膜向外張開,包圍了跳到空中的對手準備落地的地點。

這就跟剛才的情況完全一樣。

製造出相同的局面——這正是馬蒂斯的目的。

人在情急之下,通常會採用曾經奏效過的方法。

就算那個人是個久經沙場的勇者也一樣。不如說,一個人越是久經沙場,他採取的行動就越是會偏向目前身處狀況下的最優解,這一點馬蒂斯十分清楚。

手榴彈爆炸後就是熱輻射,黑犬面具當然也預料到了。他扭曲著身體跳到空中,再利用他的塵工刀嘗試雜技式迴避。

而他沒想到的是,他這樣的行動正中了馬蒂斯的下懷。

(——就是這裡!)

馬蒂斯抓住這個時間點,重新操縱沙塵粒子的流動。沙塵粒子形成的膜在最後一刻改變形態,並非瞄準對手落地的一刻,而是直接在空中發出熱輻射將其燒死。

「上啊!」

這時,他解放了能力。

馬蒂斯看不出來對手有沒有大吃一驚。沉默寡言的肅清官一句話也沒有說,透過面具直盯著馬蒂斯張開的沙塵粒子膜。

溫度極高的熱輻射將肅清官矮小的身體包裹住。

「呼、呼……!」

這場戰鬥持續了不過幾十秒。在這期間,雙方之間無數次以各種佯攻交手,使得馬蒂斯早就疲勞得不行了。集中所有精力來和強者激烈交鋒,總是十分損耗精神。

不過,這段煎熬的時間已經結束了。

熱輻射所造成的黑霧逐漸散去。

他將會看到,那裡有一個化作焦黑屍體的肅清官——

然而並沒有。

響起「哐啷」一聲。這個像是將一塊沉重金屬提起來的聲音,毫無疑問是肅清官舉刀的聲音。

馬蒂斯還沒有來得及思考就準備回過頭去。身為傭兵的危機意識向他發出警告,立刻想辦法應對從背後迫近的危險。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

「我再說一遍。」

發出肉被撕裂的聲音。一把刀從馬蒂斯的腹部向外伸出。

「你,太慢了。」

隔了一拍,馬蒂斯吐出了一口血。溫熱的鮮血在面具內側滿溢而出。

「你,是、怎麼……」

「怎麼,連耳朵都不好使嗎?我剛才說過,我已經搞清楚你的能力了。」

冰冷的機械音從背後回答道。

「我觀察到,熱輻射通過沙塵粒子膜射出之前,膜會發出可以視為預兆的光。不管密度有多高,只要事先搞清楚熱輻射會從什麼地方射出,之後想辦法躲開就行,這對我來說不是什麼難事。」

「怎麼、可能……!」

「你太早亮出自己的底牌了。到目前為止,能讓我被搶了先手還應付不了的局面,頂多就只有整個地方都燒著了,連個落腳的地方也沒有的火災現場而已。」

肅清官極其冷靜地這麼告訴馬蒂斯。他和馬蒂斯不同,全身上下不見一絲疲憊。

(時代變了……肅清官也依然,這麼強大,嗎……)

在這個窮途末路的狀況下,馬蒂斯開始回想。

他回想起,在過去的零號街反抗戰爭裡,他犧牲了四個下屬才勉強擊敗一個肅清官。那個敗於他手的肅清官,他的個人戰鬥力比自己強得多。

然而,那個肅清官並不知道。

馬蒂斯他們這些零號街的戰士到底有怎樣的覺悟,以及多深的怨恨。

要取得勝利,必須要有情報。熟悉自己的對手,就能在任何局面下戰勝對手。現在,馬蒂斯的腹部被對手捅穿了,是因為對手知道了自己的能力。

那麼,如果現在要扭轉這個局面,該怎麼做?

答案呼之欲出。所以,馬蒂斯已經握緊了那個東西。

唯有一件事,是這個對手不知道的。

那就是,馬蒂斯已經把這場迎擊戰當作自己的葬身之地。

只要現在能夠守住這個地方。

沙塵增幅器能夠繼續運作下去,就可以完成向這座充滿錯誤的城市的復仇。

過去,馬蒂斯把解放戰線的首領當作師父一樣敬重。如今,繼承了首領血脈的那個男人,將會替他們達成這個他們無法達成的夙願。

(我可是,傭兵……。交付給我的工作,我一定會完成……)

現在,這間博物館裡已確認有六名肅清官。按照計劃,在最底層的兩人,由協助首領的人偶師擊退;在最頂層的兩人,由首領親自擊退。

而在中層的兩人,則由他們傭兵部隊擊退。

開始和眼前這個對手交戰後,這份使命感變得更加強烈。

這個黑犬面具肅清官,有著深不見底的實力。在來到這間博物館的這些敵人之中,他或許是最有可能拿下首領首級的人。

正因如此,無論如何都必須在這裡解決掉他。

(——唯有這傢伙,賭上一切都要把他幹掉!)

馬蒂斯舉起手臂。

他將拿在手裡的膠囊扎進自己的大腿。

膠囊裡的塵工毒品注入馬蒂斯的體內,使他的身體隆起。

馬蒂斯使用了覺醒獸。他在變成獸人的過程中,猶如血液沸騰一般興奮無比。想要戰鬥的漆黑慾望不斷湧現,逐漸支配他的精神。

「呼嚕嚕嗚嗚嗚嗚嗚——!」

「嘖,還想打下去嗎……!」

黑犬面具肅清官將刺穿馬蒂斯腹部的刀拔出來。

黑刀畫出一條鮮明的軌跡,重新架在肅清官的手上。他扇形揮刀,將沾在刀身上的血振刀馬蒂斯的面具上。隨後,他立刻對著馬蒂斯的身體使出袈裟斬。在這個極近距離下,就算自己變成獸人,戰鬥的優勢也還是在對手。

肅清官吃了一驚,並非因為馬蒂斯擋下了他的攻擊。

應該說,正相反,因為馬蒂斯沒有做出任何防禦動作。

馬蒂斯決定任由肅清官砍自己。不只是手臂,心臟和腹部內臟也全都送給他。不僅如此,馬蒂斯釋放出沙塵粒子,張開一層連同自己一起包進去的膜,隨後立刻發出熱輻射。

毫無疑問,這樣做只是單純的自殺。

一道刺眼的光閃過。

「唔——!」

周圍因高熱而燃燒起來,黑煙滾滾。黑犬面具肅清官從煙霧裡逃了出來。

即使擁有堪比怪物的身體能力,似乎也無法完全避開馬蒂斯的捨身攻擊。身穿緊身衣的肅清官,身體被熱輻射切傷而出血。

但是,這還遠遠算不上致命傷。

相反,變成獸人的馬蒂斯——

由於正面吃下了一記袈裟斬,他的內臟從被切開的腹部裡外露並垂下來。馬蒂斯的皮膚和內臟都被自己發出的熱輻射燒傷,強烈的臭味飄散至周圍。

即便如此,他的身體還在動。

拖著這副只剩下不到一口氣的身體,馬蒂斯不惜賭上自己的命,只為消滅自己憎恨——比誰都更加憎恨的中央聯盟養的這條狗,怒吼一聲。

「嘎啊啊啊啊啊嗷嗚嗚嗚嗚!」

馬蒂斯超越了黑晶器官的極限,連續使用沙塵能力。熱輻射往周圍亂射,點燃了展品,又破壞了各處的牆壁和地板。

整個樓層都在劇烈震動。

馬蒂斯充分發揮因獸人化而得到增強的身體能力,完全不講任何戰略,一味進行猛烈的捨身攻擊。

肅清官使出精準的刀法來應戰。不過,不知道是馬蒂斯的氣勢壓了對手一頭,還是沒有使出全力的反擊不足以擋下他的攻擊,肅清官逐漸被逼入困境。

當肅清官被擊退到樓層中央,長長的螺旋階梯所在的位置時,馬蒂斯向肅清官猛撲過去,準備決出勝負。

就在這時。

「——別過來,希爾薇!」

黑犬面具肅清官這麼大叫道。

馬蒂斯在視野的邊緣看到剛才的女肅清官正在往這邊跑來。

對面的增援來了——可是,他沒有餘力應付那個女人。

他就連留意動向的閒工夫都沒有。

不過,那個女人趕過來支援,就意味著自己的下屬們——在零號街解放戰線共同奮戰過的戰友們,比自己先一步逝去了。認識到這一點,馬蒂斯的怒火燒得更加旺盛。

(等著我。我馬上就帶著肅清官的首級,過去你們那裡……!)

要想和這個肅清官同歸於盡,有一個最好的辦法。一個簡單到可以用笨來形容的辦法。

拼命抓住對手不放,然後用熱輻射將他連同自己一起燒死。

就這麼簡單。

馬蒂斯試圖捉到肅清官那副苗條的身體。當他正要這麼做時,才發現自己的右臂早就丟了——同時他也明白了,自己已經沒有未來可言,那麼就不需要在意空中沙塵濃度了,便脫掉了防塵面具。

馬蒂斯的容貌已經徹底不成人樣。

這張已然化作野獸的臉,露出異常發達的牙齒,想要啃咬肅清官的後頸。但是,黑犬面具用刀擋住了向他襲來的野獸牙齒。既然這樣,那就咬著這把刀吧。如同互相吻合的齒輪一般,馬蒂斯緊緊地咬住了肅清官的刀的柄部。他咬的時候剛好錯開了一點,沒有將對手的肉咬下來,但這樣反而更好。就算對手把刀放開,也逃不過馬蒂斯的上顎。

再加上,對手現在無法揮動武器。

這正是最好的機會。

(——“上啊”!)

馬蒂斯釋放出名副其實的最後一發熱輻射。

過度使用超出極限的能力,使馬蒂斯的黑晶器官噴出鮮血。

好幾束高密度熱輻射被髮射出去,擊中螺旋階梯的鋼筋後將其燒燬。他們站的地方崩塌,兩人一起往地下二樓掉下去。掉下去的過程中,馬蒂斯也沒有放開過對手。

高溫包裹住兩人——

「我的、身體——」

黑犬面具將鞋底往螺旋階梯的支柱敲了一下。一把細長的隱藏刀刃從黑色靴子的內側冒出來。肅清官將身體一扭,再高抬起纖細的腿——往咬住刀的馬蒂斯的頭頂使出一記決出勝負的下壓踢。

「——不准你、隨便亂碰!」

意識開始顛倒。

馬蒂斯的視野逐漸變得一片漆黑。

他最後看見的,是黑犬面具在空中拿自己當踏板故意往下跳,從而躲開密集的熱輻射。

(——……首領,加雷特隊長的兒子啊。)

他回想起零號街的景象。

即便身處那個極其貧困的村莊,依然心懷驕傲一直奮戰,解放戰線的那些令人懷念的老面孔。

傭兵馬蒂斯絕非不幸福。中央聯盟燒燬了自己的家園,殺死了自己的家人,他本以為自己的餘生早就到頭了,沒想到在最後還能做一個這麼好的夢。

(拜託您了。一定要,給那些傢伙降下正義的鐵錘……!)

然後,他被光吞沒了。

5

熾烈至極的戰鬥終於落下了帷幕。

被熱輻射燒得融化的階梯鋼筋成了扁平狀,搖晃了幾下後掉進了地下二樓的那一片黑暗中。

一直看著兩人交戰的整個過程的希爾薇,跑過去查看兩人掉下去的樓下。

「丘米!」

單從希爾薇親眼看到的來判斷,進在即將中招之前躲開了馬蒂斯的攻擊。

即便如此,他從這麼高的地方掉下去,很難保證會平安無事。

希爾薇像是窺探一口巨大、漆黑的井一樣,集中精神環視地下。在堆積成山的展品碎片和階梯殘骸上,她看到一個人影在微微活動。

「丘米,你有沒有受傷!?」

希爾薇大聲問道。

「我沒事,沒怎麼受傷。」

然後她看到遠處進站起來的身影。他看起來不像是在逞強,是真的沒有大礙。進撿起掉在身旁的刀鞘,慢慢地將刀收回刀鞘裡。

(——……你果然,好厲害……)

就在剛才發生的那場激烈的戰鬥,現在依然歷歷在目。傭兵隊長馬蒂斯發起瞭如字面意思一樣猛烈的攻勢,結果卻被進幾乎全部接了下來。

馬蒂斯的沙塵能力一看就知道是戰鬥型的。就算進的塵工體質再怎麼強,身為非沙塵能力者的他居然能在對等的條件下戰勝對手,實在令人驚奇。

他是獨自一人做到的,根本不需要自己的幫助。

——別過來,希爾薇!

進厲聲對自己說的那句話,依然在耳邊迴響。

希爾薇感到一陣無法言喻的痛苦,於是按住胸口。進當時到底是怎麼想的,才會對她說那句話呢。

如果,他的想法和希爾薇預料的一樣——

「希爾薇你才是,沒事吧?」

「沒、沒事。」

「是嗎。」

進像是放下心來一樣嘆了一口氣,然後看了周圍一圈。他看著嚴重損壞的螺旋階梯的殘骸說:

「這下麻煩了。搞成這樣,沒辦法走這裡回去。希爾薇,其他可以使用的樓梯在哪個方向?」

「……在西邊,正好是我現在面朝的方向。」

「那我馬上趕過去那邊。你可以先在那裡等一會兒嗎?我們會合之後,就馬上聯絡總部。」

進說的話,就像從左耳進又從右耳出一樣。

希爾薇下意識想要咬拇指的指甲。以前她曾經有過這個壞習慣,被母親狠狠罵了一頓後改正過來了。而現在,因為她戴著面具,想咬也咬不到。

「希爾薇?怎麼了?」

可能是看她沒有回應覺得奇怪,進這麼問她。

「難道,你身體真的有哪裡受了傷嗎?」

「……剛才。」

希爾薇低下頭說:

「剛才你說的,是什麼意思,丘米?」

「你指的是什麼?」

「你不是這麼說了嗎,叫我別過來。那句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我不可以過來支援你?」

「這……!」

進一副很動搖的樣子回答道。

「沒什麼特別的理由。只不過是因為,那個對手似乎有什麼地方不太正常,……所以,與其讓別人胡亂出手,由我來直接收拾掉他才穩妥。」

「……這叫什麼話。你的意思是,馬蒂斯的攻擊目標改成我會怎麼樣嗎?你覺得我贏不了他?」

一把這番話說出口,希爾薇就感覺自己在想的事情變得越來越真實。

她想起來,之前碰上敵人的時候,進就連她提議兩人分開作戰都不太樂意。

希爾薇想不明白。說不定正如進所說,兩人共同作戰才是最穩妥的。在實戰裡,進的判斷總是更可靠。

不過,這次她不認為自己做出的兩個判斷都是錯的。

「假如馬蒂斯向我攻擊,最後就會是二對一。相比於你一個人跟他打,這樣肯定可以應對得更加輕鬆吧?」

「不、不對。我瞭解那傢伙的沙塵能力。與其讓你沒見過他的能力就跟他打,我一個人直接收拾掉他才是最穩妥的。」

「我可是有這個沙塵能力的啊。不管對手是什麼樣的能力者都不成問題。還是說,你又要說不希望我使用注射器嗎?」

「不是的!我只是覺得,如果你負責對付的敵人裡有沙塵能力者,你使用注射器的時間就有可能會超過使用時長限制。」

「真是這樣的話,我會在不使用注射器的前提下拉開距離的啦!」

說到這裡,希爾薇不由自主地扯開嗓子說話。

「這算什麼啊。難道你以為,我連根據自己的身體情況切換戰鬥方式都不會嗎?再說,就算我是有注射器的使用時長限制好了,我要使用能力根本不需要徵求你的許可吧。不是嗎?」

進說的話根本就是前後矛盾。

而希爾薇早就知道理由了。

波奇對她說想跟盧加魯打實力還不夠的時候,她也是有種彷彿眼前變得一片漆黑的感受。但是,起碼波奇有將自己的想法老實告訴她,即使希爾薇心裡並不接受波奇的判斷。

然而,進不是這樣。他在緊要關頭說出口的話毫無疑問是他的真心話,但他卻明顯不願意解釋自己為什麼是那樣想的。

進一句話也不說,兩人之間陷入一片沉默。

希爾薇從這片沒人願意說話的寂靜裡回想起一股令人懷念的空虛。搭檔關係被莉莉絲解除之後,一直到進當上肅清官回到她身邊之前,她每天都會有這種空虛的感受。

一直以來,她都是孤身一人。這個人肯定不知道,她從這份孤獨中得到解放的那一天,到底有多麼高興。

也肯定不知道,她現在心裡在想些什麼。

「……你說得對,我可能判斷失誤了。可那時候是因為情況緊急。這件事之後你想怎麼談都行,現在我們就先會合吧。」

希爾薇低頭望著進,很少見到他這麼不鎮定。

進的黑犬面具,還有黑色緊身衣,都和當初第一次見到他的時候幾乎一模一樣。但是,裡面的人卻整個不同了。希爾薇之前一直想找機會看清楚進的原貌,看到之後發現比她想像中要可愛得多而嚇了一跳,感覺就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一樣。

現在將兩人隔開的這段距離,或許就有希爾薇和進之間原本的距離那麼遠。

「……丘米,我啊。」

希爾薇像說獨白一樣小聲說道。

「我是真的很尊敬你。自從那時候起,就一直髮自內心尊敬你。還有你回來的時候,我真的很開心。所以……」

所以——沒辦法忍受自己只能和他保持現在這樣的關係。得不到自己唯一信任的人認可,這個現狀希爾薇無論如何都忍受不了。

搭檔對她溫柔以待,掛念她,在她看來反而更像是在間接地責備自己的不成熟。而如今,她不得不承認自己十分害怕,害怕自己說不定遲早會對這份溫柔和掛念感到舒適自在。

要以完美為目標。

來自過去的父親的聲音,聽起來比平時更加模糊。

沒錯,她必須以完美為目標。

如同不含半點汙濁的白色。

或是不會染上任何顏色的黑色。

「什麼?希爾薇,你在說什麼?」

進說話的語調明顯多了幾分焦急。

相反,希爾薇用平靜而又通透的聲音,堅決地這麼告訴進。

「聽我說,丘米。我不會和你會合。你去聯絡總部吧,就跟那邊的人說沙塵兵器藏在第三個地點,儘快派人過來支援。」

「你、你說什麼?」

「我就直接去樓上。如果沙塵兵器就在那裡……盧加魯就在那裡的話,我會肅清他。」

希爾薇望向半毀的螺旋階梯。那是圍著一條巨大的支柱盤繞而成,直通上方樓層的一道階梯。從她所在的這個位置,看不到上面是什麼情況。

不過馬蒂斯說過,他們的任務是不讓肅清官上去。這就意味著,這條路的前方一定就是沙塵增幅器的所在地。

「慢著,希爾薇!要去的話,至少和我一起去!希爾薇!」

「……一會兒見,丘米。」

說完這句話,希爾薇掉頭往回走。她任由搭檔拼命試圖阻止她而發出的呼喊聲在背後迴響,重新背好父親留給自己的愛槍,往灰暗的樓上邁步前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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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UTHOR

IQUO LOKA

ILLUSTRATION

ROLUA

SILVIE BULLET

SHIN CHIUMI

RYRYTH MALYTAIL

LICCAR TORTE

XILIO NACHT

MATIS ROSS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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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TTO KOGU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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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ITH

BOCCHI THAIDALLA

WITH

DON GUSTA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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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OUP-GAR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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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AGAGA BUNK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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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AY THE EDEN BE KILLED: MIRROR’S GIRL IN MIRROR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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