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鏡中少女米拉(Mirror Girl Mirror)

第一章:鏡中少女米拉(Mirror Girl Mirror)

1

中央聯盟總部,位於中層的一室裡。

希爾薇面前,有一個男人被綁住了。從男人背後的大窗戶,籠罩了整座都市的炫目霓虹燈標牌一覽無遺。

鮮豔的光彩映照在眼睛裡,希爾薇想起來之前上司對她說過的話。

這座城市在夜晚也燈火通明,據說是因為這裡畏懼著黑暗,或者是因為這裡是一座不符合常理的都市。

夜晚,人們會陷入如同死亡的睡眠,到了早晨才會醒來活動。這樣才是自然且正確的形態。

在偉大都市裡四處奔走,保證這座城市在不知不覺間變得一片漆黑的夜晚也是安全的,就是他們肅清官的工作。

所以,在夜色中奔跑吧。

在虛假的白色月光照耀之下奔跑——

希爾薇在思考。雖然那個外表奇特的南瓜面具讓她覺得很可疑,但其實跟外表不同,他說不定是個值得信賴的人。她會這樣想,大概是因為他對剛上任的自己說的那番話聽起來是發自內心的。

被綁住的男人——羅倫斯 · 埃爾米說:

「我知道的基本上都說了,沒有別的了。」

羅倫斯的面具被脫下來了。

在現代,只要是在有名為排塵機的機器運作的室內,就可以脫下面具。排塵機會發射出一種特殊的電波,能夠消除自然產生的沙塵粒子,將空中沙塵濃度維持在一個露出原貌也不會有問題的水平。

羅倫斯那頭燙過的長髮上滲出了油脂和汗水。他穿的花紋襯衫上有被血液濺到的痕跡。不過,他本人沒有明顯的外傷。除了希爾薇脅迫他時刺傷的地方以外,就只有臉頰上腫了起來還有內出血而已,但這也是他在押送過程中自己跌傷的。

「還有其他隱瞞的事嗎?」

「沒有了!我所知道的就這麼多了!」

「真的嗎?要是讓我知道你撒謊,我就叫那個可怕的黑犬過來這裡哦。」

「咿……!不要叫他,求你不要叫他過來!」

羅倫斯很害怕。在犯罪現場審問他的時候,進似乎讓他吃了很多苦頭。

他們兩個人經常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

操著一口冰冷機械音的進對犯人的身體進行逼問後,希爾薇再隨便問一下,意外地有不少犯人都會乾脆地將情報透露出來。

只不過,希爾薇覺得進這次應該沒有做什麼特別過火的事情。大概只是這個男人比別人更膽小而已吧。

調查結果顯示,這個叫羅倫斯的年輕幹部好像是集團老闆的一個老朋友的外甥。他這種小角色為什麼能爬到幹部這個位置,實在很不可思議,但其實只要利用好關係就行了。當然,這種罪犯對於他們肅清官來說可謂是求之不得。

「我以為你頂多就是個外強中乾的罪犯,沒想到居然這麼沒骨氣。」

「你、你都說出口了……」

「哎呀,抱歉。」

希爾薇翻閱著手上的文件。

上面記錄了這次的肅清案件的概要。

取締覺醒獸,是現在希爾薇等人負責這個案子的目標。

距今幾個月前,這個危險的塵工藥物開始在城市裡流通。

這個塵工毒品經由某個人的手,毫無預兆地在城市裡大量出沒,對偉大都市的黑社會造成了重大影響。

理由很簡單,因為這個藥物是比一般的槍械強得多的武器。

自從『塵禍』發生以來,儘管人類被賦予了沙塵能力,但並非所有人都可以成為能力者。據說將沙塵粒子攝入體內後能夠排出沙塵粒子的人,只佔了全部人類的三到四成。而其餘的人,他們由古至今都只是普通的人類。

而這群非沙塵能力者(Blanker),只要服用覺醒獸,就能獲得超越人類的力量。若是幾個人同時服用並展開攻擊,其戰鬥能力甚至連戰鬥經驗豐富的沙塵能力者都能夠凌駕。

原本,由少數沙塵能力適合戰鬥的人組成的小型組織,在武力上理應比全部由非沙塵能力者組成的大型組織更有優勢。這是因為沒有能力的人就算扎堆一起上,都無法戰勝沙塵能力者。

然而,覺醒獸打破了這道原本不可能跨越的牆壁。

簡而言之,就是使組織之間的勢力平衡崩潰了。因此,黑社會裡對抗和爭鬥一發不可收拾,甚至還波及到普通市民,造成了嚴重問題。由獸人集團引發的搶劫等各種事件,在這幾個星期裡經常發生。

中央聯盟當然不會對這種事態置之不理。

必須儘快肅清製造出覺醒獸的沙塵能力者。

調查進行至今,已經查明讓覺醒獸在市場流通的組織,是偉大都市大型毒品集團“72號公路(Route 72)”。

72號公路的首領是黑社會的重要人物,唐 · 古斯塔夫(Don Gustave)。幾十年前,非法組織和中央聯盟之間經常爆發大規模爭鬥。古斯塔夫是活過了那個時代的一名老兵。

不過,這次這個案子的肅清對象並非唐 · 古斯塔夫。可以肅清古斯塔夫自然最好。只是當前的首要目標是將轟動偉大都市的覺醒獸的供給切斷,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剷除製造出這個藥物的沙塵能力者。

和舊文明以前的毒品問題不同,現代的塵工毒品是由擁有特殊能力的能力者自行製造出來的。只要剷除了製造者,他製造的塵工製品就不會再有。這個道理很簡單,但反過來說又有了一個新的難題,就是消滅犯罪組織不一定等於事件得到解決。

就算消滅了72號公路,要是讓負責製毒的沙塵能力者這個核心人物逃掉了,就是治標不治本。

目前,關於覺醒獸的製造者他們所知不多。

可以肯定的是,製造者並非從屬於毒品組織的人。根據幾個情報來源的證言,72號公路只是被委託處理覺醒獸的販賣和流通的中介。

也就是說,雙方只是商業上的合作關係。

由於集團的底層成員似乎幾乎沒有聽說過製造者的事,中央聯盟先投入到用於捉拿幹部的情報收集工作。

收穫的第一個成果,就是今晚希爾薇等人在黑市大樓的肅清行動。

而在這一天,新的事實得到了揭曉。

「——狼士會的盧加魯,人們都這麼叫他。」

年輕幹部羅倫斯在審訊室道出這句話。

希爾薇在手上的口供記錄書上寫下這個名字。

「這是覺醒獸製造者的名字?」

「是啊。我猜這肯定不是他的本名,總之他就是用這個通稱在道上混。」

「他是個什麼樣的人?」

「很不巧,我也沒有跟他直接見過面。我連他戴的面具是什麼款式都不知道。畢竟跟那傢伙交涉的人,一向都是老闆和他的得力助手馬蒂斯。」

「狼士會,是盧加魯所屬的組織?」

「與其說所屬,組織的首領八成就是他。我可以肯定的是,那個組織的規模不算大。」

這個情報還不錯。有同夥的肅清對象相對更好處理,因為只要抓到一個同夥,就可以從他開始順藤摸瓜。

「只不過,狼士會的成員大概都是些本領高強的老手。」

「你怎麼知道?」

「我們組織里最有本事的人,就是我剛才提到的老闆的得力助手馬蒂斯……而那個馬蒂斯,他看過狼士會那幫人的行事作風之後,就建議老闆當下最好把狼士會當作是地位相當的生意夥伴來看待呢。」

聽完這番話,希爾薇感覺其中另有深意。

馬蒂斯說當下,意思是在不久的將來,72號公路將會採取行動改變這個局面。

「……唐 · 古斯塔夫,打算抓住盧加魯嗎?」

「這還用問嗎。覺醒獸可是我們組織主打的超熱門商品。老闆想要將製造覺醒獸的人歸為己有也是很正常的吧?」

希爾薇覺得有道理。打個比方,盧加魯就是會下金蛋的雞。現在兩個組織可能只是商業合作關係,但遲早唐 · 古斯塔夫會用強硬手段或者其他方法來將狼士會納入自己的囊中。推斷出這個結論是很合理的。

希爾薇用工整的手寫體記下筆記。

盧加魯所領導的狼士會,和唐 · 古斯塔夫所領導的72號公路,這兩個組織將會發生衝突。

趁著他們起衝突將他們一網打盡是最省事的。

「他準備在什麼時候動手?」

「我不知道具體的日期時間。不過,這個計劃已經籌備很久了。老闆是個心急的人,大概會在下次交易的時候打對面一個措手不及吧。」

說到這裡,羅倫斯像是在嘲諷似的笑了。

「老闆可是那個“兇猛無比的古斯塔夫”啊。要抓盧加魯就是小菜一碟。我猜老闆會切掉他的四肢,把他做成觀葉植物一樣的人棍,然後讓他用一輩子注射器吧。哈,可悲的傢伙。」

聽到羅倫斯這番怨言,希爾薇有點在意,便問他:

「你恨盧加魯嗎?」

「啊啊?當然恨啊。要是沒有他,我們就不會被中央聯盟盯上了。我也不會落得這種下場了。」

「你說得還真自私。你們不也因為覺醒獸而撈到油水了嗎?」

「這我不否定。可是,組織里本來就已經圍繞著該不該和盧加魯交易這個問題起了分歧。」

「什麼意思?這怎麼看都是很有賺頭的交易吧?」

「這你就不懂了,肅清官。就因為這筆交易很有賺頭,才不對勁啊。」

羅倫斯很不爽似的繼續說:

「可以使人變成怪物的塵工毒品,這種東西不管是誰,不管用什麼方法賣,都可以大賺一筆。而那傢伙真是個大好人,居然以一次買斷的價錢全部賣給了我們。是不是很奇怪?現在,我們組織從市場賺到的利潤,是當初從他手裡買下時的成本價的幾十倍。稍微懂得一點做生意的人都明白,他這麼賣真是虧得難以想像。這也就是說,狼士會這個組織肯定有內幕。」

……盧加魯居然是吃虧的那個?

也就是說,他做這筆交易很有可能不是為了錢。

這個問題讓希爾薇很感興趣。她其實可以再聽他多說一點,但她用貝爾鈴設定的計時器響了。

「你透露的情報足夠了,羅倫斯 · 埃爾米。今天就先到這裡吧。」

希爾薇整理好資料後站起身來,拿起內藏在牆壁裡的話筒,聯絡在總部下層的職員。前往監獄的押送車剛剛開走了,所以拘留室暫時有了幾個空房間。這個罪犯今晚睡覺的地方有著落了。

「哎,肅清官啊。」

希爾薇離開房間前,羅倫斯叫住了她。

「什麼事?」

「格雷澤兄弟,他們強嗎?」

希爾薇不知道該怎麼回答。到頭來,她不僅在敵人面前露出了破綻,還被她最不希望看到自己出醜的人救了一命。

她回想起挖出格雷澤的心臟時那股鮮明的觸感。雖說是自己大意了,現在回頭想想,說不定是他身為傭兵的尊嚴使他將不可能化為可能。

在希爾薇回答之前,羅倫斯繼續說:

「我第一次見到他們的時候,心想能找到這麼強的保鏢真是太走運了。而結果就是今天看到的那樣。也就是說,看來你們和傳聞說的一樣。要是碰上了肅清官,還是老老實實舉起雙手投降來的簡單。」

羅倫斯望著桌子上自己戴的家族面具。

「你們攻打過去,那我們組織鐵定完蛋了。……哼哼,盧加魯這個王八蛋,果然是個瘟神啊。」

希爾薇聽著他自嘲的笑聲,走出了房間。

盧加魯(Loup-Garou)。

記得這好像是很久以前用來指代“狼人”的詞語,不過就算是希爾薇這個舊文明迷也不太確定。

2

走出審訊室,希爾薇向她要去的房間走去。她左臂抱著自己愛用的白犬面具,右臂抱著記錄了剛才審訊內容的資料。

希爾薇的步伐很沉重。每次殺完人,身上沾到死者的血,她都會感到一陣令她搖搖欲墜的疲勞。有人說這種感覺是來自死者的怨念,然而希爾薇是個現實主義者。單純是自己累了而已。

搭電梯上樓,走過一道很長的走廊。不用多久,就到了位於走廊盡頭的第七辦公室。她正準備敲辦公室的雙開門,門卻自己打開了。

如同和希爾薇交替離場一樣,一名男肅清官和一名女肅清官從房間裡出來。

一看到兩人的臉,希爾薇就在心裡抱怨。

啊啊,碰到麻煩人士了。

「哎呀,瞧瞧這是誰,這不是巴雷特警五級嗎?真巧。」

女肅清官用做作的口吻向希爾薇打招呼。

莉莉絲 · 馬利泰爾(Ryryth Malytail)警四級。她是和希爾薇同期的肅清官,特徵是一頭綁成雙馬尾的金髮。莉莉絲手臂裡揣著哥特風造型的貓面具,用挑釁的眼神看著希爾薇。

「哈…嗨。你好,警五級。」

相反,站在莉莉絲身邊的男人露出和藹的笑容。這個男人是莉莉絲的搭檔,裡卡爾 · 托爾特(Liccar Torte)警四級肅清官。他長有一雙像狐狸一樣的眯縫眼,是早她們幾年加入的前輩。

「嗯,辛苦了。」

希爾薇只說了這麼一句,輕輕點了點頭,便準備走進辦公室。

「喂,給我等一下。遇到階級比自己高的人,說句話點個頭就算打了招呼也太沒禮貌了吧?」

唉,希爾薇用對方聽不見的音量嘆了一口氣,停下腳步。

「你也是來向納赫特警二級報告的?」莉莉絲問道。

「嗯,是啊。」

「哼~那麼說,你也參加了這次的工作啊。」

我每天都在工作,希爾薇心想。希爾薇儘可能不主動給自己請假。她想多賺一點分數來提升自己的階級。

覺醒獸肅清一案,由希爾薇的直屬上司西利歐 · 納赫特(Xilio Nacht)警二級擔任總負責人。莉莉絲和裡卡爾,則是和希爾薇、進一樣受任協助搜查的肅清官。

換言之,在這個案件的搜查工作上,莉莉絲和裡卡爾是名副其實的同伴。

話雖如此,希爾薇和她們的關係並不算好。

尤其是名叫莉莉絲的女肅清官,她對希爾薇沒有半點好印象。

理由她們雙方都心知肚明就是了。

「怎麼樣?關於覺醒獸的調查有進展嗎?——不對,這麼問你是在為難你了。看你一臉消沉的樣子,明顯就是什~麼成果都沒有吧?」

莉莉絲露出滿臉笑容說道。她的年紀和希爾薇一樣是17歲,身高和神態看起來卻更像個小孩子。

「喂,莉莉絲,你這種口氣可不好。我們現在都是同一個團隊的同伴,你說話不應該這麼衝……」

裡卡爾批評她說道。

「廢話什麼。你給我閉嘴,萬年低級官。」

莉莉絲用銳利的眼神盯著裡卡爾說道。大概是因為裡卡爾性格比較怯弱,莉莉絲這一句話就讓他退縮了。

「我確實不算拔尖,可你也不用那樣子說我吧……」

「那你想我直接叫你雜魚嗎?你少在這亂插嘴,乖乖躲在我後面就夠了,任何時候都是。」

莉莉絲很不耐煩地將目光從裡卡爾身上移開。

然後,她像是在說「你有什麼好說的」瞪著希爾薇。

希爾薇沒有移開目光,回答:

「馬利泰爾警四級,很抱歉讓你期待落空了,我有成果。」

「誒……騙人,你會有成果?」

莉莉絲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你、你收集到什麼情報了啊?」

「沒有什麼大不了的。只是抓到了72號公路的幹部,這才知道了他們組織的內幕,還得到了一些關於製造覺醒獸的能力者的新情報而已。」

希爾薇發覺自己在回答的時候有種優越感,很厭惡自己有這種想法。要是跟她槓上,自己就會變得跟她一樣討人厭了。

「哈啊?幹部?製造覺醒獸的沙塵能力者的情報?真不敢相信。那你告訴我,造出那個藥的人是誰啊。」

「這一點我接下來就要向警二級報告。等情報確定無誤,稍後就會通知你,你就老老實實等著吧。」

為防止情報過於複雜和產生混亂,由西利歐負責的肅清案件在搜查中均採用以下流程:先向西利歐報告,由西利歐將所有報告內容彙總並仔細檢查,再按順序逐一與所有人共享。

莉莉絲露骨地表現出不滿。她的面容原本看起來就很年幼,現在咬著嘴唇的樣子看起來更加像個小孩子。這樣的她也是個擅長戰鬥的沙塵能力者,真是人不可貌相,希爾薇深有體會。

「……哼!」

莉莉絲抱起雙臂說道。

「幹嘛說得功勞全是你自己一個人的一樣。反正今天的工作也是地海警四級替你完成的吧?」

「什……」

「你命可真好啊。自己不用努力,把事情都丟給別人就行了,不是嗎?上帝給你配了個好搭檔。光是這樣,你的處境一下子就比以前好上這麼多。真是羨慕死人了。」

被對方說中痛處,原本面無表情的希爾薇開始流露出情緒。

看到她這個樣子,莉莉絲一臉得意地繼續說:

「其實你自己也發覺到了吧?要不是地海警四級,納赫特警二級才不會讓你參加他的肅清案件呢。歸根到底,直到不久前,你一直都沒有受到重用吧?」

「才沒有……」

才沒有這回事,她沒辦法說完這句話。事實上,由於長期沒有搭檔,她一直被之前的上司蔑視。

這次需要她們參加肅清案件,也是看中了希爾薇搭檔的實力。

如果希爾薇將那份一字不差地記錄了今天行動詳情的肅報提交上去,這件事留給別人的這個印象肯定會更加深刻。

「地海警四級,他可真厲害啊。記得他剛上任一個月就肅清了那個幽靈左近,受到上面的高度評價而得到了晉升來著?真好啊,我也想請他教我兩招呢。」

說到這裡,莉莉絲露出一副壞心眼的笑容,然後繼續說:

「所以,為什麼和他一起在現場參與行動的你還是警五級呢?你是有多派不上用場啊?」

「……!」

希爾薇什麼都答不上來,只能低下頭。

她想起來幾個月前的事。

幽靈左近,是近幾年在偉大都市最大的紅燈區——位於十一號街的“夜半花街”出沒,令人聞風喪膽的隨機殺人魔。他會在有濃霧的夜晚如幽靈一般現身,拿花街工作的花魁來試刀,是個兇惡的劍豪。

希爾薇和進正式組成搭檔之後被委任的第一件大案子,就是肅清這個幽靈左近。

那天夜晚,進獨自一人追蹤正在逃跑的肅清對象幽靈左近,並在夜半花街大道上的人工河邊上和幽靈左近正面對峙。

希爾薇好不容易趕來的時候,兩名劍士已經在近距離下直面彼此。

希爾薇想要支援進,但進微微做了個手勢,表示她不要出手。

幽靈左近做出居合斬的架勢。這是他的必殺技,之前有總共四名前去討伐他的肅清官被他用這一招反殺。

危險!希爾薇心想。

可是下一刻,戴著白色幽靈面具的殺人劍士已經倒在了地上。

幽靈左近被遠比自己矮小的劍士斬殺了。兩人的對決以超越希爾薇常識的速度決出勝負,堪稱神速。

「這傢伙,沒有傳聞說的那麼厲害嘛。——希爾薇,你沒受傷吧?」

夜空中蒙上一層薄霧的月亮,夜半花街的地標五重塔。在兩者的下方,頭戴黑犬面具的肅清官揮掉刀上的血,再把刀收回刀鞘。希爾薇看到這樣的他,不由得渾身顫抖。然後,她確信這位新搭檔今後一定會成為中央聯盟的核心人物。

自己必須想辦法追上這個人的腳步。

無論如何都要做到,而且要儘可能快。

肅清幽靈左近一案,讓希爾薇的內心開始感到焦躁。

「我問你,裡卡爾,你之前聽說過,有肅清官的階級比自己的後輩、加上還是個新人的搭檔階級還低嗎?」

「呃,這個嘛,我……」

裡卡爾支支吾吾。

而莉莉絲似乎並不指望他的回答,便無視他的反應繼續說:

「我可是從來沒聽說過呢。啊哈哈,因為你想啊,怎麼可能會有這麼沒用的肅清官呢?我現在依然這麼認為。就算有人跟我說,你眼前的這個人就是,我也不敢相信呢!」

莉莉絲像小孩子一樣天真地笑著,希爾薇則什麼也答不上來。

肅清幽靈左近那時候,還有今天在黑市大樓的時候,要是希爾薇有取得能讓自己認同的工作成果,她一定不會在意莉莉絲的挑釁。

然而,現實總是不給希爾薇一點好臉色看。

即使希爾薇千百個不樂意,她也深刻明白到自己還遠遠說不上完美。

正因如此,莉莉絲說的話才會刺進希爾薇的心裡,令她痛徹心扉。

(……我現在沒有戴面具。不可以讓她看到自己更加丟人的樣子了,阿爾米菈。)

希爾薇閉上眼睛,忍耐了幾秒鐘,然後用相當平靜的聲音說:

「話說,差不多到此為止吧?你也知道,我接下來要去報告。還是說,我向納赫特警二級報告說自己遲到是因為被你纏住了也沒關係嗎?」

莉莉絲毫不掩飾地露出不愉快的表情。她本想再多說幾句來刺激希爾薇,但她好幾次張開嘴又合上,最後狠狠地瞪了希爾薇一眼,說:

「哼!臉皮真厚,人家在挖苦你都聽不懂!」

說完,莉莉絲粗魯地往走廊的另一頭走去。

留在原地的裡卡爾一臉尷尬地說:

「那個,巴雷特警五級,我想你也很清楚,莉莉絲她就是這種人,所以你不需要太介意她對你說的話。」

「沒有,我完全沒把她說的話當一回事。」

說到這裡,希爾薇發現裡卡爾的樣子有點奇怪。

本以為他會故意不和自己四目相對,可他在時不時偷偷看自己的臉。

「嗯?我的臉上有什麼東西嗎?」

「啊,沒有!抱歉,不是這樣的。」

裡卡爾慌張起來,說:

「那個啊,警五級,其實我……」

「笨蛋裡卡爾!你還在那發什麼呆,快點走啦!」

走廊對面傳來怒吼聲。裡卡爾露骨地垂下肩膀,一臉很遺憾的表情,低了一下頭就走遠了。

希爾薇嘆了一口氣。

她拍了一下臉頰調整心情,然後敲了敲第七辦公室的門。

3

偉大都市歷150年。這個年份指的是中央聯盟這一組織正式成立後經過的年數。

在偉大都市建成很久之前,發生了被稱為『塵禍』的人類史上最嚴重、最惡劣的現象。相比以前,『塵禍』發生之後的一切都變得完全不同。至於具體是什麼東西發生了怎樣的變化,不管怎麼解釋都很容易說成長篇大論。

一部分學者將在塵禍發生之後出生的人總稱為“新人類”,甚至有人主張他們是和出生在塵禍之前的人類似是而非的存在。這不僅僅是有沒有消化沙塵粒子的器官——黑晶器官的差別,而是更加本質上的不同。

有一種說法認為,現在的人類天生就具有強烈的兇暴性。

也就是說,現代人普遍都是壞人,有這麼一種真實性存疑的說法。根據這個說法,和過去的人類相比,新人類具有利己、高度排他以及極度暴力的特徵。

這個傾向,從現在和沙塵粒子共存的野生動物明顯比舊文明以前的生物兇猛得多這一現象也能隱約看出。

在過去,人類主要爭奪資源、食材和土地。

現在,人類爭奪得最厲害的是人才。

在如今這個連利用沙塵能力字面意思上製造出黃金的人都已經確認存在的世界,人才這個詞語其中的分量與舊時代可謂是雲泥之差。

比如,有人可以將礦物變為可以吸收的營養。

比如,有人可以將普通的土塊變成上等質量的建築物。

比如,有人可以將水變為有治療效果的藥。

為將稀缺的沙塵能力者佔為己有而展開的利益爭鬥,席捲了偉大都市的內部以及外部,乃至整個世界。

這個性質,和過去舊文明時代那群理智、溫和的人類有著根本上的差異。

現在的新人類絲毫不在乎現有的法律,一心只想著侵蝕他人的財富和才能,從洞穴裡虎視眈眈地窺伺著目標,磨著牙靜候時機。

正如沒有理性的野獸一般。

「——這本書上寫的內容大概就是這樣。」

莉琳 · 齊切裡(Rylin Checherly)用這句話收尾,將剛讀完的大開本放在書桌上。書的封面寫著『沙塵粒子不為人知的壞影響!-身處這個地獄的你該往哪裡逃?-』

直截了當地說,莉琳並不相信這本書上寫的論述。主觀臆測太多,缺乏科學依據,而且無法驗證。更何況,莉琳很熟悉舊文明,所以她不認為過去的人類一定都是理智溫和的。

「順帶一提,據說這本書的作者被塵正教的偏激派殺死了。我雖然覺得他很可憐,但他在書裡這樣貶損塵正教的信仰對象——沙塵粒子,實在很不聰明。不管怎麼說,正教的教義可是認為沙塵粒子是神聖的女神大人身體的一部分啊。」

中央聯盟總部的最下層。莉琳在該樓層深處的一間秘密房間裡。

書架上擺滿了藏書,還有很多裝滿了各色茶葉的瓶子。這些都是珍稀的中國風(Chinoiserie)古董,屬於舊文明時代的一種文化。房間中央的書桌上,放著一套十分精美的茶具,懂行的鑑定人看到一定會讚歎不已。

燭臺造型的排塵機發出微弱的光,照亮了莉琳的容貌。

年齡大約有十三四歲。頭髮很細心地綁成糰子形狀,外貌是個楚楚可憐、看到會忍不住忘記呼吸的少女。皮膚蒼白得甚至可以用病態來形容,卻不可思議地讓她看上去多了幾分嫵媚。

莉琳身穿高開叉式長裙。那是舊文明裝束的一種,有相關知識的人一般稱其為旗袍。

莉琳端起茶壺倒茶,然後問坐在她對面的來客:

「你也來一杯嗎?這是我最近研究出來的新泡法。我還用上了品質很好的塵工茶葉,所以味道很好哦。」

莉琳對面的座位上,儼然坐著一個男人。

他的裝扮同樣非比尋常。

身材高大得坐下來也掩蓋不住。頭戴巨大的南瓜型面具,身穿沾滿煤灰的長袍。一口巨大的棺材放在他身邊。

男人搖了搖頭回答:

「不,我就不用了。請不用費心。」

「真是的,這種時候恭敬不如從命才符合禮儀啊。還是說,你是不想脫下你那個標誌性的南瓜面具嗎,波奇?」

波奇 · 泰達拉(Bocci Thaidalla)警一級肅清官,以“火災現場”這個外號聞名的他,是這個偉大都市最有名的肅清官之一。

波奇揮了幾下他那巨大的手回答:

「不是因為這個。就是啊,我白天灌了很多自己做的難喝汽水,所以一時半會兒什麼都不想喝了。」

「汽水?什麼意思?」

「是我出於個人興趣做出來的試驗品。這種飲料應該可以改善脖子附近的血液循環,從而減輕使用注射器的負擔,但做出來的效果就是不好。對了,可以的話,您能不能喝一點然後給點意見呢?我讓下屬送一打過來給您。」

「不用了!我吃過之前你給我的南瓜羊羹後,已經受不了你想出來的料理了。話說,你明知自己做的東西難吃,就不要推薦給別人。」

「呵呵,討厭,開個玩笑而已。」

波奇將雙臂彎曲成W字,做作地笑了笑。

這個男人老是這副德行,莉琳心想。油嘴滑舌,搞不清他真實的想法。

莉琳喝了一口茶,調整好心情後,問波奇:

「所以,波奇,今天你到底有什麼事?你這個大忙人來這裡應該不只是為了聽我讀這種不切實際的教科書吧?」

總算要進入正題了。波奇會來這裡很少見。原本他身為肅清官都很少待在總部。不知道該說他四海為家還是自由隨性,他這個總是不按套路出牌的肅清官要不是有貨真價實的實力,早就被降級了。

「才沒有,我只是來跟美麗的前輩久違地打聲招呼而已哦。還是說,我害你困擾了嗎?」

「你不用說這些話來拍我馬屁……。是說,你找我這個老阿姨說這種話,不會覺得很空虛嗎?」

「完全不覺得。老實說,我從來沒有想過您比我年長。」

「都、都過去這麼久了,你還在胡說什麼!你忘了當初誰是你的指導教官了嗎?」

莉琳大聲說道。她回想起差不多二十年前,波奇剛剛當上肅清官那陣子,自己好幾次跟波奇說自己比他年長,波奇都不相信,搞得她很火大。

「呵呵。放心吧,前輩的魔鬼指導我一天也沒有忘記過。」

「我、我怎麼不記得我的指導有嚴格到稱得上魔鬼的程度……。不管怎麼說,你這個玩笑一點也不好笑,波奇。你應該很清楚我因為這個體質吃了多少苦頭吧。」

莉琳厭惡地瞥了一眼自己那副如同小孩子一樣的身體。

她擁有一種在這個世界裡也十分奇特的塵工體質。

在過去,莉琳的身體被某個沙塵能力者改造,從而不再變老。因此,不管經過多久,她都是一副水靈靈的少女模樣。

永遠都不會成長。不變——這就是莉琳的身體所中的詛咒。

「不對,那時候您的指導真的就是魔鬼啊。不過也多虧有您的指導,我現在才知道該怎麼溫柔地指導我的下屬。」

「你是想說我是反面教材,是吧?膽子真大啊,波奇。還是說,你又想被我舉高高了嗎?」

莉琳不屑地瞪了一眼波奇,波奇在面具底下發出別有深意的笑聲。

「不,請放過我吧。都這把年紀了還被人舉高高,會害我得心臟病的。」

「對啊,就算你想要,我還不樂意呢。」

「好了,不開玩笑了,我其實是這麼想的,正是因為有您教給我的東西,我才有辦法一直活到現在。」

「你這句話才是在開玩笑吧?畢竟最不肯聽我話的人就是你。」

莉琳故意帶點嘲諷的口氣說道,但波奇似乎完全不在意。

他本來就是個怎麼殺也殺不死的男人,所以只有他,就算不聽從自己的教導也沒關係。

聊了一會兒往事,讓莉琳回想起了過去。

以前,莉琳很費心地將在戰場上存活的方法教給初出茅廬的後輩肅清官。就算無法達成目標也沒關係,不管有多丟臉也沒關係。

所以,一定要將活著回來視為首要目標。

究竟是什麼時候,她發覺自己發自內心希望同伴們一個也不要死的這個願望,只是一個無法實現的空想呢。

「……真叫人懷念呢。」

莉琳不經意嘆了一口氣,同時說了這麼一句。

「不過,當時的你,還有識流,對我來說就像是昨天的事一樣記憶猶新。」

「是嗎?我倒是覺得所有事情都久遠到記不清了。」

「我的外貌不會發生變化,所以比一般人容易執著於過去。就連我自己,也討厭這個不管過了多久都還是這副嬌柔樣子的自己,波奇。可以的話,我倒是很想像你一樣不去想太多。」

莉琳從掛在書桌上的一個叫做面具盒的盒子裡拿出一個帽子型面具。面具上貼著寫了咒文的符,看起來十分稀奇。這個面具是以一種叫做“殭屍”的不死者為原型設計的,不過應該只有少數舊文明迷知道。

莉琳將面具放到膝蓋上,邊摸邊說:

「所以,說真的,你為什麼會來這裡找我?」

再一次被問到這個正題,但波奇閉口不言。

莉琳感覺到他一言不發是有深意的,便繼續說:

「就算是很難開口的事也沒關係。畢竟有事情求我的可是你,只要不是什麼特別離譜的事情我都會聽你說的。」

「真的?那請您和我結婚。」

「……你就是這個地方一直讓我很討厭。」

莉琳一下子別過臉去。

「呵呵。那我就承蒙您的好意,開門見山地說了。」

「嗯,說吧。」

「能不能請您回來現場工作呢,齊切裡警一級肅清官?」

莉琳忽然停下了動作。

她懷疑波奇是不是又在開玩笑。不過,看來俏皮話的時間已經結束了。波奇隔著看不見表情的面具一言不發地看著莉琳。

「……為什麼?」

莉琳問了這麼短短的一句,波奇換了個邊翹起他那條很長的腿,回答:

「很簡單,敵人太多,同伴太少。和以前相比,中央聯盟沒辦法完全制衡的反社會勢力多了不少,而且是在這一兩年裡急劇增多。」

「沒辦法制衡黑社會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在法律和秩序正常運作的基礎下和平又安全的偉大都市,就是個幻想而已。何況,地下還有零號街。那裡的事情你不是也知道嗎?」

「不對哦,齊切裡小姐。在以前,很少有真實身份完全不明的罪犯。這都多虧中央聯盟在整個城市紮下深根,建成了一個任何風聲都逃不掉的情報網絡。不過,現在情況不同了,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傢伙懷著沒人知道的目的搞出來的事件屢屢發生。就算明天總部突然被人炸了,我也不會怎麼吃驚。」

「……說這種喪氣話,可真不像你。」

莉琳毫不掩飾自己訝異的表情說道。

「我認識的波奇 · 泰達拉,是個不多廢話,只顧將眼前的罪犯一個個肅清掉的人才對。」

「我只不過是為人很現實罷了。所以,我現在做的不過是正確分析敵我雙方的戰力差距,再以合適的手段應對而已。」

莉琳思考,要說這個人高馬大的後輩和自己有什麼共同點,那就是把肅清官這群同胞和中央聯盟這個家看得比什麼都要重。

身為一名肅清官,波奇行動的出發點比任何人都要來得正確。

「還有,我的工作也不同了。以前,我只要聽從上司的吩咐,將指明必須肅清的壞人幹掉就夠了。不過,我這樣做可以做到什麼時候?我現在最重大的任務,就是找到並培養能夠接替我的肅清官。」

這件事之前也聽他說過幾次了。令人意外的是,波奇在私底下很熱心地培養自己的下屬。中央聯盟向來有不歡迎外部人士加入的排他主義風潮。相反,波奇則很樂於從外部發掘人才。

最近也有傳聞說波奇從某個地方找到了一個優秀的人才。這個傳聞連久居在地下的莉琳也有耳聞。

「再者說,事到如今,要說有誰能叫得醒您這位總是介懷著過去,還把自己關在這個地下圖書室裡不出來的前輩肅清官,也就只有我了。——您不這麼覺得嗎,齊切裡小姐?」

莉琳不由得移開視線。

一股微小的怒氣逐漸湧上心頭。

這種感覺就像是有人肆意踏入自己內心最重要的領域裡。

她本以為波奇不是會做這種事的人。

矛盾的是,她也覺得波奇說的話不無道理。

「……波奇,你也知道,我沒辦法隨隨便便離開這裡。」

莉琳喝了一口已經完全冷掉的中國茶潤了潤喉嚨,然後這麼說道。

「我身負堅守這個聯盟總部的使命。所以,我不能離開這裡。」

「您這是詭辯,齊切裡小姐。我們警一級應該做的事,由我們自己來決定。照這麼看,您是被自己決定要承擔的職責束縛住了。」

「你說的這一通才是詭辯吧,波奇。從現實的角度考慮,我現在最重要的職責是作為防衛戰力守在這裡以防萬一。就沙塵能力來說,這個角色除了我,最多就只有那孩子——“消失兔”有辦法勝任,不是嗎?」

「像您這樣寶貴的戰力,現在可不是守在總部以防萬一的時候了。我應該打從一開始就這麼說明過了。」

莉琳閉口不言。她投降了,這個男人本來就不吃臨時找藉口這一套。

沒錯,她就是在找藉口。莉琳自己心裡也清楚自己在做不對的事。

儘管身為只有寥寥數人的最高階級肅清官之一,莉琳現在沒有承接任何肅清案件。雖然她需要向上級,也就是中央聯盟的盟主隨時報告,以及為一部分下屬提供建議,但這一年來沒有實際做過任何業務性質的工作。

理由是發生在去年的一起事件。

任何從事這份工作的人都會經歷這件事。

同時,任何人都會無法承受這件事發生在自己身上。

「——您還沒有辦法振作起來嗎,齊切裡小姐?」

莉琳被後輩這麼問道。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環視了一圈這個自己親自挑選室內設計風格的圖書室。

在這裡,莉琳只會擺放自己喜歡的東西,她現在身處這麼多美麗的東西之中,只想讓自己的身心得到治癒。

然而,有一樣東西是她再喜歡也絕對不會放在這裡的。

那就是照片。每次看到照片,她都會覺得難受。

「……那孩子,真是個好肅清官。你不這麼認為嗎?說起來,我記得他和你現在的那位年輕搭檔是同期呢。」

莉琳身為一名老牌肅清官,在過去已經失去了四個搭檔。

每次失去搭檔,莉琳都會陷入令她生不如死的自責之情。

要是自己能做得更好,說不定那個人就不會死了。

「波奇,你說,為什麼肅清官一定要有搭檔呢?」

莉琳沒有正眼看波奇,繼續說:

「官林院是這麼教學生的,肅清官需要搭檔是為了讓兩人互相監視,從而防止有人和敵對組織私通。這個說法雖然不算錯,但也不是正確答案。在執行肅清行動的現場,一個讓彼此希望守護好對方背後的同伴是最堅實可靠的力量。所以,搭檔是必不可少的。」

說到這裡,莉琳略顯悲哀地笑了笑。

「可是,我現在不敢和別人組隊。那麼本質上,我已經不是肅清官了。」

這句話不是她在自虐,而是她的真心話。

那一天,莉琳的第四個搭檔死去的時候,她就已經心死。

她不想再一次嚐到失去搭檔的痛苦而決定辭職,但被許多同事挽留了下來,於是就像現在這樣保留職位退居二線了。

事到如今,莉琳心想,當時應該堅決辭職的。她教訓過很多後輩,一副半吊子的態度是不行的,可回過神來,自己才是最半吊子的那個人。

波奇在面具底下嘆了一口氣說:

「我知道了。哎,我雖然那麼說了,但還是會把您的想法放在第一位的,前輩。」

莉琳心想波奇是不是放棄說服自己了,抬高視線窺探他在面具底下的神色。

然而波奇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傻眼的樣子,只是從長袍裡面拿出某樣東西放到書桌上。

「最後,我可以講一件有意思的事嗎?」

「這倒沒關係……波奇,這到底是什麼東西?」

身材矮小的莉琳探出身子查看。

那是一個綠色的膠囊。一眼看上去有點像注射器,但膠囊裡面裝著的不是沙塵粒子,而是液體。

「這個東西,就是目前在偉大都市裡流通的戰鬥專用塵工毒品——通稱“覺醒獸”。現在,我的下屬在負責搜查一起案件來取締這玩意,我也留了個心眼關注這東西的動向。」

「戰鬥專用?」莉琳歪了歪頭。「這還真少見。」

「是啊。拜這玩意所賜,那些成員全是非沙塵能力者(Blanker)、原本不怎麼冒頭的犯罪組織,全都開始用這東西到處搞事情了。很多職員連續幾天幾夜被派到各個犯罪現場鎮壓罪犯。拿今年來做分界線的話,現在就是治安最亂的時候。」

這確實是非同小可的事態。不過莉琳心想,如果只是這種程度的問題,這個男人應該能面不改色地解決才是。

「最有意思的是,服用了這東西會有什麼功效。」

「嗯?不是單純的強化身體能力嗎?」

莉琳提出疑問,波奇卻搖了搖頭。

「功效就是,會變成獸人啊。身上長滿黑漆漆的體毛,擁有能夠輕鬆彈開自動手槍子彈的高密度肌肉,半人半獸的怪物——剛好和您也有印象的野獸長一個樣。」

「……!」

莉琳睜大了雙眼。

她條件反射地回想起自己最後一個搭檔。

那位比她小二十多年的搭檔是個年輕的男生。他把正義和秩序看得相當重,甚至到了不顧一切的地步,而且像孩子一樣滿懷熱情。

不同於擅長遠程攻擊的莉琳,他運用自己的沙塵能力變身成無比強力的獸人,在近身戰鬥中肅清了不少罪犯。兩人並肩作戰的日子還沒有過去多久。

「不、不可能!」

莉琳否定道。

「首先,那孩子的能力是使自己變成野獸。這個藥是使服用的人變成野獸吧?那麼,這就是完全不同的能力,只是有點相似而已。」

「啊,對了,關於您剛才問我的問題。」

波奇站起身來,似乎沒有把莉琳說的話聽進去。這個小房間實在不太夠讓人高馬大的波奇站直身子,於是他低下頭看著莉琳說:

「那傢伙是不是個好肅清官?嗯,沃爾 · 加雷特是個好肅清官,我當然也這麼認為,齊切裡小姐。」

莉琳屏住呼吸。她激動得很想直接抱住自己的頭,但她不可能在波奇面前做得出來。

「波奇,不要拐彎抹角了。就因為這兩個能力有幾分相似,所以那孩子很有可能還活著,你想說的是這個意思嗎?」

「沒有,我可不會這麼說。」

「那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只不過,齊切裡小姐,我在工作上的行事風格就是會把各種可能性都納入考量。而且,教我要這麼做的人不是別人,正是您啊。」

「可、可這不代表……!」

莉琳沒辦法繼續說下去,渾身無力。

她現在感覺像被人一下子扔進一片看不見盡頭的黑暗中去一樣。

「齊切裡小姐,我……」

「波奇,今天你先回去吧。」

莉琳打斷了波奇,因為波奇說的話對現在的她來說實在太過沉重。

「求你了。今天,你就先回去吧。」

波奇就這樣站著不動,沉默了一陣子。

然後他把膠囊收回長袍的內側,再一口氣彎下腰走過房門。

從房間裡鑽出來,準備離開之前,波奇開口說:

「我就說這一句話,前輩。我希望您迴歸前線,我也會尊重您的想法……這兩句話,都是我不含半點虛假的真心話。」

門關上了。只剩下莉琳一個人留在昏暗的房間裡,令她的內心更加不安。

(……那孩子可能還活著?這怎麼……)

這怎麼可能。就算他真的還活著,他這麼一個充滿正義感的男孩,為什麼會跑去做塵工毒品?最重要的是,為什麼他不回來自己身邊。

莉琳粗魯地搖了搖頭,想要將腦袋裡像漩渦一樣亂成一團的想法甩開。

她沒有心思繼續讀那本波奇來拜訪之前一直在讀的書。失去搭檔後孑然一身的莉琳周圍沒有任何人在,唯有一片沉默。

4

第七辦公室裡,希爾薇在和上司面談。

在這個擺放了一套高品質傢俱的室內,西利歐 · 納赫特警二級正坐在一張很大的椅子上閱覽口供記錄書。

西利歐是個以如同舞臺劇演員的言行舉止,還有身穿管家款式正裝為特徵,身材修長的男人。儘管還很年輕,卻已經受任肅清覺醒獸這種大案件,都是因為他有著難得一見的出眾才能。

西利歐抬起看著口供記錄書的臉。

「辛苦了,巴雷特警五級。今天的任務,你表現得非常好。」

希爾薇鞠了一躬說:

「之後,我和搭檔會繼續從72號公路這條線收集情報,可以嗎?」

「我想很快就會需要你們這麼做的。稍後我會下達指示。」

西利歐心不在焉地回答道,一臉若有所思的樣子低頭看手上的文件。

「嗯?有什麼不妥當的地方嗎,警二級?」

「不,不是的。我只是在想,這樣就證明泰達拉警一級的推測是正確的。」

出現這個令人意外的名字,讓希爾薇吃了一驚。

波奇 · 泰達拉警一級,這位肅清官是西利歐的搭檔,也是他以前的上司。

在希爾薇看來,他就是大boss一般的存在。

「警一級也在搜查這個案件嗎?」

「對。我之前也一直不知道,直到今天早上,警一級給了我幾個有關這個案件的情報。看來他是覺得很有意思,才自己一個人進行搜查的。」

最近都看不到他人,他似乎還是那麼自由隨性。儘管負責人是自己的下屬兼搭檔,但擅自插手別人負責的肅清案件未免太離譜了。

「泰達拉警一級的著眼點在那個製毒沙塵能力者的動機。考慮到72號公路作為組織的綜合實力得到了大幅強化,覺醒獸的供應者很有可能在以很低的回報率來販賣塵工毒品。換言之,他販賣毒品可能不是為了利益。」

希爾薇又吃了一驚,因為這個推測和羅倫斯的供述完全一致。

「那麼,盧加魯的目的究竟是什麼呢?」

「這一點連警一級也不清楚。既然這起事件牽扯到沙塵能力,自然會有很多種不同的可能。有必要繼續進行調查。警五級,先通知你一聲,你的小隊將會和馬利泰爾警四級小隊共同負責這個案件的搜查。」

西利歐說的是莉莉絲。提到這個名字有點令人不快,但希爾薇沒有露出這樣的表情。

「無論如何,今天得到這個情報是一個很大的收穫。我會如實寫在報告書上。」

「謝謝您。」

希爾薇點頭致謝,在對方看不見的角度微微上揚了嘴角。現在最令她高興的,就是工作表現傑出而有望晉升,即使有人說她的這個追求很膚淺。

「……看管羅倫斯 · 埃爾米的,是那個無禮之徒嗎。」

上司想起來什麼似的說道。

那個無禮之徒。西利歐會這麼叫的人就只有丘米——也就是進。

「說起來,他現在人在哪裡,在幹什麼?」

「他正在聯絡工獄的線人,查證羅倫斯 · 埃爾米透露的情報是否屬實。」

「嗯,是嗎。他不在也好,省得我煩心。」

西利歐很不滿地哼了哼鼻子。

他雖然討厭進,但對進的能力給了高度評價。

莉莉絲說得對,希爾薇心想。

對肅清官來說,沒有比接到與自身實力相符的工作更重要的事,這是毋庸置疑的。

「這幾天我會再找個時間和你們分享情報。記得告訴地海。」

「我知道了。」

希爾薇這麼回答,同時想起幾個小時前自己和搭檔吵了一架。

不,或許沒有吵架那麼嚴重。

但是,至少希爾薇心底裡是完全沒有服氣的。

逮捕羅倫斯 · 埃爾米後,乘坐押送車回去總部的時候。

中央聯盟的大型押送車有十分充足的空間,能夠容納肅清對象,以及希爾薇和進用作移動工具的摩托車,他們兩人再坐進去也完全沒有問題。

她記得直到中途,自己都在和進談論那起事件。

希爾薇當時感到十分疲勞,又因為車子行駛時的搖晃很舒服,回過神來她已經迷迷糊糊地睡著了。車裡開著排塵機很安全,所以她脫下了面具,大概也有這個原因。脫下面具後,難免會有種工作時間結束了的感覺,整個人都會放鬆下來。

她就這麼小睡了大約幾分鐘。

當她心想不能再睡下去,醒過來的時候,

「——呀!」

希爾薇看到一雙紅色眼睛就在眼前看著自己,不由得丟人地叫出了聲。

「幹、幹嘛啊。嚇我一跳,這樣對心臟不好哎。」

希爾薇按著胸口跟對方說:

「你搞什麼啊,丘米?」

「啊啊——沒有,對不起。你臉色好像不太好,我才過來看看你而已。」

進用沒有通過變聲器加工,尖而細的本音說道。

年紀大概十五六歲的少女,這就是希爾薇搭檔的真面目。

知道他原貌的人,在聯盟總部裡也沒有多少個。

和以前不同,進現在會脫下面具了,但基本上還是會把原貌隱藏起來生活。現在他脫下了面具,是因為這個隔間裡只有他和希爾薇兩個人在。

「希爾薇,最近你好像有很深的黑眼圈。你是累了嗎?」

進坐回到對面的座位上,這麼問道。

大概是開過路上的一塊大石頭,押送車震了一下。

「是、是啊。嗯,是有點累。」

兩人剛剛打完一場戰鬥,有一定程度的疲勞才是正常的。

「有好好睡覺嗎?」

「當、當然有了。」

「具體睡了多久?」

「呃,昨天睡了三……不,前前後後睡了大約四個小時吧。」

「你這完全沒睡夠,連我睡覺時間的一半都不到。」

「我反倒覺得你睡得有點太多了。上星期的定期例會,你不是也睡過頭了嗎?」

「你少管,我還在發育期。而且我之前也跟你說過,你有點拼過頭了,希爾薇。」

進很不滿地皺起細長的眉頭,這麼說道。

「你在休息日也做自主訓練吧?忘了什麼時候,波奇那傢伙也說過,休息也是我們工作的一環。不然到了關鍵時刻,身體會不聽使喚的。」

「我知道啦。該休息的時候我也是會好好休息的,再說了,我有我自己的步調。」

希爾薇這麼辯解道,可進一副責備的眼神。

希爾薇不太好意思直視進,便將視線移往車窗外。

偉大都市夜晚的霓虹燈閃閃發光。

今晚的環形高速公路上汽車很少,但從那個位置看得到九號街的標誌性建築九龍公寓,代表離到達中央街還有一段時間。

「總之,你累成這樣,明天最好也休息。我會聯絡西利歐那傢伙,先跟他說一聲的。」

「你、你在說什麼呢。難得我們抓到了一個幹部,必須馬上開展下一步行動。」

「這次是團體作戰。交給其他有空的肅清官去做就行了。」

「這種事——」

我怎麼可能做得到,希爾薇本想這麼說下去,但閉上了嘴。

交給別人去做當然是可行的。不過,她就是不想那麼做。交給別人的話,如果明天的搜查關係到重要的線索,功勞就被搶走了。

她想盡快追上進的腳步,哪怕一天也好,要是被搶功就傷腦筋了。

「事、事到如今,你說的這叫什麼話呢,丘米。」

希爾薇改口這麼說道。

「這份工作十分辛苦,這不是當然的嗎。而且我又沒有受傷,卻把事情推給其他已經很忙的肅清官,搞得好像我在撒嬌一樣,我可不幹。」

進沉默了幾秒,然後說:

「我明白你想說的意思。只不過……就是,你現在還有黑晶器官這個問題,所以……」

「丘米!」

希爾薇打斷進的話。

「別再說起這件事。我都說過多少次了。」

「可是,希爾薇,那件事是我的責任。因為那時候,我用你的身體做了胡來的事。」

「我都叫你別說了!」

希爾薇大聲說道。

「聽好了,丘米。黑晶器官那件事我真的沒有介意。你當時必須那麼做。那時候,你要是沒有使用我的沙塵能力,我們兩個現在都不可能活著了。對吧?」

「這個……道理上來說或許確實是這樣,但……」

「道理上說得通才是最重要的。本來,這件事我們就已經談過好幾次了吧。所以,以後不要再提這件事了。……懂了嗎?」

希爾薇露出認真的眼神,斬釘截鐵地這麼說道。

就像是在斥責這個自己說了這麼多還是不太能接受的搭檔一樣。

這是兩人正式成為搭檔之前的事。

時間上是在去年年末,晚冬的時候。

當時的進還不是肅清官,而是因特殊原因加入的外援,和希爾薇一起追捕一個名叫笑面怪客(Smiley)的罪犯。

笑面怪客這個男人,利用可以將人體的各種性質交換的奇異能力,以賦予對方沙塵能力為條件,讓偉大都市裡的人口販賣組織替他做綁架的勾當。

幾經曲折終於將敵人逼入絕境的進,中了笑面怪客的沙塵能力,和希爾薇一起被他交換了身體和人格。當時的局面可謂九死一生,但進在危急關頭將希爾薇身體的沙塵能力發揮到極致,這才在最後取得了勝利。

之後,由於進將希爾薇的能力發揮到了本來不應該達到的極限,希爾薇的黑晶器官受到了無法修復的永久性損傷。

黑晶器官,是人體中最脆弱的組織。在人的一生裡,如果想使用沙塵能力,就必須在感覺到身體在承受負荷時立刻解除注射器。但是,希爾薇的黑晶器官被進用到超出了極限。

結果,現在希爾薇被長期禁止使用注射器。

具體來說,希爾薇使用一次注射器的時間最多隻能有三分鐘左右。而這三分鐘裡,她也會感到之前從未有過的尖銳疼痛,不過這件事希爾薇沒有跟任何人明說。

兩人已經反覆談了很多次這個話題。

進似乎對這件事感到強烈的自責,但希爾薇正如她本人所說,可以說完全沒有介意。

至少,她一點也不覺得這是進的責任。

明明如此,兩人卻時不時會為這件事吵起架來。

兩人之間的氣氛很沉重。

受不了,希爾薇心想。

明明雙方都不是在責難對方,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呢?

希爾薇用力咳嗽了一下,讓自己的聲調聽起來像調整好了心情一樣,然後說:

「總之,這件事就此打住!我的身體沒有問題,明天也要繼續進行搜查。懂了嗎?」

進很不滿意地點了點頭。然後,他如同要隱藏自己的表情一樣戴上黑犬面具,一句話也不說了。

最後,直到抵達聯盟總部,兩人一直保持著沉默。

「——我先告辭了。」

報告完後,希爾薇向上司行了一個禮便走出了第七辦公室。

在走廊上走了一陣子,來到三岔路口往右轉,就會看到一扇用紅色大字體寫著『聯絡室』三個字的雙層門。

希爾薇在進去之前戴上面具。

所謂聯絡室,就是調整排塵機的設定來將空中沙塵濃度控制在一定水平,從而可以在室內使用貝爾鈴的專用房間。由於室內的空中沙塵濃度超過了安全值,房門上貼滿了進入前必須佩戴面具的警示標語。

在這個整面牆就是一扇玻璃窗的房間裡,希爾薇開啟貝爾鈴。

(丘米接電話就好了。)

希爾薇說出進的地址,給進打電話。鈴聲響了一陣子後,電話接通了。

『希爾薇嗎?是我。』

「怎麼樣了?」

『不行啊。光是盧加魯和狼士會這兩個名字,都沒有人知道。果然,他們是最近才冒頭的罪犯,又或者之前一直很巧妙地四處躲藏。』

「是嗎。那就沒辦法了。」

希爾薇這麼回答道,並沒有覺得有多可惜。畢竟原本就很少能從監獄裡取得新情報。

比起這個,她打電話還有另一個目的。

『跟你說,丘米。我這邊從羅倫斯 · 埃爾米口中問出了有意思的事情。可以的話,現在過來我房間邊吃飯邊說吧?』

希爾薇不希望將兩人之間的尷尬氣氛帶到第二天,於是鼓起勇氣這麼說道。

然而,

『不好意思,如果不是很要緊的事,可以明天再說嗎?我之後還有點事。』

進這麼拒絕了。

「有事……都這個時間了,還有什麼事?」

希爾薇看了看手錶。時間已經來到了深夜。

『沒什麼,只是有點小事要辦。』

「可你之前不是說過,入職相關的手續已經全部辦完了嗎?」

『是另一件事。總之,不是什麼值得一提的事。』

「是嗎。……知道了。」

這陣子,進好像有什麼正職業務以外的事情要忙,經常一個人不知道跑哪裡去了。希爾薇有點在意,問他去哪裡,他也老是扯開話題。

『希爾薇,明天同一時間沒問題吧?』

「沒、沒問題。」

『那你今天要好好休息哦。』

「啊,等一下,丘米……」

說到這裡,電話被掛斷了。

希爾薇對著變暗的屏幕嘟噥了一句:

「……什麼嘛,明明你就對我的事刨根問底。」

不用說,就算是搭檔也不是一天到晚都待在一起的。

有人說過,和夥伴相處得長久的訣竅是保持適當的距離。再說,每個人都需要有自己的私人時間,這對希爾薇來說也是一樣的。

不過,自己的搭檔很明顯有什麼秘密,知道這點令希爾薇心裡悶悶不安。

希爾薇不情不願地決定聽從搭檔的建議,回去房間休息。

她煩惱著要怎麼處理已經準備好的兩人份晚飯,離開了聯絡室。

5

須波 · 馬特利亞(Sunami Materia)在聯盟總部的走廊上邊走邊哼歌。

她今天心情很不錯。職員專用食堂在今天提供的餐點裡有布丁,非常好吃。她寫的一篇論文,主題是關於沙塵能力遺傳法則的新發現,也受到了好評。

然而,她剛脫下來的白大褂上面沾到了番茄醬。之前燙直的金髮,才過了一個星期就變回原來的捲髮。不過除去這些,總的來說她的心情還算是好的。

須波是中央聯盟正下方設立並投入運用的沙塵粒子研究機關的一名研究員。

在偉大都市裡的眾多腦力勞動者之中,能夠進入中央聯盟管轄的組織工作是十分幸運的,須波這麼認為。研究所的工作風格是成果第一,所以工作時間很自由。她的上司是高階肅清官,所以他們可以拉到很豐厚的研究經費。

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在這裡盡情發洩自己滿溢的求知慾。

沙塵粒子就像是一個花一輩子也解不開的謎題,從這個龐大的不規則體系之中發現些許規則,比這個世界的任何娛樂都要有趣。

在須波看來,做這份工作就等於是一邊玩一邊領工資,甚至可以肯定地說沒有比這更好的勞動環境了。

「好了,今天還有一件工作要做……加把勁~吧。」

須波隨口說出這句話來鼓起幹勁,打開PD研(沙塵粒子研究室,Particle Dust Laboratory)的門。

(……哎呀呀?)

須波覺得有點意外。因為受試者已經來了,比她們約定好的時間早得多。

裡面有一張給客人坐稍顯簡陋的沙發,上面坐著一個黑髮少女。

她像個男人一樣張開大腿坐著,一隻手支在腿上,露出一副擔憂的表情。她那雙如寶石一般澄澈的紅色眼睛正望著空無一物的空中。

她的另一隻手,在小心撫摸著放在膝蓋上的黑犬面具,似乎很愛惜它。

「晚上好,警四級。你先來了啊。該不會等了很久了?」

須波進入研究室,同時對進這麼說道。

「嗯,也沒有很久。」

進有點無精打采地回答道。

「我本來想說如果沒人開門就麻煩了,原來這裡的鎖也可以用肅清官手冊來打開啊。」

「除了一部分設有特殊安全權限的鎖以外,肅清官特權可以打開總部裡任何地方的門鎖。」

「原來是這樣,真方便啊。」

「不可以用來幹壞事哦!開鎖是會留下記錄的!」

「我根本就不知道這裡的機器可以怎麼用來幹壞事,你可以放心。」

看到進說起話來一點也不客氣,跟她那副可愛的外貌完全不搭調,須波再一次覺得進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

這個年紀就當上了肅清官活躍在前線的人絕大多數都不簡單,但在這些人之中,進也是非常少見的一個。

該說她給人一種獨特的壓迫感呢,還是有種生人勿近的氣場呢。

須波打開研究室裡頭的冰箱,一邊挑選放在裡面的東西一邊問:

「話說,你怎麼了,進?看你板著一張臉。難得長了一張可愛的臉蛋,都要被你糟蹋咯。」

進一臉意想不到地皺起眉頭。

「我的容姿可是這個偉大都市裡最美麗的。只不過是表情稍微陰沉了一點,對這副壓倒性可愛的外貌不會有任何影響。」

「我、我有時候真搞不懂你到底是個什麼樣的性格……」

果真是個不可思議的人啊,須波心想。

沉默寡言卻很自戀,真的有這種性格的人嗎。

「可是,你承認自己在板著一張臉啊。」

「……這個嘛,就……」

進支支吾吾,須波咯咯地笑了笑說:

「哈哈~我知道了。是因為希爾薇吧?」

進很意外地睜大了雙眼。儘管兩人相識還沒有多久,但須波知道這個少女肅清官意外是會把情緒寫在臉上的那種人。

「才不是……因為她呢。」

「啊哈哈,你還真不擅長說謊呢。」

須波在冰箱裡面找到了罐裝啤酒。將在無塵環境下製作的麥汁發酵,再加入塵工調味料來調味,就製成了這個高級品牌的酒精飲料。

這好像是她上司的東西。上面貼著等於是他的商標的南瓜貼紙,不過被須波毫不留情地撕下來了。

「喝嗎,進?」

「那不是波奇的嗎?」

「誒,真的假的!我都沒發現耶。嗯~既然沒發現,不小心喝了也沒辦法對吧?」

「真會裝……那傢伙的身邊都是你這樣的人嗎。」

「是室長不好,誰叫他把這麼好的啤酒放在這裡不喝呢。所以,你喝不喝?」

進搖了搖頭回答:

「不喝。我不攝入酒精。這東西對身體不好。」

「是嗎?看不出來你還挺注重健康的。」

須波拉起拉環,大口大口地喝起來。然後,她覺得有客人來訪——更別說這位客人是肅清官,根據聯盟職階制度,她的階級比自己更高——卻什麼東西也沒拿出來招待,未免太過失禮,於是往桌上放了一瓶自己每天早上都喝的無塵加工乳農牛奶。

進點了一下頭,須波又說:

「所以呢?你和希爾薇之間發生了什麼?跟姐姐說說看。」

「你怎麼這麼興奮……快去幹你該乾的事。」

「說一點點給我聽有什麼關係嘛。難得你比約定時間早到了,小酒也開了,乾脆就來一起聊聊煩心事吧。」

「沒什麼,這不是該跟你說的事。」

「嗯~?那是該跟誰說的事?泰達拉室長?」

警一級肅清官有肅清官以外的職務,這是慣例。波奇也是個科學家,他擔任科學室室長,也兼任這間PD研的最高負責人。

也就是說,就算所屬的立場不同,須波和進也可以說是歸同一個上司管的同事。

「不是。」進否定了。

「那麼是納赫特警二級?」

「也不是。最不可能跟他說。」

「既然這樣,那我不是正合適嗎?雖然我不是肅清官,但你和希爾薇我都挺了解,又不至於和你們太過熟絡。」

須波原本就認識希爾薇。就肅清官和非肅清官的職員之間的關係來說,她們算是關係比較好的。而且撇開希爾薇的事情不談,總部裡很多人都在談論關於進的事,所以她對進也很感興趣。

「還有,我口風很緊的。」

「我看你倒是很容易說漏嘴的樣子。」

「你真沒禮貌……。我才不會說漏嘴呢。我敢向我們的救世女神沙塵粒子發誓。」

須波一個人笑了出來。她說的這句是那些信奉沙塵的人常常掛在嘴邊的套話。搞科研的人都把這些沙塵信奉者當笨蛋看,所以這句話在研究室裡就成了一句一說就能逗人笑的笑話。不過,丘米似乎聽不懂這個笑話。

「……你真的,不會說漏嘴嗎?」

丘米抬起視線問道,須波便一個勁點頭。

呼,進小小地嘆了一口氣後,

「這件事,不是跟你說了就能有辦法解決的……」

便這麼開口說道。看樣子,她姑且算是信任了須波。

「完全沒關係哦。」

「……我很擔心她。」

進說了這麼一句。

「擔心……是指肅清官的工作這方面?」

「是啊。我越看著她,就越覺得她真是不讓人省心。……我倒不是說她不適合當肅清官。她偶爾會做出一些連我都覺得佩服的表現。但是,她太粗枝大葉了。今天也是,她犯了個很嚴重的失誤。要是我不在,她不是受重傷,就是落得比受傷更加糟糕的下場。……回想起來,我就捏了把冷汗。」

搭檔的實力不夠。

這種事不算少見,須波心想。

「起初我以為只要馬上在旁邊支援她就行,但這樣行不通。在現場,很多時候必須分成兩路行動,我也不能將目光從眼前的敵人移開。最重要的是,我老是跟著她的話,她是成長不了的。」

進抿起嘴唇,像是在想下一句該用什麼樣的話來表達。

「原來是這樣啊……」

須波用手托住下巴,認真思考了一下。從加入的時間來看,進是希爾薇的後輩。但是,進的階級卻比希爾薇高一級。

就連不過是一介研究員的須波都明白這意味著什麼。

也就是說,在戰場這個特異的空間裡,她的本事比希爾薇還要厲害得多。

畢竟,她可是那個“火災現場波奇”親自招來的外部人員。她的實力可以說是得到了波奇的認可。

「然後,進你還沒有想到解決這個問題的具體方法,對吧?」

「先不提解不解決,我想讓她多積累一點經驗。就個人經驗來看,實戰是最能夠促進成長的機會,這點我再清楚不過了。」

這麼年輕能有什麼經驗啊,須波這麼想,但沒有說出口。

「所以就目前的狀況來看,我儘可能讓她自己多打一點實戰。不過這樣一來,她自然就會碰到更多危險。該不該繼續這樣做是個難題。」

「也是,這個問題是避免不了的。」

「……我做自己負責的工作時,不管有多危險,我都沒有猶豫過。可是,別人來做我的工作就……」

進說到這裡停了一拍,陰鬱地嘆了一口氣。

「我還是第一次有這種煩惱。」

須波「嗯」了一聲,抱起雙臂。

這件事她給不了建議。

須波擅長的領域有很多,唯有打打殺殺不是。何況這還是肅清官之間的糾葛,其嚴重性說不定早已超出一般傭兵能夠理解的範圍。

「進,我講不了什麼大道理。」

即便如此,須波以這句話做開頭,將自己的想法坦率地講給進聽。

「不過,我至今在總部和很多肅清官說過話。依我的經驗,不管一個人有多麼強大,有多麼小心謹慎,該發生意外事故的時候還是會發生。那些當了很多年肅清官的人,個個看起來都學會了不過分逞強,還有做出讓步。」

反過來說,不懂得讓步的肅清官,早晚會搞垮自己。

甚至還有傳聞說,某個高階級肅清官就是因為這個原因退出了前線。

「這……我覺得這等於放棄了思考。」

「或許是這樣。不過,有些事情是怎麼想也無能為力的。事實上,希爾薇一天不放棄當肅清官,沒準她就會一直害你擔心哦。當然,這就是你有多擔心的問題了。我相信你也很清楚這一點,才給出這個意見的。」

「可是……」

「而且,擔心過頭說不定對希爾薇也是很失禮的啊。」

或許因為須波說的是對的,進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

「畢竟她也是有她自己的想法,才會從事肅清官這份高風險的工作的。想必,和你為何會當上肅清官是一樣的。」

說到這裡,須波忽然有點在意,便問:

「說起來,進你當上肅清官的理由是什麼?果然是因為薪水高?」

「……我不能說。」

「誒~好想知道啊。難道是希望世界和平之類的!」

「那就當是這個理由吧。」

「哇,你這個回答可不好哦。小心朋友跟你絕交哦。」

「我的事不重要吧。現在說的是希爾薇。」

看來她是鐵了心不肯跟自己說了。須波覺得有點遺憾。

這個突然出現在總部的少女劍士,從來不會提及自己的事情。她似乎是個嚴守自己秘密的人,多虧如此,須波對進的背景幾乎一無所知。

須波有很多關於進的事情想知道,比如把她當小女孩稱呼會惹她生氣的理由,為什麼她的面具會有變聲功能,以及當初被波奇發掘的前因後果,可是直接去問也只會被她乾脆地搪塞過去。

這些事連波奇也沒有告訴須波。

(總感覺,她這種把重要的事情藏著掖著的地方還挺像泰達拉室長的。)

順帶一提,須波這麼想打探進的私事並非因為她愛八卦,純粹只是她好奇心旺盛,這是她給自己找的說辭。

進調整了心情後說:

「須波你說得對,我現在再怎麼煩惱也沒用,這是事實。而且我剛剛說的希爾薇的問題,她自己應該才是最介意的那個。」

「是這樣嗎?」

「是啊。證據就是,她總是過度操勞自己。最近她太拼命工作了……我個人也覺得那樣不太好。我有叫她稍微休息一下,可她完全不肯聽。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

「原來是這樣啊,呵呵。」

「……什麼?有什麼好笑的?」

須波忍不住笑了一聲,進便瞪著她看。

「啊,不好意思,我沒有奇怪的意思。」

「那你是什麼意思?」

「沒有啦,就是,該怎麼說呢……想想看,進你看起來就是那種會說『哼,弱小的傢伙只有死路一條』的人。可是,你這麼關心希爾薇,甚至為她的事煩惱成這個樣子,我才想說你真的很重視希爾薇啊。」

「……!」

「你們應該相處得很好吧?明明才剛組隊差不多半年。」

須波咯咯地笑了笑,繼續說:

「我想你也知道,希爾薇一直沒有和她合得來的搭檔,所以你說你很擔心她其實也讓我很高興呢。還有就是,看著你們會讓我忍不住嘴角上揚。啊~美少女CP可真是扣動我這個阿宅的心絃啊~。」

「……啊啊,可惡,早知道就不跟你說了……」

進露骨地整個人癱了下來。

須波雙眼閃閃發亮,說:

「姐姐我啊,感覺越來越心動了哦。可以緊緊抱住你嗎?」

「話先說在前頭,你要是敢隨便碰我這副身體,我就砍了你。這不是開玩笑,我真的會動手。」

「唔、唔哇,比我想像的還要嚴厲一百倍啊~。」

進十分不愉快地皺起眉頭說:

「總之,已經夠了。我再也不會跟你說私事了。」

「哇哇,對不起!不要不開心嘛。」

「本來就是你要我說,我才說的。……更重要的是,你真的不會說出去……」

「我不會說出去的。這點你就放心吧,好嗎?」

須波覺得自己可能逗得有點過分了,開始焦急起來。為了讓進心情好轉,她拔出還沒有動過的牛奶瓶上的瓶塞,然後遞給進。進勉為其難地接過去,喝了一口。

須波打開自己的書桌最上面的抽屜。她拿出放在最上面以便隨時查閱的文件,進的活體報告,將目光落向印在上面的數列。

不管是進還是希爾薇,對現在的須波來說都是她不希望死掉的人。即使肅清官都是些屈指可數的天才,一介研究員這樣擔心他們是很失禮的行為。

在這個不穩定的世界,須波認為自己依然沒有失去正常的平衡感。對她來說,進和希爾薇都是年紀尚輕、逗著玩很有意思的女孩子。須波希望她們以後可以開開心心地過來找自己,為此願意做一切力所能及的事來支持她們。

正因如此,她在這間PD研裡收集進的數據,比單純作為科學家的分內工作更加有意義。

「……不過啊,進,照你這麼說,讓你自己變得比現在更強,強到希爾薇遇到危險的時候能隨時隨地趕過去救她,才是最好的辦法吧?」

「是這樣沒錯啦……」

進看著須波拿著的文件。

「該不會,之前那次檢查的結果出來了?」

「嗯。當然了,我還沒有請你實際啟動一次注射器,所以還不能算百分百肯定。不過,我們PD研引以為傲的精密掃描所得出的數據,還有參照大量鹼基配對樣本進行演算的適應性算法,有99.9%的概率得出了以下這個結論。」

須波敲了敲自己的頸部說:

「地海警四級肅清官,——你是個貨真價實的沙塵能力者哦。」

聽到這句話,進也沒有表現出太驚訝的樣子。

她只是眯起了那雙炯炯有神的紅色眼睛,像是在說這個結果不出她所料。

6

進想起幾天前的事。

作為肅清官正式上任之後,每天都有接連不斷的工作要忙。

波奇說,他目前想盡量多給她們兩人參加實戰的機會。不用說,目的是為了讓她們磨合彼此的能力,提升作戰時的動作配合精度。

進並非沙塵能力者。同時,他也是個在近身戰鬥中不落後於大部分敵人的戰士。這都多虧了進的特殊塵工體質。

由於大腦異常活性化,進的身體擁有超乎常人的運動能力。加上她在實戰中不需要使用注射器的特性,使得她成為在希爾薇的沙塵能力影響下作戰的最佳人選。

兩人原本就很合拍,組隊後短短幾個月就取得了突出的成果。

有一天,進去第七辦公室遞交肅報。肅報的內容是襲擊了偉大都市最大的銀行,迪歐斯銀行(Dios Bank)分行的搶劫團伙的肅清情況彙報。

平時提交肅報是交給希爾薇去做的。不過這次進說了波奇有事要找自己後,

「那正好,你來把肅報寫好拿過去吧。」

希爾薇便這麼跟她說道。然後進聽著希爾薇的建議,總算把肅報寫好了。

波奇有事找自己還真是少見。畢竟他經常把這些走流程的麻煩工作丟給自己的搭檔西利歐處理,本人也經常不在辦公室甚至總部裡。

進走入辦公室,看到波奇正坐在一張大型書桌椅上,隔著他常常戴的南瓜面具查閱一份檔案。

「喲,進,你來啦。」

「波奇,麻煩先給這個簽名受理。」

「嗯,肅報?……這是你寫的啊。呵呵,字真夠難看的。」

「你少管。」

進心想這人是不是得了不說廢話就會死的病。

進確認波奇看都沒有看內容就簽了名之後——儘管心想這份報告難得自己寫得這麼詳細,好歹粗略看一眼,但絕對不會說出口——問他:

「所以你找我有什麼事?」

「哦,是關於這個的。」

波奇亮出他剛剛在看的檔案。

那是中央聯盟保存下來的進的個人資料。裡面記錄了她一臉冷淡的原貌和登記的面具,還有入職成為肅清官時的體檢結果和具體的活體信息。

「……我不太喜歡你看我的資料。」

「那真是失禮了。人年紀一上去,就容易變得不夠貼心啊。」

「有什麼信息不夠完整嗎?」

「這倒沒有。只是,須波那傢伙向我彙報了一件事,讓我有點在意。」

「須波?誰啊?」

「我在研究室的下屬。總之,你先看看這個條目。」

波奇指著的那一頁上面,整頁都寫滿了又長又不規則的字符串。

這一大段文字簡直像暗號一樣,完全看不懂什麼意思。

「這寫的都是什麼?」

「這些是將你的基因信息按照某個法則轉換成文字後所得出的內容。所有肅清官的基因數據都由PD研以這種形式綜合管理。你知道為什麼嗎?」

「不知道。你的個人興趣嗎?」

心想波奇特地把自己叫出來卻又是和平時一樣講廢話,進隨便回了一句,坐到接待客人用的沙發上。

然而,波奇跟著說了一句出乎意料的話。

「因為,這些活體數據跟這個人的沙塵能力有很深的關係啊。」

進在黑犬面具底下露出了詫異的表情。

「進,我跟你確認一下,你之前說過,你的這副身體是非沙塵能力者吧?最後一次啟動注射器是什麼時候的事?」

進急忙回想,然後回答:

「我不記得具體是在什麼時候了。大概是在十歲左右的時候吧。」

「十歲啊……如果是大器晚成型的黑晶器官,很有可能已經發生了變異……。你這個非沙塵能力者身體,是屬於哪一種?會將粒子完全消化乾淨的那種?還是能夠排出少量粒子但不知道有什麼效果的那種?」

「這麼說的話,我記得是屬於第二種……波奇,你說的這個到底是什麼意思?」

「喂喂,你應該多少察覺到了吧。」

南瓜面具上刻出來的空洞正看著進,說出這句話:

「我的意思是,你說不定是沙塵能力者啊。」

進感到震驚。她條件發射地想起來,年幼時的妹妹說自己也有可能是能力者,然後試著啟動注射器,結果被針刺到,痛得哭了出來。

「怎麼可能……」

進這麼喃喃自語,又想了想。

不,這是有可能的。

黑晶器官是人體的一部分,自然也會和人體一起成長。而如果是沙塵能力者,在六歲左右就能排出可以辨別出效果的沙塵粒子。只不過每個人的情況都有所不同,所以在一般家庭裡有這樣一個習慣,即使是非沙塵能力者,在未成年的時候也會在每年生日嘗試啟動一次注射器。

進的身體由於在中途就失去了保持這個習慣的機會,之後就沒有再嘗試啟動注射器。在空中沙塵濃度高的地方脫下面具後會發生的事故,也就是所謂的沙塵吸入事故,也沒有在她的身體上發生過。

「一般來說,這種事是不可能會有的。……但是啊,你是在各種變故的巧合之下才會有現在這個情況的。」

波奇說得對。「一般」還有「正常」這兩個詞都和進無緣。

不過即便如此,進也是個特例。

她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連嘗試一下都沒有想過。

進默默地思考。

由於注射器的構造,啟動時一定會有針頭刺傷身體。進現在也比常人更討厭身體受傷,但還是完全無法和以前相比。

……這就意味著,自己在下意識地畏懼傷害自己的行為?

「總之就是這樣,我個人建議你做個精密檢查。我現在也只能通過分析數據來推測。」

「有必要做檢查嗎?」

「安全起見啦。要是突然刺激到好幾年沒用過的黑晶器官,很有可能會引起休克的。我倒是可以現在就借注射器給你在這裡試用,不過還是和做復健的傷殘患者一樣慢慢來要安全得多。全看你的選擇啦。」

「這樣的話……我選安全一點的,要多花點時間也沒關係。」

「也是。我會先跟PD研的人說一聲的,你明天就過去一趟吧。」

進點了點頭回應,然後低頭看向自己的掌心。

(這副身體,也成長了嗎……)

不用說,這是理所當然的。進也確實感覺得到身體一天天的成長。

即便如此,聽到這個完全沒有意料到的事實,還是讓她掩蓋不住自己的困惑。

「呵呵,怎麼了,進?」

相反,波奇很開心地笑了。

「這就是所謂的歪打正著吧。你不會很期待嗎,自己到底會有什麼樣的能力?」

的確,這種事放在別人身上或許就像買彩票中了獎一樣令人歡天喜地。

某一天,一個非沙塵能力者突然覺醒了能力,然後大展身手。很多娛樂小說寫的都是這種橋段。

生來沒有能力的人就不是正常人,而是「人類中的廢物」。這種歧視在當今這個世界根植在多數人的觀念裡,所以會有這種現象或許也是理所當然。

然而,進卻搖了搖頭回答:

「就算真的是沙塵能力者,也不見得就一定是能派上用場的能力啊。」

「也有這麼一個不靠譜的說法。一個優秀的沙塵能力者,他的親屬也都會是優秀的能力者。你原來身體的沙塵能力,對頭腦不是很有用處嗎?」

「這只是迷信吧。不像是一個科學家會說的話。」

「沒錯。因為涉及到基因,很容易引起各種誤會,其實這種說法根本沒有科學根據。」

進心想果真如此。優秀與否,終究只是以人的價值觀為基礎的衡量標準。沙塵粒子貴為萬能物質,只不過是在人類身上引發出隨機不可控的現象而已。

「不管怎樣,我是個肅清官。如果我的能力沒辦法運用在戰鬥上,那就沒有太大意義。」

「真的是這樣嗎?你該不會在想,如果自己的能力是適合戰鬥的類型,自己和搭檔的適合度反而會變成一個難題吧?」

被波奇一下子說中了內心的想法,進條件反射地望向對方的面具。

這個舉動暴露了自己的想法正如對方所說,進為自己的輕率感到無語。

「哦,說中了?」

「……切。」

進從在面具底下咯咯笑的南瓜頭移開目光。

這個人說話輕浮,卻有這麼強的洞察力,實在令人火大。

「哎,最近你和希爾薇怎麼樣了?比起看這種報告,不如你親口講給我聽呢。這麼一想,你們好像很久沒有兩個人一起來這兒了吧?」

進回想起自己的搭檔。

有著能夠將周圍的沙塵能力暫時封鎖這一特徵的那個搭檔。

要是希爾薇知道這件事,她到底會怎麼看?

按她的性格,她一定會祝福自己。

不過,心裡是怎麼想的?沒有人能夠窺探他人的內心想法。除非是擁有這種能力的沙塵能力者。

「沒有怎麼樣。我們配合得很順利,而且這也不是你該操心的事。」

「喂喂,我好歹也是你們的上司耶,而且還是你們兩個的直屬人事負責人。我不擔心,那我該幹嘛呀?」

「……說的也是。可我們之間沒有問題,你這樣問我也不知該怎麼回答好。」

「我沒有要多管閒事的意思。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更是一秒也不想聽那些大叔說的話。不過,從現實的角度來看,經驗是年紀越大才越豐富的。」

「什麼意思,波奇?到底想說什麼?」

波奇用賣關子的口吻回答這個問題:

「包括希爾薇以前的搭檔在內,希爾薇身邊的所有人,甚至連她自己,都搞錯了這件事的關鍵所在。之前希爾薇和搭檔組隊都不順利,問題不只是能力的適合與否。對她來說,重點更接近於本質上的一大命題,同時也是和她組隊的搭檔自身的問題。」

進稍微思考了一下這句話,但完全抓不到要點。

「……我聽不太懂。作為一句忠告或者建議,這也太抽象了。」

「哼哼。很不巧,重要的事情向來都是這樣要慢慢領會的。」

波奇一副自信十足的口氣,跟他平時說話一樣。

「我說啊,進,在現場把自己的後背託付給別人意味著什麼,你認真想想吧。搭檔關係啊,就是因為簡單才難搞呢。」

「囉嗦。我剛才也說了,我們之間沒有任何問題。」

「哼,沒問題就好了。」

波奇在南瓜面具底下笑了笑後,不再多言。

「總之,我要說的就這麼多。啊,還有,我會讓研究室那邊將你接受檢查的全過程逐一報告給我的,你心裡有數。」

「明白了。」

「當然了,要怎麼跟希爾薇說明都由你決定。……我反正是什麼都不會說的。」

「……這一點也明白了。」

波奇那彷彿看穿了自己的視線,有時會讓她莫名覺得不舒服。就好像連她在用面具遮掩自己在逞強,也被這個上司從頭頂上看得一清二楚。

「加把勁哦,進。你可是我最看好的人啊。」

背後傳來這句聽不出是否真心話的鼓勵,進逃也似的折返離開。

然後,到了現在。

PD研裡面的受試室裡,進摸著注射器的啟動開關,一動不動。

裝了強化玻璃的牆壁對面,戴著幾何學圖案面具的須波正注視著自己。在她的面具底下望著自己的,想必是一副充滿對第一次使用沙塵能力的人的好奇心的眼神。

「放心吧,進。讓休眠已久的黑晶器官重新熟悉運作的程序已經完美完成了。現在你啟動注射器應該不會受到任何損傷了。」

須波對著連向室內的麥克風說:

「雖然操縱沙塵粒子的感覺每個人都不同,但有一點是一樣的而且很重要,那就是不害怕。靜下心來試試看吧。」

「知道了。」

「還有,啟動之後如果什麼都沒有發生也不用太介意哦。正如你所知,沙塵粒子具有近乎無限的效能,但相對地,它往往需要有限定的條件才能發揮出來。這裡準備了各種各樣的條件和對象物,我們就逐一嘗試個遍吧。OK?」

沒問題,進在心裡對自己這麼說。不管是啟動注射器,還是運用自己身體排出的沙塵粒子,她都已經很熟練了。

現在要做的事情很簡單。啟動注射器,對著測試假人釋放沙塵粒子。或者對著空中釋放,又或者讓沙塵粒子纏繞自己的全身,確認這副身體到底激發出了數以億計的沙塵粒子效果中的哪一種能力。只需要做到這一步。不管自己是什麼樣的沙塵能力者,也絲毫不可能使事態更加嚴重。

當然,也不可能會動搖自己和搭檔之間的關係。

沒錯,理應沒有任何問題。

進深呼吸了一下。然後,靜靜地按下了啟動開關。

(蘭……)

她在心裡叫了這個自己永遠無法忘記的人的名字。

注射器啟動的聲音在虛空中響起,彷彿回應她的呼喚一般。

7

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是以前的自己。時間上明明沒有好幾年前那麼久,卻感覺和現在的自己有某種決定性的斷層。簡直就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自己。

走在通往佈滿常春藤的校舍的路上。

身穿女校的制服。深綠色的短裙隨風飄逸。聒噪的聲援傳入耳中。

「看那邊。那個鏡面面具,是阿爾米菈大人啊。」

「她就是那個米拉家的女兒?」

「聽說,她這個學期的學業成績也是第一名哦。」

「不只是這樣呢。上個月,她在有職業選手參加的射擊競賽裡取得了冠軍呢。」

「哇,真厲害。各方面都很完美呢。真令人嚮往啊。」

不如向她們揮個手吧。走在身邊的校友對她說道。

她向那群聲援自己的人輕輕揮了揮手,人群就「呀」地發出了歡呼聲。

她難為情地別過臉去,加快腳步走出了校門。

坐上來接她的車。司機一言不發,開車駛往她家。

在後座上望著往後流去的風景,總算有了實感。

在這間女校唸書的這幾年,她的成績一直都是第一名。

她很期待向父親報告。父親一定會高興得像是自己考了第一名一樣的。

她現在也還是不太懂完美意味著什麼。

不過,第一名肯定要比第二名更接近完美吧。

班上有幾個同學很討厭自己的父母,但她不太能理解。

自己以前就一直很喜歡父母,這份心情將來也一定不會變。

只要父母用她小時候就在用的愛稱叫她,溫柔地撫摸她的頭,她就別無所求。

車駛入伊甸偽園的區域。

看見米拉家的宅邸時,她感覺到有哪裡不對勁。

門前停了好幾輛中央聯盟的車。

一群人聚在門前。有肅清官、聯盟職員、父親公司的人、傭人。

她不顧職員的制止走進家裡。

有其他人在自己家裡也沒關係。

只要父母都在。

然而,唯獨父母不在。

只有一股血的氣味留在房子裡。

那是她這輩子都忘不了的氣味,是生命消逝後的虛無的氣味。

碎裂的鏡面上,映照出根本談不上完美的、無力的自己。

——場景切換。

一棟鐵製的校舍。校舍裡的每一個角落都刻有米拉公司的標誌。

書桌上有一個她已經不再戴的鏡面面具。

透過單向玻璃,可以看到幾個肅清官候補在接受十分艱苦的訓練。

她望著他們,站在她身旁的一個身材遠比她高大的男人說道。

父親曾經是聯盟盟主,也在圓桌會議佔有一席之地。這個男人是以前受過父親照顧的一名肅清官。

「最後再確認一遍。您真的可以接受嗎?」

「可以。」

「我走出這個房間,辦好必要的手續後,您就不再是盟主的女兒了。中央聯盟保證過的各種援助,您也不能接受。而且,您必須連名字都改掉。這樣也沒關係嗎,阿爾米菈 · M · 米拉小姐?」

「沒關係。拜託您了。」

她抬頭看向南瓜頭,一副堅定的眼神看著刻在上面的空洞,說:

「我還有一個請求。請讓我加入這裡……加入官林院。」

「難道您想當肅清官?」

她一言不發,表示肯定。

「在這裡接受訓練的人,其中能夠真正成為肅清官的只有不到百分之幾。就算是我也很難開口給你通融……」

「您不用擔心,我不希望依賴任何作弊手段。我會靠自己的力量通過必要的考核。」

她正顏厲色地說出這句話。

「我必須以完美為目標。我會在半年內從這裡畢業。然後——」

然後……

之後她有何打算,應該不言自明瞭吧。

真正高溫灼熱的火焰,往往以一副冰冷的群青色外表燃燒著。

寄宿在她那雙銀色眼睛裡的燈火,帶有象徵著復仇意志的暗淡光芒,讓所有看到的人都能明白她的決心。

——場景切換。

紫色雙排扣大衣。面容已有幾分成熟。

胸口上,代表隸屬於聯盟的徽章在發亮。

徽章的顏色是聯盟使用的多種顏色之中也別具意義的寶石綠色,向周圍彰顯佩戴者擁有肅清官的頭銜。

「今天開始,我就是你的老大了。」

這位上司一改之前的說話語氣,坐了下來。

名義上,她們兩人之間的各種過去都沒有發生過。

她是第一次和他見面,而他也是第一次和她見面。

即便如此,他還是遵守當初的承諾,告訴她:

「這是米拉家當家遇害事件的機密情報。」

一張照片。

拍到的是一攤血,和浮在上面的一張紙牌A。

她望著那張照片,望了很長時間,照片都快要破洞了。

「那些傢伙,一定會在作案現場留下紙牌。」

這個組織名叫“AveCEnt”,是潛伏在這個偉大都市某處的特殊犯罪集團。

沒有人知道這群人什麼時候會再展開行動。

能否在這個組織行動時加入肅清他們的行列中,取決於立下的功績。

第一等肅清對象。這是隻有警一級肅清官才能負責執行的頭等重要案件(Maximum Matter)。

最實在的方法,就是努力爬到警一級這麼高的位置。

這份最高機密的資料在她眼前被點燃了。

紙牌A……她低喃了一句。

——場景切換。

受了傷的雙馬尾女肅清官在朝自己怒吼。

「都怪你,我差點就沒命了!都怪你那個淨給人添亂的沙塵能力!」

「真的很對不起,莉莉絲。我不是有意的。」

她老實地低下頭道歉。正如對方所說,是她的錯。

因為她誤判了能力的作用範圍,害自己的搭檔陷入困境。

她的能力很麻煩,只會拖自己人後腿。可是當時她要是不使用能力就會被幹掉,可謂是進退兩難。

不管她道幾次歉,都得不到對方的原諒。

「——天知道你都和泰達拉警一級上過幾次床了?你這個靠關係上位的無能女人。」

她一時怒氣上頭,打了對方一巴掌。

這件事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兩人的搭檔關係就此解除。

肅清官單憑自己一個人是什麼都做不到的。

她越來越焦急。再這樣下去可不行。

再這樣下去的話。

必須儘快想辦法做點什麼。

——場景切換。

黑色頭髮。長有一雙紅色眼睛的少女在看著自己。

某天突然消失不見了,沒想到又在某天突然跑回來的這個搭檔,知道自己的真實身份,甚至目的。

正因如此,她不經意間將血親之仇跟她坦白了。

「第一等肅清對象。」

她低喃道。

「重要的是階級。」

再一次低喃道。

「嗯……那我成為警一級不也一樣嗎?」

她為聽到這句自言自語後,竟有一瞬間將其視為救命稻草的自己感到羞恥。

這是她自己的宿命。她想自己親手解決。不,是非解決不可。

眼前這個她尊敬的人,靠自己的力量做到了。

她必須以完美為目標。

這是她摯愛的父母,以及她自豪的家族,給她的唯一一個教誨。

——場景切換。

一隻野獸。大小遠超一般常識的獸人,正要揮下它那粗壯的手臂。

自己居然如此大意。

閃光的劍尖劃過,將她從險境救了回來。

現在這個搭檔會擔心自己,也會趕來救自己。

但她不可以依賴搭檔。

不可以停下向前奔跑的腳步。覺得自己想向搭檔撒嬌時,就偷偷地捏一下大腿。

她越來越焦急。再這樣下去可不行。

再這樣下去的話。

她必須以完美為目標。

不然的話,不管過多久,她都——

「哈啊、哈啊……!」

希爾薇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同時醒來了。

她出了很多冷汗。枕邊又沒有水瓶。

打開電燈,依然一片雜亂的房間變得明亮可見。

這裡是她的房間,擺滿了充分體現她的舊文明興趣的傢俱和內裝。

由於每天的工作都很忙,她沒有時間慢慢整理到滿意為止。這陣子甚至比之前還要亂。

希爾薇下床,往冰箱走去。她伸手拿瓶裝水的時候,看到大量貼著南瓜標籤的果汁。那些是不久前上司留給她的麻煩自制飲料。雖然似乎對身體好,但至少肯定不會對舌頭好。

不過,製造出這個飲料的本人說這已經是經過改良後的品種,她便想這次應該會好喝一點,然後拿過來喝。

喝下去那一刻她就後悔了。黏糊糊的,根本沒有滋潤到喉嚨,真不知道這飲料是怎麼搞的。

(這飲料,有沒有什麼辦法可以全部推給丘米喝呢……)

希爾薇抬頭看天花板。進應該在上層的某個房間裡熟睡。

披上薄羊毛衫,在窗邊的椅子坐下。這把造型別出心裁的椅子,是以在舊文明被稱為裝飾風(Art Deco)的藝術風格為基礎設計的佳品,她十分喜歡。

透過雙層窗玻璃,望向雲層厚重的夜空。

剛剛做了個噩夢。

心很慌亂,靜不下來。想說久違地好好休息一下,結果卻是這樣。

事件發生後即將滿一年半的這個時間點,不知為何比以前更常做噩夢。

她不會說自己想忘記,但在非必要的時候還是不太想回憶起那個事件。

希爾薇在心裡向為她睡眠不足感到擔憂的搭檔辯解。

我這段時間可能真的工作過頭了,可起碼我在工作的時候沒有睡著啊。她如此為自己辯解。當然,理由不光是這一點。

最近開始頻繁回想起痛苦不堪的過去,也有可能是受了那個以正當的方式完成了復仇的搭檔的影響。

羨慕?憧憬?……該不會是嫉妒吧?

就在希爾薇老樣子對自己做著分析的時候。

響起了腳步聲。這個深夜裡,有人正走在走廊上。

這個人在自己的房間前面停下了腳步。

隨後,響起一個很小的摩擦聲,門下面有一封信被塞了進來。

希爾薇馬上就想到是誰了。自己身邊的人裡,只有一個人會做這種事。

她急忙打開門,正如她所料。

「果然是您,——泰達拉警一級。」

「嗯?」

身材高大的男人在聯盟總部的走廊回過頭來。波奇揹著的巨大棺材「哐當」地晃了一下。

「怎麼,原來你醒著的啊。……不,是我吵醒你的嗎?」

「不是的。我睡不好,就一直望著外面。警一級,您工作到這麼晚?」

「不,今天我沒有怎麼工作。只是去找一個老相識聊天而已。」

波奇是在職已久的肅清官。

他說的老相識,大概是職位相當高的肅清官,或者是已經退役的前肅清官。

「您找我有什麼事?」

希爾薇撿起波奇放下的信。她準備撕下貼在上面的南瓜貼紙時,波奇叫停了。

「喂,別在我面前打開啦。」

「為什麼?」

「還問為什麼……那當然是因為這樣會很尷尬啊。」

「呵呵,您不用害羞的。」

希爾薇笑了出來。

「警一級,進來坐吧。……那個,房間有點亂就是了。」

「別說傻話了。都這麼晚了,我怎麼可以進年輕女下屬的房間呢。」

希爾薇本來想說不需要介意這種事,但沒有說出口。她曾經真的被人誤會過。

「我從納赫特警二級那邊聽說了,警一級您也在調查覺醒獸。」

「是啊,還不算正式調查就是了。你們又碰上一個難搞的案子了啊。」

「是啊。不過,和以前的工作相比好太多了。」

「哈,這話倒是沒錯。」

沒錯,現在的條件比以前輕鬆多了,希爾薇心想。

這件案子是正規的肅清案件,也有正規的搭檔。

「警一級,您之後也會加入這個案件的搜查工作嗎?」

「算是吧。處理好現在手頭上的工作之後,我打算也來摻一腳這個塵工毒品的案子。」

說到這裡,波奇意味深長地停下來一陣子,然後說:

「希爾薇,這次的情況跟笑面怪客那次相比的確要好辦得多,可是依我看,覺醒獸的這起事件可沒有看上去那麼簡單。」

「這個嘛……再怎麼說,畢竟這起事件鬧得這麼大。我也聽說覺醒獸的出現導致黑社會的爭鬥變得更加激烈了。」

「我不是這個意思。這次的事件,我總覺得內有蹊蹺。就是不止外表這一面這麼簡單。要說我這麼覺得的根據,倒也確實有幾個。」

「您指的是,之前您說過的犯罪動機嗎?」

希爾薇問起之前西利歐跟她說過的事情。

「這也是理由之一。72號公路這個毒品組織,的確是規模最大的犯罪集團之一。不過現在的塵工毒品是以一種連組織體系都不需要維持的新型方式作為販賣的主流手段,那些還在用老一套的組織都開始出現走下坡路的趨勢。那麼,在這個局面下,為什麼要特地選72號公路?這裡面肯定有某種必然性。」

「盧加魯出於某些個人的原因,想要將72號公路整個組織佔為己有,假如情況是這樣呢?」

「這種情況也一樣。他的個人原因就是搜查的瓶頸所在。另外還有一點,他們在這種情況下使用的方法也是個謎。從調查現狀的結果來看,狼士會是個規模很小的組織對吧?那他們是怎麼和大型毒品集團打交道的?他們還把自己組織賴以生存的覺醒獸拱手讓人,這一點實在搞不清楚。」

看來疑點多得數不完。今後的搜查工作要比現在更加賣力才行了。

「……哦,不好意思啊。我不該在這麼晚的時候跟你站在這裡談這件事。」

「沒關係。警一級您的推理讓我受益良多。」

「我做事都是靠直覺的。學我做事可是要吃虧的,所以別把我說的話拿去做參考哦。……不提這個,關於我為什麼來這裡啊。我是來跟你說,那把槍有新的裝甲可以加裝。」

——那把槍。

聽到這個字眼,希爾薇立刻明白上司說的是什麼。那是希爾薇為了儘快達到可以參加實戰的水平,一有空餘時間就拿來練習的特別槍械。

「我把改件放在須波的研究室了,也準備了詳細的說明書,你下次過去取就行了。」

「可是,警一級,我還沒有熟練掌握那把槍的用法。」

「是嗎。但你有練習吧?」

「是沒錯。」

「那不就行了嗎。不用心急,希爾薇。一個獨當一面的肅清官,總是能從容鎮定地面對一切。」

希爾薇低下頭。

正如字面意思,她抬不起頭。這個偉大都市裡屈指可數的一位最高階肅清官,投入龐大資金為自己特別訂造了這把塵工槍。不僅如此,他還準備了新的可用裝甲。希爾薇真不知道該如何感謝他。

「警一級,就是,很謝謝您一直……」

「啊,道謝就不用了。這只是我工作上的興趣的其中一環而已。」

「可、可是——」

「我都說不用謝了啦。不好意思這麼晚來打擾。」

說完這句話,波奇便立刻離開了。

希爾薇向那副搖晃得「哐當哐當」響的棺材深深行了一禮。

回床上睡覺前,希爾薇為一把槍做保養。她從自己的幾十把米拉公司製造的槍械裡拿出了一把觀賞用的小型槍。十年多以前,她說想試試射靶,父親便特別為她做了這把小孩子用的槍。

重新把它拿在手上,感覺就像是個等比例縮小的模型一樣。口徑相當小,小得就算子彈打中心臟也殺不死人。多麼可愛的一把槍啊。

希爾薇細心地用上等槍油保養這把槍,同時發現自己心裡隱約感到不安。

她試圖找出不安的原因。因為長遠來看自己的實力有所不足?不對。雖然這是個必須儘快解決的問題,但也不是這一天兩天的事了。

因為自己參與到連那個波奇都會有所憂慮的事件中去?也不對。應該說,能夠參與這種大案件的搜查反而是個好機會。

現在自己身邊還有搭檔。儘管最近自己和她之間有些小隔閡,但她依然是個值得信賴的搭檔。

還是沒有任何問題。

雖然很清楚是這個道理,希爾薇卻無法忽視自己心裡那股原因不明的不安。

8

——離中央聯盟總部很遠的某個地方。

狹小的牢房裡,響著口哨的聲音。

沒聽過的人聽起來或許會覺得是用某種特別的樂器演奏出來的音樂。雖然只是吹口哨,但吹出來的音色完全可以稱之為一首旋律。

一首優美而又轉瞬即逝的旋律。

「——平時就老跟你說,不要再吹你那個刺耳的口哨了,“人偶師”。」

戴著聯盟職員專用面具的男人靠近牢房說道。

囚犯停下吹口哨的嘴,望著天花板回答:

「嘴上是這麼說,可你其實很喜歡聽我吹的歌。我可是知道的哦。每次我在半夜吹口哨,你明明在巡邏都會特地停下來聽,還聽得很入神吧?」

囚犯有一副像女高音一樣高而通透的嗓音。

裝了柵欄的窗戶外面,厚厚的雲層在緩緩地遊動。明亮得有點可怕的月光映照出囚犯的身姿。

這名囚犯,還是個少年。他身穿工獄的指定囚服,腹部刻有一個囚犯編號的標誌,正躺在床上。

他戴的是一個小丑造型的面具。

「胡說八道,我怎麼可能會愛聽。」

「不要欺騙自己的內心哦,特別是自己覺得好吃的食物和好聽的歌曲這兩個最直率的感覺。要是經常這樣欺騙自己,總有一天會連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的真實想法。」

「說什麼大話,你這個前第一等罪犯還敢這麼大口氣。」

聯盟職員很厭惡地說道。

這裡是偉大都市的某處——中央聯盟所管理的其中一棟懲戒牢獄。

其中建造得特別牢固的最深處,關押著絕對不容許逃獄的一級重大罪犯。

職員在牢房前面的控制面板上進行操作。解開連續幾層的電子鎖後,再從懷裡拿出一串鑰匙打開舊式機械鎖。

「出來,人偶師。」

「嗯?怎麼,難道你要放我逃走嗎?你人真好~!」

「你這傢伙的句句玩笑聽了都叫人火大。」

職員嘆了一口氣,然後說:

「正如之前所宣佈的,你今天將會被押送到其他地方。」

「啊啊,你這麼一說好像是有這麼回事。那也就是說,是時候搬家了?」

少年走出牢房的時候,響起「咔嚓」的架槍聲。幾個聯盟職員正拿著突擊步槍指著他。

「別拿這麼危險的東西指著我啦。注射器被拿走了,而且還跟童話裡的奴隸一樣拴上了鎖鏈,我現在哪裡還有辦法抵抗呢?」

「閉上嘴,乖乖聽從命令。」

被稱作人偶師的少年聳了聳肩,開始邁步走。

職員們不敢放鬆警惕。隔著面具也能感覺到,他們對少年有很強的戒心。少年覺得這些人真是可憐。只是作為弱者出生,就得如此無謂地提心吊膽。

牢門關上,僅在這一小段時間裡,囚犯被允許走出監獄。

聯盟的押送車行駛在入夜的都市裡。

車裡,被五花大綁的人偶師邊哼著很輕快的搖籃曲邊說:

「這樣啊,我要被送到其他地方了。那麼,這下要跟職員先生你說再見了啊。」

「就是這麼回事。真是的,總算可以清靜下來了。」

「你不會覺得寂寞嗎?我可是很寂寞啊,因為我們這陣子相處下來也算挺愉快的。這麼一想,我們聊過的話題還不少吧?」

聽到這番話,拿著槍的職員們都很驚訝地面面相覷。這名同事居然如此受這個臭名昭著的罪犯喜歡,他們難免會猜疑。

「我挺喜歡職員先生你的。畢竟,我們兩個在喜歡的音樂這方面很合得來。喜歡聽阿魯夫 · 波特的沙塵讚歌的看守,找遍整個偉大都市也肯定只有你了吧?」

「沒什麼比被你這種大罪犯喜歡上更讓我犯惡心的了。」

「討厭,真不坦率。」

「話先說在前頭,人偶師,你要去的下一所監獄,可不會像之前一樣那麼好過。」

職員毫不掩飾自己語氣裡的煩躁,說:

「再怎麼說,那裡可是那個“典獄”親自管理的工獄主樓。不管你的沙塵能力有沒有利用價值,要是敢惹那位大人不高興,你馬上就會上西天。」

「嗯,那還真是可怕。」

「切,明明就不這麼覺得。」

「啊哈,你這不是很懂我嗎。你看,我們兩個果然很投緣啊。」

少年歡快地笑了笑,然後說:

「哎,職員先生,以後你死了的時候,我會特別為你唱一首安魂曲的。」

「是嗎。那等你死了,我會發自內心笑個痛快的。」

「真的?那我們說好了。你要用非常響亮,響到可以傳到天上去的聲音大笑一場哦。」

說完這句,兩人的對話就此結束。

人偶師依然在哼著歌,並享受著押送車行駛時傳來的微微搖晃。

連這麼單調無趣的搖晃,都是他在這幾年的牢獄生活裡從未體驗過的。他以全身感受著這股搖晃,自然而然想哼下一首歌,於是閉上眼睛將精神集中在周圍的環境。

或許正是因為如此。

人偶師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早一步察覺到威脅的到來。

一種猶如恐懼和力量化為實體的不祥感覺向少年襲來。然而不可思議的是,這種感覺令他覺得很懷念,還有點像是自己命中註定要再次遇見的東西一樣。

「嗯?怎麼了,人偶師?」

「——有什麼東西……什麼東西,正在過來。這是……」

聯盟職員在面具底下露出傻眼的表情,心想他又在胡說八道了,就在此時。

「唔、唔哇啊啊啊啊——!」

司機大叫。同時,押送車大幅度搖晃了一下。

車子來了個急轉彎,發出一陣輪胎激烈摩擦地面的聲音後撞上了牆。

「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職員大聲說道,同時因承受了如同全身遭到鞭打的衝擊,在面具內側咳出了血。

「不、不知道!剛才,有個黑色物體堵在車子前面……!」

「什麼……?確定不是你看錯了嗎?」

「沒、沒看錯!有個好像一隻黑色野獸的怪物——!」

這時,聯盟職員們很清楚地聽到了一個聲音。

咕嚕嚕嚕嚕,一個猶如野獸低吼的可怕聲音。他們靠直覺就能明白,有一隻連看都不敢去看的怪物正在車子外面。

隨後——響起押送車的窗玻璃碎掉的聲音。

然後是尖銳的叫喊聲。隨著這聲尖叫,司機似乎飄到了空中。不對,儘管周圍太暗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是融入黑暗中的某個人將司機整個人提了起來。隨後,響起人體被破壞的不悅聲音,喪命的司機被扔到了路面上。

撞碎的車內燈閃了一下,人偶師在此時看到了怪物的身姿。

他看到了,一頭黑色的野獸。

「到、到底怎麼回事……!」

「有敵人,別慌!所有人,拿好自己的武器……」

職員還沒有把指示說完,他的身體就被打飛了。

聯盟的武裝職員開始應戰,但完全是單方面被碾壓,根本稱不上戰鬥。身體巨大得要抬頭才能看清楚的怪物,連字面意思上的一眨眼功夫都不用,就將職員殺得一個不剩。

還活著的,只有人偶師一個人。

在堆積如山的屍體和押送車冒出的煙之間,人偶師開口說:

「你是……」

人偶師認識那個野獸。

野獸和他有過一段過去。

它不是別人,正是將犯了罪的自己逮捕並送進監獄的那個人。

「怎麼回事?為什麼,你會襲擊自己的同伴……?」

「——有問題待會再問。來幫我,“108人殺”人偶師。」

令人毛骨悚然的低音。不過,這個聲音又有種溫和的感覺,他還有印象。

「幫?我幫你?」

「對。你肯幫我,我就放你出去。」

人偶師在小丑面具底下不停眨著眼。

然後,

「呵、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心裡湧現出一股愉悅,讓他忍不住大笑出聲。

簡直莫名其妙。少年要是問自己是不是在做夢,想必會回答這一定是夢沒有錯。不過,這股久違的血腥味,無疑來自他也十分熟悉的殘酷現實。

「人生真是難以預料啊。——好,我十分明白你不是在開玩笑,也不是在騙我了。只要你讓我自由,你要我幫你做什麼我都願意。」

野獸揮動手臂。

銳利的爪子一劃,牢牢地綁住少年的鎖鏈就被輕易地砍斷了。

「此地不宜久留。該走了。」

野獸一把提起人偶師的身體,然後四腿並用往夜晚的城市飛奔而去。

始料未及的自由之風迎面而來。人偶師全身心感受著這股舒服的風,出神地望著很久沒有看到的偉大都市的夜景。

這時,人偶師忽然想起來,剛剛才跟人有過約定。

嗯、咳咳,他清了清嗓子後——

開始高聲歌唱。清脆通透的優美歌聲隨風飄逝,又的確地傳入並響徹了夜晚的城市。

很少有人能讓人偶師如此中意。正因如此,他總是會為這些特別的人獻上一首特別的歌曲。

「你這是在幹嘛?」

「不用在意。只不過是履行和朋友的約定而已。」

人偶師抬頭看向連綿不斷的夜空,如同對天空說話一樣繼續說下去:

「——哎,職員先生,為你唱安魂曲的這個約定,實現得比我想的還要早得多呢。」

於是,事件揭開下一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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