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不知为何成为阶下囚

  地上出现了由瓦砾堆成的山。

  “迷宫仓库”的通道正中央就堆着这些东西,这堆东西主要是由破碎的瓦砾所组成。这些东西和构成“迷宫仓库”墙壁的物质是一样的,看起来就像是一部分的通道崩毁之后造成的,除此之外应该没有其他可能性了。

  可是——环视四周,却看不到有任何墙壁或天花板遭到破坏。

  看样子这座瓦砾山并不是在这里产生的,反而像是从其他地方运过来的。

  “……”

  “喀啦”一声……瓦砾山的一角崩落。

  像从冬眠当中醒来的动物一样,由瓦砾堆里面探出头的是红发红眼的少女。

  不用说也知道是塔娜罗特。

  “……喵?”

  头上和肩膀上的尘土、瓦砾纷纷掉落,塔娜罗特像刚洗完澡的狗狗一样抖动身体,把身上的灰尘抖掉,然后眨眨眼睛。

  用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左看看、右看看之后,塔娜罗特环着双臂。

  “喵?”

  她很烦恼地歪着头思考……把视线移到旁边时,突然发现那个从瓦砾堆里伸出来的东西。

  那是一只白皙的纤细手臂。

  那只手像枯萎的花朵一样,无力地垂落在瓦砾堆外,从衣服袖子判断起来,应该是铃穗的手没错。

  “铃穗、铃穗——”

  塔娜罗特“啪啪”地拍打那只手,然而对方却没有半点反应。

  “喵……”

  塔娜罗特不知所措地环视四周……看到铃穗掉落在附近的笔记本之后,她伸手把笔记本捡了起来。仔细一看,附有夹子的签字笔居然也还奇迹似地挂在笔记本上。

  塔娜罗特歪着头看了笔记本好一会儿——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开始在上面写字。

  过了十秒钟之后,塔娜罗特把写好的东西放在铃穗手臂旁边。

  “大姑铃穗之墓”

  “嗯……这样就好了。”

  塔娜罗特露出完成一件大事之后的笑容,用手背擦着其实根本没流半滴汗的额头。

  不过……

  “……喵?”

  仔细一看,铃穗的手似乎很痛苦地在挣扎挥舞。

  塔娜罗特随手拉住那只手,像拔萝卜似地轻松把铃穗从瓦砾堆里拖出来。

  “痛痛痛痛痛……真衰,怎么会遇到这种事——”

  呻吟似地碎碎念着,铃穗甩甩头,想把意识里模糊不清的部分抖掉。不用说也知道这是蓝发铃穗,她的身体意外地强壮,似乎没有受太大的伤。

  塔娜罗特指着铃穗说:

  “喵,活尸。”

  “谁是活尸啊!”

  铃穗大吼,接着她看到了掉在旁边的笔记本。

  “……王八蛋!你在干什么?”

  铃穗单手拿着塔娜罗特所写的“大姑铃穗之墓”,大声怒吼。

  “我把你埋起来了啊,南无阿弥陀佛。”

  塔娜罗特双手合掌,用理所当然的语气回答铃穗。

  “不要乱拜!”

  铃穗放声大吼。

  “只不过稍微昏倒而已就把人家埋起来是什么意思啊!”

  铃穗拍掉身上的灰尘站起身,环视周围状况。

  原本应该出现在面前的精灵化魔法用具都不见了。

  四周只有瓦砾碎片而已,不过朝周围一看,天花板既没有破洞,墙壁也没有损伤。

  自己应该是在跟精灵化魔法用具战斗时,被塌陷的地板卷了进去……可是这里看不到任何类似地崩陷痕迹。

  “用魔法自动修复了吗?不……不对,应该是位移大门不小心启动了……”

  有关魔法方面的知识,黑发和蓝发铃穗知道的东西差不了多少。不过,好歹她有一个在“学园”里实力首屈一指的魔女妈妈,而且自己也时常进出“学园”,所以在魔法方面的知识比普通人知道得还要多一点。

  “原来如此……被埋在瓦砾堆里算是幸运的了。”

  “喵?”

  听到铃穗所说的话,塔娜罗特不解地歪着头。

  “拓人不是说过吗?位移大门的机能出差错时,运气不好的话可能会被移转到墙壁里面,跟墙壁融合在一起,最糟糕的情况是引起核融合反应,引发激烈爆炸。不过为了避免那种情况发生,‘学园’似乎有在这里加了几层安全回路。”

  身为不死之身的塔娜罗特和雅就算与墙壁融合或者遇到核爆,也不会有什么事,但是身为普通人的铃穗和拓人遇到那种事的话可没有办法活下来——

  “……对了,拓人呢?”

  铃穗慌慌张张地四处寻找,却看不见堂弟的踪影。

  “拓人在哪里?”

  “我找不到他……”

  塔娜罗特说道。

  “难道他真的被埋在墙壁里了吗?”

  “喵!”

  塔娜罗特露出惊讶的表情,接着突然举起“一击必杀”拳套,毫不客气地捶着墙壁。

  由于蓝发铃穗在场,而让砖瓦失去魔力,变成普通物质。这些砖瓦就这样应声而裂,从墙上剥离。塔娜罗特的每一拳都让墙上的裂痕变得更长,铃穗脸色大变地喊道:

  “笨蛋!快住手!”

  “——喵?”

  塔娜罗特眨眨眼睛,回头看着铃穗。

  “你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喵喵?”

  “我们刚刚才被强制转移到这边来,现在空间本身非常不稳定,无论是什么刺激都有可能引发另一次的空间转移。”

  “喵,可是——”

  塔娜罗特不满地说:

  “拓人如果被埋在墙壁里的话,我一定要把他挖出来才行,要是他埋在里面太久,长出根或芽的话就麻烦了。”

  “人怎么可能发芽!而且‘被埋在墙里’只是一种假设性的推测而已!”

  大吼大叫之后,铃穗不耐烦地叹了口气。

  “啊啊啊……如果是跟拓人在一起的话也就算了,为什么我得和这个满脑子豆腐的半吊子魔神一起被孤立在迷宫里呢,”

  “我们被孤立在这里了吗'”

  “不然你以为呢?”

  铃穗说着——环起双臂。

  拓人到底在哪里?他怎么了?

  如果拓人真的被埋在墙里或跟墙壁融合,铃穗和塔娜罗特也无计可施……就算能够平安无事地转移到别的地方,说不定那里有一群精灵化魔法用具大军正在等着自己,这样也很麻烦。

  “喂,塔娜罗特。”

  “——喵?”

  “你好歹也算是个魔神,难道没有办法追踪拓人或者用魔法调查一下他的位置吗?”

  “喵,没有办法。”

  “不要挺起胸膛骄傲地回答!你这个没用的家伙!”

  “喵,不过我可以利用气味找他。”

  塔娜罗特用骄傲的口吻说道。

  “如果是拓人的味道,从这里开始就有了。”

  “……真的吗?”

  “真的,这边拓人的味道比较浓,这边比较淡。”

  塔娜罗特边说边指着通道的右边和左边。

  “怎么可能……啊啊,我知道了。”

  铃穗恍然大悟。

  塔娜罗特头上——发带上面系了一根鸟类羽毛。

  之前把这个东西忘得一干二净,这是个魔法感应器,原本是用来侦测空气的流动,以侦察移动中的物体。它的附加功能是提高使用者嗅觉的灵敏度,在坑道里行进时,可以让使用者提早发现有毒瓦斯的存在——

  “等一下……”

  铃穗环抱双臂低声说道。

  有味道的话,代表有空气的流动。

  如果有空气流动的话……就代表目前铃穗她们和拓人之间并没有位移大门,就算有位移大门,应该也处于正常运作的状态,起码能让空气来回流通,这样至少可以确保她们不会被转移到墙壁里面。

  “……”

  铃穗望着通道深处。

  这时只能依赖“气味”而已,虽然这种东西实在不怎么可靠,不过总比在这里枯等来得好。一边味道比较浓,一边味道此较淡,两者择一,只要多找几次,应该可以慢慢接近拓人的所在地。

  “好!走吧!忠犬塔娜罗特!就算找不到也不吃亏!”

  铃穗举起“瓦普吉斯”做出宣言。

  “喵!”

  塔娜罗特也跟着铃穗举起“一击必杀”拳套。

  ——这时。

  拓人正被锁链团团绑住,莫名其妙地听一个自称为魔王的人唠唠叨叨讲她自己的故事。

  “真的很糟糕耶。”

  “魔王”法尔雀挥动两手滔滔不绝地说着。

  “那时连左右都分不清楚……”

  “是喔……“

  拓人呻吟似地应着。

  在听魔王讲她自己的故事之前,拓人就已经猜想到了……这个魔王法尔雀,既不是神族,也不是魔族,而是自然产生的一种精灵。

  由于某些原因而凝聚到一定密度的“魔力”,会开始模仿神族或魔族,自行组织。强大的魔力往往会设法让自己安定下来,免得暴走……于是自我组织的重点会由“体积大小”渐渐转换为“复杂度”。

  这就是“精灵化”。

  当这个过程持续进行时,魔力团块内部开始出现复杂的构造——概略说来,“学园”把构造的复杂度叫做“神格值”——也就是说,魔力团块已经变成了能管理、使用自身魔力的个体,而且拥有自己的意识、智慧,与感情。

  总之……同样身为高密度魔力团块的神魔与精灵的最大不同在于前者是“不灭”与“不变”的。不过,就算只是精灵,其神格值和魔力总量也可能比低阶的魔族或神族来得强大。

  当然……大部分的精灵都属于低等生物,没有什么思考能力。不过偶尔也会出现像法尔雀这样的精灵,一出生就拥有和人类相同的智慧与情感——拓人在“学园”课堂上听过这种理论。

  法尔雀虽然有着人类少女的外型——不过她和其他精灵化魔法用具一样,都是被收藏在这个仓库里的魔法用具。

  “不过我很努力地学习哟。”

  “……学习?”

  “幸好这里有很多书。”

  法尔雀指着堆在墙边的大批书籍。

  “一本一本读下来。就可以获得很多知识了。”

  “……”

  拓人呆愣地望着堆在墙角的书。

  的确,如果身边有许多可以当作参考的范例,确实能促进语言和智能的进步。例如。不必特别去教导婴儿,他们也会慢慢学会说话,这也是基于同样的道理。

  只是……

  “我个人认为这些书所教的绝对是错误知识……”

  拓人低声说道。

  堆在那里的大批书籍。

  那不是魔法书。不是研究类的书籍,甚至连字典都称不上。

  “咦,才不会有那种事呢。”

  法尔雀边说边拿出一本书,那本书的封面用华丽的文字写着书名。

  “周刊FAO通”。

  “与其说是错误知识,不如说它里面写的东西都很偏颇。”

  “咦!你为什么要故意说那种坏话?”

  法尔雀问道,她看起来是认真的,并非在开玩笑。

  顺带一提……这些杂志之所以会出现在“学园”的仓库里,的确是有理由的。

  这座“魔法学园”是非公开的魔法师教育机关,由于是秘密组织,所以必须去调查一般世间对“魔法”的认识。基于文明水平的不同,每个时代所流行的神怪传说或新兴宗教也不尽相同,因此对“魔法”的认识也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改变。

  如果想要有效率地把自己隐藏起来,就必须知道他人是如何看待自己的。

  因此,“学园”一直持续在调查世间的状况,把有出现“魔法”这个词汇的书籍通通买回来交给分析班进行解析。这种调查所涵盖的范围包括童话、奇幻漫画、小说,甚至连动画杂志、电玩杂志也都包括在内,这样一来就可以了解一般人对“魔法”这个词汇的印象,并取得相关资料。

  可是……正因为在进行这种调查,所以每天都会新增堆积如山的资料。

  “学园”会把这些资料保存在中央图书室五年,之后再把被借阅次数较少的资料移到仓库继续保管十年。这类书籍通常会存放在专用仓库里……或许是中间出了什么差错,或者是一般书籍仓库太过狭小,所以一部分的书籍被移到这座“迷宫仓库”里。

  “那为什么你会是魔王呢?”

  “因为依照惯例,住在迷宫深处的不是魔王就是牛头怪物啊。我既然没有牛头,那么当然就是魔王啦。”

  “……这是什么惯例啊……”

  “不行哟,如果想随便说谎唬我是行不通的哟。”

  “我没有,随便说谎的是那些书……”

  “听人家说嘛,如果有魔王的话,不是都要在迷宫深处举行奇怪的祭典吗?所以我要把你拿来当献祭的祭品喔。”

  法尔雀用轻柔的语气很高兴地说着,不了解状况的旁人如果从远处看他们,说不定会以为他们两个人在讨论如何建造花园。

  “嗯,那个啊……法尔雀小姐。”

  法尔雀似乎有非常严重的误解……拓人觉得不知所措,不晓得该怎么解决这个情况。不管法尔雀是随便乱看书,或者只是瞄了瞄内容偏颇的资料,总之她的认知可说是乱七八糟。

  而且,祭品是用来召唤恶魔或让魔王复活的,一个魔王是要捧着祭品去向谁做什么啊?

  “叫我法尔雀就可以了,不然也可以叫魔王殿下。”

  “那我叫你法尔雀好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我要毁灭这个世界。”

  法尔雀毫不迟疑地回答,那种语气简直就像是在说“人家要当可爱的新娘子”。

  “为什么?”

  “……”

  法尔雀像是遭到突袭似地呆了好一会儿。

  接着——她从怀里拿出一本记事本,唰啦唰啦地翻着。

  “那个……你有在听吗?”

  “嗯……请等一下。”

  看着记事本上密密麻麻的笔记,法尔雀用力点点头。

  “来!我要发问!”

  “啊?”

  “我为什么要征服这个世界?答案一,那是身为魔王的宿命。答案二,因为世界就在那里等着我去征服。答案三,因为是祖母的遗言。”

  “……答案应该是第二个吧?”

  “没错!你太厉害了!”

  “不要一边说话一边画线!你是刚刚才决定这个答案的吧!”

  “咦?这样有什么不好吗?”

  法尔雀合上记事本问道。

  这本记事本似乎是“以魔王之姿君临天下之完全攻略手册”,里面似乎也贴着电玩杂志报导或漫画之类的剪贴。

  “如果被你依‘祖母的遗言’征服的话,这个世界还像话吗?”

  “我会努力让这个世界血流成河的。”

  法尔雀轻柔地笑着说道。

  “拜托不要啊!”

  “为什么?”

  “……这个、因为……”

  “好过分,枉费我这么相信你……”

  “——那就不要把自己所相信的人拿去当祭品啊!”

  拓人大喊,觉得自己整颗脑袋已经痛到快要爆掉。

  “……”

  荣太郎默默地望着自己脚边。

  在砖瓦铺成的地上躺了一把老旧的吉他。吉他上虽然有几处细微的伤痕,但是细部却没有任何松动,这把吉他一定是花了很多心血制造出来的顶级工艺品,不过不晓得这把吉他的哪个部位镶了魔法用具。

  “这是登录编号二零六三,‘喷沙男的吉他’。”

  艾妮乌斯不晓得从哪里掏出一叠纸片,边翻边说。

  看起来散散漫漫的荣太郎点点头。

  “原来如此,这个很像欢乐噜噜米。”

  “谁是会直立走路的河马?”

  “不,噜噜米其实是妖精哟。”

  荣太郎边说边往整条通道看过去。

  大镰刀、长剑、大镜子、铜像、铁球……之类之类的魔法用具,就像糖果屋主角韩赛尔和葛蕾蒂尔所洒的面包屑一样,沿路掉落在通道上。仔细一看还会发现,通道上到处都有烧焦、龟裂的痕迹,以及剥离的砖瓦。

  “这就很容易懂了。”

  “这种痕迹是……”

  “瓦普吉斯’和‘一击必杀’造成的吧,这倒是还好……”

  荣太郎环着双臂说道。

  掉在地上的魔法用具和残留在通道上的破坏痕迹,应该是某人跟精灵化魔法用具激战之后的结果吧。如果是塔娜罗特的腕力或“瓦普吉斯”的等离子剑刃,应该可以造成这种情况。

  可是——

  “这里没有魔法攻击的痕迹,也就是说拓人已经跟铃穗、塔娜罗特走散了。”

  “这样好相(像)蛮危险的。”

  辛格拉薇亚说道。

  “可是拓人是‘原始神魔创造者’,所以应该不用替他但(担)心吧?”

  “这个嘛……”

  皱着眉头开口的是雅。

  “怎么?”

  “那孩子虽然是‘原始神魔创造者’,但除此之外实在普通到让人惊讶……”

  “我也有同感。以魔法师来说,那小子只是个半吊子的菜鸟,会用的攻击魔法也只有初级的那五种魔法,可是他现在要面对的既不是神也不是恶魔。”

  能够创造或杀害神族和魔族的力量……

  就某种意义而言那的确是非常强大的特殊能力,可是那也只不过是“创造神魔或消灭神魔”的力量而已。证据在于以“学园”魔法师来说,拓人并没有什么杰出的才能。就算他拥有掌控神魔生死的能力,面对精灵时,那种能力并不管用。

  “现在没有拓人的线索……先设法保护铃穗和塔娜罗特吧。”

  荣太郎一边捡起脚下的吉他一边说道。

  斗神阿修罗在通道上行进。

  把挡在前方的所有物体加以破坏、排除,然后继续前进。

  “哇哈哈哈。”

  响彻四周的笑声。

  在四周都由砖瓦围成的狭窄通道上,那个笑声听来格外不祥。

  “真不愧是勇猛的敌人啊,可是遇上我们情况就不一样了……”

  通道上风风火火地站着三道影子。

  三个都是怪物,完全不负怪物之名。它们有六只手,下半身有着像章鱼一样的触手,身体上面长着眼睛。如果它们整个身体都长得奇形怪状也就算了,结果身上还有一部分长得和人类一样,因而显得更加畸形。

  “我们是魔王法尔雀的心腹——”

  “我是疾风‘德凡’!”

  “我是迅雷‘雷阿斯’!”

  “我是怒涛‘米卡罗尔特’!”

  “受死吧!看我们的三位一体绝招——高速气流攻……”

  “吵死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等离子剑刃随着一声怒吼劈出。

  可怜的精灵化魔法用具,话还来不及说完,就被高温和冲击波打飞出去,咚哐咚哐地沿着通道的墙壁一路撞过去。被击倒的它们,最后狠狠撞上了通道尽头——T字路口的墙壁。

  “太……太遗憾了……”

  另一边。

  大剌剌站在它们对面的是——

  “本姑娘现在忙得要死!”

  不用说也知道,是地上最强的阿修罗——羽濑川铃穗。

  铃穗单手抄着外型凶狠的武器,气喘吁吁,杀红了眼站在那里,看起来就像啃食恶鬼的恶鬼、宰杀怪物的怪物,非常适合阿修罗这个名字。要是她爸爸看到她现在这个样子的话,大概会哭出来……

  “呼……呼……怎么一个接一个跑出来都没停过啊……”

  为了寻找拓人而在“迷宫仓库”里来回奔走的塔娜罗特和铃穗,在短短三十分钟之内就打倒了二十几个精灵化魔法用具。这些魔法用具简直就像是事先约好一起过来攻击她们的。

  两人用一身蛮力击退敌人,像阿修罗一样在迷宫里前进,却仍旧还没发现拓人。

  “呼……呼……”

  铃穗已经喘不过气来了。魔神塔娜罗特就算整整三十分钟都在激战,神色依旧泰然自若,但是铃穗仅拥有普通人类的肉体,体力不可能像她那么好。

  “喵?铃穗你怎么了?”

  “我累了。”

  铃穗靠在墙壁上呻吟似地说着。

  “喵,铃穗也有一把年纪了。”

  “你在说谁啊!我们又没差几岁……”

  “我起码比铃穗年轻十六岁,我很年轻,年纪很小。”

  “……”

  铃穗实在没有力气跟塔娜罗特吵架了,只能沉默地瞪着她。

  “……塔娜罗特,我要休息一下,我要跟黑发铃穗暂时交换,你跟她说明一下大概的情况。”

  看到塔娜罗特点头之后,铃穗自已把蝴蝶结重新系在头发上,就地坐了下来。不一会儿头发就变成黑色,铃穗抬起头来——

  “?”

  铃穗用一脸刚睡醒的表情站了起来,随即又蹲下来。

  “……”

  “喵?怎么了?”

  “身体好痛。”

  铃穗在笔记本上写着,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在地震当中写下来的文字。

  蓝发铃穗以逼近肉体极限的方式使用这个身体,所以当然会全身酸痛。

  “这是怎么回事?小拓呢?”

  “喵……”

  蓝发铃穗挥舞“瓦普吉斯”破坏仓库,导致地板塌陷。那时位移大门不小心启动,她们两人和拓人、雅因而失散。为了寻找拓人,她们依赖塔娜罗特的嗅觉不顾一切向前冲。

  诸如此类——塔娜罗特一一为铃穗说明。

  “怎么办?”

  铃穗在笔记本上写着。

  “——喵?”

  “我一点忙都帮不上,如果没有魔力侵夺能力的话,我只不过是个昔通人类而已,没办法像塔娜罗特一样战斗。”

  “是吗?”

  “我跟蓝发铃穗虽然有各自的心,可是身体是同一个,疲倦的时候就算交换过来,身体还是没办法动。”

  写到这里,铃穗叹了口气。

  “抱歉,塔娜罗特,你先走吧。”

  “喵?”

  “如果找到小拓的话,好好保护他,我稍微休息一下再去找你们。”

  “铃穗这样没问题吗?”

  塔娜罗特问道。现在的铃穗如果遇到精灵化魔法用具的话,根本无法与对方战斗。让铃穗留在这里无异于把她丢下来等死。

  像是为了证明这一点似的——

  “呼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响彻整条通道。

  “没有给我们致命一击,是你们最大的错误啦!”

  塔娜罗特和铃穗惊讶地回头一看,发现刚才被“瓦普吉斯”震飞的三个精灵化魔法用具挡在路上,刚才的攻击似乎没有完全破坏它们,让它们有机会恢复原状。

  “喵!”

  塔娜罗特摆出戒备姿态。蓝白色的电光在“一击必杀”拳套周围跳动,仿佛在证明她的斗志。

  “……喵”

  塔娜罗特很难得地露出了焦躁的表情。

  这些怪物一个一个来的话并不是什么值得害怕的对手,如果自己独力对付它们,就算它们三个一起上也无所谓,可是如果还要保护铃穗的话就不行了。如果对方拉开距离,用魔法攻击的话,塔挪罗特她们将无计可施。

  “塔娜罗特!不要管我!”

  正当铃穗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

  “……嗯嗯?”

  “……喵?”

  优美的旋律突然在通道上响起。

  那是吉他的声音。

  缓慢的琴弦音响彻冰冷的空气,在塔娜罗特、铃穗、精灵化魔法用具的注视中——通道尽头的转角出现了一名男子。

  牛仔帽、丹宁衬衫、牛仔裤,而且还有皮制背心和皮靴,牛仔裤的款式竟然还是喇叭裤。男子的打扮差不多是十年前——不,应该是二十几年前的款式吧。

  而且——

  “等一下。”

  男子用食指指着魔法用具们,把原本压得低低的牛仔帽帽檐往上翻,露出的角度当然是侧脸。会以这一连串可笑举止当招牌动作的时代,应该在很久以前就已经消失了——可是男子仍然毫不在乎地扯动嘴角说:

  “天在召唤我,地在召唤我,猫在召唤我。”

  “……”

  众人一起陷入了沉默。

  “若要打倒邪恶势力,请呼唤我吧,为了全国一千万同样喜爱少女电玩的同好,女仆、猫耳少女、眼镜少女与其他各种少女的使用者本人在下我,在此——”

  ——咚。

  通道深处飞出一支像长枪一样的东西,直直K在男子头上,男子就这样抱着吉他倒在地上。

  “请不要做那些无聊的事情,赶快来帮忙。”

  不用说也知道,边说出这句话边从转角现身的是艾妮乌斯。

  “有什么关系嘛……人家一直想试试看这样的说……”

  不用说也知道,毫发无伤地复活过来的是荣太郎。辛格拉薇亚和雅苦笑着跟在艾妮乌斯身后。

  “前辈?”

  “有!前辈在这里!”

  荣太郎边说边用非常可耻的动作环着双臂说道。

  “总之,精灵化魔法用具啊,乖乖投降吧,如果不投降的话,正在待命的狗耳女仆、有翅膀的SM少女和猫耳巫女会狠狠攻击你们哟。”

  “不能换一种说法吗?”

  艾妮乌斯问道。

  “这样不是很容易了解吗?”

  荣太郎说着——朝精灵化魔法用具走过去。

  “意下如何啊三位。”

  “开什么玩笑!”

  精灵化魔法用具大吼着朝荣太郎发动攻击。容易被挑衅这一点或许是这些获得智慧的人造魔物的特色吧。

  “那么就拜托你们了——小姐们!”

  说着,荣太郎分别用左右手在辛格拉薇亚和雅的胸口“砰”地拍了一下。

  禁锢解除。

  下一刻,动作迅速的两名兽人少女一一挡下了精灵化魔法用具的攻击。艾妮乌斯用“迪斯钦”,雅用武士刀应战。两人时间抓得恰到好处,先接下精灵化魔法用具的攻击,然后挥动武器一击制服对方。而辛格拉薇亚像是把通道当作炮身,把冲击波当作看不见的炮弹射了出去,一口气震飞三个精灵化魔法用具。

  被冲击波直接打到、而且同时被艾妮乌斯和雅砍到的两个魔法用具立刻解除精灵化现象,在空中各自变成大锅子和书籍。

  剩下的一个——有六只手和三个眼睛的那个魔法用具,从趴在地上的塔娜罗特她们头上飞过去,狠狠撞在墙壁上。

  “呜…”

  或许是因为刚才没有被艾妮乌斯她们打到、累积的损伤并不多,因此还能勉强保持精灵化状态,这个魔法用具发出呻吟。它是叫做“雷阿斯”的家伙。

  “……从吾影当中出现、捆绑敌人吧。”

  荣太郎迅速地结印,吟唱一段短短的咒文。

  当他“啪”地击掌时,从他脚下伸出了无数像蜘蛛丝一样的“黑线”——一碰到雷阿斯,那些“线”就立刻立体化,缠住它的身体。

  “呜……啊……”

  雷阿斯胡乱挥舞六只手和两只脚,可是却无法逃开这道影子枷锁。荣太郎信步走向雷阿斯,用一种好像在做街头访问的语气说:

  “啊,就是你就是你,看起来还有一点智慧的样子,如果可以的话能不能请你解答几个问题呢?这样可以少受点皮肉痛。”

  “呜……不……要……”

  “这样啊。”

  荣太郎爽快地点点头,弹了一下手指。

  “!”

  精灵化魔法用具全身痉挛,像是晕了过去。仔细一看,影子丝线穿透精灵化魔法用具全身——开始与它的身体融合在一起。

  雷阿斯脸上爆出血管。

  不,那不是血管,而是在雷阿斯体内四处钻动的影子丝线。

  “嗯嗯,原来如此。”

  荣太郎点点头,他似乎是借着这些影子丝线读取雷阿斯的记忆。

  不过——

  “吾王法尔雀万岁!”

  叫做雷阿斯的精灵化魔法用具一边喊着,一边冒出一股白烟,自行解除了精灵化现象……变回原来那个带刺的铁球。

  “自我了断吗?嗯——”

  荣太郎用手指抵住下颚,微微歪着头思考。

  “可是这个‘魔王’啊……”

  荣太郎用啼笑皆非的表情低声沉吟。刚才的一瞬间——也就是魔法用具自行解除精灵状态的瞬间,荣太郎似乎已经解析出它的构造和记忆。

  “‘魔王’……吗?”

  艾妮乌斯的表情同时混和着惊讶和错愕……她用一种微妙的表情问着荣太郎。

  “为了保险起见我还是要说一下,果香并不是现代番薯酒会有的香味喔。”

  “这是当然的吧。”

  “看样子这座‘迷宫仓库’深处有一个叫做‘魔王’的‘主人’。”

  说着,荣太郎把视线移往通道深处。

  “前辈,小拓不见了。”

  “这一点我看得出来。”

  铃穗举起笔记本,荣太郎双手叉腰回答。

  “状况大致了解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呢?”

  拓人已经精疲力尽了。

  被锁链团团捆住就已经够累了——再加上完全无法跟这个自称为魔王的法尔雀沟通。法尔雀完全不听拓人说话,而且对许多事情都有所误解,跟她对话时,只觉得是在浪费力气。

  “……怎么了?”

  法尔雀问道,脸上的表情天真无邪。

  就像幼儿会把昆虫的手脚都拔断并加以杀害一样——法尔雀之所以说“杀掉所有人”、“毁灭全世界”,并不是出于恶意,她只是单纯不会区分善恶而已。

  这一点跟塔娜罗特相同,所以还算好懂。

  可是——法尔雀跟塔娜罗特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她的“顽固”。

  不容别人扭曲她自称为“魔王”的自我主张。

  当然,在字面上,魔王的真正意义指的是魔族之王。魔王是真正存在的,根据“学园”的纪录,路西法、撒旦、萨麦尔这些魔王都曾多次出现在世界上。

  “不是啦,我要问的是,你为什么会自称为魔王?”

  “因为我本来就是魔王啊。”

  问题又绕回原点。

  “……不,啊,这就算了。不过你可不可以不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

  “可是魔王存在的理由,不就是为了去做那些事吗?”

  “这个我不知道。”

  说到这里。拓人突然想到某件事。

  “法尔雀。”

  “是?”

  “你知道魔王最后会有什么下场吗?”

  如果法尔雀模仿的是实际的魔王就算了,如果她模仿的是电玩、动画、漫画、小说里的魔王——那么她的未来就已经被注定了。虽然说有一些例外,不过依照惯例,所谓的魔王最后都会被勇者打败。

  “嗯……”

  法尔雀用食指抵住嘴唇,歪着头想了一会儿。

  “会被‘勇者’打倒?” ’

  “如果可以了解这一点的话,你就会知道做这种事情是没意义的——”

  “不可能发生那种事哟?”

  法尔雀微微一笑。

  “……”

  不过,拓人一瞬间看见那张原本天真烂漫、完全没有忧虑的脸庞——掠过一丝阴霾。

  总而言之。

  根据荣太郎从精灵化魔法用具体内所获得的“记忆”——这次事件的发生原因出在一个自称为“魔王”的精灵化魔法用具身上。

  这个精灵化魔法用具的神格值一开始就很高,进行精灵化时,已经拥有很高的智慧,而且散发出强大的魔力,由于受到她的影响,四周的魔法用具们也开始产生精灵化的现象。

  因此,对于其他精灵化魔法用具来说,这个“魔王”相当于它们的造物主,更何况“魔王”还拥有相当的力量与智慧,结果……魔法用具们就以这个“魔王”为中心,在“迷宫仓库”里建构了这个“王国”。

  “可是……真伤脑筋啊。”

  荣太郎说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也看不出来是在伤脑筋的样子,反而倒像是觉得很有趣。

  “有‘迷宫’、有‘魔法用具’、有‘狂欢会’,而且还加上一个‘魔王’,这完全是RPG嘛,哈哈哈。”

  “现在不是笑的时候。”

  铃穗举起笔记本,恨恨地斜睨荣太郎。

  “啊,抱歉抱歉,不过它们一开始应该只是在玩办家家酒而已。”

  “——喵?”

  “总之,所谓的魔王,就像字面意思那样,指的是魔族之王,不过这次的精灵化魔法用具完全不是这么回事喔,目前为止听得懂吗?”

  “嗯。”

  “总之啊——这些家伙只是在模仿而已,它们在模仿已经老掉牙的‘迷宫’RPG游戏。有迷宫、有徘徊的怪物……迷宫深处还有魔王……大概就是这样的设定。”

  根本称不上是生物、智慧低下的精灵化魔法用具们,不可能像人类一样维持相同的国家体制。说穿了,这些精灵化魔法用具只是在玩“办家家酒”而已。

  “就拿这个被我探查记忆的家伙来说好了……”

  荣太郎拿起已经变回带刺铁球的魔法用具。

  “它只是在扮演自己被赋予的角色而已,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为什么要做这些事。再怎么说它们都只是用具而已——本来就不会去思考该如何运用自己、适切地发挥自己的作用……”

  荣太郎回头看着艾妮乌斯、雅,以及辛格拉薇亚。

  “会思考‘自身存在意义’其实是人类的一种能力。”

  这三位——不,这三柱“非人的生物”苦笑着耸耸肩……刚出生不久的魔神塔娜罗特和铃穗完全听不懂。

  “喵?”

  “神族和魔族不会死亡、不会变化,他们只是以‘现今的模样’活着,去思考自己的存在理由或‘应该做些什么事’是没有意义的。因为是不死之身,所以不需要自我变革,也不需要自我改进,结果导致神族和魔族无法孕育自己的文化——因为原本就没有必要孕育文化,所以他们缺乏那种能力。”

  “喵喵喵?”

  塔娜罗特大惑不解地歪着头,铃穗则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可是这样很难受吧,感觉好像很不自由。”

  “或许吧。”

  荣太郎嘿嘿笑着。

  “我也没有那种能力吗?”

  “塔娜罗特的情况是很微妙的。”

  荣太郎环抱双臂说道。

  “大家都认为塔娜罗特尚未分化,那就表示‘她现在什么都不是’。这句话有两种解释,一、‘她不能归类为任何种类,她就是她’,二、正如字面所说的,‘目前还没确定她是什么’,如果情况属于后者的话——”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荣太郎顿时沉默了下来。

  “我是哪一种?”

  “对塔娜罗特来说,那样说不定是最幸福的。”

  荣太郎喃喃自语似地说道——像是想要把事情蒙混过去似地嘿嘿笑着。

  “总而言之呢,这些家伙的头头——也就是这个自称为‘魔王’的精灵化魔法用具,恐怕扮‘魔王’扮得很高兴,接下来应该会去做约定俗成的那件事吧,不,说不定她已经采取行动了——”

  “那个是——”

  “这个嘛,所谓约定俗成的事就是说一定要有一个同伴或熟人被魔王抓起来啊。虽然说这次被抓的不是公主或美少女神官,是让人有点遗憾啦……”

  “被抓走的难道是……”

  “是拓人吗?”

  铃穗和塔娜罗特挤到荣太郎身边。

  “我从这小子的记忆里获得的资讯是‘抓到了像那样的家伙’,不过这座‘迷宫仓库’里不可能有其他人类,所以大概是拓人没错吧。”

  “……”

  “……”

  塔娜罗特和铃穗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呆立原地。

  “可是啊,接下来的情节应该会是‘勇者从魔王的城堡里救出被囚禁的公主,公主就跟勇者在一起,此后一直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哟。”

  “……”

  “……”

  塔娜罗特和铃穗互看对方一眼。

  两人沉默地望着对方,像是在窥探对方的态度——

  “知道他被关在哪里吗?”

  铃穗向荣太郎问道。

  “说起来,这里已经是‘迷宫仓库’的尽头了,沿着这条路左侧一直走,好像就会走到魔王的房间——”

  “喵!”

  塔娜罗特突然大叫一声冲了出去。

  “等一下塔娜罗特!等一下——你太老奸了!”

  铃穗咻咻地挥舞着标语牌,不过塔娜罗特当然不可能回头看她——发现自己所做的事情没有半点意义之后,铃穗慌慌张张地去追红发魔神。

  “喔喔,为爱狂奔的少女们。”

  荣太郎把手掌抵在额头上,望着两名像暴走的机械车辆一样疾行而去的少女,悠哉地说道。站在他身边的艾妮乌斯望着两名少女冲出去的方向,责难似地说:

  “为什么要煽风点火呢?”

  “嘿嘿。这样才能感受到青春的气息嘛!年轻真好啊,嗯嗯。”

  “怎么一副老人家的口吻?”

  雅问道。

  她用观察的眼神望着荣太郎嘿嘿笑着的表情——像是想要看透他那张戏谑面具下所隐藏的东西。

  “不不不,我的一部分也是很年轻的哟。”

  “严禁开低级玩笑。”

  荣太郎边说边慢慢解开腰带,“迪斯钦”狠狠打在他的后脑袋上。

  趴到地上之后又立刻复活过来——荣太郎露出苦笑。

  “老气横秋也是没办法的咩,因为这个已经用很久很久了啊。”

  荣太郎像是在扯衣服似地拉拉自己的脸颊。

  “……果然是个表里不一的人类啊。”

  “这是秘密哟。”

  把食指抵在嘴唇上,荣太郎眨眨眼睛说道。

  法尔雀歪着头,唰啦唰啦地翻着记事本。

  “嗯——再来要怎么做呢?”

  “就算问我我也不知道啊……”

  拓人精疲力尽地回答。

  “接下来的模式分成很多种耶。”

  “自称是魔王的人”歪着头。

  “总之,祭品先生,因为你是祭品所以要把你拿来献祭,可是接下来应该怎么做呢?”

  “如果没有任何目的的话为什么要把祭品拿去献祭啊?”

  “知道了,身为魔王必须拥有决断能力,那么,我们的目的就是要‘召唤大魔王’。”

  法尔雀轻松地指着记事本里的一页,简直就像是在速食餐厅里看菜单一样。

  “……你不就是魔王吗?”

  加上一个“大”字或许怪怪的,这样一来,感觉上似乎还有“特大魔王”、“中魔王”之类的。

  “好感动哟,我终于被人承认是魔王了。知道了,为了不辜负祭品先生的期望,我不再迷惑了。我会努力把祭品先生拿去献祭,然后一举毁灭世界。”

  “拜托不要啊!”

  “咦咦!可是祭品生来不就是要当祭品的吗?这是身为祭品的一种幸福啊。”

  “我不是生来当祭品的!到底在想什么啊你……”

  “在想要把祭品先生拿来献祭啊。”

  “我不是叫你不要那么做了吗?”

  “呵呵呵,还是早点死心吧,反正你的身体已经不再纯洁无瑕了。”

  “……我很好奇你是从哪里学到那种台词的。”

  “从岚山老师的《热血!美少女电玩教师再起》里面学到的。”

  法尔雀拿起“周刊FAO通”。

  “不要连那些有的没的都学起来啦!”

  正当拓人无奈地和法尔雀一再进行没有意义的对话时——

  “拓人——”

  伴随着仿佛能撼动整座“迷宫仓库”的叫声,门扉被人一脚踢开。

  “!”

  法尔雀回过头。拓人虽然被锁链团团捆住,动弹不得,不过幸好他的视线刚好对着房间的出入口。

  接着——

  “塔娜罗特?”

  放在房口的书堆因刚才的撞击而纷纷掉落在地上——正如拓人所说的,站在门口的是未分化的魔神塔娜罗特。

  而在塔娜罗特身后,可以看见铃穗把手撑在墙壁上,大口大口喘着气。

  “啊,是入侵者。”

  法尔雀很高兴地说着。

  塔娜罗特往前跨出一步,开口说:

  “把拓人还来!”

  “随便你怎么说,这个祭品先生是我抓到的,所以已经是我的祭品了哟。”

  “喵?是这样吗?”

  “嗯嗯,所以请你回去吧。”

  “喵……”

  “不要那么容易就被说服!”

  铃穗拿着笔记本往塔娜罗特的后脑勺敲下去。

  “请把小拓还给我!”

  “喵,然后我跟拓人就会‘从此以后过着幸福快乐的日子’,接着会响起片尾曲的音乐,然后出现演员表。”

  “什么东西啊!”

  铃穗写着。

  “喵?结局不是有很多种可以选吗?”

  “你到底是从哪里学到这些东西的?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啊,是不是已经做出什么决定了?可以请两位指导一下我这个后进吗?”

  法尔雀掏出记事本,兴味盎然地问道。这种缺乏自主性的魔王还挺让人伤脑筋的。

  “嗯,得到拓人的人就拥有跟他结合的权利。”

  “这样啊——”

  塔娜罗特越来越扭曲的说法,让法尔雀产生更大的误解,法尔雀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不过——

  “不行哟。”

  法尔雀边说边抱起被团团捆住的拓人,就这样把他搂进怀里。虽然不知道法尔雀到底在想什么,不过她柔软白暂的脸颊蹭在自己脸上——就算场合不对,拓人心头小鹿还是怦怦乱撞。

  “这个人已经属于我了。”

  “!”

  铃穗满脸通红地握紧“瓦普吉斯”。

  接着——

  “喵啊!”

  塔娜罗特咻咻地挥舞戴着”一击必杀”拳套的右手,往前冲了出去。看到法尔雀和拓人露骨地抱在一起,她也是会感到嫉妒的。而且平常这种事是自己的专利,现在换别人来做,让她觉得更加生气。

  塔娜罗特用山猪都自叹不如的气势发出呐喊——

  “——喵?”

  脚下突然出现的洞穴让她惊讶地睁大眼睛。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她拖着长长的尾音掉进那个四角型的洞穴里。

  洞穴底响起“噗通”一声,看来穴底还有水潭。

  “塔娜罗特!”

  “洞穴和会掉下来的天花板是一定要的嘛,真不枉费我强行拔除亚空间隔墙,努力挖了这个洞穴。可惜因为时间不够,来不及做会掉下来的天花板。”

  法尔雀站在惊叫的拓人身边,很高兴地点点头。

  试着想像法尔雀拿小铲子在地上挖洞的模样——拓人总觉得情况有点诡异。说不定她是用魔力或者叫手下那些精灵化魔法用具来挖的吧。

  “咦……那是‘剑’吧?这么说你就是‘勇者’啰?”

  法尔雀露出微笑看着铃穗。

  “……”

  ——啪!

  铃穗启动了“瓦普吉斯”。

  白色等离子剑刃发出高昂声音,“唰”地伸了出来。

  法尔雀很高兴地站在铃穗面前。

  她用非常轻松自在的语气和表情说:

  “请多多指教哟。”

  “唔……”

  一边跟在铃穗她们身后走着……荣太郎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叠厚厚的纸片,边翻边歪着头思考。

  “这个魔王化的问题魔法用具啊……”

  说着,他用手指弹着其中一页。

  “情报太少,还无法确认……不过大概是这个吧。”

  “这是……”

  辛格拉薇亚从旁边凑过来看着纸片。

  “登录编号三三三九号,名称未定,暂时以制作者的名字‘法尔雀斯克’来称呼,尚未调查详细状况——嗯。”

  “填充魔力总量——据推测有五万八千……喔,比部分神族或魔族嗨(还)多耶!”

  “我们也才六万而已。”

  雅耸耸肩说道。

  “制作这件用具的魔导士法尔雀斯克服毒自杀,之后,在他的遗物中发现这件物品,由于内藏强大魔力,而且有许多未知的构造,不敢贸然加以分解调查——这样啊。”

  荣太郎把纪录念了出来。

  “这就是它产生精灵化的原因吧,如果它本身设有半自律机能的话,就更容易精灵化,如果有模拟魂魄的话,神格值也很容易跟着提高。这个东西原本可能是安装在人工智慧机器里,用来支援、协助使用者的思考。”

  “可是,那个法尔雀斯克后来为什么要自杀呢?”

  艾妮乌斯问道。

  “原因还不知道,找不到什么明显的理由。不过——或许是基于旁人无法理解的理由才自杀的吧,很多魔法师都是奇怪的家伙。”

  “这句话听主人说来更具说服力啊。”

  “多谢你的称赞。”

  荣太郎苦笑着说道。

  白色的等离子剑刃划过空中。

  从力场里喷出的高温在剑刃划过的轨道上产生火焰,仿佛能将整个空间切开扭曲。这是一把能用超高温剑刃将触及之物全部熔解斩断的战斗兵器,魔法师们用来对抗自身天敌的非魔法兵器——机剑“瓦普吉斯”。

  “!”

  可是,白光被挡了回来。

  铃穗被反弹回剑刃的作用力震得跌在地上。

  法尔雀朝铃穗射出电光,铃穗在地上滚来滚去闪躲她的攻击,躲到墙边后才站起来。

  “嗯……差了一点。”

  法尔雀一派悠闲地说道。

  刚刚法尔雀一步也没移动,她只是用亚空间屏障和力场屏障把“瓦普吉斯”的攻击弹回去,然后稍稍加以反击而已,并没有积极地攻击铃穗。

  “住手!铃穗!你打不过她——”

  拓人开口大叫,法尔雀笑着用手指抵在他的嘴唇上。

  “安静一点哟。”

  这个动作在巧妙的韵律中加上咒文,拓人就这样失去声音,完全无法说话。本来就被团团捆住的他现在完全变成一个旁观者。

  “真伤脑筋,这样你怎么能救得了祭品先生呢?”

  法尔雀两手背在身后,像在看婴儿一样望着铃穗,而铃穗……

  “……”

  铃穗脸色发青,只能紧紧握住“瓦普吉斯”。

  只是……任何人都看得出来她已经无法继续战斗,铃穗的膝盖抖得很厉害,呼吸紊乱,满身大汗。那是恐惧的反应。而且她全身缩成一团,只差还没精神错乱而己。

  (可恶……果然……)

  拓人在心里沉吟着。

  铃穗很怕“魔法师”。

  因为平常会跟拓人、荣太郎等魔法师接触,所以铃穗自己也忘了这件事——可是,当铃穗和“魔法师”为敌时,恐怕会变得连思考都没有办法。

  铃穗小时候曾经——差点被“魔法师”杀掉。

  身为“夜蓝的侵夺者”的她是魔法师们的天敌,在她那种特殊能力面前,即使是身为“超人”的魔法师也会变成“普通人”。

  可是某些秉持“魔法师至上主义”的人无法忍受这种事情。

  他们无法忍受铃穗这种超能力者的存在。

  就像以前的“猎杀女巫”行动一样,有些害怕魔法师的人会对魔法师展开猎杀行动,魔法师们也很担心铃穗的超能力会被那些人加以利用。

  这些人为了除去“可能会对未来造成不安的原因”,而对铃穗展开了袭击。

  这是铃穗五岁时侯的事情。

  “学园”当然禁止这类行为,然而世上的魔法师并非通通属于“学园”的成员,就算是成员,“学园”也无法逐一管理。

  总之。

  那一次铃穗身受重伤……后来身体的伤虽然已经痊愈,但是却因为内心的创伤而得了失语症。

  旁人看着自己的视线、接近自己的魔法师,以及针对自己而来的魔法攻击。

  这些要素成了她恐惧的根源。

  花了许多年时间,在铃穗父母、“学园”派来的医生,以及拓人的协助下,她的心理创伤终于慢慢痊愈,现在她的“恐惧”已经不会显露在外,可是,她仍旧无法开口说话,和使用魔法的敌人对峙时,她心里的创伤应该痛得很厉害吧。

  (因为她平常也跟塔娜罗特吵架,所以就以为她已经没事了……)

  事实上,塔娜罗特并没有使用魔法。

  她只是把过剩的魔力转换成物理现象而巳,并没有施展将魔力加以收敛、编纂的“魔法”。

  总之,所谓的魔法,是使用者按照自己的意志。将魔力加以整编,以供特定目的使用。而所谓的攻击魔法,就等于是“敌意”、“恶意”、“杀意”、“憎恶”、“愤怒”等情绪的具体化表现。

  那是以现场气势所造成的魔力现象和明确敌意为根源的魔法。

  差别就在魔法里所蕴含的意志。

  这种东西让铃穗感到恐惧。

  几个大人对一个五岁小女孩展露明显杀意,在她心中留下了前所未有的恐惧——那时的恐惧感如今又在她心里苏醒了。

  “这样不行哟,‘勇者’怎么可以害怕魔王呢?”

  法尔雀说着,像是看穿了一切。

  “难道我弄错了吗?难道刚才的拳斗士才是‘勇者’?”

  法尔雀歪着头。

  铃穗边发抖边盯着法尔雀——

  右手握着“瓦普吉斯”,往前跨出一步。

  二步、三步、四步——

  (够了!不要这样!铃穗!)

  虽然想这样大叫,但是拓人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全身冷汗直流、抖个不停的铃穗继续往前走去。

  然后——

  “真没办法,还是重新安排比较好。”

  法尔雀说着,短短唱出一段咒文。

  这是人类绝对办不到的高速压缩吟唱,和假想神格的做法一样,用“量”来填补“质”的不足。法尔雀的咒文数量庞大得吓人。

  她周围开始产生电光。

  是啪叽啪叽闪着的小型闪电。不过,这当然不是攻击魔法本身。

  “不好意思,我要打倒你啰。”

  说着,法尔雀举起右手。

  瞬间……“带电区域”像地毯一样迅速往前扩展,直直逼近铃穗。就拓人的判断,攻击的力道虽然不会致人于死……可是这种铺天盖地的攻击大概很难闪躲,更何况以铃穗现在这种状况,是不可能躲掉的。

  不过——

  一条白布轻飘飞舞。

  “——别瞧不起人!”

  伴随着一声呐喊,法尔雀的攻击“砰”地一声消失无踪。

  “……咦?”

  法尔雀不敢置信地眨眨眼睛看着眼前的景象。

  “不愧是努力撑到最后关头的‘我’——接下来就交给我啦!”

  蓝色发丝在空中飞舞,铃穗像疾风一样冲了过来。

  刚才充满恐惧的铃穗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露出凶恶表情、挥舞着“瓦普吉斯”的铃穗——

  “咦?咦?”

  法尔雀慌忙迎击,但是在发动“夜蓝的侵夺者”能力的铃穗面前,半吊子的魔力在整编为魔法之前就被吸收掉了。

  剑刃咆哮着劈了过来。

  等离子剑刃砍向慌张的法尔雀的左手,利落地斩断了它。

  “……唉呀。”

  看到自己的手像人偶的手一样“砰”地掉落地面,法尔雀露出了微微吃惊的表情。

  “这就是‘夜蓝的侵夺者’吗?抱歉,我刚刚太小看你了。不过这样不行哟,‘魔王’和‘勇者’好不容易要一决胜负了,如果魔王不能使用魔力的话,故事不就太无聊了吗?”

  “谁理你!”

  铃穗大吼着冲过去。

  她狠狠挥动“瓦普吉斯”——

  “——咦?”

  横冲直撞的铃穗脚下——

  并没有地板。

  “怎么会这样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知算是长长的哀嚎还是怒吼,总之尾音伴随着多普勒效应逐渐远去,铃穗就这样消失在洞穴当中。

  “我可没说洞穴只有一个啊。”

  站在洞穴旁边往下看着,法尔雀说道。

  然后她“啪”地一声盖上洞穴的盖子。

  “嗯,还是没办法按照计划进行。”

  “啊啊,抱歉了,祭品先生。”

  说着,法尔雀再次把手指抵在拓人的嘴唇上。

  原本施加在拓人身上的“沉默”魔法解除了。

  “……铃、铃穗,和、塔娜罗特……”

  拓人像在确认自己能发出声音似地一个字一个字说着,身为魔王的法尔雀露出了天真无邪的笑容,轻松地说:

  “啊啊,她们不会有事的,洞穴并没有那么深,而且下面还有水潭哟。”

  “……啊?”

  “看……刚才的拳斗士好像已经爬上来了呀。”

  正当法尔雀这么说的时候——

  咚!铿!咚!

  塔娜罗特掉进去的那个洞穴——传来了敲击坚硬物体的声音。拓人慌慌张张转头一看,砖瓦铺成的地板“啪啦”一声出现了裂痕。

  “塔娜罗特?”

  “好不容易才重新安排好,看样子得变换场景了。”

  “咦?等一下——”

  用完好的右手把困惑的拓人一把抱起,法尔雀迅速离开那个房间——虽然明知法尔雀不是人类,可是因为她的外型是一个娇弱少女,竟然还可以一把抱起男生,让拓人着实吃了一惊。

  法尔雀沿着墙边移动,把堆积如山的“周刊FAO通”左右拨开,书堆后面出现了一扇可以说是“手工打造”、做工粗糙的门。

  “逃生出口也是一定要的桥段哟。”

  “是这样吗?”

  “是的。”

  法尔雀点点头把门打开,然后回头朝砰砰作响、一副快要塌掉的地板说道:

  “再来嘛——”

  她歪着头想了一下,接着——

  “‘呼哈哈哈哈哈!想要回这个人吗?如果想要他的话,就追上来吧!我会在城里的宝座上等你……不过前提是,你要到得了才行!’”

  如此大声叫喊之后,法尔雀转向拓人,露出微笑。

  “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

  拓人叹了口气,已经完全没有力气去管她了。

  法尔雀轻轻抱起拓人,朝着门后的通道一路跑去。

  “……对了,说到这个。”

  拓人看着法尔雀晃来晃去的左腕问道:

  “你的手……不痛吗?”

  “啊啊,没关系啦,因为我不是人类啊。”

  法尔雀若无其事地笑着回答。

  她轻轻一挥……伤口断面冒出了十几根像线一样的东西,线的密度逐渐增加——几秒之后,那只手就恢复原状了。

  “我只是刚好变成人类的形状而已。”

  “话是没错啦……可是你现在的外型是人类女孩耶。”

  “现在的外型?”

  “不管你是刚好变成这样还是什么的,对我来说,你都是个‘女孩子’,所以很难对你的手伤视若无睹。不过,我这种想法可能太自大了吧。”

  “……”

  法尔雀停下脚步,直直盯着拓人。

  “怎……怎么了?”

  “不,没事。”

  接着,法尔雀像是要避开拓人似地把视线转向前方,继续开始奔跑。拓人觉得可能是自己产生错觉,所以才觉得法尔雀脸上泛出红晕。

  (我刚刚说错话了吗?她生气了吗?)

  拓人心里想着。法尔雀抱着他,继续往通道的深处跑去。

  “喵!”

  “咚”地一声,地板——或者该说是洞穴的盖子终于被打穿了。塔娜罗特就像是巨大的变身英雄或格斗家一样,击出必杀技似地上勾拳。从洞穴里冲了上来,回到原来的房间里。

  房间里当然看不到拓人和法尔雀,也看不到铃穗。

  “喵……”

  塔娜罗特歪着头。

  隐约好像可以听到法尔雀的声音——

  “喵喵?”

  环视周围,杂志山崩塌下来的模样似乎别有用意。

  而且一扇门唰啦唰啦地摇动,似乎在说“就是从这里逃走的哟!”

  “是这边吗?”

  塔娜罗特动动鼻子,确认拓人的味道之后,迈开脚步跑了出去。

  举目所见,整个房间一片空旷。

  高耸的天花板,遥远的墙壁。

  要形容这种平常难以想像的宽广空间,就拿东京巨蛋来做比喻好了……就算在这里加上观众席、拿来当作棒球场也绰绰有余。要把这么大的空间称为“房间”,就算能够理解接受,多少也会觉得怪怪的。

  法尔雀带拓人来到“迷宫仓库”最深处的房间。这是扩建的亚空间场所,以备后来增加房间之用,不过现在只是一个毫无意义的巨大房间而已。

  这个房间只有一个出入口。

  和拓人一起从这个出入口进入房间后,法尔雀走了十几公尺——把拓人放下来,然后像在确认什么似地环视四周。

  “这里是——”

  “最里面的地方,也就是字面上所说的,最深处的房间。”

  法尔雀笑着说道:

  “这是一个还没有被使用的空间,所以很多人都会把失败的作品丢在这里。”

  顺着她所指的方向看过去,就会看到一堆破铜烂铁堆成的小山。不过跟这个宽阔的房间比起来,那座山显得小多了……充其量只会凸显这个房间的宽广,完全无法影响其空旷感。

  “接下来——”

  法尔雀说道。

  “好不容易才重新安排好,这下不动点脑筋不行了。”

  “什么行不行的——拜托你什么都不要做,把我放开,结局就皆大欢喜了。”

  “唔……”

  法尔雀似乎无视于拓人的意见和希望——也可能只是刚好没听见而已——她不知从哪里掏出记事本,唰啦唰啦地翻着,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这边感觉还不错,有一种卑鄙魔王的感觉。”

  “那个…喂喂。”

  “虽说对祭品先生有点不好意思,不过我们要临时改变设定哟。”

  法尔雀轻轻地拉着拓人,好让他站起来。

  虽然不知道法尔雀在想些什么,不过她所想的一定是很老套的“魔王”桥段——总之不是什么像样的事情。

  “不……所以说……”

  拓人话还没说完,法尔雀便用双手从左右两边压住他的脸。

  (——以前好像也遇过同样的情况啊。)

  心里事不关已似地想着——拓人无法把视线从法尔雀脸上移开。

  自称魔王的美少女瞬间露出了像是很害羞的暖昧表情——

  “!”

  拓人睁大了眼睛,法尔雀将自己的嘴唇叠在他的唇上。

  ……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很久以前有一个魔法师。

  他是一位伟大的魔法师。他的魔力虽然不强,但是在制作魔法用具方面,却拥有少见的才能。他一心一意地专注在这项研究上——不渴望财产,也不渴望名声,而只是埋头专注于魔法用具的研究上。正因为如此,即使是在比一般世间还要狭小的魔法师世界里,他的名字也鲜为人知,当然,他自己一点也不在意这种事。

  他沉迷于魔法用具的制造,可以说把自己全部的人生都投注在这个领域里。

  所以。

  当他竭尽自己全部的才能,做出那个魔法用具之后,就服毒自尽了。大概是因为他已经感受到自身才华的极限,觉得自己已经不可能再做出比这个魔法用具更好的东西。他并不是基于绝望而自杀,他脸上浮现着燃烧自己的一切、倾尽全力后特有的满足表情,就这样死去。

  “——主人。”

  ……旁边响起了一个声音。

  孤独的魔法师坐在摇椅上死去,一只手摇着他的肩膀。

  “主人、主人,请起来啊主人。”

  那并不是一只实际存在的手。

  透明的手看起来就像是幽灵或幻影。事实上魔法师的身体依旧一动也不动地坐在那里。

  可是那只手仍旧不死心地摇着魔法师的肩膀。

  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无功吗?或者她连知道这一点的智慧都没有?

  不,这一切是现实吗?

  这只不过是记忆,是在某人的潜意识里不断重复的、过去的残像而已——

  “主人,请起来啊主人。给我命令、赋予我使命、告诉我存在的理由。”

  魔法师当然不会回答。

  “主人,请您告诉我啊主人。我是您的最高杰作,给我命令、赋予我使命、告诉我存在的理由吧,让我能发挥应有的力量。”

  那只手徒劳无功地摇着魔法师的背。

  这只手的主人恐怕也知道吧——知道这并不是真实世界里的情景。

  这只是把记录下来的情景重新显现出来而已。无论再怎么相似,这都只是过去的残像而已。

  所以。

  这只是立足于现在、向过去提出问题而已,徒劳无功。隔着时空差异的手绝对不可能碰触到魔法师的背。“她”只是把记在自己脑海里的残像描绘出来,对着残像提出空泛的问题而已。

  我是什么?我为何而生?我该做些什么?

  (……)

  被仔细记录下来的过去。连片断都无法忘却的记忆。

  这些东西变成了无可比拟的深沉哀伤,折磨着被留下来的那个人。

  (这是……)

  所有感觉都被蒙蔽,眼前一片黑暗。

  看着那片黑暗里显现的情景——拓人想。

  一样的。

  “她”跟自己是一样的。自己也不知道,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找不到自己出生的意义,因此,与日俱增的焦虑感在心底一路延伸——

  (这样啊……)

  拓人觉得自己似乎了解了什么。

  呐喊声穿过了钢铁制成的门。

  “——拓人!”

  伴随一阵巨响。钢铁打进的门从正中央变形,自墙壁上脱落。

  门口被打开了一个空隙,站在那里的——不用说也知道是塔娜罗特。

  红发的人造魔神毫不犹豫地踏过地上的铁门,直直冲进屋里。

  塔娜罗特娇小的身体两侧有鲜艳色彩乱颤飞舞,看起来就好像两手都拿着花束一样,事实上,那些色彩是“一击必杀”拳套上的电光和火焰。“一击必杀”拳套已经无法完全抑制处于异常高压状态的魔力,所以一部分的魔力透过安全装置遗漏到外界,变成那些电光火焰。

  什么都没做就已经出现这种情况了——要是塔娜罗特发动攻击的话,真不知道会发挥什么样的威力,这一点连拓人都无法想像。虽说法尔雀这个精灵所拥有的魔力结合度——也就是所谓的神格值——是其他魔法用具无法相比的,但如果直接被塔娜罗特K到的话,恐怕也不是好玩的。

  可是——

  “……喵?”

  塔娜罗特惊讶地呆立在原地。

  在她面前——一道人影从容不迫地走了过来。

  “拓人?”

  那是被法尔雀放开的拓人。

  看起来似乎没有受什么伤,衣服装备也都拿回来了。虽然说拓人好像非常疲倦、脚步似乎有些无力……不过看起来手脚都还完好无缺。

  “拓人!”

  塔娜罗特满心欢喜地冲到他身边。

  看到自己心里一直挂念的拓人能够平安无事,塔娜罗特松了一口气,所以她并没有注意到站在拓人身后、露出从容微笑的法尔雀。不——其实她有看到,只是她并没有冷静到有能力去思考法尔雀那个不合常理的微笑,以及突然释放拓人的诡异行为。

  “……”

  房间里瞬间响起了一个似乎还不足以称之为声音的尖锐声响。

  那个有如口哨般的声响从拓人口中响起之后。他周围的色彩突然产生逆转。

  “——”

  塔娜罗特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拓人身边出现了十几个巨大的光球,直径大约都在两公尺左右,像陀螺一样高速旋转,散发出像要压倒周围的强光,看起来非常吓人。

  这是用来对付神族和魔族的基本攻击魔法——“魔弹”。

  和拓人平常施展出来的“魔弹”相较起来,无论是数量或威力都大不相同。而且拓人根本连启动咒文都没有插入,很轻易地就叫出了这些“魔弹”。

  这当然不是拓人的实力,以他的实力来看,这是绝对不可能办到的。

  “拓……拓人!”

  “……”

  塔娜罗特不知如何是好,而拓人却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神注视着她。

  在他的视线里找不到一丝喜怒哀乐,也没有再次见面的喜悦或脱困之后的安心。由于平常已经见惯了表情丰富的拓人,现在拓人这张面具般的脸,反而令塔娜罗特觉得毛骨悚然。

  “拓人……”

  “‘哈哈哈哈哈哈!’”

  拓人身后响起了一个高亢——但有些做作——的笑声。

  这时,塔娜罗特才终于注意到拓人的身后——她越过拓人看见了自称为魔王的法尔雀。法尔雀哈哈大笑之后,瞥了一眼手上的小手册,继续说道:

  “首先要大笑……啊、不对,这是说明文字,嗯、我看看……‘那个人现在已经是我忠实的仆人了,是供我自由驱使的人偶,无论你和他之间有什么羁绊,如今已经都失去意义,现在那个人会毫不犹豫地下手杀掉你。’”

  “喵?”

  “‘可是你一定无法出手伤害他吧?哈哈哈哈哈哈……勇者啊,想诛杀我的愚蠢人类啊,就死在你所爱的人手上吧!来……上吧!’”

  法尔雀指着塔娜罗特。

  此时,拓人像机器人一样笨拙地跟着移动,他的手像在复制法尔雀的动作一样往上举起,指着塔娜罗特。

  那一瞬间,原本停滞在空中的“魔弹”一齐朝塔娜罗特射过去。

  “喵!”

  塔娜罗特错愕地往后闪避。

  “魔弹”打中她刚才站着的地方。

  没有命中目标——没有发挥原本效果就毁坏的“魔弹”,瞬间恢复成原本的魔力型态,而且那些魔力还转换为物理现象,引发了爆炸。

  像是遭到风暴威胁似的,塔娜罗特继续往后方闪避。像机关枪子弹似地追逐着她的十几颗“魔弹”再度射过来,接二连三的小型爆炸摇撼着屋内的空气。

  “拓人!”

  塔娜罗特继续往后方闪躲。

  不需要任何启动咒文、能瞬间施展的雷击系攻击魔法——“灭雷”射出电光触手,想要捕捉塔娜罗特,塔娜罗特在千钧一发的时刻躲开攻击,扑空的闪电就这样消失无踪。

  当然,对拥有不死之身的塔娜罗特来说,这并不是什么致命的攻击,可是如果被打到的话,暂时还是会动弹不得,若对方趁这时候对她施加封印魔法,她根本毫无抵抗能力。

  塔娜罗特束手无策地后退。

  然后——

  (可恶……)

  拓人焦虑地低吟。

  不——不对,应该说他想发出声音但是却没有办法做到。事实上,他目前的身体和他的意志或感情没有关连,身体径自行动,用攻击魔法不断袭击眼前的塔娜罗特。各种感觉可以毫无障碍地传回来……可是身体却一点都不自由,就像被紧紧绑住一样,“移动身体”的能力似乎被人拔除。

  (这样啊……现在的身体……)

  现在的拓人只能做一个不折不扣的旁观者。就物理层面而言,他虽然已经被释放,可是他现在几乎等于是一个被关在自己体内的俘虏。

  不用说也知道是法尔雀的杰作。

  刚才接吻时,法尔雀把某种魔法注入拓人体内——那个吻或许是为了在拓人和法尔雀之间接通某种亚空间魔法回路。

  乍看之下,拓人和法尔雀之间似乎没有任何联系,但现在的拓人是法尔雀所操纵的人偶,就魔法而言是她的一部分。法尔雀把拓人的魔力和魔法程式引出来,经过强化之后再送回拓人体内,所以拓人可以使出比平常更强的攻击魔法,而且还能够在一瞬间施展这些魔法。

  更何况——

  (塔娜罗特大概、没关系吧……我的魔法就算借着法尔雀的能力而增强,凭我会的那几种魔法,应该不会造成无法挽回的伤害。不过,如果“原始神魔创造者”的特殊能力被法尔雀拿去利用的话就糟糕了……可是她应该不知道这件事吧。)

  当然,针对塔娜罗特的弱点使用高等封印系魔法的话情况也不妙……不过拓人相信法尔雀不会使出这种杀手锏。

  (没错,法尔雀的目的应该就像我想的那样……)

  身体虽然不能自由行动,但拓人的思维却非常清晰地运作着。

  (她的目的并不是进行杀戮或征服世界,对她来说,那大概只是个随便的理由而已……不,应该只是个借口。她大概也不想打倒塔娜罗特,因为从一开始,她身上就没有任何杀气啊……)

  拓人脑海里闪过几个影像。

  寂静无声的冬夜,沉默魔法师的背影,以及——

  (对啊,不如——)

  “拓人!”

  塔娜罗特在屋里拼命逃躲,闪避拓人的攻击。

  当然——她完全没想过要跟拓人战斗。

  她依赖拓人,她所有的价值观和想法都来自于创造她的主人——拓人。和拓人为敌的话,就等于是放弃自己的一切。

  “喵……”

  塔娜罗特露出困惑的表情,像被追赶的猫一样,左闪右躲。

  “拓人!快住手!拓人!我不跟拓人战斗……我没有办法攻击拓人……”

  塔娜罗特放声大喊。

  (我知道,这些——我都知道。)

  “我是拓人的——”

  是的,塔娜罗特是拓人创造出来的。

  被创造者会依赖自己的创造者,依赖创造者的一切。原本,被创造者就是为了符合创造者所希望的结果而诞生的。孩子依赖父母,物品依赖制造者。姑且不论道义是非——这是一种不证自明的道理。

  所以——

  “拓人……我该怎么办才好?”

  塔娜罗特、法尔雀,以及拓人。

  他们都是一样的。

  他们都向自己以外的人寻求自身存在的理由,希望由他人来决定自己存在的方式。他们认为,世上的某处一定有某人所创造出来的、属于自己的原型。他们遭到那种想法的限制——所以依赖着自己以外的某人。

  因为不知道自己是何许人的话,是一件很难过的事情。

  因为看不见自己要走的道路,是一件非常令人不安的事情。

  可是……

  “拓人!”

  攻击魔法接二连三袭来。

  那是敌意的具体化——正因为如此,因而显得更加虚幻、更加美丽。

  只为某个目的而诞生。诞生——然后毁灭。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那个目的。

  因为纯粹,所以显得更加美丽、更加哀伤。

  像刀剑、炮弹、战斗机之类的武器或兵器,之所以能用其外型吸引人,是因为它的造型只有一个目的——伤害敌人。对善恶的定义,也是在不同场合专心一致反复验证出来的结果。这种思维虽然正直得有点傻,但是却能够打动人心。

  朝着“在空中飞翔”的目的进化、几乎完全放弃了“在地上行走”的鸟儿——那种毫不怀疑自身存在方式、笔直向前迈进的姿态,总让人们以热切而羡慕的眼神仰望着它。

  那么……

  不确定自身存在方式的东西要怎么办呢?

  (不行——那样的话——)

  拓人大叫,不过当然没发出任何声音。

  取而代之的声音——来自屋外。

  “你的敌人不是拓人!”

  “!”

  躲开飞奔而来的“魔弹”——借着跳跃与拓人拉开距离的塔娜罗特回头看着声音的来源。

  那是刚刚被塔娜罗特打破的出入口。

  环抱双臂,凛然站在那里的是……荣太郎。

  “拓人只是受到操纵而已!攻击塔娜罗特并不是出自于拓人的意志!”

  荣太郎身后有艾妮乌斯、雅、辛格拉薇亚,以及被雅和辛格拉薇亚扶住、失去意识的铃穗。

  荣太郎嘴里喃喃念着,手指迅速地在空中描画。

  拖着光束的指尖画出复杂的图纹,下一刻,那些图纹发出强光——空中出现了几个闪烁着光辉的圆环。这是防御结界。这些圆环各自维持不同的角度,高速旋转,像是在保护塔娜罗特和荣太郎等人。

  拓人所拖展的魔法朝着结界冲撞——但是没有半个“魔弹”能贯穿结界,反而通通被旋转的圆环反弹回去。

  “……可是这个东西没办法维持很久。”

  雅低声说道。

  拓人的“魔弹”接二连三地攻击,即使是身为专家级魔法师的荣太郎所布下的结界,也开始激烈晃动。发光的圆环虽然继续以高速旋转……但是每当被“魔弹”打到时,这些圆环就像是很痛苦似地一闪一灭。

  另一方面——布下结界的荣太郎本人,倒像是一点都不在乎似地握紧拳头竭力阐述自己的论点。

  “自古以来应付这种情况的方法只有一个!应该打倒的不是被操纵的拓人!只要把操纵拓人的敌人打倒就万事OK了!”

  “喵?”

  听到荣太郎这么说,塔娜罗特眨眨眼睛,看着拓人——以及在拓人身后露出满意微笑的法尔雀。就某种意义而言,荣太郎已经指出了某种致命的事实,但是法尔雀却不慌不忙,反而像是在肯定荣太郎似地加深了笑意。

  “喵!”

  塔娜罗特斗志高昂地摆好备战姿态。

  “——还有!”

  荣太郎握紧拳头说道:

  “施展出‘一击必杀’的真正威力吧!”

  “……喵?”

  “‘一击必杀’拳套的内侧应该有一个盖子吧,把盖子打开,可以看到下指令用的操作盘。”

  听到荣太郎这么说,塔娜罗特翻起“一击必杀”拳套……的确看到了一个小小的盖子,掀开盖子一看,里面有几个按钮,一个是十字形的按钮,另外还有两个分别写着“A”和“B”之类的按钮,总觉得好像在什么地方看过这种操作盘。

  “上下AB右右BXXY!这样就可以发动必杀绝招了!”

  “喵!”

  塔娜罗特迅速点头。

  可是——

  “话说回来,主人。”

  艾妮乌斯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地插嘴。

  “怎么了?”

  “在气氛这么热烈的时候说这种话真是不好意思,可是塔娜罗特要怎么按那些按钮呢?”

  “……”

  荣太郎刹时皱起眉头,望着戴在塔娜罗特双手的猫掌拳套“一击必杀”。

  “糟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发出惨叫后退两步。

  双手都戴着“一击必杀”拳套的话,根本就没办法按那些操作按钮。

  “……他是笨蛋吧?”

  雅指着荣太郎。

  “我没有什么要反驳的。”

  艾妮乌斯叹了口气答道。

  “没办法,艾妮乌斯,你帮她按一下吧。”

  “嗯……”

  艾妮乌斯把手伸向塔娜罗特的“一击必杀”拳套,按下内侧操作盘上的按钮,然后输入指令。

  法尔雀看着眼前的一切,然后——

  “再来是……‘呼哈哈哈哈哈。愚蠢的家伙!那么我就先让你见识本王魔法的精髓,再送你上西天吧! ’”

  大喊之后,法尔雀合上那本用来当作小抄的手册,然后“啪”地丢开它。

  就像是在说“已经不需要这本手册了”。

  “那么我要攻击了哟。”

  说着,法尔雀像歌剧歌手一样摊开双手,发出高亢的声音。

  像口哨一样细微冰冷的声音在室内响起。

  法尔雀身上浮出几行文字,文字迅速地卷动。看来她是打算以高速吟唱的方式来使用高难度的咒文吧——在场不管是谁都看得出来,这样可以让她原本强大的魔力如虎添翼。

  魔力的发射口当然就是拓人。

  现在的拓人可说是法尔雀这尊大炮的炮口。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算准拓人停止攻击的时机,趁荣太郎解除结界时,塔娜罗特像炮弹一样从已经解除的结界中直直飞奔出去。

  戴在双手上的“一击必杀”拳套表面出现了几条切割线。

  发出强光的纤细切割线开始变粗。“一击必杀”表面的装甲“喀锵”一声地张开。原本像猫掌的拳套变成了硬邦邦的东西,看起来好像藏了什么机关似的。

  “……”

  被操纵的拓人走上前,像是要挡住塔娜罗特的去路。

  拓人朝塔娜罗特伸出右手。在距离他的掌心几公分之处,有一团毫无光泽的漆黑暗影凝聚在空中。那团暗影不祥地跳动着,仿佛在等待被释放的那一刻。

  “喵!”

  塔娜罗特蹬地纵身跳起。

  那个动作跟刚才的跳跃动作完全不一样,看起来就像在外来助力之下射出的炮弹。塔娜罗特原本跟拓人之间的距离有三公尺以上,跟法尔雀之间的距离则有六公尺,但是凭她现在的跳跃动作可以轻易地跳过这个距离。

  拓人和法尔雀大概都没想到在这种距离之下塔娜罗特会突然跳过来。

  被操纵的拓人立刻把手掌对准空中的塔娜罗特,但是他完全追不上她的速度。塔娜罗特瞬间越过了六公尺的距离,靠近站在后方、毫无防备的法尔雀。

  “——必杀!”

  荣太郎自作主张地替塔娜罗特喊道。

  “咆哮吧!粉碎一切的刽子手!”

  (不行……塔娜罗特!)

  拓人叫喊的声音当然无法传进塔娜罗特耳中。

  而法尔雀——

  “……”

  笑着往前跨出一步。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塔娜罗特放声大叫,挥出拳头。

  “……谢谢你的帮助。”

  法尔雀脸上依旧挂着微笑……用自己的身体承受塔娜罗特的攻击。

  “——喵?”

  法尔雀起码应该会在紧要关头采取闪避的动作吧……不然至少也会设法躲开攻击才对。塔娜罗特露出惊愕的表情——但是用尽全身力气挥出、就算对方想逃也绝对要击中对方的那一拳,已经来不及收回了。

  那一拳随着爆炸声打中法尔雀的脸颊。

  拓人被闪光和随之而来的暴风震倒,就那样滑到荣太郎等人的脚边,在撞到雅的脚之后才停下来。

  “好痛……”

  拓人边说边爬了起来……这时他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恢复自由,法尔雀的支配魔法已经被破解了。

  也就是说——

  “塔娜罗特!”

  被雅拉了一把,重新站起来的拓人朝着烟雾弥漫之处大喊。

  “喵?拓人!”

  听到拓人的声音,塔娜罗特知道他已经恢复正常,她一边高兴地大叫,一边从烟雾里冲了出来,飞奔到拓人身旁。

  “拓人!”

  住由塔娜罗特一把抱住自己,拓人用憔悴的表情问道:

  “塔娜罗特,法尔雀呢?”

  “法尔雀?谁啊?”

  “就是刚才那个魔王啊!”

  拓人以焦虑的表情说着,塔娜罗特似乎误解了他的心情……她满脸笑容,很得意地说“喵,放心吧,刚才那个邪恶的魔王已经彻底被我打败了,我刚刚有打中她,她已经变回魔法用具的模样了。”

  这个回答跟拓人猜想的一样。

  被塔娜罗特威力强大的拳头打到,就算法尔雀再厉害,魔力之间的结合应该也已经被破坏了。对于既非神魔、又没有不灭“核心”——也就是没有灵魂的精灵来说,唯有被消灭一途。虽然最后还是会以魔法用具的模样留在世间……

  “——拓人?”

  “……”

  拓人凝视着漫天烟尘。

  或许是注意到拓人的表情太过认真了……塔娜罗特不安地看着自己的主人。

  “拓人,有什么……不对吗?”

  “塔娜罗特……”

  “我做错什么了吗?难道说那个‘魔王’之所以没有逃走,是由于这个原因?”

  塔娜罗特果然也注意到法尔雀最后的奇怪举动。

  “不是……”

  拓人摇摇头。

  责备塔娜罗特是不对的,她并没有错。

  “没关系……”

  “已经除掉她了哟。”

  开口说话的是辛格拉薇亚。

  以原本姿态现身的她用力挥动背上的翅膀——蕴含魔力的风把漫天烟尘吹散。

  结果——

  “……”

  拓人呆呆地看着掉在地上的物品。

  那是一根魔杖。

  不,跟一般杖子比起来,它的特殊造型看起来更像某种机械或小型枪枝,感觉跟“学园”借给拓人的“芬里尔IV”很像,不过它比“芬里尔Ⅳ”更大,形状也更为复杂。看握柄的部分就知道做得非常细致……看出那是一件手工制作的顶级工艺品。

  可以透过这根魔杖感受到制作者的热切情感。

  可是……

  “这就是……你原本的样子吗?”

  拓人低声说着,伸手捡起那根魔杖。

  握柄的部分轻轻刻着“法尔雀斯克”几个字,拓人想起了法尔雀说过的那句话——“还没决定好正式的名字”。这恐怕不是魔杖的名字,而是制作者的名字吧。

  在没有正式名称之前,这根魔杖当然也没有被赋予使用的目的。

  “拓人……我是不是做了什么你不喜欢的事?”

  “……不是。”

  塔娜罗特还是觉得很不安——她露出了跟平常完全不同的表情,泫然欲泣地问道。拓人摇摇头,很努力地把阴郁的表情换成明朗温柔的表情……他伸手拍拍塔娜罗特的头。

  “没关系的。”

  “……喵?”

  塔娜罗特用一副感到不可思议的表情抬头看着拓人。

  拓人沉默了几秒——如果不调整呼吸的话,自己的声音可能会有所动摇——之后,他平静地开口:

  “她从一开始就希望发生这个结果。”

  法尔雀。

  天才魔法用具制造者的最后作品、最高杰作。

  由于是最高杰作,所以并没有限定她的使用目的,不管用来做什么都可以,不管用来做什么都能够办到,只要使用者愿意。这根魔杖可以为使用者做任何事。

  可是……

  “没有人使用她。这根魔杖觉得很困惑很困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所以她才会扮演‘魔王’……而且希望扮演‘勇者’的人……能够替自己的困惑划上句点。”

  不知道自己诞生的意义。

  不知道自己为何存在。

  所以……她扮演电玩或漫画里的“魔王”,希望借此为自己的存在下定义。那种老掉牙的固定公式对她来说,是一个能令她感到安心的指标。

  看不见前方的不安,不知自己为何物的悬念。

  为了让自己从这些情绪当中解脱,获得自由……

  当她开始拥有自我意识的时候,周围却连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人希望她做什么,没有人对她怀抱期待,没有人使用她,没有人让她发挥魔法用具原有的功能——结果,她把漫长而孤单的独处时刻都拿来阅读堆积如山的杂志,从杂志里挑出自己或许有能力扮演的角色,要自己去扮演。

  所以这是她希望的结果。

  扮演魔王,让勇者打倒,可以让她从不安当中获得解放。

  可是——

  “你没有必要急着决定自己的存在方式啊。”

  拓人对手中的魔杖说道。

  当然,解除精灵化状态的魔杖,已经不可能回答他了——

  “我虽然没有什么资格对别人说教,不过我觉得你只要当你自己就好了。没有必要为了什么自身存在方式、存在意义之类的事情折腾得团团转。”

  依赖他人来决定自己的存在方式。

  自己没有办法决定自身的存在方式——连“只要做自己就好”都办不到、连这种事都要依赖别人。虽然能够了解自身的不完整,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拓人自己的确也有这种问题。

  “那就是‘魔王’啊……”

  拓人回头一看,发现荣太郎兴味盎然地望着法尔雀。

  “嗯,她是一根拥有强大魔力的魔杖。”

  “看起来是这样没错,虽然没办法从资料里看出什么,不过她实在是个很棒的魔法用具啊,我对她的功能很感兴趣——”

  说着,荣太郎随手去碰那根魔杖。

  当他的指尖碰到法尔雀时……

  ——啪叽!

  法尔雀迸出火花。

  “……唔?”

  荣太郎反射性地把手缩回来。

  “前辈?”

  “……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荣太郎笑着点头。

  他的指尖稍微发红,不过还不到受重伤的地步。弹开他手指的,或许是静电之类的东西吧。

  “怎、怎么了?你的手不要紧吗?”

  “啊啊,手没关系啦!不过啊——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啊。”

  “什么?”

  拓人来回看着荣太郎和法尔雀,不懂荣太郎为什么一副若有所悟的样子。

  荣太郎开口说话,脸上的笑容透着些许温柔。

  “拓人,那根魔杖不想被我——不,是不想被除了你之外的人类碰触。”

  “……”

  拓人不解地眨眨眼睛,望着手中的魔杖。

  这当然只是一根长长的杖子,虽然它仍旧保有半自律的功能,但是精灵化之后的法尔雀已经不在那里了。

  不过——

  “把它拿去用吧?”

  “咦?可是——”

  “像这样由道具来选择使用者的情况偶尔也是会发生的。这有可能是基于魔力强弱、使用者人格、或者其他因素的影响——总之,每次的原因都不尽相同。至于这根魔杖,它似乎希望由拓人来使用。”

  “……”

  法尔雀。

  现在只不过是一根不会说话的魔杖而已。

  “因为是魔法用具,所以要花点时间才能取得使用许可——总之我会去跟‘学园’申请的,你就拿去用吧。所谓的道具,要被人类持有、使用,才能发挥它的价值。与其要被收藏在这里,法尔雀倒希望你能够使用它。”

  “……说得也是。”

  拓人笑着说道。

  然后。

  那或许是一种自我满足的错觉吧?

  “那就拜托你了。”

  拓人觉得手中的魔杖似乎很高兴地微微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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