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忠犬八公像前 9:48

  将自己对身为家教的她所怀抱的感情解释成恋爱,达彦认为还满失礼的,况且响子当时也有正在交往的男朋友,当时的达彦并不清楚恋爱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无论那是何种情感,未能迎接终结的想法始终缠绕在达彦的心中,并且在无法前进的状况下,持续在原地画着不知该称为李沙育还是贝兹的复杂曲线。

  在那之后的两年,达彦一直停留在指针朝向两分五十九秒的第二回合。

  这段时间里,达彦只是努力扮演一名学生,从未为任何事点燃心中的斗志,达彦不想再让自己像能源效率差劲的蒸气机或火力发电厂般过活。他觉得不论自己怎么努力,最多只有百元打火机的火力,而结果也与付出的努力画上等号。

  虽然达彦的心中曾经出现“倒不如一死百了还比较轻松”的想法,但又想到如果自己死掉,应该会有感到惊讶、高兴或难过的人,到时候还必须花钱为自己举办葬礼,坟墓也会占去一块土地。自己主动做出的某些行为都会为这个世界带来或多或少的影响,而达彦并不想让他人为自己做出那类无谓的行为。对于活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贡献的人来说,达彦认为那只是夸张又不符合身分的仪式。

  如果自己还有存在的价值,那就用不着寻死;如果没有价值,连死都是一种浪费,达彦也因此在燃烧殆尽的状态下日复一日地生活。

  硬要说的话,自己的色彩随着时间逐渐转淡,在没有任何人注意的某天突然消失,达彦认为那才是最适合自己的消失法。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困扰、不会让任何人感到悲伤,就像干冰消失在空气中般瞬间消逝,这实在是一种甜美的诱惑。

  于是,他怀着此种没有任何建设性的想法,今天也用响子教给自己的涂鸦艺术弄脏涉谷的墙壁。

  ☆

  多亏那个单色女人的帮忙,达彦从混混三人组的手中脱身,正沿着文化村路走向道玄坂,在店家尚未开始营业的涉谷街头打发时间。那个女人离开后,那些混混仍贴在铁卷门上,从他们还能缓缓蠕动身躯的情况来看,虽然不至于闹出人命,那些人却像是被图针钉在墙上的昆虫般,始终无法让身体从铁卷门上移开。

  碍事的人消失后,达彦又可以在墙壁上完成涂鸦,不过由于那个女人的出现,而让达彦失去继续作画的兴致了。

  达彦想将那个女人做的事告诉警察,但由于必须提到那三个混混的事,自然也会说出自己和他们争执的原因,这对达彦也不是好事,因为他做的事其实也是接近犯罪的行为……

  于是,达彦沿着涌现人潮的道玄坂一路晃到涉谷车站前。

  就在这个时候……

  从天空突然掉下的某个物体重重地砸中达彦的脑袋。

  那个落在头顶并发出金属声响的物体转了一圈,接着开始前后晃动,让达彦的颈骨感觉到难受的震动后,便以顺时针旋转掉落在水泥地上,并且再度发出吵杂的声响。

  达彦用手抚摸因冲击而感到疼痛的脖子,定睛看着掉落的物体。

  也在此时不禁倒抽了一口气。

  好像是金属水盆……达彦曾经在电视上的搞笑短剧里看过,不过这还是他首次亲眼见到这种玩意儿。

  水盆的直径有一公尺,深度约有二十公分。不知是否因为是铜制品,水盆在阳光照耀下发出耀眼的带红橙光,达彦实在无法想象这么大的水盆能有什么用途,如果没有规定必须将青葱、牛蒡或白萝卜之类特别长的蔬菜整支烹调的比赛,这种水盆大概永远不会派上用场吧?况且应该也不会有那种比赛。

  在忠犬八公像前等人的群众,也纷纷将视线投向在砖道中央散发耀眼光芒的金属水盆上。

  达彦立刻转头观看四周。

  他并没有看见拿着节目广告牌的主持人,也没有看见躲在一旁偷拍的摄影机,就算他抬头朝上张望,也不觉得天空有任何可以固定水盆的地方。

  “对、对不起!”

  右侧并远在低处的位置传来一道惊慌失措的声音,让达彦将视线转向那里,也立刻看见某个看似小学生的女孩将腰弯到直角的姿势不敢抬头。

  那个女孩身边则有两名看似高中生的少女,一名是身材凹凸有致的银发少女,另一名是将半长不短的头发绑在后方的苗条女孩。

  达彦以为两人会露出恶作剧成功时的独特笑容,她们的眼神却仿佛看着被陷阱夹住腿的倒霉野兔似的,如果其中之一是小学生的姐姐,达彦很想好好对她说教一番,达彦甚至想叫自己学校的训导老师代替自己彻底骂她们一顿。

  现在却只见那个女孩尽可能弯低自己娇小的身躯,不断地反复道歉。

  “真的很对不起。你没有受伤吧?”

  “应该没事……只是……”

  “太好了,我老是这个样子。”

  “老是这样?”

  “嗯。我不管做什么都会变出水盆,我也觉得自己该学些不同的程序代码,但是……”

  用水盆砸中路边陌生人的脑袋——如果这种事还能常做的话,那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变态了。无论是这个人的学校还是家长,都应该好好反省自己的教育方针。

  由于关东地区各种三教九流的人都会集中在这个地方,因此涉谷这座城市的怪人也不少,不过连续碰到莫名其妙的人,让达彦不禁沮丧地认为自己今天的运势有如被人下降头似的。

  一旁的银发少女则像是算准达彦沮丧的时机,只见她发出夸张的叹气声。

  “我知道妳会使用召唤魔法,如果妳以为能把所有程序代码都变成水盆,那可是大错特错喔。”

  “我才没有这么想呢。”

  “就是有。因为妳的意志太过松懈,才会无谓地变出水盆。”

  “呜呜……弓子好坏喔……”

  “如果这样就叫欺负人,等我真的想欺负妳的时候,妳可能会昏过去吧。”

  “呜……”

  称为弓子的少女与那名女孩在彻底忽视达彦的状态下展开对话。可怕的是,从她们对等的交谈态度观察,两人似乎没有很大的年龄差距,从远方乍看之下,明明是会令人怀疑是否同为人类的两个人。就在弓子准备继续展开攻势的时候,在身旁一直不发一语的少女突然伸手拉扯弓子的衣角。

  “有什么事吗?”

  沉默的少女默默地伸手指向达彦。

  “嗯?你还在这里呀?你已经可以走了。”

  “用水盆砸到人还摆出这种态度吗?最近的人真是越来越……”

  “对、对不起!”

  “历美,过度道歉有时反而是种失礼的举动喔。”

  “这、这样啊……对不起……”

  “妳又道歉了。”

  “呜呜……”

  “话说回来,你突然被水盆砸到是很倒霉,不过劝你还是别过度干涉我们的事比较好。”

  达彦交互看向一旁不知所措的历美与眼前的弓子,才发现弓子拿着一柄银色的手杖,达彦见状便耸了耸肩。

  这个城市看来在不知不觉间开始流行魔法了,附近说不定还有自己不知道的魔法学校,真不愧是涉谷,高中女生的流行真是不容小觑。

  “妳们尽管放心,就算有人求我,以我现在的心情也不会喜欢魔法。”

  “这是很正确的心态。”

  “真是的。今天上午不管到哪里都会看见魔法,真是烦死人了。再见啦!”

  达彦丢下这些话后,便转身准备离开。

  却听到弓子用比提高半音阶的声调从后方叫住他。

  “等等。你刚才说『不管到哪里都会看见魔法』吧?”

  达彦转过头回应:

  “我说过。有什么意见吗?魔法魔法,这个世界到处都是魔法,真是够了。那么想看魔法的话,不会去租『魔戒』来看吗?”

  “你在哪里看到其它人用过魔法?”

  “从井之头路一直走,差不多是LOFT百货反方向的地方。”

  “什么时候的事?”

  “大概三个小时前吧。是个全身黑衣的怪女人说的,她跟妳们一样,好像也说过程序代码什么的。”

  “就是她!”

  “搞什么东西啊?干么突然大叫?”

  只见弓子伸出没有拿手杖的手一把抓住达彦的手臂,带有波浪的银发顺势轻抚过达彦的脸颊,留下类似电流般的触感与莫名的香味。直到这个时候,达彦才注意到弓子的头发从发根开始全都是银色的。

  “快带我到那里!”

  “用走的很快就到啰,那边离这里根本不到三百公尺。”

  “那样太没效率了,我必须尽早阻止那个罪犯!”

  “喂喂,妳在开玩笑吗?”

  “无论什么时候,我一直都是很认真的!快带我过去!”

  被一名银发的自称魔法师从前方拉着走,达彦忍不住认为自己今天好像真的被诅咒了。

  ☆

  “弓子走掉了耶。”

  “……”

  “她把我们留在这里了耶。”

  “……”

  “怎么办?”

  “……不怎么办。”

  “连手机都留在我这里耶。”

  “一之濑就算没带手机也没关系。”

  这么说完后,嘉穗便自顾自地操作手上的PDA。

  历美瞇着眼睛,仔细看着那名陌生青年和弓子消失踪影的十字路口。可是,无论她怎么在十字路口远方的人潮中努力寻找,也看不到银发少女的身影。

  从站前广场仰望,五月的天空正呈现出介于蓝色与灰色的色彩。与她们刚到涉谷时相比,太阳已升高许多,现在正绽放出足以让人感觉夏天即将到来的耀眼光芒。历美一边想着狗雕像是否正和自己一样仰望天空,同时用力吸进一口带有热量及湿气微粒的温和空气。

  咳咳!

  她却咳嗽了。

  因为某个原因,历美等人才没有跟着弓子,虽然弓子有点可怕也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是不能让砖道上的金属水盆放在这里,而且站前派出所的警察似乎也看到金属水盆了。毕竟上午的站前广场突然有个巨大的金属水盆从天而降,会引起警察注意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况且她们就站在水盆旁边,历美根本不敢装儍地说“我没看过也没听过这种水盆,这一定是别人的东西啦”。

  “我们是不是也该去找美锁大姐姐呢?”

  “只要我们不知道美锁想做什么,那无论我们怎么做都找不到她。”

  “不要说得那么绝望嘛……”

  “如果一定要找她,倒是有个方法。”

  “什、什么方法?”

  只见嘉穗将PDA收进包包内,并且用单眼皮的双眼看着历美,这名总是身为班长的少女用回答困难化学反应式解法的语气说道:

  “出现伤员会有人叫救护车,火灾会有人叫消防车。那么要叫魔法专家过来,妳觉得该怎么做?”

  “制造魔法的灾害?”

  “没错。只要找个地方狠狠地制造出大规模的魔法灾害,美锁肯定会赶过来。”

  弓子就是想防范可能发生的灾害才决定找美锁,现在这么做几乎等于是帮倒忙。

  “森下,妳打算怎么办?”

  “……还是算了。”

  “很聪明的选择。”

  话虽如此,傻傻地等弓子回来也让历美觉得不是滋味。只要是牵扯到魔法的事件,历美并不认为身为初学者的自己能帮上忙,但自己毕竟是凭着自己的想法决定学习匮法,因此历美还是想尽可能做些自己能帮忙的事,而且假使让现在的弓子和美锁两人碰面,历美总觉得会发生一些不好的事。

  “美锁大姐姐到底想做什么呢?”

  “她应该是想用手机进行分散处理,不过不知道她用的是什么程序代码。”

  嘉穗以事不关己的口吻回答道。

  “什么是分散处理?”

  “有简单的说明跟复杂的说明,妳要听哪种?”

  “简单的。”

  “就是不靠特殊的白色试作机,而是改用很多绿色量产型进行物量战的计算方式。”

  “呃……我完全听不懂……那复杂的说明呢?”

  嘉穗则是开始说明。

  全世界的计算机并非随时处于启动状态,因此没有使用的计算机都是放任计算能力无谓地沉睡,而将世界各地计算机沉眠的计算能力集合,以量执行困难的计算处理,这种方法就是所谓的分散处理。嘉穗也曾经使用学校视听教室的计算机执行SETI的程序,当然是在老师不知情的情况下。

  而弓子目前正在追查的程序,似乎是以手机和人类组合的方式发动魔法,当许多人透过手机互相连结的时候,这个魔法或许就会露出它的真面目。

  换句话说,美锁正在进行某种复杂的活动。

  “那么,如果分散处理成功又会怎么样?”

  “我不是魔法师,要等事情发生才会知道。”

  “是喔……”

  “比起这件事……森下,如果妳没事的话,可以陪我到某个地方吗?”

  嘉穗是个数理高手,因此既聪明又擅长计算机,虽然她对创造魔法的程序怀有一定程度的兴趣,可是对魔法本身却兴致缺缺。

  严格说来,历美仍处于协助弓子的状态,而且这也包含帮忙历美的嘉穗在内,因此她们并非没事,但是,目前她们确实没有任何寻找美锁的手段。

  “可以啊,妳有什么事吗?”

  “今天在涉谷好像有场游击演唱会,我想找出举办地点。”

  “嘉穗,妳要看演唱会吗?”

  “我平常没在看,不过我在网络上找到的ASC II Art(注:使用符号构成的特殊图案、绘画或动画。)动画里用到那个团体的音乐,所以我想在现场看看。听说里面有个叫伊格尔镝木的歌手,今天是相隔十年后在公开场合初次露面。”

  嘉穗所使用的词句里,历美一如往常地只听得懂三成左右。

  “游击是指……突然出现立刻表演的那个吧?”

  “对。可是,游击演唱会还是得做些事前准备,就像综艺节目也得准备剧本一样。因为他们必须事前准备,所以这个信息会在网络上流传,我要找的就是泄露的情报。”

  “那弓子怎么办?”

  “等她满意,大概就会和我们联络了。”

  “还有……水盆该怎么处理?”

  “包在我身上。”

  说完后,嘉穗便抬起平坦面紧贴地板的金属水盆,用类似汽车车轮的方式立起水盆。

  接着……

  嘉穗朝水盆侧面一踹。

  匡铛!

  水盆随即发出刺耳的声响。

  “等、等等啦!嘉穗!”

  “放心,这种引人注意的方法,其实也是最能隐瞒真相的方法……这是美锁说的。”

  嘉穗用纤细的腿每踹一次水盆,红铜色金属水盆就会发出响亮的声音不停滚动,在站前广场的群众约有六成都睁大眼睛看着嘉穗的举动。

  匡铛!

  “嘉穗~~”

  “……”

  可是,原本打算一探究竟的警察却露出厌烦的表情,先前的紧张感也逐渐褪去。

  匡铛!

  历美则只能缩着身子,跟着大方地走在前面的嘉穗。

  的确,这或许真的是离开广场的最好方法。

  3.

  10:00 中央街

  如果用“人偶”形容她,似乎是种十分失礼的说法。

  眼前这名银发少女的容貌几乎会让人不禁产生此种想法,过去的达彦根本无法想象世界上竟有这种女性。

  现在的达彦能够肯定地说道,就算是艺术家穷尽一生的雕刻也不及眼前这名少女。并非是美丽方面无法媲美,美丽的人偶到处都有,但是眼前这名少女的双眼散发出物品绝对无法赋予的生命气息,就算在高耸大楼群阻隔阳光的街道中,她那隐约带着紫色的银发仍散发着耀眼的光辉。

  当弓子注意到达彦不厌其烦地看着仿佛比蚕丝还细的头发时,紫色的双眼便带着充满挑战性的视线回望对方。

  “我不喜欢别人一直问出同样的问题,所以我先说清楚。”

  弓子的语气显得有些激动。

  “我的体内有四分之一的奥地利人血统、十六分之一的意大利人血统,我的头发跟眼睛就是那些血统所造成的,不过我的双亲都是不折不扣的日本人,请你别搞错。”

  达彦的心中虽然冒出“四分之一与十六分之一相加好像会变成复杂的分数”的想法,却没有将这个想法说出口的意思。

  “还有,我的名字叫做一之濑弓子克里斯汀娜,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还是请你多多指教。”

  “我叫皆崎达彦,也请……请多指教。”

  此时弓子仍然握紧他的手,没有丝毫松手的意思。虽然被女孩牵手有时是值得感到高兴的事,但现在达彦只觉得像被绑架似的,自己就像是个游街示众的犯人。涉谷原本应该是座无论穿着多么夸张都会显得毫不起眼的城市,但是这名叫做弓子的少女,她的银发仍然吸引众多往来行人的目光。

  达彦认为那个黑白单色女似乎被弓子当成罪犯。达彦并不明白个中原因,但那个人似乎就是弓子寻找的对象。

  一边是不由分说地闯入纠纷中,把混混单方面修理一顿,然后在公共场所设置诡异机械的女人;一边则是用金属水盆攻击路人,还把人抓来游街的女人。

  如果硬要说那边看起来比较有正义的感觉,白银似乎比黑色还要贴切一点。可是,这名银发少女亦无法给人任何正义的印象。就她的个性来看,如果是校园漫画的话,肯定会是个喜欢冷嘲热讽还留着大直卷发型的反派角色。

  也有可能两人其实都不正常,她们只是相信根本不可能发生的魔法大战,并且在脑内世界认为自己是战斗的骑士。这么说来,那个叫做历美的小个头女孩,看起来就是一副很容易被骗的德行……

  “你一定觉得我们是一群脑袋有问题的人吧?”

  弓子仿佛看穿达彦内心想法似地如此说道。

  “没有,我没有那么想。”

  “那么,你对魔法之类的东西都不会感到怀疑吗?你不觉得那样才是脑袋有问题吗?说实话。”

  “这么一说,我的确觉得很奇怪……”

  “看吧!我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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