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接触

第四章 接触

在熟悉的社团教室里，熟悉的钟声一如以往地响遍了每个角落。一阵「啵嗡——啵嗡——」有如破洞的时钟所发出的声响。从四月以来一直未曾改变过的报时声，今天依然以不变的声音响荡着。「啵嗡——啵嗡——」地整整响了六次。现在时间是下午六点整。

十月十五日下午六点。透用耳朵聆听伴随回响一面逐渐消失的余音，确认时刻。再过六个小时，十月就要迈入后半。运动会的准备也即将来到最后阶段。

那么……

「呃……」

透重新把意识放回摆在眼前的笔记电脑上。

在放置于教室中央长桌上的笔记电脑的画面里，正映照出运动会当天的比赛节目单、进行表、以及各项比赛的准备与善后的行程表格。

现在正在表格上头分配当日限定临时志工的负责工作，制作预定表。

「小冰，现在临工有几个人呀？」

坐在长桌另一头正对面折叠椅上的七尾，一面看着手上的资料，一面用原子笔的尾端搔头。长长的麻花辫在她倾斜的头部下方轻轻地摇曳。

「截至昨天为止是十个人。」

「今天又追加了三个了。所以合计十三人啰。」

说完，七尾把手上的资料秀给透看。那份资料是临时志工的申请用纸。在这上面写下姓名和学号，申请后先暂时登录。

「今天早上收到了三个人的资料……我把名字念出来，你输入进去。」

「好。」

透移动滑鼠，先储存一次预定表。点击『名簿一览』，叫出资料。

这是当天限定临时志工参加者的名簿。上面已经登录了十个人的名字。

「又有追加了吗？」

边说边移动游标。从没想过快到运动会了，人数还会增加。老实说，本来还想收到这十个人就截止报名算了。

「那个……」

七尾背靠折叠椅，翻动手上的资料。

「三个人全是一年级的男生……首先，第一人，名字是赤城刚……」

「哦哦，是赤城那个家伙吗？」

在教室地板上吹着气球的由宇从气球上挪开嘴巴，大声嚷嚷。

「是喔，他也要来帮忙我们社团吗？」

由宇绑紧气球的吹气口，把涨到不能再涨的气球放在地板，同时以轻松的语气说道。

「由宇，你认识赤城同学喔？」

坐在由宇旁边的爱华一边挥舞着拿在右手上、由报纸卷成的棒子一边开口说道。

「我记得赤城同学是隔壁班的吧？」

「那家伙好像是二班的没错。」

「你们俩是何时、在哪里认识的呀？」

「这个啊。」

「咻——」的一声，爱华的报纸球棒划开了空气。

「磅——」的一声，地板上的气球破掉了。

「昨天我又从那家伙手中收到情书了。」

「他又写给你啰？」

爱华收拾破掉的气球，并且发出惊呼。

「我没记错的话，这一封是他写给你的第二封吧？」

「是第三封了。」

由宇不知为何偷偷瞄了透一眼，像是在进行确认似地又说了一次。

「第三封。」

…………啊啊，我懂了。

原来如此呀。透机械性地操作着键盘的同时，一边暗自理解这是怎么一回事。

这几个……到了今天才不约而同地提出申请的这三个人，都是一年级学生。

是一年级的学弟。换句话说，他们是跟由宇同年级的男生。

意思也就是，这三个人是别有那方面的居心，才会在这么接近的时刻申请。

「明明大家应该都有自己的社团要忙，还真有精神耶。」

「还真的是精力旺盛过头了。他们的那份热心我是可以赞同啦！」

「这就是所谓的转学生属性吗？受不了，怎么每个人都吃这套。」

「转学生属性？」

「就是很珍贵难得。」

「唔唔。」

由宇像是陷入深思似地沉默了一会儿。

「喂，透。听说我好像有什么转学生属性耶。然后呢，我今天也是像这种大受欢迎的感觉……」

接着她像是在沾沾自喜似地高高挺起了胸部，从口袋掏出信封。

「从班上的同学手中收到这么多情书说。」

最后由宇露出标准的『一脸得意』的笑容，向透卖弄炫耀。

「所以说，你最好对我的身价刮目相看，到我们一年级的教室露个——」

这时又发出「磅」的一声。

透机械性地对声音产生反应，停住敲打键盘的手。

「嗯—……吹成这样的话，气球还是很容易就会破掉耶……」

爱华又制造出弄破气球的声音。

透原先停下来的手指，以将近全自动的动作再度开始打字。

「…………爱华。我刚刚正在说话不是吗？你干嘛闹场。」

「不关我的事。」

爱华从袋子里拿出新的气球、低声碎念了一句。

「由宇，你这种多余的小动作教人很难以苟同喔。」

「宣称扇动对抗意识很有效的人，不就是你吗！」

「你最后还跟当事人确认要怎么做，那不就失去意义了吗……」

「唔，哲理还真是深奥呢。」

由宇坦率地点点头，把信封塞回口袋。

「要做得再更强烈一点比较好吗？」

「问题不是出在那里，就教你堂堂正正地作战嘛！」

话题说到这里便打住，又继续开始吹气球。

「……骑马的那一方要把这个别在头上，破掉的话就算输了没错吧？」

「没错……不过，要是吹得太难弄破，骑马打仗又会变得有危险……唔。」

爱华一手拿着吹得鼓鼓的气球，然后重新面朝由宇。

「对了，那你有回情书了吗？」

「回信？有必要吗？」

「这个嘛。」

「不管哪封都好，都是单方面陈述自己的意见就结束的内容耶。教我怎么回啊？」

「唉，十五岁的男生就都还是那样子吧。」

「信这种东西，不是传达完想要说的事就没用了吗？」

「以情书的状况，大家都会期待之后的回应就是了。」

「既然如此，干嘛要塞到鞋柜里？」

「那是一种形式美。」

「放进寄信用的信封邮递比较确实呀！」

「会做这种事的人算是稀有动物吧。」

「情书这种东西真复杂耶。」

「就是说啊。」

「……喂。」

听到来自正面的呼唤声，透这才总算回魂。

「小冰，你在搞什么鬼。手都没有在动喔！」

七尾心情不爽的脸出现在电脑的后方。

「快点输入进去啦，你是在发什么呆啊？」

「对、对不起。」

透慌忙把视线挪回电脑上。七尾小声地叹了口气。

「赤城，还有另外两人啊，分别是秋茂和池村，同样都是一年级的学弟。听到就快点输入到电脑去。」

七尾像是中途放弃似地说道，随手把资料抛到长桌上。

「……………………………………………………」

坐在七尾旁边的苍，微微望了那份资料一眼。

「啊，抱歉。小美。」

小美。因为本名是美空，所以昵称叫小美吗？

「……………………」

美空朝七尾轻轻点点头，然后又继续进行自己的工作。

现在待在社团教室里的，共有以上五人。透操作着键盘，不自觉地确认了人数。由宇、爱华、苍、七尾，还有自己。

……灯璃目前人在外面，她和其他人正一起在校园检查当天的配置道具以及入退场大门的设定地点。

「呼……」

七尾从椅子上站起来，眺望着窗外大大地伸了个懒腰。

「看来应该可以勉强赶在运动会之前完成准备呢！」

「对啊。」

临工姓名输入完成。透一边点击『存档』，一边点头回应。

……无论如何，至少当天限定临时志工人员已经招集到了。有这么多人参加的话，当天流程的进行应该会比较顺利才对。

「十三个人……啊。」

透又一次喃喃念着人数，把资料备份到USB随身碟里。

然后，悄悄地俯视坐在地板上的红发少女。

「话说回来，差不多快到晚餐时间了。」

由宇今天同样无忧无虑地吐出了一如以往的台词。

「啊啊……已经六点半了耶。」

爱华打开原先放在一旁的自己的手机答腔。

「那我们准备去买吃的好了。」

「唔。」

「……我说由宇啊~」

站在窗边的七尾一边讲话一边转过身子。

「由宇你不买一支专属自己的手机吗？」

「手机？」

「就是行动电话啦！」

爱华阖起自己的行动电话，举到由宇的面前给她看。

「有了手机也比较方便跟班上的同学联络喔！」

「唔。」

由宇点了点头。

「班上的同学吗？」

班上的同学……是吗。

班上的同学……好比说，情书的寄件人之类的吗？

透面无表情地滑动电脑的滑鼠，重新叫出了预定表表格。

「原来如此，行动电话吗？那么，那东西是利用什么样的构造来跟其他人通信的……」

「那种原理之类的我是不懂啦，不过…………」

「唔唔…………」

「只要像这样操作这里……甚至还有这种机能…………」

「哦哦。原来什么xMail之类的指的就是这个吗……唔唔…………」 （译注：类似台湾手机的简讯。）

「跟你说喔，如果使用这个机能，刚好就跟留言纸条有异曲同工之妙……」

「这样的话…………看场合也能顺利地交换情报…………」

透远远地聆听着两人的交谈，同时在电脑荧幕的预定表上一一输入负责候补者的名字。

「……上课的时候不可以用喔。」

「上课的时候吗？说到这个，在礼拜五的第三节课，池村那家伙…………」

「…………那个人喔，每次都嘛那样……」

……呃，要让这三个人……负责哪个部分才好呢……嗯。

「喂，小冰。」

首先……让秋茂和赤城负责拿女子八百公尺的终点线……

「…………原来如此，秋茂那家伙因为这样的理由，变成那种满嘴大道理的人吗？」

然后……接下来…………呃，突然想不起来，另外那一个是叫啥名字。

「……赤城同学他很受大家欢迎呢。」

啊啊，叫赤城……赤城又是哪来的家伙啊。喔，我想起来了。是一年级的学弟。

「喂，你有在听吗…………喂！」

和由宇同一个年级。

「好了啦…………差不多该去买吃的了……」

「嗯。我决定买炸鸡。」

这几个家伙和由宇是同一个年级的，并且……

这一整个月、九月这段期间，我所不知道的由宇在学校的另一面，他们全都晓得……

喂，我自己在胡思乱想啥，想东西想到别的地方去了。精神专注一点，现在可是在工作中耶。

没错。呃，那么，就让赤城负责奖旗的搬运和收拾——

「喂！小冰！」

「哇！」

一个飘渺的声音一直在呼唤着自己，过了好久才发现。

「怎、怎样？」

透慌慌张张地把脸转向声音的源头、窗户的方向。

「哦亡你总算注意到啦。」

七尾又发出心情很不好的声音。

「我从刚刚就叫你好几百次了耶，仔细听好不好。」

「对、对不起。」

「小冰你今天发呆过头了。」

「没有啦、是我刚刚太专心看电脑了。」

「我的声音总是没办法传达给你听到呢。」

「你在说啥啊？」

「没事。

……我们现在要出去买东西吃啦！」

由宇和爱华也在不知不觉间从地板上站起来了。

「小冰，那你呢？」

「啊，我喔……」

透把视线挪回电脑。作业从刚刚开始就一直没有进展，根本是一张白卷。「抱歉，我现在不太方便。」

向七尾回答的同时，透偷偷瞄了美空一眼。

「………………………………」

苍美空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正看着自己的笔记。

「小美她有说她不用了。」

七尾像是在帮忙发言似地说道。

「那我也不用了。总觉得现在没什么食欲。」

「你果然还是一样很冷淡耶……」

「用不着你多管闲事！」

「好啦好啦。」

伴随着不正经的回答，七尾轻飘飘地挥挥手。

「唔……透要留下来吗…………」

「由宇、爱华，那我们走吧。」

「好的，七尾学姊。」

「…………可是……这里反而更该……比较……有效果吗…………」

「由宇，你在碎碎念什么？你不去吗？」

「……不，我要去。肚子饿扁了。」

「我们也去跟灯璃学姊她们招呼一声吧？」

「也对，顺便跟其他人讲一下。」

「啊，如果要到超商的话，不如从脚踏车停车场过去比较快？」

「我今天也是走路来上学的喔，没有骑脚踏车。」

「你还没学会骑脚踏车唷？由宇。」

「我只是很忙没空练习而已！等到运动会结束马上就能学会了！」

三个女生的聒噪声在走廊渐行渐远。

「…………唉。」

透没来由地叹一口气，从电脑上别开了视线。顺便用手指按摩眉间。眼睛好痛。明明作业都没有什么进度的说。

稍微休息一下好了。『储存』做到一半的计划表，暂时关掉电脑的电源。

他发出「碰」的声响，将笔记电脑盖起来。

「小歇一下。」

透用手拄着脸颊，仅转动瞳孔看了墙壁的时钟一眼，然后顺势自然而然地面向坐在右斜前方的美空。

「…………」

美空依旧面无表情，一手拿着自动铅笔在笔记本上书写。

她的工作是调整每一项比赛的队伍配分。比赛是分成一年级、二年级、三年级三个队伍，互相竞争总得分。虽说不能让分数在序盘的时候差距就拉开得太大，但是若一味提高后半段比赛的配分，前半段又会比得有气无力。所以这是一项讲求微妙的数值平衡的工作。

「…………」

笔记本上写了一堆复杂诡异的方程式还是公式之类的东西。

看来，她动用了自己身怀的所有智慧与知识，正在计算得分的分配。

「…………」

蓝色的眼睛一整个神情严肃。

「…………」

我觉得某种程度上随便决定一下其实也无伤大雅。

「………………………………」

……她现在该不会是在做期望值啦、渐近线啦、还是混沌理论（Chaos theory）这种感觉莫名其妙、类似高等数学研究所才在做的惊人计算吧。

「………………………………」

注意到有人在看着自己，蓝色的眼睛从笔记本上别开。

「…………什么？」

她朝透望了过来。

「啊、抱歉。」

透不由自主地转移视线。

「………………………………」

转移视线之后，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确认。

蓝色的眼眸依然目不转睛地凝视着这里。

「………………………………」

依然直直地、动也不动地凝视着这里。

「………………………………」

「……我、我只是、那个……」

「………………………………」

「稍、稍微休息了一下而已啦。」

意识到自己激动的音调的同时，透重新打开电脑当作别开视线的理由。

「………………………………」

他一面感应苍蓝的视线，一面按下启动键。

「………………………………」

「锵——」的一声启动声响起。

「………………………………」

画面亮了起来。

「………………………………」

『欢迎使用Windows』的文字浮现在画面的中央。

「………………………………」

在游标的位置上出现了沙漏。

「………………………………」

一瞬间游标变成了箭头，然后就像是掩人耳目的假动作一样又化为沙漏。

「………………………………」

这台电脑开机还是一样慢得要命。

「……………………………………」

美空一直盯着这里不放。

「……………………………………」

总算开好机了。

透佯装若无其事的表情敲打键盘。

「……………………………………」

键盘的「喀哒喀哒」敲击声响在安静的室内淡淡地响荡。

美空轻轻阖上笔记本，然后静静地站了起来。

「啊，美空同学。」

你要去上厕所吗？透忍不住脱口而出，好不容易才在喉咙踩住煞车。

她不是要去上厕所。站起来的美空直接移动到了透的正面。

「有……」

紧接着，她在超近的距离下继续张大眼睛一直盯着不放。这次是从正面直视。

「…………有什么问题吗？」

心中一阵紧张。

「……………………………………」

「呃，你找我有事吗…………」

「……………………………………」

「计、计算已经结束了…………吗？」

「……………………………………」

隔了好久一段时间，美空总算张开了嘴巴。

「……………………………………………………两个人。」

「啥？」

「……………………………………」

她在说什么啊……到底是……

「……………………………………？．」

在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夹杂了一丝丝的感情。

虽然非常难以看出来……透暗自皱起了眉头。

这个……会不会是正在感到困惑呢？

「那个……你是不是有什么不懂的东西…………」

「……………………………………」

美空没有回答问题，而是直接隔着长桌探出身子迎上前来。

「哇！」

美空不仅没被透忍不住发出的惊叫声给吓到，反倒伸出了她那又细又白的右手食指。接着她就用那根食指……

开始对着透的右脸颊刺呀刺的。

「……………………」

脸上始终面无表情。

「……………………」

像是整个人豁出去似地从长桌的另一侧探出身子。

「……………………」

一脸好比在进行过程观察的科学家般的严肃模样，刺呀刺地一直用手指刺个不停。

「……………………」

透面朝着电脑荧幕、操作键盘。

「……………………」

喀哒……喀哒喀哒。清脆的声音在社团教室淡淡地回响着。

「……………………」

苍还是一直刺个不停，以规律的节奏刺呀刺的。

「……………………」

宛如在用摩斯密码输入SOS求救讯号的潜水艇声纳手一样，刺呀刺的。

「……………………」

……她是觉得很闲吗？

「请问、美空同学。」

「……………………什么？」

苍暂时停止手指的动作，眼神充满不可思议。

「……你现在是在干嘛？」

这是哪门子的对话啊。

「……………………」

苍没有回答，又开﹒始用手指刺人。力道比刚刚还要更强一点。

感觉不再是「刺呀刺的」，而是变成「ㄉㄨㄞㄉㄨㄞ」。

「那个，你的手指……」

「……………………」

「ㄉㄨㄞㄉㄨㄞ」的规律动作依然不变。

「……感觉……很冰冷耶。」

少女停止不再继续刺了。

这回改用捏的。她用拇指与食指捏住了脸颊。

然后拉出软软的一团。

「……………………」

容我再三提醒，她从头到尾始终都是面无表情。

「会痛。」

继续拉扯。

「…………会痛。」

「……………………」

一直面无表情，只是一味地拉扯。

「回捅。」

被人捏过后我这才第一次知道，这样的确很难说话。

「藏妹控捅血。」

「……………………」

为什么都不讲话啊？

「尼从康康该使、啾在看马？」

脸颊被拉扯的疼痛，差不多开始渐渐来到一个让人很难一笑置之的程度。

「………………………………」

美空终于喃喃地开口说话了。

「……………………Skinship（肌肤之亲）。」

「虾？」

「………………………………」

别露出那种感觉不可思议的眼神好吗。

「情问，尼在缩虾？」

「……………………………………不对。」

「虾？」

「……………………不对…………这是……」

苍仿佛大失所望似地，终于放开了手指。

「这……有点…………不太对劲…………」

那是我想说的台词吧。透一边感受着脸颊的刺痛，一边在内心回嘴。

「………………………………」

苍维持往前倾的姿势，又开始紧盯着透看。

谁来告诉我这到底该怎么办。

「你的手指。」

尽管如此，透还是努力开口挤出话来。

「？﹒」

「……感觉好冰呢。」

我想表达什么就连我自己也搞不懂。

「好冰…………」

美空不知何故仿佛恍然大悟似地点点头……

然后，还是老样子面无表情，更加往前探出身体。

「…………三十五˙七。」

「什、什么东西？」

透稍稍将身子往后仰，同时反问问题。呃，那个，要是你的身体太往前倾的话。虽说你穿的是水手服，不过还是有很多东西会从衣服的空隙若隐若现地露出来的。喔喔、原来是这样子啊。是白色的吗。原来如此。

「我…………」

美空毫不在意…………应该说，她根本没发觉这个事实…………开口说道：

「我的……体温。」

「啊啊。」

啊啊，原来是这样子。体温啊。嗯，透用力点点头，是体温吗。体温三十五˙七度。嗯，因为我刚刚说了『手指很冷』，所以她便针对这句话做答覆。嗯。

「温度好低喔……」

「………………………………嗯嗯。」

「……就是很冰冷的意思。」

呃不，我已经一整个迷糊了。

「…………为什么你要刺我的脸颊呢？」

「……………………」

美空瞳孔中的感情又产生了变化。

「……………………Skinship。」

「Skin……」

啊啊，是那个吗？终于想到了。用片假名书写的那个外来语。Skinship。

「书上有写……CommunicatiOn…………」

啊，是吗，我终于知道了。我明白了啦。Skinship。在育儿书啦、教育书啦、还是专门书之类的常常可以看到这个字眼，是二十世纪中期时被创造出来的※和制英语，意指父母与小孩等等藉由接触彼此的肌肤来进行心灵交流的行为。话说回来，最近也被拿来解释为小孩子和朋友互相刺来刺去加温友情的意思。（译注：即日本人自创的英语。）

……原来是这样子啊，Skinship吗。所以他刚刚一直在身体力行Skinship当作Communication的一环，是这么一回事对吧。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你…………」

「啥？」

「……………………几度？」

「……什么东西几度？」

…………很难理解她想表示什么耶…………真的……………………

「我…………三十五˙七度。」

啊啊，体温。我明白了，因为她先报上了自己的体温，所以我也得报告我自己的才叫有礼貌吧。嗯。

「我啊……应该是三十六˙五度……左右吧。」

「是吗…………」

「嗯。」

「……………………好高…………」

她的神情似乎显得有些满足。

「呃……」

这女孩……透一边看着进逼到眼前的蓝色头发和白皙肌肤，一边心想。

这女孩，和其他人对话、沟通的经验十分稀少。

不，应该是几乎完全没有才对，直到现在为止，一直到来到这个学校为止。至今为止的半年期间，她都是作为一个孤立的智慧生物，独自单纯地存在着。

毕竟她似乎除了读书以外还是只有读书而已，所以若说这是没有办法的，确实也是没有办法的没错。

于是……她生平第一次来到学校、来到有其他人在的场所后，便像现在这样一直努力尝试着实践『过去在书本上读过的各式各样沟通的知识与手段』。

嗯……我猜八成是这样吧。嗯，透在心中确认。

那么……

也由我主动找些话题聊聊看吧。

「美、美空同学……」

找个比起交换体温情报更加有可谈性的话题。我想想。

「我问你喔。」

该说什么好呢？我望着眼前的美空的眼睛思考。

「栗……栗林、浅黄小姐……」

啊，这个题材感觉还不赖喔。

「浅黄小姐……过得还好吗？」

蓝色的眼睛眨动了。

「…………过得还好…………的意思是？」

「就、就是健康吗？有没有生病？」

「……………………我不知道。」

我想也是。

「因为美空同学现在住在十叶市嘛，浅黄小姐则是在东京，没什么机会可以见面。」

「………………见了……」

「咦？你们见面了？」

哦。感觉话题要开始要愈聊愈热了喔。

「哇……你们见面了喔……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上学之前…………」

真意外，不就最近而已。

「…………你们是在哪见面的呀？」

怎么感觉变得有盘问的味道了。

「在…………我家。」

家…………呃，指的应该是她独居的公寓大楼吧。

「啊，她来到这附近啦？」

「没错…………」

「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事跑来的呢？」

「没有啦，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透被突如其来、毫无预兆地从『正后方』回话的声音吓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他拉长惨叫声的尾音的同时，确认突然在背后冒出来的人影。

「啊！」

在仿佛背后灵缠身般的超近距离下站着一个女人。

拥有一头滑顺的金发、难以判别年龄的圆滚滚娃娃脸，以及微妙的身高。

「克……」

透叫出了该名人物的名字。

「克林小姐！」

「是栗林。」

『断片同盟』的成员、栗林浅黄面露平和的微笑举起了右手。

「那……」

透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往后退开一步，将栗林全身的姿态完整地映入眼帘。

「那一身打扮是啥……」

用缎带装饰胸口的白色上衣、深蓝色的裙子。

是学生服。而且还是十叶高中女学生的制服。

穿上了女高中生制服的栗林浅黄把双手背在背后，挂起了满脸的微笑。

「想说穿看看咩。」

「为什么又这么突然。」

「我在进行潜入调查。」

虽然大声说出来有点不妥，不过这身制服还满适合她的。

「调查什么东西？」

「没什么大不了的啦。」

她只是想穿来过过瘾而已吧……看样子…………

「苍的户籍设定是十六岁。」

「喔。」

我看实际年龄应该也没差多少吧。

「设定上，比我的户籍还要再稍微年幼一点。」

「是喔。」

「其实我们俩的实际年龄也没差多少。」

「……是这样子吗？」

「就是。」

……该不会她觉得有点不服气吧？

算了，这种事情随便啦。

透重整思绪，向角色扮演成女高中生的公务员攀谈。

「你是什么时候走进来的？」

「什么时候喔。差不多刚好就在你偷看苍的衣服空隙那个时候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骗你的。」

「喔喔好险。」

「里面的那块布是黑色的吧？」

「哪是啊，是白色的。」

「这招就叫做『诱导式盘问』。」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

透刻意改变了话题。

「我是来关心苍的近况的。毕竟她『在设定上』还是未成年。」

浅黄特别强调了一部分的台词。

「是喔。」

「这么快就两个人在黄昏的教室独处啦，是这样子啊。」

「你请回吧。」

「意思是接下来就交由两名年轻人自由发展对吧？」

她是在哪学到这种五四三的。

「记得保健室好像有床呢。」

「我现在又不想睡觉。」

「原来如此，好戏要留待后头吗？」

「你请回吧。」

「发展成你抽我插的关系。」

「你※搞错汉字了！」 （译注：原为差-J 0差tdo，指彼此互相斟酒、把酒言欢之意；因为『差』与『插』日文同音，在此被拿来当作谐音的玩笑。）

透一边纠正，一边偷偷瞥了美空一眼。苍蓝的少女一脸不可思议地歪着脑袋，看来她并听不懂这是在聊什么鬼玩意。唔唔，GJ。

「苍的五官十分敏锐，特别是听觉系统非常出色唷。」

「那又怎样？」

「尽管如此，她也不例外跟多数的『宝石』一样缺乏实际体验，对于未曾体验的感觉十分没抵抗力。」

「是吗？」

「所以只要花一点功夫，就会有非常惊人的反应。」

「…………………………………………」

「你在幻想什么？」

「没有啊您误会了，小的绝不是在做什么脑内模拟。」

「为什么语气突然变得这么谦卑？」

发出「叩」的声响，女高中生的角色扮演移动了脚步。

「总之，我今天只是来提供建议的而已啦。」

「提供什么建议？」

「也没什么，想说苍在学校会不会有些不安而已。嗯嗯。」

「不安？」

「要去陌生的地方，心里一定都会不安的吧？」

……要这么说或许也是没错，透不由自主地认同了这个说法。这女孩一直都是面无表情、而且想法特殊，所以一疏忽就会把她当成不同于常人的存在来看待了，可是事实绝不是如此。

她有认真思考、努力试着接近人类。

所以她会对『新的班级』感到不安，或许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吧。

更可说……正因为她的智能与知识卓越非凡，所以会更加觉得不安也说不定。

「毕竟她习惯了组织性的思考模式。应该说，除了这样的思考模式以外什么也不懂才对。嗯嗯。」

「那……」

那也难怪会不安了吧。

「她会硬是把公式套在找不到答案的问题上，正因为求不出解答所以就把公式更为复杂化，一直重复这样的过程。长时间思考的结果，最后就是过度燃烧。」

「会这样…………或许也不能怪她吧。」

就好比只看着盖子无法打开的箱子的外壳，然后不停探索箱子内容物的可能性一样。不管脑袋再好，不对，脑袋愈是聪明，不幸的内容物、悲惨的事态的可能性就愈是不断扩大膨胀，最后超过自己所能负荷。这大概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

「她在这一方面显得相当脆弱。之前，在转学的前一天还突然昏倒呢。」

浅黄背对着这里，就那么一路朝社团教室的出口走去。

「……不过，对身体并没有造成不良的影响，而且只要安静下来的话状况就会稳定，我想应该没有大碍才是。」

「是吗。」

「没错……总之，能见到她真的太好了。」

浅黄在教室的出口停下脚步，以背影开口说道。

「话说回来。」

她的腔调变得不一样了。

透忍不住望向她的背影。

「透，我有个个人问题想请教你。」

「什么问题？」

「最近周遭和自己的身体有无异常？」

「咦？」

浅黄放在身后的右手仍如平时的模样，被黑色的长手套包覆着。

「在你的身旁有奇妙的事情发生吗？」

浅黄头也不回，静静地提出疑问。

「……没有什么特别的…………」

「爱华的事你知道吧？」

「咦？嗯…………是知道……没错。」

身为『碎片』的爱华身怀一项特技。透翻出了记忆。她可以感应到附近的『宝石』所在的场所，简直就跟电波天线没什么两样……

「那又怎么了吗？」

「『宝石附身者』有很低的可能性会出现像爱华这样的个体……也就是藉由和『宝石』融合，获得全新感觉、全新能力的个体。」

「所以呢？」

「我们家的紫暮虽然是『断片』，不过和那个情况类似。」

她想表达什么呢？

「大致的情况，在和『宝石』融合经过两、三个月以后，最初的征兆就会显现出来。」

「是……吗……」

粗略计算了一下。自己变成『宝石附身者』是今年四月的时候。

「……就快要十一月了呢。」

自己身上并没有发生奇妙的体质变化和什么截然不同的感觉。

就当作……这是一个好现象吧。

「是啊。」

浅黄嘴巴边说，边用左手「喀啦」一声打开门。

「……总之，我个人认为那只是他的错觉就是了。」

发出「叩」的脚步声往走廊踏出一步之后，这才转过身子。

浅黄脸上挂着笑容回过身来。

「要平和地过下去喔。」

「喂！刚刚我在走廊和一个正到爆表的女生擦肩而过耶！」

回到社团教室的鸟羽一开口就甩着超商的袋子大声嚷嚷。

「从制服判断，那个女生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吧！哇靠！之前都没注意到，这实在太丢脸了！明天马上就利用我的情报网查出那女生所属的班级！

啊啊那个娃娃脸的魔力！一整个是我的菜啊！」

「啊亡我快受不了了。」

七尾在鸟羽的后面唉声叹气。

「这个男的开口闭口就是在讲这种事情。」

「要你管！这才是青春！『月刊Society』的青春十守则，第一条！『要是朋友交了恋人，你也要在一个月内交到恋人！』OK！明天就去搜索那个女生！」

「………………………………………………」

苍眼里注视着大呼小叫的鸟羽，就像是在确认似地吐出了名词。

「……………………………………………………………………………………………恋人……」

然后又望向这里。

「………………」

「干…………干嘛？」

「……………………我…………」

「我？」

「…………想要关系变得、更亲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