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尽头

  第五章 尽头

  十叶商店街被一片夜色所包围。

  原先充满色彩的景色,如今被被黑白的世界所遮盖。

  旅行社的招牌被收进店内,电玩中心关掉了电源,汉堡店的店头看板也被收了回去。光明从所有的店家消失,所有的事物都被黑暗所笼罩。

  光明消失,只剩黑与灰色的世界。唯有中央公园在月光的照射之下。

  想当然,景色和三天前那个时候,完全一模一样。

  不管是梨花海棠树、汉堡店的椅子、还有电玩中心的抓娃娃机。

  所有的一切都维持着当天、当时的模样,只是保持原状,待在该在的地方。

  相同的场所,和当时并无任何不同、一模一样的场所,但是……

  这里已经没有半个人影,所有人都消失不见了。

  时间流逝了,就只是因为这样而已,光明便变得如此黯淡。

  ——这样的事实。

  这样的事实是打从一开始早就明白的事。

  在不久之前,在一年半以前,也有过这样的经验,不是吗?

  所有的一切都会消失,而消失的东西是再也无法挽回的。

  这样的事情不是早就心里有数了吗?

  透独自一人坐在长板凳上垂头丧气。

  鼎沸的人声会再次涌现,光明会再次重返,充满希望的日子会再次到来。

  凭什么可以做出这种保证呢?凭什么可以保证这么没有责任、没有根据的事——

  明明世界有可能不再恢复原先的模样。

  明明世界有可能已经毁灭了。

  明明有可能再也无法挽回了。

  “……”

  忽然——

  “…………”

  透察觉到……这里另有他人。

  他抬起脸,环视一下四周。

  在这光明消失的世界——黑暗的中央公园里,另有其他人——

  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个人——

  “………………”

  在这里……

  在这个月光与黑暗融合在一起的公园,在这片宛如灰色调的静物画般的静寂风景中。

  就像静物画般,一棵黑色树木与其底下的长板凳,就盘踞在一角。

  “——”

  而<杀人宝石>就独自一个人坐在那上面。

  在宣告终结的光之世界——黑暗中,一个少女独自一人坐在那儿。

  露出一双视线,并不停留在这个世界的任何一处的黑暗瞳孔,少女仍旧坐在那儿。

  “啊——”

  透原本想开口说些什么——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

  搞不好,光辉下的一切都是虚幻的,唯有那名少女才是真实存在的也说不定。

  透一边做出如此不切实际的空想,一边悄悄凝望少女。

  “…………”

  这名少女到底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

  这个女孩到底在注视着什么呢?

  “…………”

  并且——又变成了怎么样的人呢?

  原本说不定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无声单色风景——

  她唐突地重新开始动作了。

  <杀人宝石>从长板凳上站起身子。

  图画般静止不动的少女开始走动了。她没有发出丝毫的脚步声,用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般的动作。

  只是缓缓地向我走近。

  “你会——”

  图画发出了声响。少女发出了声音。

  “你会——”

  感觉就像洞窟的隙缝所吹出的风似的,一阵空白的声音。

  “你会死吗?”

  透抬起头仰望少女,和眼前的<杀人宝石>四目相对。

  和之前那时候一样。空虚的表情,空洞的眼睛,没有意义的话语。

  “你会——”

  这是当时在光明中也曾听到的一句话。

  “你会死吗?”

  虽然那时候并不懂话中的意思,可是现在我已经可以理解这串文字列的意义。

  这个人正深陷绝望,而且是无可救药地、处在无法作出任何挽回的形态下。

  “你会——”

  口中只是机械性地……

  面对只是一味不停重复的空洞询问——

  “——死吗?”

  “是啊!”

  透回答道。

  回答之后,他便站起身面对绝望的少女。

  “——你会——”

  明明问题已经得到了答案,可是发问者<杀人宝石>却全然不改变表情,不改变自己……

  “你——会死吧!”

  “是啊!”

  透再一次点了点头。

  “会死啊!”

  说出口之后——这才明白。

  “我会死啊!”

  …………这个事实老早就知道了。

  这个事实从很久很久以前,从最早的时间点开始,就已经知道了。

  没错,我会死,人类会死,所有人都会死。

  就在未来遥远的某天。可是,那段时间和所谓的永恒相去甚远,绝非是永恒,说不定会是明天……总之,就在那短暂、连计算有多久都嫌愚蠢的刹那之后——

  “人类会死啊!”

  没错,我一定会死,不是只有我而已,所有人都是如此。

  根本不可能永远在一起,我敢打包票。

  所有人都会消失不见。

  就在未来遥远的某天。但是,那绝非是永恒,而是在一段短暂的时光之后。

  “人类是会死没错啊!”

  是啊!

  冷漠、有如从无知醒悟过来般的话语,逐渐渗入月亮的黑影里。

  “总有一天,所有的人事物都会迎接终点,没错啊!”

  无论任何人、任何事物,都无法逃离这个事实。不管有多么心灵契合,不管日子过得有多么快乐,不管是身在多么璀璨光辉的景色中。

  总有一天——迟早,绝对无所遁逃……

  一切都将化为绝对无法挽回的遥远过去的记忆——

  所有回忆的残渣,都将化为回忆的断片——

  “无论如何都无法挽回的。”

  最后,甚至就连记忆的断片,也终将消失,各自一一消逝而去。

  我们就是遵照这样的风格而构成的——

  我们每个人都是孤单的。

  等到大家消失,所有事物都消失——最后自己一个人孤单死去。

  “会死——对吧!”

  “是啊!”

  因为我们是各自不同的存在。

  因为我们看破了这个事实,就在一切开始了的那个时候,就在成了人类的那个时候,就在获得“自我”的那个时候。

  “是会死啊!”

  我们——终究是会面临这样的结局……

  我们是一种会死亡、毁灭的存在——

  这就是过去自己未曾意识到,存在我茫然心思中的、存在我内心中的绝望的真相。

  这就是那名少女所眺望的景色,没有色彩的黑白世界——

  “——没错。”

  <杀人宝石>第一次……做出了点头的动作,然后。

  “会死,对吧!”

  如清澈的水晶般的声音、从她的口中传出。就在这个时候。

  <杀人宝石>的右手上出现了一把短刀——一把不知道她是从哪里弄来的、大型的蓝波刀,一把不适合娇小少女的钢铁杀人兵器,仿佛是单纯为了杀人这个目的所设计的道具。

  刀刃上有变色成暗红色的液体粘附着。

  “牺牲者”所留下来的痕迹,至今仍未消失。

  她——竟然将已经死亡、已经从这世上消失、自己亲手“抹杀”掉的、无可取代的人物的痕迹、恋人的痕迹,一直藏在怀里——

  一股作呕的感觉突然涌起。

  透别开了眼睛。

  <杀人宝石>正深陷绝望,并且会永远持续绝望下去。

  她变成了人类,和人类接近,交到了恋人,从此意识到他人的存在,意识到“自己以外的存在”,然后——

  触及到“人类的绝望”,因此而崩溃了,崩溃到无法挽救的程度。

  “——大家都会死吧!”

  就像是在进行确认一样的问话,<杀人宝石>怀着明确的意思看了我这里一眼。如同寻求救助的求道者般,看了我一眼。

  “——”

  还有救吗?

  我抱着自暴自弃的心情,没好气地撂下狠话。

  你这个人的事情,关我屁事啊!到底是想要我怎么做?

  凭什么我非得救你不可?

  拿着凶器、指着我的少女,我怎么可能有办法为这样的人付出什么?

  我光是自己的事情都自顾不暇了。

  我怎么可能还有余力去拯救别人——

  对,别人怎样关我屁事,是死是活都无所谓,不是吗?

  对,不关自己的事又如何、别人的事又如何——

  ——由宇的事又如何——

  “闭嘴。”

  我将按捺不住的冲动说出口,拦住思考的洪流。

  被遮拦下来的浊流溅起浪花、四处飞散。

  “你……”

  洪流四溅的飞沬,向着前方袭卷而去。

  朝向前方的<杀人宝石>。

  “你到底是算什么啊!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我们到底算什么呢?’

  “少讲不负责任的话!”

  ‘我们根本没办法对自己的存在负起责任呀!更不用说别人了。你不也一样吗?’

  “怎么可能——会有那么没意义的道理!”

  ‘不论是存在、或者人格,根本没有意义可言。就只是“遵照这样的风格来构成“而已。’

  “我不想要像那样抛开一切!”

  ‘不喜欢抛开的话,那就不要去承担就好了,如此一来你也能非常轻松愉快。’

  “我想背负责任啊!”

  ‘你要负起责任?哎呀,你终于做了吗?那真是令人惊讶,恭喜。’

  “我才没做!”

  ‘没做吗?既然如此,那就更没有必要去负起什么责任。’

  “就算没有做,一样还是有责任的!”

  ‘你就是因为抱着这种想法,才会迟迟没办法做的喔!’

  “我的事不要你管!跟我有没有下手无关!”

  ‘没有关系吗?话说回来你到底做了什么呢?’

  “就跟你说我没做,你是听不懂吗?”

  ‘话说回来,你没做什么呢?’

  “啊啊啊啊!讨厌啦!亏人家好不容易装得那么酷,你却多管闲事给人家搞砸了!”

  透一边大叫、一边回望声音的主人。

  “栗林小姐!”

  留着金发、浑身黑衣打扮的女子,宛如散步回来似的,站在汉堡店的招牌前。

  “你好。”

  栗林散发出一种仿佛会发出固定频率的脚步声氛围,走了过来,然后举起右手打招呼。

  “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个大头鬼啦!”

  “我们真的很有缘耶?”

  栗林举着手,翘起嘴角,挤出一个宛如夜市摊贩所贩卖的面具般的表情。

  “请问你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那是我的台词才对,我的工作终于来到最终阶段了喔!”

  她放下右手,脸上恢复严肃的表情。

  “最终阶段?”

  我毫无意义地重复她所说的话,她这是什么意思,这个人到底——

  “我明白了”。

  我过去从不认为所谓“气息”这种像漫画一样的概念真的会出现。

  我过去从不知道所谓“杀气”这种像捏造一样的感觉真的存在。

  然而那东西的确存在。比起理性和感觉,感情要更为深层,那个东西就存在于极为接近生物本能的地方。

  我忽然感觉“有某个东西出现在那里”。没有任何根据,也没有任何保证,可是我有很坚定的自信。

  我转头回望——连想都不想地,没错,就连思索的时间也没有。

  有某个影子就出现在那里。

  “某个影子”。

  <苍白的人>。

  有如正在躲雨般的精灵般,“那个”就站在梨花海棠树的树下。

  他套着一件随处可见的白色连帽上衣,穿着一条随处都有在卖的白色裤子,在黑暗中把冰冷耀眼如光苔般的肤色隐藏在帽子里,无力地垂着双手,并且踩着一双不协调的全新运动鞋。

  “那家伙”就伫立在那个地方。

  “哎唷!”

  面对现场出现的第二个怪人——

  “出现了呢!”

  第一个怪人,栗林浅黄若无其事地开口招呼。

  “看来这一趟我是没白等了,嗯。”

  栗林一边像个老朋友似地向对方说话:

  “终于要进行第二次的‘分配’了吗?”

  一边缓缓地脱下右手的黑色手套——

  “我一直很想和你来一次促膝长谈,嗯。”

  在栗林那长度长远手肘的黑色手套底下——

  “不过彻底是基于个人的兴趣啦!”

  栗林的右手臂——手肘以下……

  手肘以下都是透明发光的黄色矿物。

  “你是打着什么样的主意来进行‘分配’的呢?你有什么企图吗?为什么要把那三个人变成那种模样?”

  栗林活动着矿物的手臂,丢下了手套。

  “为了一场秀?警告?不,我想不是吧!你怎么看都不像凡事会算得很精的那种类型。抱歉,恕我直言了。”

  长着人类肢体外形,却又不属于人类肢体——黄宝石的右手沭浴在月光下,绽放出一闪一闪梦幻的光辉,她接着说:

  “我想你应该是另有其他目的吧!反正,无论如何,以‘我们’的立场而言——”

  嚓。

  突然响起一道划过的声音,就如同一口气把湿答答的布料切开的声音响起。明明眼睛一直有在注意,却看不见发生了什么状况,栗林的帽子在空中腾空飞舞着。

  回过神后才发现,鲜血如公园的喷水池般从<苍白的人>的右肩往上喷了出来。

  “哎呀!”

  一声不响地,栗林从天而降,分毫未差地降落到原先所站的位置。

  随后帽子才掉落到了地上。

  在她视线的前方,<苍白的人>以如同发现了稀奇的昆虫般的眼神,凝视着自己被斜劈的身体——

  “你竟然不闪开呢?这倒叫我意外了。”

  ——然后,<苍白的人>倒下了,就像是在骗人似的,有如无垢的人偶般向前仆倒了。

  鲜血在他的躯体下方慢慢地蔓延了开来,逐渐渗入地面。这时,宛如小孩子失手落下弹珠的感觉,从他的身体、从无防备地松脱的<苍白的人>的右手臂——

  一颗白色的珠玉滚落了下来。

  在所有人视线注目的焦点,滚落的珠玉就像是对自己的失态感到羞耻的艺人似的,弹跳了两下,一路滚去——有意无意地遵守物理法则——最后在透的脚边停了下来。

  仿佛受到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所引导似的——

  透弯下了身子,把手伸向珠玉,碰触,然后捡了起来——

  “不可以碰喔!透。”

  有如受到栗林的声音所吸引似的,透把手放开。

  白色的珠玉仿佛有所不满似的,掉落到了地上。

  “如果去碰它的话,小心会被一体化。那珠子被做了那样的设定,是那身体的一部分,是<苍白的人>所精心特制用来‘分配’的碎片。”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听到了这句话的关系……

  原先在一旁呆站着的<杀人宝石>,这时突然动了起来。

  只是一心一意专注看着静静地闪烁光芒的弹珠,缓缓地迈开脚步——

  朝这里走了过来。

  “透。”

  栗林将沾染在右手臂上的红色液体——<苍白的人>的鲜血抹在裤子上,开口说道。

  “怎么?”

  “我要开始战斗了……”

  “咦?”

  不是没有听见她说什么,而是不懂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战斗?和谁?

  “和那个战斗。”

  栗林简洁地回答,抬头仰望上空。

  在她视线注目之处,在高大的枫树上头的其中一根绝对称不上粗壮的树枝上。

  <苍白的人>正宛如高高在上睥睨着世间的天使般,漠不关心地低头俯视着我们。

  “咦……?”

  透把视线移回到先前的场所,移回到先前<苍白的人>理当倒下的场所。

  完全没有任何的痕迹,甚至连刚刚飞溅得四处都是的红色鲜血也消失了。

  “所以请你小心注意。”

  这句话的最后部分,是“从上空”传来的。随着一声轻盈的脚步声,栗林的身影便消失不见,根本来不及用眼睛追上她的行动。

  眼前的<杀人宝石>正迈步趋前。

  “喂……”

  笔直地朝着这里的<白色宝石>走了过来。

  “喂…………”

  透两腿发直地杵在原地,开口向“接近而来的行尸走肉”说道。

  我居然感到腿软。

  “请问…………”

  张开嘴巴后,这才想起……

  我甚至连这个人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你等……一下……”

  她丝毫不肯停下脚步,应该说她根本就没把话听进去,或许甚至是茫然失神的状态。

  那双眼睛只容得下<白色宝石>,其他的事物全都视而不见。

  “你——”

  透做了一回深呼吸。笔直地挺身面向<杀人宝石>的方向。

  “你——捡起这个玩意儿——”

  停不下来,<杀人宝石>缓缓地步步逼近,毫不犹豫地一直线走了过来。

  “你捡起这个玩意儿——打算做什么?”

  <杀人宝石>没有答话,就连一丝的回应也不表示。

  “这该怎么表示呢——虽然只是我个人的推测——”

  <杀人宝石>,亲手杀害了恋人的女子,愈来愈接近。

  “若是你——捡起了这个<白色宝石>,从此和<苍白的人>一体化的话,那么你——“

  距离已经逼近到就连“喀沙、喀沙”的脚步声也能清楚听见。

  “不是会——失去自我吗?”

  好近,就近在咫尺。要是她扑上来的话,就攻击得到我。

  “你——该不会是——”

  要是她朝着我飞扑过来的话,就有可能攻击得到我。

  “想要从这个世界消失吧?”

  她真的飞扑过来了。

  喀锵。

  突然传来了一道尖锐的声响,在枫树的树枝上,在<苍白的人>的脚底。

  “咦?”

  我忍不住叫出声。

  <苍白的人>脚底——枫树“正在产生变化”。

  长着满树绿叶的枫树从<苍白的人>的脚下“渐渐出现了变化”。

  绿色的枝叶失去颜色,褐色的树皮被漂成白色,从地面探出脸来的树根也染成一片白。而原本粗到足以双手环抱的枫树,就在眨眼之间,如同电影的特殊动画般,化为一棵仿佛以纸粘土所制作而成的纯白色树木——

  紧接着在一瞬间后,枫树承受不了自己的重量——像是在讽刺般固守着愚不可及的物理法则——粉碎了,就如同艺术品般地碎裂了。环绕在有如玻璃碎片般闪闪舞动着的白银色光辉中,<苍白的人>顺势朝向直逼眼前的栗林——

  想当然……

  现在并不是悠哉地观察这种事情的时候。

  “——!”

  毫发之差,真的就只误差了一根头发的距离,某个东西飞快地穿过我的头顶上。

  是短刀。当我发现是这样的东西划过头顶时,不禁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尖锐的蓝波刀——为了杀人而存在的金属片穿过我的汗毛。我能得以躲开,单纯只是侥幸,只能算是幸运而已。

  然而,所谓的幸运——

  “啊!”

  并没有接连发生第二次。

  屈身蹲下时所摆动的右脚脚底这时突然发出了“噗滋”一声。

  我踩到了某个东西,原来脚底陷入了泥泞。我踩到什么一点都不重要。总而言之,我在这个关键的时候、在这个得好好踩稳地面的时候、在这个必须稳稳地保持平衡的时候,如果没有稳住姿势的话就会影响性命;而就在这所谓生死一瞬间的时刻,我失去了平衡……

  <杀人宝石>在我的眼前重新握紧了短刀,瞳孔上映照着我的身影。

  “——”

  我一屁股瘫坐在地。真是的,到底在搞什么花样啊!你这小子,刚刚才漫不经心地东张西望,这回又腿软跌倒;实在难看得要死,一点也不成体统。一旦跌成了这个姿势,不就一切都没辙了吗?在我采取行动之前,在我打算爬起来之前,眼前的这个家伙早就结束了她的行动,不是吗?

  “——”

  我根本是在状况之外。

  我真的是直到最后关头,依然欠缺紧张感的家伙——

  “——”

  真的是直到最后关头——

  “——”

  直到最后关头。

  “——”

  直到死到临头。

  “啊!”

  不会有来得及说话的多余时间。

  “……咦?”

  也不会有来得及做任何动作的空暇。

  “…………那个……”

  透只是凝望着眼前的蓝波刀,喃喃低语。

  突然深信,我一旦被那玩意刺进身体的话,铁定会死。

  一旦让那个金属片侵入身体的话,铁定会死。

  一旦那个刀尖刺伤了我的内脏,那生命活动就会为之中止。

  死亡。

  万一我不幸在这里死了——

  ——那家伙会变成怎样呢?

  随着“叩”的一声轻响,迎面吹来了一阵疾风。疾风穿过了<杀人宝石>的面前,一瞬之间,疾风长了—头金发,疾风披了一件黑色的大衣,疾风有着栗林的外型。

  就在两人交会而过的那一瞬间,疾风从<杀人宝石>的额头上挖下了<宝石>。

  “啊……”

  <杀人宝石>高举了短刀,然后动也不动地微微张口说道:

  “没……错。”

  她翻动着眼珠,仿佛像是要去确认变成了空洞的额头,去确认消失于无形的性命般,然后停止了动作,有如一尊雕像。

  “就是这样……没错。”

  雕像喃喃念出含糊不清的咒语,感觉就像已经放空了似的,已经接纳了似的——

  “是的——”

  不仅符合常理,而且理所当然,没有产生任何疑问的空间,毋庸置疑的唯一的真实。

  就好比是要确认那唯一的真实似的,静止不动的<杀人宝石>念出了咒语。

  “我——”

  “…………真是惊险呢!嗯。这就是所谓的千钧一发吧!”

  仿佛在呼应落地的金发“处理负责员”的话语似的——

  “——会死——”

  随着咒语的结束,绝望的雕像<杀人宝石>,就像被泼了水的泥偶一样——

  慢慢地在原地倒下了。

  从右手落下的短刀,刺进了柔软的地面。

  “被<苍白的人>逃掉了。”

  栗林的右手臂,长着人类肢体形状的黄宝石,已经被毁坏得破破烂烂的。无名指和小指从根部开始整根断掉,而中指则是少了半截。并且在手臂的中间有很深的裂痕,看起来就宛如风化的雕像。

  “我输了。”

  在她那只残缺的右手所仅剩的两根手指头上,正拎着<宝石>。是刚刚从<杀人宝石>的额头上所摘下的黄色<宝石>。

  栗林一边用右手拎着<杀人宝石>的<宝石>,—边低声嘀咕。

  “或许应该说,他只是完成‘分配’的工作,然后离开而已吧!虽然这结果很令人丧气啦。”

  “那女孩呢——”

  透望着颓然倒下——那名姿势有如泥偶般,失去了力量的<杀人宝石>,开口说道:

  “她现在——怎么了?”

  干脆俐落地,真的是十分干脆俐落地,栗林回以答复:

  “死了。”

  “…………”

  “哎呀!又欠你一个人情了耶!就结果而言,我利用你牵制住了那个女孩的行动。即使说我赶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你,也不足以抵消欠你的人情吧!既然这样的话,包括之前的人情,我该怎么答谢你才好呢?”

  “…………”

  “有需要的话请尽管开口,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我一定答应。对了,举例来说,例如帮你解决私人问题之类的,你现在是不是因为同居人的事情,而伤透脑筋呢?”

  说着说着,栗林以如同挥赶纠缠不清的蚊子的动作,甩了甩右手。

  就像变魔术一样,她的右手完全恢复了原貌,没有一丝伤痕,五指健全地闪耀着感觉冰冷黄宝石的结晶光芒。

  栗林满足地点点头,宛如采莲花的女子般屈身蹲下,捡起了黑色手套。

  “你……”

  透开口说道:

  “不会有缺陷吗?”

  “嗯?”

  黑手套女子蹲在地上,同过头露出一个微笑。

  “你这番话好不可思议喔!没错,我不会有缺陷;没错,也不会受到伤害。……因为根本没有那个必要嘛,不是吗?”

  栗林理所当然似地喃喃说道,用力握住夹在手指间的<宝石>。

  “难得——”

  然后张开手心。

  “难得我好心赋予了她生命,真是个傻孩子。”

  黄色的<宝石>就像魔术一样凭空消失了。

  “——咦?”

  赋予了生命。

  “奇怪,我没跟你说过吗?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啦!”

  栗林看着透的脸。

  “创造出这个女孩子的人,就是我呀!”

  透看着栗林的脸。

  “在二月十一日那一天,当时我把‘我的断片’分给了这个女孩,现在我来把它要回来。因为她已经派不上用场了,嗯。”

  那个时候,把<断片>分给了她。那个时候,把生命赋予了她——透明白这代表的意思。

  这些<断片>,在坠落到地球的那一天,利用情报处理改造脑死状态人类的身体构造,改变身体、进行了融合。可是,如果那时候,<宝石>的体积不够大——情报处理性能太低——以致于未能改变得彻底的话,下场唯有一死。只能坐以待毙,和“宿主”一同死去。

  因此,就算有眼见一旁的“同胞”将死,所以分赠自己的<断片>来赋予生命的个体存在,也并不足为奇。

  “这么一来的话——这女孩算是……”

  <杀人宝石>算是……

  “你的——”

  有了心上人,可是却亲手将之杀害的这个人算是……

  “女儿…………”

  但栗林对这个字眼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透无意识地自动开口说道:

  “这女孩会杀人——”

  将现在内心所想的事情说出来,其实并不妥当,不该跟这个人谈这种事。

  尽管如此,透依然阻止不了说出口的冲动,阻止不了脱口而出的话语。

  “不就是你的——”

  “是我的责任吗?”

  我不该说的。

  我果然后悔了,不该跟这个人谈这种事的。

  “是啊!或许是我的责任呢!嗯。”

  不过,栗林脸上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感慨的表情,只是在黑暗中悄悄地低声说道:

  “我虽然赋予了那女孩生命,可是她却没办法生存下去。”

  她就像个小孩似的把食指放在下巴上,大惑不解地自言自语着。

  “……这是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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