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ツ橋 皓]公主殿下貌似大發雷霆 4 交錯的記憶[台/繁]
公主殿下貌似大發雷霆 4 交錯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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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八ツ橋 皓
插畫:凪白みと
譯者:黄品玫
圖源:拉菲
錄入:拉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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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容简介
為了找出襲擊宅邸的神秘青年與黑霧的關聯,蕾緹榭兒和吉克一同前往王立圖書館。造訪祕書庫,才想著終於窺見了與黑霧有關的力量的真面目,蕾緹榭兒卻發現無法解釋的訊息……?
遲遲無法找到答案之際,公爵家領地內發生暴動的消息傳到蕾緹榭兒耳中。蕾緹榭兒得知暴動中心在妮可的故鄉附近,為了終結成為事件起火點的公爵家苛政、平息暴動而前往領地。此時,公爵家的長男弗利德現身了。公主殿下將親手制裁操控黑霧,將百姓當作道具捨棄、輕視的弗利德──!
作者簡介
作者
八ツ橋 皓
原於「成為小說家吧(小説家になろう)」網站上以「八ツ橋」名義連載本作,隨後成功書籍化。是個想要整天泡在書、點心與遊戲中的平凡路人。
繪者
凪白みと
熱愛白髮、獸耳與武器少女。
活躍於輕小說與遊戲插畫領域,其餘主要擔綱作品有《全肯定奴隷少女:1回10分1000リン》、遊戲『碧藍航線』的江風等。
CONTENTS
序章 精靈會議
一章 於尼爾溫王立圖書館
二章 聖路克雷茲亞的回憶
閑章 王家之心
三章 菲利亞雷奇斯公爵領
閑章 追上她的人
四章 在交錯的憤怒前方
閑章 我的罪
五章 黑之炎
六章 朵蘿賽露
七章 叛亂的終結與後話
終章 在紅色星星守望的世界
後記
序章 精靈會議
浮在海面上的小型孤島,四周被發出金色光輝的樹木所包圍。這裡是阿斯特雷亞大陸遙遠的西方海面上,是光與無屬性的精靈們所居住的西之里。
在島嶼中心的村莊中央有棵特別高大的黃金大樹,散發出金色光芒的樹葉在空中飛舞。
樹根下有個可供人通過的洞穴,有兩名精靈從裡頭走了出來。其中一名為灰色頭髮的女性,另一名為白髮的男性,他肩膀上坐著狀似雪貂的白色靈獸。
「途中離席沒關係嗎?」
「哼,反正就算我們在場也沒有任何用處。」
對於男性的話,女性毫不掩飾自身的煩躁,如此脫口而出。
由於這棵大樹也是類似村莊集會場般的場所,現在村莊的長老們正在裡面召開精靈會議。
他們倆要當上長老未免太過年輕,之所以被叫來會議,是因為他們身為年齡上無法出席會議的年幼雙胞胎精靈王的雙親,以代理人的身分出席。
由於已經完成了報告孩子們在人間界所見所聞的職責,之後就讓長老們盡情談話就好。對於憤怒地這麼說著的女性,男性露出笑容。
「妳還是一樣討厭會議呢。」
「你也不喜歡吧?」
「是啊。坐久了腰會痛哦。」
「這個軟弱的傢伙。」
在黃金大樹周圍有座寬廣的透明湖泊。兩人穿過架在湖上的橋,回到自己居住的村莊。
「說起來,蒂娜和帝特在做什麼呢?」
「大概正在做作業,乖乖待著吧?比起這個,會議結束後應該有所指示才對,先行準備吧。」
「我知道啦。」
睽違兩百年終於誕生的光與無屬性的精靈王,雖然有不少精靈反對輕率地與人類有所交流,卻沒有精靈就這件事責怪雙胞胎。
他們倆從人間界獲得的情報就是如此有價值。在會議中,長老們也開心地表示,終於捉住那些傢伙的尾巴了。
「睽違十二年的線索嗎……畢竟在那個事件以後,幾乎掌握不到蛛絲馬跡呢。發生事件的城鎮叫什麼?好像叫作卡蘭弗爾德?」
「我對人類的城鎮沒有興趣。」
距今十二年前,在人間界的一個城鎮沿岸發生了大規模的黑霧爆炸。精靈們是在調查爆炸的時候接觸組織「白色結社」的。
若談起精靈和黑霧的關係及紛爭,一時半刻無法說明清楚,不過黑霧是由太古的精靈所封印的。他們萬分理解其危險性,無論如何都無法對打算解放黑霧至世界上的人視而不見。
「不過,妳看起來並不怎麼高興。一臉還有其他在意之處的表情。」
「……輪得到你說別人嗎?」
「嗯,彼此彼此呢。」
不過除了白色結社,他們倆還掛念著其他事。
「靈獸,放出那個。」
「啾。」
女性一這麼說,坐在男性肩膀上的守護靈獸便發出短暫的鳴叫聲,抬頭看向天空。金色的瞳孔發出微弱的光輝,在什麼都沒有的空中浮現了影像。
守護靈獸並非只是在監視年幼的精靈王們而已。守護精靈王、強化他們的力量、輔助覺醒的同時,牠的眼睛也是記憶影像資訊的記錄終端。
從靈獸的眼睛放映出的影像,是擁有紅色與藍色的異色瞳、一頭白銀長髮的少女架起藍色火炎弓箭的身影。
「結果在剛剛的會議上,沒有機會放出這段影像呢。」
「反正已經報告了。這種東西,只要想放,隨時都可以播放吧?」
「也對。」
雖然兩人並沒有親眼目睹,不過透過畫面也能感受到現場狂亂的魔素漩渦。
這位少女能夠聚集、利用且控制那些龐大的魔素,且展開如此大規模的魔術,演算能力深不可測。
「當世人間界的魔術技術已失傳許久了才對。這個少女到底是在哪裡獲得這種力量的呢?」
「……」
一提起少女的話題,女性便露出顯而易見的不悅表情。過去這位少女曾經擋下她的術式,因此內心五味雜陳吧?
而且,女性至今依舊將少女視作欺騙她的孩子──精靈王的人類,而有所戒心。會有這種反應也無可奈何。
「雖然當時並不願意,畢竟也一起戰鬥過了,從那之後就很在意她;但或許今後會由精靈方面主動接觸她吧?」
「……哼。」
「哎呀~?」
對於一邊露出笑容,一邊逗弄般窺探著自己表情的丈夫,女性用鼻子小力哼了氣,就這樣快步離去。
「啊哈哈,其實妳明明很中意她,真是好懂呢。」
而後,男性一邊看著逐漸遠離的妻子背影,一邊開心地如此呢喃。
一章 於尼爾溫王立圖書館
遇到神祕的白袍男人襲擊後經過幾天,今天也迎來一如往常的日常,繪有菲利亞雷奇斯公爵家紋的簡樸馬車,在早晨穿過路克雷茲亞學園的正門。
在馬車內,蕾緹榭兒托著臉頰,眺望著窗外的景色。從襲擊過後就沒有任何變化,今天也要上學,毫無例外。
一如往常走下馬車後,蕾緹榭兒率先走向別館的大圖書館。雖然這裡是平時就經常造訪的地方,不過今天有另一個目的。
「……」
蕾緹榭兒將手伸入口袋,拿出一個盒子。這是過去作為修理時鐘的禮物而收下的音樂盒。
『還是讓人鑑定一下比較好哦。大圖書館的大衛先生對這方面很熟悉。』
蕾緹榭兒回想起前幾天艾迪所說的話,轉動音樂盒,試著觀察。
在平凡的四角形盒子上,僅有個金色發條的簡單設計。若要勉強舉出奇特的地方,就只有盒子背面有著白色三角型的圖案而已。
(……嗯,是普通的音樂盒。)
雖然蕾緹榭兒並未感覺到有任何力量寄宿,不過艾迪大概從這個音樂盒看出些許端倪了吧?
「早安,大衛先生。」
一打開大圖書館的門扉,便在櫃檯內側看見大衛。
看著一如往常迎接她的大衛,蕾緹榭兒稍微放下心來,將手中的音樂盒放在櫃檯上。
「其實我有事想找你商量,是關於這個音樂盒。」
「哦,這個嗎?」
「對。前陣子朋友建議我最好鑑定這個音樂盒,聽說大衛先生對這方面很熟悉。」
聽了蕾緹榭兒的說明,大衛將身子探到櫃檯上,宛如處理易碎物品般小心翼翼地拿起音樂盒。
「……唔嗯,這的確是有些特殊的音樂盒呢。」
大衛從上下左右仔細觀察音樂盒,自言自語般地這麼說。雖然被長而蓬鬆的眉毛所蓋住,卻覺得他睜開了眼。
「嗯嗯,是這麼回事的話,那老夫先暫時保管吧。」
「謝謝你。」
雖然這樣就達成當初的目的了,不過蕾緹榭兒仍向大衛詢問了一路以來她始終掛心的疑問。
「請問這個音樂盒到底是哪裡特殊呢?」
「它被施加封印了。感覺……是不久前做的。」
「……封印?」
「總之,老夫會試著調查音樂盒。」
話才剛說完,大衛立刻從某處拿出放大鏡,宛如看破一個洞般開始凝目觀察起音樂盒。
「唔嗯……是最近被封印的……但不是第一次……是解除原有的東西後重新封印的嗎?還是說有別的原因……」
馬上開始聽見對方的喃喃自語。蕾緹榭兒雖然在一旁看著大衛的模樣好一會兒,不過看來大衛已經專注在音樂盒上。
「……這個以這種形式變成這樣,也太不走運了。」
蕾緹榭兒心想也不好打擾對方,自己乾脆像平時一樣去找書而轉身背對櫃檯時,從背後傳來大衛小聲的呢喃。
蕾緹榭兒不禁回頭看向大衛。方才那句話是什麼意思呢?難不成大衛知道那個音樂盒的什麼了嗎?
「……?大衛先生,你剛剛說什麼……」
「那麼老夫去一趟博物館。畢竟早點開始調查比較好。」
不過,或許是大衛沒有聽見她的聲音嗎?他就這麼快步離開了大圖書館。
結果問話的時機就這樣溜走了。蕾緹榭兒先把這個問題放回心底。雖然有些在意,也不能勉強問出來吧。
總之,最初的要事已經解決了,蕾緹榭兒打算像往常一樣讀書,走向書架。
蕾緹榭兒雖然漫步於書架間選書,不過其中一本想看的書卻放在書架的最上層。
其實用魔術拿書最快,但她在一開始來到大圖書館的時候曾經如此嘗試過,卻不知為何無法順利控制魔術,書架上的書一口氣掉了下來。
因此在那之後她都會使用取書梯,不過看向周圍,並沒有看到取書梯。看來附近沒有擺放。
她心想沒辦法,打算去找取書梯時,正好有人從背後伸出手來,幫她拿下了書。
「哎呀,吉克。」
一回頭,站在那裡的是吉克。他也同樣單手抱著好幾本書,看來正在查資料。
「是這本書嗎?您似乎想要拿。」
「對,沒錯。謝謝你。」
蕾緹榭兒接下遞給她的書,露出微笑對吉克道謝。
「吉克竟然這麼早就來到大圖書館,還真稀奇呢。」
雖然平時吉克也會使用圖書館,但總是先去機械室及自己的研究室,在太陽高掛時才會過來。
「一想到父親的信,我就有些坐立不安。」
「原來如此。」
吉克在前陣子學園祭時收到父親的信,蕾緹榭兒也知道內容,那確實挺讓人在意的。
與信件一同寄過來的神祕車輪紋章,被身上帶有那個紋章的青年襲擊,甚至在課外活動時遭遇的黑霧之力。
從前幾天蕾緹榭兒戰鬥過的青年操控著黑霧一事來看,這三個線索全都串聯在一起了,不過卻完全不曉得黑霧的真面目和紋章的實情等關鍵。
「有什麼情報嗎?」
「沒有,完全沒有。……雖然我把應該留意的資料都讀過一遍了,看來不會那麼簡單就讓人捉住狐狸尾巴呢。」
吉克這麼說,聳肩苦笑。確實,如果有許多情報流通的話,國家理應早就採取某些對策,甚至奧茲華德也不會前來倚靠她的魔術了吧。
(……況且也幾乎找不到似乎與黑霧的力量有關的拉匹斯國的情報。)
關於這一點,蕾緹榭兒過去打算收集情報時也遇到相同的問題,因此對吉克的心情能夠感同身受。
雖然不調查就無法前進,不過即使著手調查,用現在的方法效率太差了。這座大圖書館的書籍也有限,如果藏書看完了……
「……對了。吉克,下次要不要一起去尼爾溫王立圖書館?」
蕾緹榭兒陷入沉思一會兒後,「啪」地拍響雙手,對吉克如此提案。
「……?王立圖書館嗎?」
「對。那裡是國內藏書量最多的設施,我想也會收藏這裡所沒有的資料。」
如果在學園的大圖書館找不到想要的資料,就只能去資料比這裡還要多,並且網羅了不同領域的場所了。
「的確如此呢。」
「而且我也有證明証,或許能夠找到更有力的情報。」
如此說道的蕾緹榭兒發動亞空間魔術,取出一直收藏著的小型徽章。
在圓形的金屬底座上嵌著鑽石般閃耀的透明石頭,石頭的部分用金色的顯眼文字寫著「全書閱覽權利證明証」。
這是過去第一王子羅修弗德引發的事件之後,蕾緹榭兒與國王奧茲華德交涉之後所獲得的,但直到今天都沒有機會運用。
「不過……這個只許可朵蘿賽露大小姐一個人進入吧?」
吉克一邊凝視著證明証,一邊用抱歉似的語氣說。他似乎在意並未持有證明証的自己,搭蕾緹榭兒的順風車是否不太妥當。
「我們都約好要一起解開謎團了,這點小事當然沒問題。而且,陛下也沒說這是只許可我的權利。只要不到處張揚,就沒關係哦。」
真要說起來,蕾緹榭兒已經去過王立圖書館好幾次了。就算沒有這個證明証,實際上也能閱覽幾乎所有藏書。
雖然有個稱作祕書庫的場所並未對外開放、也不許外借;但只要事前申請、通過嚴格審查的話,在形式上仍是任何人都能夠進入,因此吉克一道同行也沒有問題才對。
「……謝謝您,朵蘿賽露大小姐。那我就接受您的好意吧。」
即使如此,吉克也煩惱了一陣子,最後才接受蕾緹榭兒的提議。
就這樣,兩人約好了在下一個假日一起前往尼爾溫王立圖書館。
***
到了假日,蕾緹榭兒和吉克一起來到街上。當然,假日穿制服逛街太顯眼了,因此他們穿著便服。
雖然目的地理所當然是王立圖書館,但只是去圖書館也太無趣了,因此順道逛了一下街上。
(……?總覺得很熱鬧……?)
好比陪路維克買東西之類,蕾緹榭兒也來到城鎮裡好幾次了,不過她總感覺,這一天鎮上的每個地方都比平時更加熱鬧。
「您怎麼了嗎?」
「沒有,只是覺得城鎮的人們和平時的樣子有點不同。」
「啊,因為紀念祭快到了吧?這是久違的祭典,我想大家都很興奮。」
「……祭典?」
依蕾緹榭兒的認知,說到祭典,就只想到收穫祭。說是紀念祭,到底是紀念什麼的祭典呢?
「因為今年正好是大陸曆一千年,按照王國的傳統,在建國紀念日會舉辦紀念祭哦。您不知道嗎?」
「…………」
蕾緹榭兒將視線從吉克身上移開。無論是這種活動還是曆法的事,都是第一次聽到。
明明轉生後已經過了半年以上卻還不知道曆法的存在,會讓人想吐槽到底怎麼回事;實際上,蕾緹榭兒在這段期間完全沒見過「大陸曆」這個單字。
那麼常泡在大圖書館,至少會看過一次吧?不過蕾緹榭兒只讀學術書籍,而歷史書籍只在轉生後看了幾本左右,因此真的沒有看過。
(……之後調查看看吧。)
大概、或許,應該是這個世界常識中的常識,事到如今也實在難以開口詢問吉克什麼是大陸曆。
到了尼爾溫王立圖書館後偷偷調查吧。蕾緹榭兒暗自下了堅定的決心。
尼爾溫王立圖書館是面向主幹道的五層樓巨大建築物。由白色柱子等距離排列的圓柱型純白色本館,與兩個左右連接的三樓層別館所構成。
「人意外地多呢。」
「畢竟是假日,這也沒辦法。」
即使是開館後沒多久的早晨,館內已經聚集了許多人。趁著還沒坐滿,蕾緹榭兒確保了座位,接著去找資料。
蕾緹榭兒一邊收集關於祕密組織及魔法的資料,一邊利用時間走向歷史書籍的區域,試著調查剛剛才知道的大陸曆。
看來所謂的大陸曆,是將舉辦千年戰爭的談和會議視為元年而開始的。
蕾緹榭兒過去生活的時代正好在這場戰爭期間。根據歷史書籍中的記述,走到談和的原因,是當時掌握霸權的兩大國家的其中一國從內部瓦解,因此原本維持均衡的世界崩解,而帶來的契機。
(兩大國家……是德蘭札爾帝國與賽飛羅斯王國吧。)
這兩個國家是名聲傳到邊境的列強。其中一個國家竟不是因為戰爭,而是內部瓦解導致了崩毀,她身為瞭解當時情勢的人,一時之間無法置信。
繼續閱讀下去,發現瓦解的似乎是賽飛羅斯王國。雖然很在意那種規模的大國為何如此輕易地消失了,但完全沒有關於這方面的記述。
(……總覺得經常遇見這種情況……)
無論是拉匹斯的事、還是神祕力量的事,這個時代似乎有許多資料不自然地短少的情況。單純只是資料遺失了嗎?還是說……
「……」
由於一開始思考就會停不下來,蕾緹榭兒總之先中斷思考,繼續翻頁。
向世界各國提議談和的,就是德蘭札爾帝國。因為大陸曆也是帝國所提倡的,在談和以後,便由德蘭札爾領導著世界。
德蘭札爾帝國似乎是現在依利斯帝國的前身,據說是在距今六百年前改名的。
(記得德蘭札爾的魔術研究比其他國家還興盛……)
聽說依利斯帝國是全面禁止使用魔法的國家。前身分明是德蘭札爾,為什麼現在變得禁止使用魔法了呢?
(…………總之,回去時買個掛曆吧。)
除了想找的紋章與神祕力量,在其他方面的疑問又增加了,光是思考這些事,感覺太陽很快就要下山了。
「啪」地闔上書本,蕾緹榭兒在心中做了新的決定。其實蕾緹榭兒等人居住的宅邸內沒有掛曆。
順道一提,具有千年歷史的普拉提那王國,在千年戰爭時的前身是其他國家,據說以導入大陸曆為契機,合併周圍好幾個國家之後建國了。
「讓你久等了,吉克。」
蕾緹榭兒拿著讀書以外的空檔所收集的資料,回到吉克的所在處。他已經坐在位置上,攤開書本,開始閱讀起來。
「歡迎回來。有找到不錯的資料嗎?」
「我先隨手挑了幾本,還不清楚。」
這裡果然與路克雷茲亞學園大圖書館的規模與狀態不同,由於還不習慣,感覺會漏看許多資料。
「書本不會逃跑,把這些讀完之後,我們再去找書吧。」
「這是最好的做法呢。」
蕾緹榭兒拉開對側的椅子坐下。這樣正好與吉克面對面。
「吉克在看什麼書呢?」
在閱讀自己的書之前,蕾緹榭兒基於個人興趣對吉克如此詢問。
「這是《阿斯特雷亞大陸歷史大全》。因為我小時候見過的那股力量,似乎有被應用在大陸曆九八九年的蘇菲利亞戰爭時期,因此我認為在王國內外發生的事件中,或許也有相互關聯的情況。」
看來吉克也查到了十一年前的戰爭時出沒於戰場的神祕士兵。
「有查到關聯的事嗎?」
「目前還沒。不過,以這些年代為中心,在國內似乎發生許多大大小小的爆炸事故,我打算往這個方向調查看看。」
吉克這麼說,將書本轉了過來讓她看。
即使如此,由於閱覽桌有一定的寬度,因此看不太清楚。總之蕾緹榭兒先對自己施展遠視魔術,將身子稍微靠向桌面後,閱讀打開的頁面。
這一頁記載了大陸曆九八八年至九八九年……從十二年前到十一年前的蘇菲利亞戰爭之前的歷史。
「的確,卡蘭弗爾德的事件背後也有好幾起爆炸事故呢。」
「不過也有事件單純只是工廠的機械爆炸而已,不能說完全有關。」
「要這麼說的話,這一年也──……」
蕾緹榭兒原本打算指向書中的一行字,此時卻停下動作。
她伸出的手前方是吉克正在讀的書。蕾緹榭兒原本想指出書中的內容,卻因為從這裡離了一段微妙的距離,因此手搆不到。
(……在這個位置,不太方便呢。)
如果只想看見書的內容,從這裡施展遠視魔術倒沒有問題,不過打算指出內容時得一一站起來,不然就搆不著,這也太麻煩了。
「吶,吉克。我可以過去你旁邊嗎?」
「……?好的,請便。」
吉克不可思議地稍微歪過頭,點了點頭。不過當蕾緹榭兒繞過桌子走過來時,他注意到對方移動的理由,讓他尷尬地搔了搔臉頰。
「啊……不好意思。距離太遠,看不清楚呢。」
「我只是覺得這麼做比較容易看而已,別在意。」
他們一邊談話,同時繼續調查。除了歷史大全,也將聚焦於其他時代的歷史書籍攤開在桌上的兩人,變得有些引人注目。
「可以認定卡蘭弗爾德的爆炸事故果然是第一起呢。畢竟在這之前的每一起事故都有明確的原因。」
蕾緹榭兒不在意這些視線,一邊翻著九九五年的歷史書籍,一邊低喃。
雖然在剛剛的調查中得知,以十二年前為界,國內外發生許多爆炸事故,但仔細查下去,增加的只有「原因不明的事故」而已。
連牽連到王族、轟動世間的大規模事件──卡蘭弗爾德事故,現在依然找不到原因。
「是啊……啊。朵蘿賽露大小姐,請看這裡。」
「……?」
吉克突然這麼說,讓蕾緹榭兒看自己在讀的書。
那裡介紹了卡蘭弗爾德事故所捲入的一部分人的名字,其中也有第三王妃蘇菲莉亞的名字。
「多尼克斯?」
有個專欄提到知名的相關人士,蕾緹榭兒唸出其中一個名字。
「對。他似乎是吟遊詩人。雖然這幾年行蹤不明,不過在卡蘭弗爾德的事件時似乎在現場的樣子。關於這個人……」
「……」
「朵蘿賽露大小姐?怎麼了嗎?」
蕾緹榭兒凝視著記述多尼克斯這個人物的專欄。
雖然為這個人經歷過卡蘭弗爾德發生的爆炸事故感到吃驚,不過有其他事更吸引蕾緹榭兒注意。
由於正在看的這本書是歷史書籍,並非談論音樂領域為主的書,因此沒有仔細介紹多尼克斯,不過書中也一同刊登著有他的簽名的插畫。
(……這個文字……)
蕾緹榭兒在這張插圖上的簽名,感受到強烈的既視感。
簽名分為兩種。其中一種是白色三角形及紅色圓形等圖案不規則重疊、如太陽般的標誌;另一種則感覺是只用指甲粗暴地亂刮一樣、粗獷的一個字母「D」。
感覺前者好像在哪裡看過,不過後者的「D」,最近才在從艾迪那裡收下的古老樂譜一角看過。
儘管在發現這個簽名以前完全沒放在心上,不過會以這種形式知道作曲人,世界還真小。
「……?」
「啊,沒事,沒什麼。」
不過這和這次調查的目的沒什麼關係,蕾緹榭兒心想用不著說出來,搖了搖頭。
「……啊。」
正在讀書的吉克突然小聲地叫了出來。隨著他的聲音,蕾緹榭兒也從書本的世界被拉回現實。
「突然間是怎麼了?」
「沒有,這裡提到『寄宿不可思議力量的劍』,不小心就……」
「咦?」
那個瞬間,腦海裡浮現課外活動時看到的、纏繞著黑霧的那些武器的模樣。
蕾緹榭兒立刻朝一旁探出身子,仔細讀著吉克翻開的那一頁。
從結論來說,書中並沒有提到蕾緹榭兒所想像的武器。
相對地,上頭所寫的是「聖人與聖遺物,其意外的關聯性」這個標題。
所謂聖遺物,一般指的是被視為聖人們所持物品的武器、衣物及道具,寄宿著特別的力量。
不過這兩者之間並非一定有關,不如說有許多無關的物品。一般人相信聖遺物寄宿著神聖的力量,幾乎都散發著能夠吸引他人目光的特殊光芒。
因此,這種獨特的光輝與聖人被神格化的傳說融為一體,進而產生聖人正好持有那件物品的認知。
這麼一說,雖然只去過幾次,她也曾經在學園博物館的聖遺物展示區看過好幾個散發著不可思議光芒的展示品。
(那麼,羅修弗德拿出的殺死魔女的聖劍,也是其中一種囉?)
那把劍是海因格爾學園的創辦者、也是英雄的聖海因格爾打倒欺壓人們的魔女時所用的劍,她曾經聽過這個傳說。
在與聖人有所關聯的前提下就是聖遺物的話,那麼那把劍寄宿的黑色怪物就是聖遺物持有的「特別的力量」吧?如果真的是如此,能夠產生黑霧之力的那些武器也是聖遺物的可能性極高。
「……果然來這裡是正確的。」
當然,光憑這些資訊並未解決疑問,不過至少獲得了在課外活動遭遇的敵人所持有之武器性質的相關線索。
蕾緹榭兒從書本中抬起視線,將手放在下巴上,頻頻點頭。或許應該早一點來這裡的。
「……請、請問……」
突然聽見吉克細小的聲音。她心想怎麼回事而轉過頭,看到吉克不知為何看著其他方向。是錯覺嗎?他似乎有點臉紅。
「……?怎麼了?」
「那個……」
面對歪著頭的蕾緹榭兒,吉克將身子往後拉,視線四處游移,最後終於小聲地開口。
「那個……太近了。」
吉克的一句話,讓蕾緹榭兒睜大雙眼。經他這麼一說,吉克的臉確實在相當近的地方……
「……」
蕾緹榭兒這下終於注意到,自己為了讀書而探出身子,因此相當靠近吉克。
看向周圍,館內的訪客中有好幾人注意著這裡,總覺得那些人用溫馨的視線注視著這裡。
「…………我失禮了。」
蕾緹榭兒沉默一陣子後,就這樣往一旁移動,回到原來的位置,小聲地開口道歉。
「……不會。」
「……」
兩人之間流動著微妙的尷尬空氣。為了蒙混這份尷尬,兩人也沒有繼續互相討論,之後便更加專注於調查上。
***
由於尼爾溫王立圖書館的閱覽室不許飲食,因此蕾緹榭兒他們看準時間,先行外出吃午餐後,再度回到館內。
由於從早上就一直待著,到了中午過後,外圍區域書架的調查大致上告一個段落了。
「吉克,怎麼樣?要繼續找書嗎?」
「不用,差不多該去祕書庫了。人也越來越多了,我覺得現在的時間剛剛好。」
到了午後,王立圖書館的訪客也越來越多,可見閱覽席的空位越來越少。
人一多,周圍的雜音也會變多,因此趁現在去祕書庫調查,正是吉克的想法。
「我知道了,那我們走吧。」
蕾緹榭兒也同意他的想法而站起身。他們倆將從書架上拿出的書籍放回原處後,走向入口附近的櫃檯。
基本上,前往禁止進入的祕書庫,當然不能從館內的隨意一道門自由地走過去,必須在櫃檯辦理特別的入庫手續才行。
「不好意思,我想要使用祕書庫。」
「好的,那麼就先辦理入庫手續──……」
「不用了,我想請你立刻辦理。」
蕾緹榭兒這麼說,重新從亞空間拿出準備好的證明証,放在櫃檯上。
進入祕書庫的入庫手續原本非常嚴格,從申請到結果下來為止必須花費好幾天。
不過蕾緹榭兒持有的全書閱覽權利證明証,其本身近似可免除所有手續的通行證,就算是特例也該有限度吧。
「這是……!請、請稍等一下。我暫借一下。」
職員也睜大雙眼,拿起證明証,氣勢洶洶地往櫃檯深處的房間跑走了。恐怕是去詢問其他職員該如何應對吧?
在現場稍微等了一會兒之後,剛才那位職員匆忙地回來了。在他身後有位下巴蓄著鬍子的白髮男性。
「讓您久等了。我是本圖書館的館長。」
男性自我介紹時,也往這裡有禮地鞠躬。看來不是一般的職員。
「證明証我就受理了。雖然並無前例,不過已確認此證明証是王家正式發行的證明,因此允許您進入祕書庫。」
館長這麼說,將證明証還給蕾緹榭兒。
之後詢問得知,外表只是鑲著寶石的這個證明証,若用光之魔法透過一看,便可看到國王奧茲華德的署名。
「那麼,那位先生是……」
「是我的同伴。可以讓他一起進去嗎?」
對於蕾緹榭兒的要求,館長將手抵在下巴,陷入沉思。他應該在思考證明証的權利保證到何種範圍,或是否能認可第二位的例外吧?
「……好吧。就讓兩位都進去。」
接著館長拿出兩張保密協議書放在櫃檯上,點頭如此說道。
「只不過,即便持有證明証,根據本館的規範,祕書庫的使用時間最多只有兩小時。」
「我知道了,謝謝你。」
進去時,必須在這張紙上簽名的樣子。
保密協議書記載著祕書庫的使用時間及規範等事項。禁止在書庫內飲食、借出書籍、未經許可將書籍帶出、抄寫內容等。
「那麼由我來帶路,這邊請。」
蕾緹榭兒和吉克簽完名後,館長打開通過櫃檯的通行門。看來館長要親自帶路。
為了避免讓一般訪客不小心誤入祕書庫,只能由平時進不去的職員櫃檯內側的門進出。
跟在館長身後穿過那扇門後,來到像是中庭的場所。四周被圖書館的建築所包圍,由於牆上沒有窗戶,從館內外完全看不見這個地方。
在中庭深處,有棟兩層樓、用磚頭蓋起的建築物。雖然有歲月的痕跡,卻不會給人老舊的感覺,散發著鄉村風格般的悠閒氛圍。
來到正面的大門,館長從口袋拿出一串鑰匙,找出鑰匙後,將鑰匙插入鑰匙孔內旋轉。
「這裡就是祕書庫。請慢慢閱覽。」
一打開大門鑰匙,館長便這麼說,鞠了個躬之後離開了。
「真的進來了呢……我都做好心理準備要在外面等了。」
「結果進來了,這不是很好嗎?比起這個,我們分頭找資料吧,畢竟使用時間只有兩小時。」
「是啊,那我去二樓找書。」
「拜託你了。」
乾脆地決定好彼此負責的區域,吉克快速爬上大廳的中央樓梯,前往二樓。
蕾緹榭兒也走向最近的書架。要把握時間。
確認每一冊朝向這裡的書背並排的書名,拿起其中最感興趣的一本。
這個書架收藏了魔法相關的書籍,幾乎所有書籍的書名都讓人如此聯想。
(……不過魔法方面的情報都沒有新的呢。)
在蕾緹榭兒進行術式的改良研究之前,魔法的機制及術式被視為當今最高水準,研究停滯不前。這麼一來,流通於世間的情報也都只有類似的東西,即便是收藏於祕書庫的書籍,也沒有太引人注目的內容。
(尋找以前的書比較好嗎?)
內心這麼想,隨手看向手中書籍書末記載的參考書籍一覽表,結果發現了不常出現的單字。
(……鍊金……術?)
除了魔法和魔術,進一步出現了別種力量的名字。
回想起來,宅邸被襲擊時,艾迪所用的應該就是這種力量。難不成這種力量與黑霧有所關聯嗎?
想到這裡,原本打算尋找資料,卻意外地找不著。即使翻閱其他有關魔法的書籍,提到鍊金術這個單字的,就只有方才那本書而已。
(看來只能往以前的時代找了……)
即使如此,既然出現在參考書目中,就一定有關聯書籍才對。蕾緹榭兒找遍了書庫的每一角,接著只找出兩本書名有著鍊金術的書。
光是這個過程就已經相當累了,不過由於有時間限制,也不能休息。蕾緹榭兒馬上翻開書。
『雖然在現今的時代,幾乎沒有人聽過鍊金術這個詞彙,不過這股力量在過去被視為與魔法並駕齊驅的強大力量。』
書序是這樣寫的。所謂的鍊金術,是在好幾百年前由於缺乏汎用性、沒有發展性而中止研究的力量。這部分與之前艾迪所講的一樣。
因為施展機制是使用體內的魔力,乍聽之下與魔法相同,不過鍊金術是將魔力往外釋放,透過特殊的術式合成魔素。
藉此,只有少量的魔力也能施展,即使是低魔力的人也可以操控這力量,便是鍊金術的特徵。
同時,由於排出魔力的緣故,鍊金術不方便做出遠距離攻擊,主要特化於架設結界等防禦技能方面。
(原來如此,是這樣的力量啊……)
的確,仔細一想,若在體內引起魔力與魔素的反彈,便會陷入反噬的危險狀態;若是在體外,無論再怎麼反彈,都不會對人體造成影響。
不過,適性差到甚至會引起反噬的兩種要素,並非只是在空氣中合成就能簡單混合。
魔力的取出與魔素的合成是極為困難的技巧,這就是鍊金術難以普及的原因,也由於效率不佳,便從檯面上的舞台消失了。
(不過這麼看下來,那股黑色力量與鍊金術似乎無關呢。)
雖然也讀過另一本了,不過完全沒有描寫到與黑霧之間的關係。謎團又增加了──蕾緹榭兒一邊獨自煩惱著,一邊將書本放回原處。
「……唔?」
原本要拿出下一本書而將手伸向書架的蕾緹榭兒,發現一本薄薄的書籍夾在書與書之間,被推擠到書架的最深處。
(這是什麼……?)
蕾緹榭兒受到好奇心的驅使,從書架深處拉出那本書。
拿到手的瞬間,皮革封面有一部分剝落了。既然這麼脆弱,似乎是相當久以前所裝訂的書籍。
為了不傷到書,蕾緹榭兒小心翼翼地翻開泛黃且產生皺摺的頁面。第一頁的標題寫著:深入魔法與鍊金術的實情。
『魔法與鍊金術,可說是普拉提那王國現在最為廣泛而穩定的力量吧。』
就這樣繼續閱讀下去,卻只提到魔法及鍊金術的機制、研究實績等內容,沒有發現特別嶄新的情報。
內容和以往讀過的魔法歷史,以及方才讀過的鍊金術概要沒有太大的差異。
『如今正邁向研究最盛興時期的這兩股力量,實際上起源的由來可說相當類似。』
不過在書中的最後一章,提到蕾緹榭兒過去未曾讀過的主題。
『許多研究魔法與鍊金術的學者認為這兩股力量是獨立的系統,不過筆者認為其實並非如此。譬如,發動魔法與鍊金術時都需要魔力。諸如此點,有許多這兩種力量在根本上相似的特徵。』
蕾緹榭兒翻頁的速度越來越快。
以前沒有任何一本書曾提到魔法的起源從何而來的內容。
『一旦試著調查這些力量的根源,便打從心底感嘆相關資料異常稀少。縱使少到甚至令人產生是否有人特地銷毀的錯覺,即使如此,也並非完全找不到。』
這段文章的後面寫了什麼呢?受到這股好奇心驅使的蕾緹榭兒專注地繼續往下閱讀。
『逐漸解讀稀少的文獻資料,便可得知魔法與鍊金術有著共通的起源力量。從那股力量衍生出的形式,便是當今魔法與鍊金術的體系。關於這股原初的力量,並未找到魔法與鍊金術的起源以前的資料。雖然勉強知道名字,幾乎沒有其他的情報。那股力量就是 』
文章在這裡不自然地中斷了。蕾緹榭兒雖然立刻翻頁,不過卻沒有任何內容。
「……!」
正確來說,或許過去頁面上曾經寫有內容,不過現在整頁都被塗黑,已經看不見原本的模樣。
(到底是誰做了這種事……)
被塗黑的那一頁紙張乾了,如果動作粗魯,感覺馬上會四分五裂,因此這一頁並不是最近被塗抹掉的才對。
由於之後還有幾頁延續,蕾緹榭兒試著翻頁,不過這些頁面也全都被塗黑了。
(這裡的內容到底寫了些什麼呢?)
這種塗抹,很明顯是事後有人刻意下手的。書上是寫了需要如此徹底抹去的機密情報嗎?
蕾緹榭兒一邊思考著這些事,一邊心想反正下一頁也是全黑的,便不抱著任何期待,隨手翻到了最後一頁。
『一直 在 等妳。』
「!?」
在被塗黑的最後一頁,用鮮紅色的文字寫著這句話。
雞皮疙瘩在一瞬間爬滿了背部,蕾緹榭兒大力轉頭。書在這個時候掉到地面,發出無機質的「啪唰」聲響。
「……」
轉頭後的視線前方當然沒有任何人。蕾緹榭兒大力呼出在無意識之中屏住的呼吸。
蕾緹榭兒將視線轉向落在地面的書,蹲下身將它再度撿起。
即使翻開封面、看向背後,只看到書名,沒有任何一處提到作者的名字。
由於這本書發行的年份在相當久遠之前,那一頁所寫的文章和蕾緹榭兒應該毫無關係。
即便如此,蕾緹榭兒卻無法不認為,那則留言是寫給自己的。
「朵蘿賽露大小姐,我有事想請教──……」
「……唔……!?」
從背後突然傳來的聲音,使得蕾緹榭兒肩膀一顫、猛然轉頭。
站在那裡的是抱著厚重書籍的吉克。蕾緹榭兒轉頭的動作,似乎正好與吉克打算伸出拍她肩膀的時機相同,吉克恰好反射性地將手往回收。
「怎、怎麼了嗎?」
蕾緹榭兒突然轉頭的舉動似乎也嚇到了吉克,他稍微睜大眼睛如此問道。
(……我在害怕什麼呢?)
說起來,現在祕書庫只有自己和吉克在而已,除了他以外,不會有其他人出聲叫自己才對。蕾緹榭兒在內心對自己吐槽。
「不……沒事,沒什麼。比起這個,你想問什麼?」
「啊,是關於這裡的內容。因為朵蘿賽露大小姐剛剛在本館讀過與這邊有關的書。」
「可以讓我看一下嗎?」
爬滿整個背脊的惡寒如今仍未消失。
即使如此,為了隱瞞這一點,蕾緹榭兒將全身的集中力放在文獻調查上。
對於比平常更有幹勁回答問題的蕾緹榭兒,吉克並未特別感到不可思議,不如說也隨之起舞,變得饒舌,彼此交換意見,討論的熱度多了三成左右。
因此,等回過神來,早就超過規定的兩小時,甚至已經快到閉館時間了。明明進入圖書館是早上的事,時間流逝得還真快。
「今天很謝謝您。」
離開王立圖書館後,吉克一邊走在大道上,一邊這麼說道。
「用不著道謝哦。而且到頭來,我們什麼也不明白。」
「就算這樣也要謝。唉……謎團會吸引更多謎團呢。」
恐怕是指鍊金術的事吧?關於這一點,蕾緹榭兒也對吉克的意見投贊成票。
「即使如此也要前進。我們就正向思考吧。」
「是啊。確實也獲得許多新情報,回去後得立刻在腦中整理。」
「那麼,要不要明天在學園一起整理手中的情報呢?今天總覺得沒什麼時間,幾乎沒辦法共享情報。」
「好主意!大概什麼時候做呢?」
「唔──和平常一樣選在早上就好吧?」
兩人一邊閒聊,一邊走在被夕陽染紅的大道上,在中央噴水廣場分手,各自回家。
當然,蕾緹榭兒並沒有忘記要買掛曆回家。
二章 聖路克雷茲亞的回憶
前往王立圖書館的幾天後,蕾緹榭兒在維洛妮卡的邀請下,放學後來到音樂教室。
雖然蕾緹榭兒度過放學後時光的方式,主要是在魔法訓練場進行社團活動,不過這一天教師在魔法訓練場舉行演講,因此休息。
「好厲害,維洛妮卡小姐!妳鋼琴彈得真好!」
「謝、謝謝。不過,有一點害羞呢……」
「沒這回事哦,彈得非常好!我從途中就聽得入迷了哦!」
「是啊,因為利夫從途中就張大嘴了呢。」
「咦,我張大嘴了嗎!?」
第一首曲子演奏結束後不久。在音樂教室除了他們倆,還有米蘭妲蕾特、席爾梅斯和吉克。
原本是維洛妮卡說希望能聽她練習新曲子,不過她心想一個人聽太可惜了,機會難得,乾脆叫上所有人,結果魔法同好會的所有成員便聚集到音樂教室了。
「我都不知道維洛妮卡小姐還有這種專長。平時雖然沒什麼聆聽音樂的機會,不過內心都平靜下來了。」
「是啊。我平時也不太聽音樂,但很喜歡維洛妮卡小姐的演奏。」
蕾緹榭兒一邊和吉克聊著天,一邊回想與維洛妮卡一開始相遇時她所彈奏的鋼琴,懷念般地稍微露出微笑。
「朵蘿賽露大小姐不會彈奏樂器嗎?」
「是啊……我對音樂領域比較生疏,因此樂器的演奏──……」
隨著手的移動,從口袋裡傳出唰唰的無機質聲,蕾緹榭兒不禁停下話來。
翻了翻口袋,從裡頭拿出折成四角形的紙。一攤開來,紙上有著五線譜、音符和歌詞。這是從艾迪手中收下的樂譜。
(……說起來,我把這個帶來了呢。)
在王立圖書館得知吟遊詩人多尼克斯的存在,便好奇起這份樂譜上寫了什麼樣的音樂,為了找尋曲子而帶在身上。
(唉,雖然沒有找到啦。)
看來吟遊詩人多尼克斯親手譜的曲子並不多,沒有與這份樂譜一致的曲子。
但蕾緹榭兒對於音樂一竅不通,加上讀譜的技巧不佳,有很大的可能性是漏看了。
「……?朵蘿賽露小姐,那是?」
維洛妮卡注意到蕾緹榭兒手中的樂譜,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走了過來。
「啊,這是朋友給我的樂譜。雖然我不知道是什麼曲子。」
蕾緹榭兒這麼說,將樂譜給維洛妮卡看。雖然一瞬間心想是維洛妮卡的話或許會知道,不過看著樂譜的維洛妮卡也疑惑不已。
「是民謠……之類的嗎?只看樂譜,似乎是首緩慢的曲子。」
「維洛妮卡小姐也不知道嗎?」
「是的……不過這首曲子似乎能用鋼琴彈出來。」
「哎呀,真的嗎?」
「這並不是那麼困難的樂譜。那個……不介意的話,就由我來演奏吧?」
維洛妮卡如此提議。說起來,雖然收下這份樂譜了,卻完全沒聽過這是什麼曲子。
「嗯──……那就拜託妳了。」
「好、好的!請等一下哦。」
維洛妮卡拿著樂譜走回鋼琴邊,馬上看著樂譜開始彈奏。
維洛妮卡只用到右手,看來是可用單手彈奏的簡單旋律。
「……原來是這樣的曲子呢。」
接著如維洛妮卡所述,這是一聽之下便會產生睡意般的緩慢音樂。聆聽完畢後,蕾緹榭兒的第一句感想就是這句話。
只看樂譜的話,感想只有似乎是首簡單的曲子。實際上這麼一聽,旋律意外地會轉調,雖然不長,卻有聆聽的價值。
「感覺是給小朋友聽的歌,總覺得有點可愛呢!」
「是啊,果然曲子就該聽實際的音樂。」
「……」
與只是看譜時感受到的印象完全不同,蕾緹榭兒打從心底如此說道。不過演奏的當事人似乎想起什麼了,眨著眼睛發起呆來。
「怎麼了嗎?」
「咦?啊,沒事,沒什麼。」
蕾緹榭兒擔心地出聲,維洛妮卡便回過神來,慌慌張張地搖頭。
「我只是覺得這首曲子有些懷念……」
「懷念?」
「是的。和我經常唱的搖籃曲的旋律很像。」
維洛妮卡懷念地這麼說,盯著眼前的樂譜,最後再度演奏起同樣的旋律。
(……不過,記得那是……)
蕾緹榭兒一邊側耳傾聽音樂,一邊回想起幾週前的記憶。
在波濤萬丈的那個課外活動,維洛妮卡為了冷靜下來,而哼出死去母親常唱的搖籃曲。
就在當時,即便身為無法使用魔法、魔術的體質,維洛妮卡卻使出了些微魔術般的力量。
(這真的是偶然嗎……?)
從那次課外活動的事件之後,有各種不同的疑問急遽地冒出來。然而卻沒有像樣的線索,蕾緹榭兒也束手無策。
「打擾了。請問維洛妮卡小姐在這裡嗎?」
此時敲門聲響起,基路姆走進音樂室內。身為研究員的他會離開博物館還真稀奇。
「午安,基路姆先生。維洛妮卡小姐人在這裡……」
「其實我有事想請維洛妮卡小姐幫忙,因此在找她。教師們都因為演講而不在。」
原來維洛妮卡在沒有前往社團及音樂室的日子,大概都在幫忙教師們,也幫忙過好幾次博物館的作業。
「好、好的!不介意是我的話,我願意幫忙。」
「謝謝您,真是幫大忙了。」
聽見維洛妮卡的回答,基路姆安心地吐了口氣。
「話說回來,我剛剛似乎聽見了某種音樂……難不成打擾到你們了嗎?」
「不會,沒關係的。演奏也正好告一個段落。」
「那就太好了。話說回來,那是什麼曲子呢?」
「那個……我也不太清楚。」
維洛妮卡用眼角餘光看向這裡。蕾緹榭兒拿起放置於鋼琴上的樂譜,讓基路姆看。
「這是朋友給我的,但老實說我也不曉得是什麼曲子。基路姆先生知道嗎?」
「嘿,吟遊詩人多尼克斯啊……」
基路姆接下樂譜,用單手抵著下巴,興味盎然地眺望著。光是看著似乎就很開心,他有時也會露出笑容。
「基路姆先生?」
「啊,不好意思。因為我是第一次看見這份樂譜,不小心就……」
「……連基路姆先生也不知道呢。」
「雖然我以資料的形式看過好幾份多尼克斯的樂譜,不過沒有看過這一份。說起來,他原本就是缺乏歷史性的紀錄、有許多謎團的人,就算有我不知道的曲子也並非不可思議吧。」
基路姆這麼說,將樂譜還給蕾緹榭兒。多尼克斯到底是什麼人呢?蕾緹榭兒的疑問越來越深了。
***
由於維洛妮卡突然要去幫忙博物館的事務,演奏會在途中就結束了。
順道一提,席爾梅斯知道維洛妮卡幫忙時總會拿到獎賞,也被吸引而一起跟去了。有預感他身為男生會被盡情使喚。
還有不少時間,稍微思考了一下,結果蕾緹榭兒就這樣來到自己的研究大樓。
「啊,朵蘿賽露小姐,午安。」
一打開入口的大門,茲巴爾正好從二樓走下來。他手中拿著好幾本書與一小疊紙。
「午安,茲巴爾。你正在整理嗎?」
「是的。我今天也無事可做,想說隨手整理資料後就要回去了。」
「原來如此。那麼我也來幫忙吧。」
蕾緹榭兒這麼說,也開始幫忙這些工作。今天的資料並不多,兩人一起整理的話,馬上就結束了。
「對了,茲巴爾瞭解音樂嗎?」
只是沉默著做事也很尷尬,蕾緹榭兒一邊分類資料,一邊問茲巴爾。
「音樂嗎?唔……因為我喜歡音樂和歌曲,我想應該有些普遍的瞭解。」
單手拿著紙堆的茲巴爾歪著頭回答。大概覺得蕾緹榭兒難得會問這種問題吧?
「那麼你知道多尼克斯這位吟遊詩人嗎?」
「咦、多尼克斯……?」
茲巴爾的手停了下來。話題轉得太快了嗎?蕾緹榭兒慌張地對杵在原地的茲巴爾補充說明。
「抱歉,突然這樣問,你也不曉得吧?」
「不,我知道喔。不如說他在吟遊詩人中算比較有名的人!」
不過茲巴爾卻用活力充沛的聲音回答她。這還是第一次看見茲巴爾的情緒這麼高漲……或許吧。
「……是這樣嗎?」
「是的!他明明是吟遊詩人,創作的曲子卻非常少,也幾乎沒有人知道他的真面目!」
「多尼克斯」這個名字似乎也不是本名,而是後世的人為了方便,從他所創作的少數曲子中的歌詞如此稱呼的。
不自報姓名、也不怎麼作曲,身為吟遊詩人是格外奇特的人物,這些罕見的地方反而讓他變得有名。
「而且他的簽名也非常獨特!」
「獨特?」
說到多尼克斯的簽名,便想起前幾天看見的單字「D」。不過原本認為這是一般的簽名……
「是的!雖然並不常見,他有時會畫下有顏色的圖形當作簽名。由於相當稀有,在一部分的研究家之間稱為『多尼克斯的遺產』!在拍賣會上一直有很高的價格喔!」
「……圖形。」
確實,介紹「D」的簽名的一旁,也刊登著有著彩色圖形重疊、如太陽般的標誌,作為多尼克斯的象徵。
(……那個音樂盒……)
前幾天為了鑑定而交給大衛的那個音樂盒。雖然在音樂盒底下畫有白色三角形,圖案的簽名……這和多尼克斯的遺產有什麼關係嗎?
不過,假設兩者之間有關係,那為何那個音樂盒會被施加封印呢……就像吉克所說的。謎團吸引了更多謎團。
「茲巴爾,難不成你是多尼克斯的粉絲嗎?」
「雖然稱不上是粉絲,不過我經常讀他的詩,也持有好幾份樂譜哦,雖然都是複製品!」
「是喔……」
那樣已經是粉絲了吧?蕾緹榭兒內心雖然這樣想著,不過對開心談論著的茲巴爾這樣挑明也太不解風情了,因此這些話放在心底就好。
「我從以前就這麼想了,茲巴爾知道不同領域的許多知識呢。」
「怎麼會……!我才比不過朵蘿賽露小姐!」
茲巴爾伸出雙手拚命揮動,在這麼說的同時也一邊搖著頭。
「不過我的家族代代的職責是記錄王國的歷史,在這層意義上,或許可說比一般人知道更多各種不同的事吧。」
「哎呀,是這樣嗎?」
「是的。我的家系在成為貴族之前,似乎就一直在這麼做了。」
他的老家威列吉子爵家原本是平民,有在執筆歷史書籍,因為這一點被國家看上,而成為了貴族的一份子。
「以前也曾一同進行過魔法及從魔法衍生的力量的研究,因此有許多相關的資料。」
「原來如此。」
印象中,茲巴爾的家亦屬於「探求者一族」。現在還記得,第一次見面時他展現了手中的一族之證明。
魔法、魔術等研究及歷史書的編篡、研究。他家的家業或許與身為「一族」有所關聯。
對話到此告一個段落,只有放置書本及翻閱紙張的聲音迴響在大廳內。
不斷動手的同時,蕾緹榭兒腦中也不斷轉著幾天前與今天所獲得的情報。
有太多令人在意的事,無法集中精神作業,蕾緹榭兒放空地眺望著窗外,結果看到了走向這棟建築物的人影。
「……?」
那是藍色頭髮的少年,以及白髮且下巴蓄著鬍子的初老男性的雙人組。雖然知道其中一人是萊奧尼爾,不過她並不認識另一個人。
這棟研究大樓位於本館後方,平時也沒什麼訪客,造訪這棟研究大樓到底有什麼事呢?才這樣想,馬上就有人來敲玄關的門。
「來了──」
敲門聲讓茲巴爾停下手,走向門邊。茲巴爾隨手打開門,預料之外的訪客讓他瞬間表情一僵。
「很抱歉突然來訪。我想見朵蘿賽露小姐,可以進去嗎?」
「好、好的!那當然!」
茲巴爾馬上讓他們倆進入大廳。蕾緹榭兒站起身子,同時從打開的門的陰影後方看見萊奧尼爾。
「午安,殿下,好久不見了。」
「打擾了,朵蘿賽露小姐。看來妳過得很好。」
這麼說的萊奧尼爾露出淺笑。他開始就讀路克雷茲亞學園已經過了好幾個月,不過感覺很久沒看到他了。
「話說回來,殿下,那位是?」
「啊,這位是布羅瓦公爵,擔任魔法省的高官。」
「初次見面,朵蘿賽露小姐。」
布羅瓦公爵朝這裡低頭致意,蕾緹榭兒也點頭回應。在之前全體初級生參加的演講中,她曾經看過這位老人。
不僅第二王子,連魔法省的最高官都親自造訪,到底有多麼重大的事呢?
「那麼,找我有什麼事呢?」
「嗯,其實我們看上朵蘿賽露小姐的能力,想找妳商量一些事。」
「……我們換個地方吧。」
感覺並非站著談話就能聊完的議題,蕾緹榭兒帶著兩人來到會議室。
這棟研究大樓雖然有許多設備,不過卻只活用到研究室、大廳、書庫和茶水間而已,實際上這是第一次用到會議室。
「兩位要喝紅茶嗎?」
「不用了,我不打算久坐,沒關係。謝謝妳的體貼。」
萊奧尼爾溫和地阻止打算前往茶水間而走向門邊的蕾緹榭兒,馬上進入正題。
「我想找朵蘿賽露小姐商量的不是其他事,正是關於妳持有的力量『魔術』。」
蕾緹榭兒在萊奧尼爾對面的椅子坐下,沉默地聽著他的話。
「我想朵蘿賽露小姐也知道,阿斯特雷亞大陸的情勢這幾年並不安定。由於在十一年前的戰爭中戰敗了,我認為我國的軍隊擊退他國軍隊的力量並不足夠。」
萊奧尼爾將雙手交疊、放在會議桌上,一邊看著蕾緹榭兒的樣子,一邊慎重地往下說。
「不過就算想採取對策,目前尚未釐清關於當時拉匹斯國使用的神祕力量的真面目。這個國家極有可能再度侵略我國,考慮到我方必須用最佳的因應手段應付,因此前來拜訪朵蘿賽露小姐。」
「正如殿下所言,我們普拉提那王國所欠缺的,就是能夠與拉匹斯國及依利斯帝國抗衡的軍事力。或許只要提升陸軍及海軍的訓練精度就好了,不過魔法省培育的魔法兵光靠這樣是不夠的。必須從根本提升能力的基礎。」
宛如補充萊奧尼爾的說明般,坐在他一旁的布羅瓦公爵接著繼續說道。
藉由魔導術式的導入而進行的魔法強化,在近期內有可能遇到能力成長的瓶頸。如此一來,導入能夠更加大幅提升能力的魔術將更有效率,這是他的說法。
「……因此您才看上魔術嗎?」
「是的。若有這份力量,我國也能獲得更強大的軍事力吧?如此一來,不但可以增加戰爭時居於優勢的可能性,也不需要害怕其他國家了。」
「…………」
萊奧尼爾毫不猶豫地點頭,如此宣言。蕾緹榭兒瞇起眼,垂下視線,陷入沉默好一陣子。
「……很抱歉,我無法接受這個請求。」
蕾緹榭兒靜靜地搖頭。萊奧尼爾提議的魔術課程,違反了蕾緹榭兒的信念。
蕾緹榭兒確實喜歡魔術,也因為有奧茲華德的請託而進行研究。不過進行研究的終究只是魔導術式,並非魔術本身。
以魯卡斯為首的教師也都在幫忙術式的研究,也已瞭解原本用於魔術的魔導術式也適用於魔法。因此為了更有效率地運用魔法,奧茲華德才對蕾緹榭兒提出委託。
但是萊奧尼爾的要求並不一樣。他純粹是打算使用魔術對世界施加壓力。為了守護國家,這個方法或許有效。然而她無論如何都無法點頭同意這個方法。
蕾緹榭兒並不打算推廣魔術。如果這個世界中的魔術已經消滅了,不如說就這樣消滅了也好。
『魔術並非用來殺人的力量。而是為了守護人而使用的力量喔。』
『這是我的贖罪。』
這些話是蕾緹榭兒的魔術老師的口頭禪。
蕾緹榭兒並不知道,老師在流浪到利潔羅賽王國之前過著何種生活,老師也從未提及。
「我並非無法理解殿下的考量。不過,強大的力量必然會產生悲劇。我並不期望這種事。」
只有一次,老師曾說過,所有戰亂的源頭便是魔術。
為何會發生阿斯特雷亞大陸戰爭呢?在那之後經過千年,到了現在也不曉得原因,也不知道老師的話語是真是假。
不過「力量」會使人迷失。沒有人能夠保證,獲得力量後,生活在這個世界的人們的安穩不會消失。
她很理解,從這個時代的人類來看,魔術具有前所未見的強大力量。正因如此才無法點頭答應。這也是為了不重蹈千年前血腥戰爭的覆轍。
而且,這個國家現在的貴族都具有高度魔力。相對地,魔力高的人類無法操控魔術。
若在這樣的世界中普及魔術,代表會逆轉王族、貴族與平民的權力關係。最糟的情況下,恐怕會造成普拉提那王國的崩壞。
「是嗎……這樣就沒辦法了。」
不過聽到這些話的萊奧尼爾,足以令人掃興般地,乾脆地停止了追究。
「殿下……這樣好嗎?」
「是的,畢竟也不能勉強她。」
即使布羅瓦公爵以困惑的語氣這麼問,萊奧尼爾僅是傷腦筋般垂下眉如此回答。實在太過乾脆了,連蕾緹榭兒也嚇了一跳。
由於之後也沒有其他話題了,萊奧尼爾等人便準備離開。蕾緹榭兒也為了送兩人而一道來到外頭。
「那麼我就先離開了。不好意思占用妳的時間。」
「不會,請別在意。」
萊奧尼爾對蕾緹榭兒致意後,便和布羅瓦公爵一起離開了。
不過感覺他並沒有放棄。至於他之所以沒有進一步詢問蕾緹榭兒為什麼拒絕,或許是盤算只說服一次無法讓自己聽話吧。
(感覺還會再來……)
蕾緹榭兒心裡這麼想,以五味雜陳的心情目送著兩人的背影離去。
***
隔天早晨,一早就來到學園的蕾緹榭兒,出現在博物館前。
前幾天,蕾緹榭兒邀請吉克前往王立圖書館,而這次換成吉克邀請蕾緹榭兒前往博物館。
「感覺已經很久沒來這裡了。」
「是嗎?我有時會前來打擾呢。」
契機是想尋找過去的文物及繪畫是否有和那個紋章相似的東西,這是吉克的意見。
確實,如果找到這樣的線索,便可能從描繪的繪畫等物品推測關聯性。
「你有什麼頭緒嗎?」
「沒有……出於研究的一環,我只會去機械及兵器的展示區,沒什麼機會去逛其他地方……」
「啊,原來如此。」
這間博物館,有以前美術的課程中所見的動物相關展示的區域,以及收藏殺死魔女之聖劍的聖遺物區等多個展示區。
而其中聖遺物的區域,也是以博物館最大規模為傲的展示區。若要找尋物品,只憑一人無法在一天內逛完。
「這樣的話,那我就來幫忙吧。」
「不好意思,感激不盡。」
兩人登上博物館前長長的階梯,來到博物館的大廳。
由於是開館後不久的早晨,館內靜悄悄的,幾乎看不到訪客及職員的身影。
「我們要從哪裡開始看呢?」
「反正都要看一遍,那就先沿著順路前進吧。」
「也對。」
在設置於大廳的館內介紹確認路徑後,蕾緹榭兒和吉克便一起前往聖遺物區。
「在那之後,有什麼新的發現嗎?」
「沒有……不過我從茲巴爾口中聽到了多尼克斯遺產的事。」
「咦?那是什麼?」
「多尼克斯似乎有奇特的簽名,而有這些簽名的物品似乎被這樣稱呼。」
「嘿,這還真有意思。」
之後,兩人便一邊聊著吟遊詩人多尼克斯的話題,以及關於車輪十字紋章的各種事,一邊在館內來回走著。
「……哎呀?」
在展示區逛了一陣子後,蕾緹榭兒在某個區域看到熟悉的面孔。
「咦?這不是朵蘿賽露大小姐嗎?」
對方也馬上注意到朵蘿賽露等人,停止作業,出聲叫了他們。
「早安,基路姆先生。最近很常遇見你呢。」
「好像是這樣呢,早安。」
身穿立領研究員制服的基路姆露出苦笑。他原本就是負責聖遺物區域的研究員,從一早就在做展示品的檢查。
「你們才是,怎麼那麼早過來?」
「作為調查的一環,我們在逛聖遺物區。這裡是什麼的展覽室呢?」
基路姆所在的展覽室,比之前逛的任何房間都還要大,天花板也很高,給人寬廣的印象。由於只有這裡的擺設不同,正在進行何種特別的展示嗎?
「這個房間展示了普拉提那王國的歷史。都是與歷代國王有關的聖遺物喔。」
所以才確保了如此寬廣的空間啊。蕾緹榭兒聽著說明,於內心同意。
「這裡全都是關於國王的展示品嗎?」
並排在展覽室入口的牆壁上的繪畫,應該是歷代國王的肖像畫。吉克一邊看著那些肖像,一邊對基路姆問道。
「不是的,這個房間是以兩名建國王……建立現今國土與王國制度基盤的國王展示品為主。」
「建立王國基礎的王……指矇眼王嗎?」
「沒錯!你還真清楚呢。」
看來吉克與基路姆開始談論起蕾緹榭兒所不知道的歷史了。
有兩位建國王是什麼情況啊?蕾緹榭兒如此思考時,錯過了發問的時機,於是只能放棄,側耳傾聽兩人的對話。
「記得在歷史書上,將亞雷斯塔稱作建國王……」
「畢竟誰是這個國家的建國王,一直眾說紛紜呢。國名也一樣,由於在亞雷斯塔朝以前的貝峇爾朝的文化差異極大,就算說是其他國家也不為過,貝峇爾可以包含在『普拉提那王國』內嗎?這樣的議論於近百年來一直在學者之間爭吵不休。」
「記得在某個時期也爭論過應該將平民出身的矇眼王從王家的血脈中移除吧?雖然馬上就停歇了。」
「畢竟矇眼王在社會上的知名度與人氣壓倒性地高,尊重民意的話,就無法顛覆這一點。而且,否定矇眼王的血脈,也就代表否定留有該血脈的現今王家。」
所謂亞雷斯塔朝,是現在普拉提那王國的王朝名稱,包含此王朝在內,王國過去尚有貝峇爾與亞雷斯塔兩個王朝存在。
回想起來,奧茲華德和羅修弗德的全名中,除了中間名,還有「亞雷斯塔」的名字。那就是王朝名嗎?
「順道一提,根據歷史學家支持哪種說法,當事人所執筆的歷史書所記載的王國歷史也會有所不同喔。」
「咦?那麼也有書寫到六百年的歷史,而非千年歷史的書嗎?」
「沒錯。但由於現在一般教導的歷史皆從貝峇爾的建國王時代開始,因此大部分的歷史書也都是基於此內容而撰寫,幾乎很少看到其他的內容。」
看來有兩位建國王,是因為分別對建立普拉提那的貝峇爾朝的國王,與建立現在國家基礎的亞雷斯塔朝的國王贈予建國王稱號的緣故。
好複雜的理論啊。蕾緹榭兒一邊聽著兩人的對話,一邊隨興瀏覽附近的展示品。
方才吉克提到的矇眼王這位國王的展示品,就大量陳列在進入入口後的一旁。
而且貝峇爾建國王的展示品只少少地擺在房間一角,不如說只有關於亞雷斯塔建國王的資料及遺物……
「矇眼王的相關展示品會這麼多,單純只是因為留下來的物品最多喔。」
「……!」
「原本貝峇爾的建國王就活在千年戰爭結束後的混亂期,因此資料較少,而且除了建國與導入大陸曆以外,歷史上並沒有引人注目的活躍。」
他們何時聊完的呢?來到身邊的基路姆宛如看穿她的心聲似地,確實回答了蕾緹榭兒的疑問。
(我的表情有那麼明顯嗎……)
蕾緹榭兒一邊想著這些事,一邊趕忙移動,專注地讀著展示說明。
根據展示牌及肖像畫的說明,矇眼王是距今六百年前,大陸曆四百年代的王,總是在雙眼包覆著白色的繃帶,因此才被這麼稱呼。
舉行千年戰爭的談和會議以後,合併了越過波列亞歷斯山脈的大陸南部的中小國家,普拉提那隨即誕生,迎來短暫的和平。
不過隨著歲月流逝,貝峇爾王的極權統治與官僚腐敗等蔓延於世,人民的生活變得非常貧困。
此時宛如救世主般登場的,就是平民出身的矇眼王。他率領民眾起義,首先興起叛亂,毀滅了貝峇爾朝,之後平定周圍各國。
(矇眼王所平定的領土,現在也是王國國土的一部分呢……)
矇眼王雖然深受國民的敬愛,但很遺憾地,他並未留下子孫。沒有子嗣的國王駕崩,他的養子便繼承了王位,血脈延續到現今王家。
進一步逛起展覽,在各式各樣的展示品中,有一件格外吸引蕾緹榭兒的注意。
「……這是……」
那是一把長槍。在槍柄的兩端皆有槍刃的雙刃槍,比起一般的長槍要短,只比蕾緹榭兒的身高長一點而已。
這把長槍似乎歷史悠久,已經生鏽、變成褐色,不過各處都可看見金箔的殘渣與鮮艷的寶石,可見製作當時有著非常豪華的外觀。
閱讀展示的說明牌,得知這把長槍是矇眼王授予菲利亞雷奇斯家第一任當家公爵爵位時所贈送的物品。
原本應該由公爵家保管,不過隨著歲月流逝,劣化非常嚴重,約一百年前基於維護的目的,便捐贈給博物館。
「原來曾經收下這把長槍呢。」
老實說,家裡的人是那種性格,蕾緹榭兒並不認為菲利亞雷奇斯家是配得上公爵爵位的家系,不過看來在過去並非如此。
「菲利亞雷奇斯家是矇眼王所任命、王國最古老且最初的公爵家。由於對於矇眼王平定大陸南部有極大的貢獻,基於這份功績而被賞賜了這把長槍。您不曉得嗎?」
「……我有聽過。」
其實是第一次聽到的情報,但總覺得不能坦率說出不知道,蕾緹榭兒隨口應付、蒙混過去。
走近捐贈的長槍後仔細一看,在槍刃與槍柄的連接處有個碩大的護把,隱約看出有紋章刻在上頭。
在盾牌上展開翅膀的雙頭鳥紋章,雙頭鳥中的左方為鷲,右方為烏鴉。蕾緹榭兒曾經看過這個紋章。過去在研究室前撿到,拜託基路姆鑑定的那個鈴鐺內側,也刻有同樣的紋章。
「這是第一代公爵家的紋章呢。」
吉克注意到蕾緹榭兒凝視著紋章,來到她身邊,和她一起看向長槍。
「是啊……」
「您注意到什麼了嗎?」
對於吉克的疑問,蕾緹榭兒的視線落在掛在長槍展示區的展示牌上所寫的說明。
『另外,雖然菲利亞雷奇斯公爵家在建立後的四百年間使用此紋章,不過現在用的是新授予的紋章,已經沒有在使用這個紋章的刻印。』
上頭寫著這一行字。蕾緹榭兒指著這篇文章。
「以前,曾經有個鈴鐺掉在我的研究室前。」
「鈴鐺……嗎?」
「對。我看了這個,想起了那個鈴鐺。」
內側刻有公爵家的初代家紋,古老又小的銀色鈴鐺。雖然一開始看見時並不怎麼在意,不過根據這個說明,菲利亞雷奇斯公爵家的家紋在兩百年前改為現在的圖案,而初代家紋的刻印在那之後就沒在使用了才對。
那麼,刻有已經不存在之初代家紋的那個鈴鐺,到底是在何種時代被製作而出,是誰的持有物,又為什麼掉落在蕾緹榭兒的研究室前呢?
那個鈴鐺在不久前神祕青年的襲擊時遺失了,現在回想起來,這件事本身或許也有什麼意義。
「還有這種事啊……那是某件骨董的一部分嗎?」
「唔──……目前只能這樣想,但實際上到底怎麼樣呢……」
聽了這些話的吉克也不可思議地歪過頭來。
感覺最近總是遇到這種情況。原本以為順利收集了情報,不過這些情報卻完全沒有連貫,只有謎團逐漸加深。
順道一提,過去由羅修弗德帶出而引起騷動的殺死魔女之聖劍,不知為何也展示著。聽說裝飾於此的只是複製品,國家為了調查,已經回收真品了。
「那把劍,到頭來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們並沒有聽說任何消息。只知道那是聖遺物……」
吉克一邊看著殺死魔女之聖劍的複製品,一邊如此詢問基路姆,不過基路姆也很疑惑。
「這樣就逛完了呢。」
「是啊,我們去下一個地方吧。」
接著也要繼續花時間看遍其他所有展覽。蕾緹榭兒與吉克看向彼此,互相頷首。
「如果不介意的話,我來帶你們參觀館內吧?這麼寬廣的博物館,只有兩人逛會很辛苦喔。」
基路姆對打算移動到下一個展覽室的蕾緹榭兒等人如此提議。
「咦……雖然很感謝你的好意……這樣不會妨礙你工作嗎?」
「不會,帶領訪客參觀也是研究員的工作之一。」
基路姆這麼說,露出微笑。蕾緹榭兒和吉克看向彼此一陣子後,也沒特別討論,便雙雙點頭贊成。
接著,兩人就在基路姆的帶領下開始逛起其他的展覽。果然,只要有個熟悉展示品的人在,遇到問題就可以馬上詢問,實在學到不少。
走遍好幾個房間後,突然來到陽光落下、如日光浴室般的走廊。可看見在走廊的前端,只有一個展覽室的入口。
這個房間與方才王國歷史的展覽室有著不同的氛圍,入口架設著好幾道白色大理石的拱門,室內也用白色牆壁與紅色地毯統一裝飾,呈現豪華的感覺。
「這裡又是個大型的展覽室呢。」
「啊,這是聖女大人的展覽室,是博物館第二大的展覽室。」
這裡是介紹「聖路克雷茲亞」這位人物,亦是收藏了與她有關物品的展覽室。
光聽這個名字,就會率先想到「路克雷茲亞學園」,難不成這間學園與這個人物有關嗎?
在王國歷史的展覽室,有整面牆都是展示櫃,不過這裡只有幾個展示櫃,在玻璃製成的檯櫃內陳列的物品並不多。
「聖路克雷茲亞大人是什麼樣的人物呢?」
「據說她窮盡一生傳授、啟蒙民眾的知識,以奇蹟的力量不斷拯救民眾,被稱為奇蹟的聖女大人。雖然她的生平並不為人所知,不過傳說約在四百年前,她現身於各地的教堂及診療院,無償對民眾施予治療。」
據說,由於聖路克雷茲亞不斷實踐平等地為所有民眾帶來知識與安寧生活的信念,因此好幾次被視為異端份子而被逮捕,不過任何武器都無法傷害她,最後連國王都被她堅忍不拔的意志所感化。
「帶給百姓平等的知識……嗎?她還真了不起。那麼這座路克雷茲亞學園……」
「是的,正是當時的國王提供資金與土地,由聖女大人所創立的學舍。」
竟然連國王都能予以感化,聖路克雷茲亞似乎具有驚人的領袖魅力。
不過都如此感嘆了,仍被整面牆上所掛的無數繪畫與天花板畫散發的魄力所震撼,蕾緹榭兒不禁屏住氣息,不斷移動視線。
「……明明有這麼多畫,卻沒什麼有淵源的物品呢。」
蕾緹榭兒感到意外地低喃。展覽室的繪畫壓倒性地多,接著有好幾個雕刻擺在入口處等顯眼的地方。
原以為作為聖人受到崇敬的話,應該要有更多的遺物,不過聖路克雷茲亞聖遺物的展示,在全國各地並不常見。基路姆說道。
「她似乎沒什麼私人用品,可說是不執著於物質的人吧。由於聖女大人的詳細資料並未流傳至後世,因此傳承也包含後世的想像,研究家當中也有人對其存在本身提出質疑。」
即使如此,在好幾百年的歲月中,以一個人物為主題,竟然能創作出這麼多的作品,對此蕾緹榭兒藏不住驚訝。
如此大量的作品,正是聖路克雷茲亞超越了時代,在普拉提那王國的人們之間廣泛受到敬愛、崇拜的鐵證。
「那麼,她完全沒有留下任何遺物嗎?」
「不是,並非這麼回事。譬如最有名的遺物就是『潔白的長袍』。真品收藏在王都大教堂內,這裡只陳列著複製品。由於那是聖路克雷茲亞大人現存極少的聖遺物,因此在繪畫中也很常出現聖路克雷茲亞穿著長袍的模樣。」
基路姆這麼說,指向掛在牆上的那些繪畫。經他這麼一說,展覽室的聖路克雷茲亞的繪畫中,確實有許多穿著或披著白色長袍的畫。
蕾緹榭兒再度逛起展覽室中的那些繪畫,突然注意到一幅畫。
「……這是?」
蕾緹榭兒發現的,是掛在展覽室牆上一角的繪畫。這幅畫與周圍相比稍微欠缺魄力,被埋沒其中。
雖然畫僅是蕾緹榭兒單手便可抱起的尺寸,然而蕾緹榭兒卻不由自主地受到吸引。
在蔚藍晴空環繞的綠油油草原上,身穿樸素的白色長袍、有著一頭淡金色頭髮的少女,任憑風吹起長袍的一角,赤著腳奔馳在草原上。
(這個少女……是……誰?)
她不可能見過畫中的人物。然而懷念感卻不禁往上湧出,蕾緹榭兒心想。
──我曾經在某處見過這個少女。
「妳很在意這幅畫嗎?」
基路姆或許認為沉默地注視著畫的蕾緹榭兒有興趣,他這麼問道。
「這是名為《少女•聖路克雷茲亞》的畫,描繪了聖路克雷茲亞大人的幼少時期。是以聖路克雷茲亞大人為模特兒的畫中最新的作品喔。」
「……」
「當然,繪製這幅畫時,聖路克雷茲亞大人已經過世了,因此找了模特兒。那位模特兒就是──」
基路姆的話沒有說完。因為他眼前的蕾緹榭兒抱著自己的頭,浮現痛苦的表情。
(……頭……感覺要爆炸了……!)
隨著濁流般的劇痛,有某個畫面穿過腦海。
那是某間房間的影像。用金色及緞質品裝飾的那個房間中央,放置了巨大床幔覆蓋著的床,有位淡金色捲髮的美麗女性坐在那裡。
『那麼,關於定期檢查的結果……』
在床的一旁,有位身穿白衣、像是醫師的青年站著,手中拿著好幾張紙,有些尷尬地皺著眉頭。
『魔力比以前的測量值還要低。』
『……』
女性聽到青年的話,並未露出特別驚訝的表情,什麼也沒回答,只是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樣下去,總有一天魔力會枯竭的吧?』
『……即便如此,只要那孩子平安無事的話,這樣就好……』
在房間外,有兩個年幼的小女孩偷偷聽著這些對話。其中一人是白銀色頭髮、左右瞳孔顏色不同的女孩,另一人是有著紅色及肩頭髮的女孩。
『……他們說了這種事喔?』
『嗯──』
即使銀髮的女孩這麼問著,紅髮女孩只是將食指抵著下巴、歪著頭而已,並沒有悲觀的樣子。
『不過,其實我沒那麼在意喔。因為呀,就算有魔力,也用不太到啊。』
紅髮少女當場轉了一圈,真的不在意似地露齒而笑。
『而且要是沒有的話,我就和小朵蘿賽一樣了喔!』
『……或許是這樣沒錯……』
銀髮少女用複雜的表情看著天真無邪笑著這麼說的紅髮少女,雙手在胸前緊緊交握。
『比起這種事,我們去外面玩吧!今天從早上開始就一起在檢查身體,兄長大人也不陪我玩,好無聊喔~』
『咦……這樣沒關係嗎?』
『沒關係!因為又沒說不能出去玩啊!』
話才剛說完,女孩就彷彿等不及般以猛烈的速度跑過走廊。
『那我就先去庭園囉!是中庭喔!』
『啊、好。』
紅髮的那位少女朝這裡揮手,設計樸素的白色洋裝舞動著,有精神地跑走了。
她的身影,和面前這幅畫中的少女類似。
「朵、朵蘿賽露大小姐!?您沒事嗎?」
基路姆露出慌張的模樣,立刻趕到呼吸紊亂的蕾緹榭兒身邊。
「我只是有點頭暈而已……不好意思,話才說到一半。」
「請用不著在意那種事。身體還好嗎?要不要去休息室休息一下……」
「我真的沒事。比起這個,可以仔細告訴我剛剛的模特兒的事嗎?」
雖然很感謝對方的擔心,不過蕾緹榭兒非常在意基路姆剛剛說的話。
與這幅畫所描繪的人物極為相像的人在蕾緹榭兒的記憶中出現了。那麼,這幅畫的模特兒到底是誰?
「……這幅畫是以第一王女雅雷克希亞大人為模特兒而繪製的。」
雖然基路姆仍帶著擔心的表情,不過他也知道蕾緹榭兒不會退讓,因此繼續講解。
《少女•聖路克雷茲亞》是宮廷畫家繪製的作品,似乎是距今約十年前所畫的。
那位畫家原本似乎沒有打算要畫聖路克雷茲亞,不過偶然目擊在中庭奔跑的公主,冒出強烈的靈感,而在一個晚上完成了這幅畫──還留下了這樣的逸事。
(難不成「雅雷克」是……)
那是雅雷克希亞的暱稱吧?朵蘿賽露身為公爵千金,成為公主的玩伴並非不可思議,只要這麼一想,很多事情都能理解了。
(……那麼,之前在那個記憶中看到的少年是……)
過去和吉克修理時鐘時所看見的記憶,應該是雅雷克希亞這位女孩。
不過在那個記憶當中,還有另一位修理時鐘的男孩。如果女孩是雅雷克希亞的話,那個男孩又是誰呢?他和雅雷克希亞有什麼關係呢?
「啊,基路姆先生,找到你了!」
在安靜的博物館走廊中突然響起腳步聲,有位不認識的男人彎過轉角跑了過來。由於他和基路姆穿著同樣的衣服,應該是博物館的職員。
「怎麼了嗎?」
「基路姆先生,你現在有空嗎?整理後方倉庫的人手似乎不夠,希望你可以過來幫忙……」
如此開口的男性職員怯生生地窺探著這裡的臉色。或許擔心打斷導覽是否會惹人生氣吧?
「我們沒關係的,基路姆先生請過去幫忙吧。」
「可以嗎?謝謝您……」
基路姆朝這裡頻頻鞠躬,和男性職員一起匆匆離去了。
兩道腳步聲消失後,吉克轉頭看向蕾緹榭兒。
「朵蘿賽露大小姐,今天就先看到這裡吧?」
「咦?連一半都沒看完喔?」
由於對於入口看到的導覽路線還留有印象,蕾緹榭兒記得,這間展覽室大概位於整體三分之一左右的位置。
明明到中午還有好一段時間,為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點停止逛博物館呢?
「是這樣沒錯,比起這個,我更擔心朵蘿賽露大小姐的身體。您的臉色很差喔。」
「……」
她不禁碰觸自己的臉。雖然看不見自己的臉色,不過從指間傳來的溫度比平時還要低。
「博物館和展示品都不會逃走的,不一定得在今天內看完。我們可以找時間再來喔。」
「……謝謝。」
總覺得似乎讓他有了奇妙的顧慮,感到有些抱歉,不過蕾緹榭兒老實接受了吉克的好意。
現在雖然裝作沒事,實際上從身體到指尖都很冰冷,光站著也非常辛苦。
「……!朵蘿賽露,妳在這裡啊!我在找妳喔!」
蕾緹榭兒等人一走到外頭,魯卡斯正好喘著氣,從博物館前長長的階梯飛奔而上。
「學園長?發生什麼事了?」
魯卡斯的樣子連蕾緹榭兒也大感吃驚。他似乎很匆忙,從額際流下大滴汗水,也喘個不停。
「還問發生什麼事了,快看這個。」
對於蕾緹榭兒的問題,魯卡斯氣勢洶洶地拿起手中的一張紙。大概是一直緊握在手裡吧,紙都皺掉了。
蕾緹榭兒雖然感到吃驚,仍從魯卡斯手中接下報紙。標題用碩大的文字寫著號外。
「……咦?」
蕾緹榭兒接著閱讀那張報紙的第一則文章,從口中發出驚愕的聲音。
『位於菲利亞雷奇斯公爵領北部深山村莊的民眾起義,混亂已經擴散至領內各地,現在演變成領都大規模的暴動。』
上頭確實用醒目的文字寫了這些內容。
閑章 王家之心
這裡是位於王都尼爾溫中心的威爾特列斯王城。在城內的國王房間,王國的高級官員們正在進行會議。
萊奧尼爾一邊聽著這些議論,一邊靜靜地觀察會議的情況。這個國家每個月會召開好幾次這種會議,透過討論整合高層的意見。
原本萊奧尼爾等王子用不著參加這個會議,不過為了盡早得知王國的現況,萊奧尼爾每次都會出席會議。
「果然只有這個方法了……殿下也這麼想吧?」
「天曉得──」
留著一頭白髮且有著明顯皺紋的年老執政官,對第三王子艾迪爾哈魯特問道。不過當事人靠著牆聽著話時,卻也感到無聊的樣子。
平時總四處旅行、完全不回城內的這位弟弟,看來是被女性隨從強硬地帶回來了。
(……沒什麼進展呢。)
萊奧尼爾一邊用眼角餘光看著情況,一邊在內心這麼想。
這個會議不只是討論政策的場合而已。亦為評估高級官員們在會議中的發言及柔軟的思考,選出更加優秀之執政官的場合。
擔任普拉提那王國中樞高級官員的執政官位置並不多,因此競爭也很激烈,若不持續努力,轉眼間就會被取代。
過去的時代也曾有每幾個月就更換執政官的國王,不過現在的父王即位後,只更換過幾次。奧茲華德的執政官就是如此優秀。
相對地,那位老執政官從方才便一直提出類似的提案,而且還認為自己的提案沒有任何問題。
(這樣的話,連艾迪爾哈魯特也會無聊吧。)
雖然是由於家族推薦而在近期升遷的人,但很快就會被左遷吧?萊奧尼爾一邊隨意翻著手邊的資料,一邊側耳傾聽議論。
「……對了,萊奧尼爾,你似乎委託朵蘿賽露進行魔術課程了?」
在討論告一個段落時,坐在會議桌最後方位置的父王奧茲華德像是突然想到一樣,對萊奧尼爾如此問道。
「是的,父王。雖然她已經拒絕了。」
「是嗎?唔,依那女孩的性格,確實會這麼做吧。」
奧茲華德貌似開心地「呵呵呵」笑著,以撐在桌上的手拄著頰,露出奸笑般的笑容看向萊奧尼爾。
「吶,萊奧尼爾。你為什麼要在這種時候去拜託朵蘿賽露呢?」
萊奧尼爾很熟悉父王那宛如惡作劇孩童般無所畏懼的笑容。
(……父親還是一樣難以應付呢。)
自己是基於何種意圖做出行動的,即使不問應該也注意到了才對。萊奧尼爾在內心苦笑。
奧茲華德從以前就喜歡測試別人。對於各種不同的問題,即便已經相當瞭解其結果及理由,仍必定要求對方用自己的言論說明。他就用這種方式測試膝下的子嗣及部下。
「誠如父王所知,現在的世界情勢越來越緊張。」
因此才有絡繹不絕的人景仰他、追隨他。萊奧尼爾筆直地看著奧茲華德,開始娓娓道來。
「在大陸曆九八九年發生了蘇菲利亞戰爭,在那之後經過十一年,拉匹斯國再度蠢蠢欲動,在警戒之餘,為了不重蹈覆轍十一年前的狀況,我判斷用現有最強大力量的魔術促使戰力增強才是最有效的方法,因而採取行動。」
「呼嗯,有道理。」
奧茲華德附和著萊奧尼爾的說明,並未特別吃驚,也沒有提出反對。
「不過你是否忘記依利斯帝國的事了?那個國家有多討厭魔法,實際留學過的你應該最為清楚吧?」
「是的,那當然。不過,正因我曾在帝國留學,才更加認為需要導入魔術。」
萊奧尼爾到了依利斯帝國留學後,最感到驚訝的,便是帝國與我國技術上的差異。
在完全禁止魔法的那個國家,取而代之的是確立了被稱作「阿爾瑪反應器」這種特殊裝置的系統,藉此在國內提供安定的能源。
而且阿爾瑪反應器不僅支撐帝國人民的生活,其能源也進而產生強大的軍事力。
「我國與帝國確實有著同盟關係,但無法保證能夠持續到何時。近幾年帝國方面的情勢也呈現不穩定的狀況,那個國家也有許多人對如今仍在使用魔法的我方抱持不信任感與厭惡感。」
關於阿爾瑪反應器的構造,由於是國家機密而無法究明,不過作為足以對抗的手段,萊奧尼爾發現了魔術的價值。
「藉由帝國贈送、被稱作『槍』的新武器,也能夠理解其技術力有多高吧。」
「呼嗯……」
那把圓筒狀的武器,一開始是在九年前蘇菲利亞戰爭結束後,兩國締結同盟之際,帝國作為友好的證明而贈送的。
生產困難,數量也極為稀少,因此完全無法進口,雖然在國內機密進行研究開發,卻完全沒有完成達到可實用化之成品的跡象,便是現實。
「依我國的防禦魔法,現狀雖然勉強可擋下槍的子彈,對於威力在那之上的武器卻完全沒有作用。既然難以從根本提升魔法威力,必然需要導入具有更高一層之威力與性能的力量,這是我的想法。」
不只槍,依利斯亦開發出以阿爾瑪反應器生產的能源為動力的軍事武器,依普拉提那現有的技術無法與之抗衡。
前去說服她時帶著魔法省高官是為了增加說服力,若提升技術,也能提高魔法省的地位,換言之,這是利害關係一致的結果。
「是啊。然而我國接受這股力量的技術和制度都還不成熟,現在時期尚早。」
「是。」
奧茲華德的這句話,讓萊奧尼爾有些悔恨地心想「他果然掌握得一清二楚」,卻也露出微笑。萊奧尼爾並不討厭父親這種作法。
「失、失禮了!」
此時,隨著粗魯的敲門聲,有位士兵衝進會議室。他的呼吸紊亂,模樣相當慌張。
「真吵,有什麼事?」
「非、非常抱歉!不過,有急事必須馬上稟報。」
呼吸倉促的樣子只有一瞬間,來到國王御前的士兵立刻站直。
「菲利亞雷奇斯公爵領發生叛亂了!」
士兵帶來的這個消息,讓聚集在會議室的人傳出動搖的聲音。
「公爵領發生叛亂?怎麼回事?」
「在這個情勢不穩定的時候叛亂……那個地方和帝國和拉匹斯都很近吧?會不會影響與兩國之間的關係?」
「……」
突如其來的事態使得官員們吵雜起來,而在這之前一直沉默不語的艾迪爾哈魯特平靜地開了口。
「父王,什麼時候要進行鎮壓軍的編制?」
「馬上會進行。怎麼提到軍隊的編制?」
「可以讓我擔任總指揮官嗎?」
由於這發言太過出乎意料,在場所有人皆一同看向艾迪爾哈魯特。
萊奧尼爾也一樣,他沒想過艾迪爾哈魯特會在此說出這種話,不禁凝視著弟弟的臉。
「哦,真難得你會自薦。好吧,朕允許。」
「感激不盡。」
在那之後,決定等叛亂的應對穩定後,日後再重新檢討正在討論的議題,會議便結束了。
「真難得你竟然會主動推薦自己。不是討厭麻煩事嗎?」
全體官員忙著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或因應緊急事態而退出房間,在這之中,萊奧尼爾出聲叫住弟弟。
「這麼說真難聽呀,二哥。我才不是討厭麻煩事,只是討厭不必要的麻煩事而已。」
你把我想成什麼了?萊奧尼爾對著蹙起眉頭、嘟起嘴的艾迪爾哈魯特輕輕地笑了。
雖然官員們對菲利亞雷奇斯公爵領的叛亂大為吃驚,不過萊奧尼爾他們並不怎麼吃驚。
畢竟早已得知那塊領地的政局不穩定,原本報告這些事的就是艾迪爾哈魯特。
「既然都主動推薦自己了,我會完成應為的職責啦……畢竟也有些在意的事嘛。」
「……嗯?你說什麼?」
「不,沒什麼啦──那我先走囉。」
剛剛艾迪爾哈魯特在最後似乎小聲地說了什麼,不過當事人沒有提及,就這樣離開了。
「……」
會議室只剩下奧茲華德獨自坐在椅子上沉思。
萊奧尼爾用眼角餘光看向父親的樣子,不過並沒有出聲叫喚,便靜悄悄地離開房間。
「……您想起何時的事了?」
在門完全關上前,除了奧茲華德以外理應沒有任何人在的會議室,傳出老人的聲音。
雖然直接離開也行,不過萊奧尼爾仍從門的些許縫隙中窺探室內的模樣。
在房間裡,奧茲華德仍然坐在椅子上。不過他並非獨自一人。是何時從何處現身的呢?在國王身旁,有個身穿黑色斗篷與蓄著白色鬍子的矮小人物站著。
「……你依然能夠看穿人的思考啊,大衛。」
父親對著黑色人影如此回話,小聲地呵呵笑出聲來,這是連宰相希利烏斯也不會看到的輕鬆態度。
即使詢問那位神祕的老人,父王也絕不會多言談論,不過同樣身為王族的萊奧尼爾及艾迪爾哈魯特隱約知道他的存在。
話雖如此,依萊奧尼爾他們所知道的情報,頂多就是這個人物從好幾個時代之前就一直祕密陪在歷代國王身旁罷了。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基於何種目的而一直待在王的身邊呢?這點無人知曉。
「在那之後過了十一年嗎……真快。回想起十三年前的夜晚,在那顆星星升到夜空後,就接二連三地發生不安穩的事,你不這麼想嗎?」
「紅色星星,也通稱災禍之星呢。陛下相信紅色星星帶來的災禍嗎?」
「不相信。不過這個國家及世界依然不斷發生事件。」
「是啊。」
被稱為大衛的老人說到這裡先停頓了一下,隔了一次呼吸後,再度開口。
「……為什麼要允許第三王子殿下前往菲利亞雷奇斯領呢?您不可能不曉得,那塊土地對他而言具有何種意義吧?」
「嗯,朕很清楚。不只是艾迪爾哈魯特。那塊土地對朕和萊奧尼爾而言,想必無法忘記吧?不過,他是如此期望的。」
「……那位千金也會前往那個場所吧?」
「……那兩人在那個場所再會嗎……也太諷刺了。」
萊奧尼爾沒有繼續往下聽,而是選擇離開會議室。十一年前的事件,如今依然在他的記憶深處悶悶地燃燒。
三章 菲利亞雷奇斯公爵領
在寬闊平坦的平原延伸而出的一條街道上,有台馬車捲起塵煙,以猛烈的速度奔馳。
從前方往後吹動的強風,讓坐在馬車夫位置上的人帽兜完全往外脫落,銀色的長髮也被風捲起,狂亂地舞動著。
「請、請問!速度這麼快,沒、沒關係嗎!?」
馬車夫位置後方的小窗被打開,從裡頭傳出路維克擔心的聲音。或許是多想了,他的聲音有點顫抖。
「沒關係!總之你要抓緊!」
「好、好的!」
為了避免從馬車上摔落,對馬車用魔術施加強化與固定,以減輕震動,不過無法連車內空間本身也跟著固定,因此得讓乘坐的路維克咬牙忍耐了。
蕾緹榭兒沒有回頭,嘶喊著回答路維克。風猛烈吹拂的聲音非常吵,不這麼做就聽不到。
記憶回溯到一日前,蕾緹榭兒從魯卡斯那兒聽說了公爵領發生叛亂的資訊時,便和吉克道別,立即返回宅邸。
回到宅邸後,路維克鐵青著臉,緊握著報紙杵在原地。
『不久前號外也被配送到宅邸,他讀了之後就愣住了……』
克勞德代替他說明。看來叛亂中心的附近就是妮可的故鄉,因此他才心神不寧。
妮可在前陣子獲得蕾緹榭兒同意的十天休假,剛好回老家了。沒想到會在這種時候發生叛亂。
縱使馬上就想前往領地確認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不過擔心妮可的路維克也提出同行的要求,結果他們便一起前往領地,才會演變成目前的情況。
順道一提,在蕾緹榭兒他們出遠門時,克勞德便暫時住進宅邸幫忙看家。
而原本單程需要花費兩天的距離,在全面活用馬車的構造強化與馬的身體強化之下,蕾緹榭兒等人只花費一天就到達了公爵領。
就在馬車來到領地邊界時,蕾緹榭兒注意到不曉得是士兵還是傭兵,總之那兒有著攜帶武裝、綁著黑色頭巾的男人們。
(因為發生叛亂,公爵家開始封鎖領地邊界了嗎?)
蕾緹榭兒雖然在內心這麼想,卻完全不打算減緩馬車的速度。
男人們也看見了以猛烈的速度奔馳而來的馬車,各自架起武器,打算予以阻止。
右手放開韁繩,蕾緹榭兒將手伸向前方,展開魔術。閃著綠色光輝的多個魔導術式自然地浮現在地面,從上頭一齊捲起風。
捲起沙塵的那陣風,使得男人們無法睜開眼睛,即使他們持有武器,為了不被吹走,光是當場緊緊踏穩腳步不被吹走就用盡全力了。
馬車氣勢洶洶地通過一旁。雖然好幾名士兵使出風魔術打算追擊,不過馬車在轉眼之間就消失無蹤了。
一旦穿過領地邊界,之後就沒再看見士兵了。記得報紙提到叛亂集中在部分地區,恐怕幾乎所有軍隊都出動去鎮壓叛亂了吧?
「……路維克!是那邊那座村子嗎?」
繼續駕駛馬車行駛了一陣,在太陽高掛於西邊天空之際,馬車的行進方向前方看見了一座小村子。
蕾緹榭兒打開小窗,朝向車內的路維克問道。自己專注於駕駛上,相對地,尋找村子和確認道路的工作全都交給路維克。
「……!是的!沒有錯!那就是梅魯特村!」
看來妮可的故鄉叫做梅魯特村。蕾緹榭兒的問題,讓路維克將臉伸出馬車的窗外,一看見村莊便出聲回應。
這個回答讓蕾緹榭兒解除施加於馬車的魔術,放慢速度,一邊操作韁繩,一邊緩緩地逐漸接近梅魯特村。
越來越接近村莊,便逐漸能夠看見村莊的狀態。以防萬一,蕾緹榭兒將脫落的帽兜重新戴好。
被柵欄所包圍的梅魯特村一片寂靜。在秋天的此時,卻沒聽見收成作業之類的聲音,四處皆為燃燒殆盡的樹木殘骸。
如此寂寥的景色延伸到柵欄另一頭的村莊之中。路上不見人影,本應種植著農作物的田地中,枯萎的植物被風吹動,形狀逐漸分崩離析。
(……這裡分明不是叛亂的中心地,竟然如此荒蕪。)
馬車停在一部分燒毀、崩壞的村子入口,蕾緹榭兒從馬車夫的位置降下。眼前的景色與千年前的記憶重疊,刺痛著胸口。
「……沒有任何人在嗎?」
「妮可和她母親都平安無事吧……?」
「我們要相信她們一定平安無事。」
與降下馬車、從後方追來的路維克談著這些事時,家家戶戶緊閉的門被打開,從屋內走出好幾位村人。
每個人都帶著不安的表情,手中拿著某些物品,可能是石頭或者鋤頭,因人而異。
蕾緹榭兒所駕駛的這輛馬車雖然樸素,仍清楚繪有公爵家的家紋,因此有所提防也理所當然。
(不過男人的人數為什麼這麼少呢?)
蕾緹榭兒看著逐漸聚集到村莊入口的村人們,浮現單純的疑問。
幾乎沒看到中年以下的男人,聚集而來的只有老人、女人與小孩。雖然也有幾位年輕男人,不過那些人都身體瘦弱,臉色也不佳。
「……妳是什麼人?」
在村人之中也格外高齡、像是村長的老人,一邊撐著拐杖,一邊用銳利的視線觀察蕾緹榭兒。
這個舉動成為暗號,其他村人的視線也一同看了過來。他們的眼中同樣也盤踞著疑惑。
蕾緹榭兒阻止打算開口的路維克,主動走到村人們面前。反正也無法隱瞞下去。
蕾緹榭兒雖然戴著帽兜,不過在這麼近的距離下,不管有沒有戴都能看到臉,沒什麼意義。
透明般的白銀秀髮、紅與藍的異色瞳。窺探到帽兜底下容姿的村人們屏息。
「朵蘿賽露•諾亞•菲利亞雷奇斯……」
不知道誰如此嚷著。不過這個容貌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朵蘿賽露的外表無論在公爵家中內外,就是如此特殊。
「……」
村長也因蕾緹榭兒的登場而雙眼圓睜,不過之後卻靜靜地浮現笑容。沒錯,他在笑。
「您下定決心再度來到這塊土地了呢。」
「……?」
這位老人的這番話是什麼意思呢?蕾緹榭兒不禁疑惑地歪過頭。
都到了興起暴動的程度,人民應該非常憎恨公爵家才對。公爵家的其中一員分明就站在眼前,為什麼可以如此平靜呢?
其他村人也一樣,在得知蕾緹榭兒的真面目後,氣氛整個改變;雖然並非卸下警戒,但再也沒有露出顯而易見的敵意了。
「朵蘿賽露大人,可以詢問您一件事嗎?」
「什麼事?」
「您造訪此地,有何打算?是心血來潮嗎?抑或來阻止家人呢?」
村長直盯著蕾緹榭兒的眼睛,如此問道。即使那雙眼並不帶有排斥的意思,卻感覺他打算透過這個問題評定什麼事似的。
「這個嘛,如果要二選一回答的話,後者便是我造訪領地的目的。」
當今這個時代,以如此堅毅的態度質問貴族的平民也難得一見吧?蕾緹榭兒不禁這麼想著,回答村長。
「不過我會想這麼做的理由很單純喔。既然公爵家讓人民痛苦,身處同樣立場的我便有阻止他們的義務,只是這樣而已。」
「……」
「而且,貴族守護領地居民是理所當然的行為吧?我無法忽視人民遇到不可理喻的虐待。」
聽見這些話,村長小聲地嘆了口氣。突如其來出現在他們面前的這位菲利亞雷奇斯家的千金,毫無一絲猶豫地如此說道。
對於生活在公爵領的他們而言,所謂的貴族是立於人民之上,驕傲地頤指氣使,遇到任何狀況便會從人民身上榨取的存在。
然而公爵家竟然也有這麼一位品行尊貴的大人哪。村長宛如抬頭看向太陽時感到刺眼般瞇起眼來。
「……是啊。您就是這樣的人呢。」
「……??」
雖然在他心中似乎同意了什麼,不過蕾緹榭兒依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在剛剛的對話中,他看見蕾緹榭兒……不對,朵蘿賽露的什麼了呢?
「您果然對民眾慈悲為懷哪……」
村長一邊用安心般的語氣如此說道,一邊拄著拐杖來到蕾緹榭兒面前,緩緩地低下頭。
「請進入村裡吧。您不是我們的敵人。」
蕾緹榭兒對此感到吃驚。自己基本上也是菲利亞雷奇斯家的千金,都已經做好發生爭執的心理準備了。
「……路維克,這是怎麼回事?」
「不、不清楚……」
縱使順勢如此問向路維克,不過回應蕾緹榭兒的同樣是藏不住疑惑的答案。
(朵蘿賽露以前曾經來過這座村莊嗎……?)
雖然不曉得村長那句話的意思,不過從他的語氣,明顯知道過去的朵蘿賽露。對於這個村莊而言,「朵蘿賽露」是什麼樣的存在呢?
總之,就這樣,蕾緹榭兒平安無事踏入妮可的村莊了。
***
進入梅魯特村的蕾緹榭兒與路維克,在村長的帶領下來到他的家中。
「雖然寒舍簡陋,還請坐吧……」
「不用了,我只是跟過來的人,請不用招呼我。」
雖然令人很想吐槽,到底有哪位公爵千金會把自己叫作「跟過來的人」,不過蕾緹榭兒非常認真。
蕾緹榭兒慌慌張張地阻止原本打算泡茶的村長。村子比報紙提到的情況更加悲慘。無法在這種狀態下只有自己享用茶。
窗外有穿著骯髒衣服蹲在地上的人、拿起空空如也的籠子尋找食物的人,以及即使田地乾枯、寸草不生,也拚命耕作的人。
「……唔。」
眼前所見的景色與千年前所見的景色重疊,令人為之屏息。
那個時代貧困到連王族也不被允許奢侈,社會上有這樣的村子也無可奈何。
不過,本應和平又豐饒的這個世界,並非源自於戰爭而誕生的這個悲劇,使得蕾緹榭兒打從心底感到痛楚與悔恨。
(……記得引起暴動的是隔壁的村莊。)
與暴動沒有直接關連的這個村莊都受到如此嚴重的損害了,隔壁村莊的狀況到底又如何呢?
「為什麼要允許我進入村裡呢?我明明是菲利亞雷奇斯家的人。」
蕾緹榭兒將視線轉回坐在眼前的村長身上,開口第一句話就是這個問題。
來到這裡的途中,一直想著這個問題。看到村莊的情況,倘若引起此種慘況的是自己老家的話,就算被怨恨也並非不可思議。
目的是暗殺……雖然腦中瞬間也閃過這個毛骨悚然的想法,不過從村長的眼神和態度完全沒有這種感覺。
「是啊……您確實是公爵家的千金,不過同時也是我們的恩人。」
「……恩人?」
蕾緹榭兒感到疑惑。她所知道的朵蘿賽露的評價幾乎都是負面的,沒想到除了路維克以外,還有人對朵蘿賽露心懷感激。
「是的。當時您還相當年幼,應該不記得了……」
以這句話作為開頭,村長對蕾緹榭兒談到十一年前的事。
這座村莊位在與拉匹斯國國境線的波列亞歷斯山脈的山腳下,沒有出色的特產,土壤也不肥沃,是座寂寥的山中村莊。
這裡的可看之處只有村莊旁的花海,村人們雖然不富裕,卻也勉強維持生計,並沒有改變村莊現況的念頭。
此時,年幼的朵蘿賽露心血來潮來到這個村莊,看著村莊旁的花海,如此說了。
『這裡開著非常漂亮的花呢。如果用來當成染料,一定很漂亮吧?』
一開始,村人們並沒有認真理會年幼孩童的言論。
不過有個在意這番話的男人,嘗試用花海的花染了布。
結果如她所說,完成的布有著自己未曾見過的鮮豔美麗色澤。
男人試著將布賣給來到村莊的旅行商人,結果賣出非常好的價錢,因此瞭解了村莊的土壤適合用來種植花卉。
「難不成那個男人是……」
「對,就是我。」
對於蕾緹榭兒的疑問,村長有些害躁地小力點頭。
在那之後,這座村莊作為染色村繁榮起來,村人們得以過著更為安定的生活。
「所以每個人都很感謝朵蘿賽露大人。雖然不曉得您是否是刻意這麼說的,但以結果而言,那句話等於拯救了我們。」
「這樣啊……」
蕾緹榭兒一邊聽著,一邊思考朵蘿賽露的事。
周圍的印象與原本朵蘿賽露的性格差異甚大,這點在這陣子格外有所體會。
(她到底戴了幾層面具呢……?)
每問一個人,聽到的朵蘿賽露看法便各不相同。這樣一來,朵蘿賽露獨處時到底是什麼模樣呢?
「雖然很想親自向您道謝,不過在那個事故之後,朵蘿賽露大人便再也不來領地了……」
「……?不好意思。『那個事故』是指?」
蕾緹榭兒只是單純提出疑問。不過被問到這個問題的村長卻瞪大雙眼,明顯展露出動搖。
「……唔!不、不好意思。我說了如此失禮的話。」
「不、不會,沒關係……!」
不知為何對方趕忙低下頭,搞不清楚狀況的蕾緹榭兒只能慌張地這麼說。
「那個……」
「真的非常抱歉。朵蘿賽露大人也不想回憶起來吧!畢竟那是忘記比較好的回憶。」
村長如此滔滔不絕後,說要稍微喝口水,便匆匆忙忙走向廚房。
「……路維克,這是怎麼回事?」
蕾緹榭兒茫然地目送著村長的背影,往身後轉頭,問向一直站在背後的路維克。
「不好意思……我也不清楚……」
路維克也浮現困惑的表情。他似乎也沒有頭緒。
「確實,我是在十一年前……大小姐六歲時開始侍奉您的,不過因為我是在年底才被大小姐給雇用的……」
不清楚更早之前發生的事。雖然沒有說完,不過路維克就是這個意思吧。
看來朵蘿賽露與路維克相遇之前,六歲時在領地似乎遇到了某個事件。不過會讓村長對說出口有所遲疑的事件,到底是怎麼回事呢?
(……周圍的人比我更加瞭解自己,感覺真奇怪。)
在村長回來之前,蕾緹榭兒一邊看著逐漸變暗的窗外,一邊陷入五味雜陳的情緒之中。
「不好意思,朵蘿賽露大人,我這麼不得體……」
過了一陣子,村長從廚房走回來。或許是喝了水之後冷靜下來,語氣也恢復正常了。
「不會……啊,對了。」
蕾緹榭兒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問起村長。
「妮可過得好嗎?前幾天我讓她休了假,應該回來了才對。」
「啊!是,她過得很好。現在正待在自己家喔。」
「……太好了。」
雖然還沒見到面,總之蕾緹榭兒知道妮可平安無事後,便安心撫著胸口。
「話說回來,雖然一直都是我在嘮叨,不過朵蘿賽露大人打算在何處過夜呢?」
被這麼一問,蕾緹榭兒終於想起自己關於過夜這件事是毫無計畫。
原本對於前世生活在戰亂之中的蕾緹榭兒而言,只要有布與糧食,便完全不在意睡覺的地方。
「老實說我覺得在任何地方都可以。要露營也無所謂喔。」
「……!?這、這可不行!」
「不可以,大小姐!」
雖然這可說是蕾緹榭兒的真心話,不過村長和路維克卻同時予以否決了。
「竟然在這個季節露營,要是染上風寒該如何是好?」
「這一點,我想只要用魔術防寒就沒問題了……」
「總之不行!」
蕾緹榭兒與路維克如此反覆爭論時,村長惶恐的聲音從一旁介入。
「請問……要不要就住在妮可的家呢?」
「妮可的家嗎?」
「是的。這麼做的話,朵蘿賽露大人也能夠安心吧?」
雖然有點顧慮前去難得享受天倫之樂的妮可家叨擾會不會添麻煩,總之,蕾緹榭兒他們在村長的帶領下前往妮可家。
一路上遇見的村人們雖然尚未解除戒心,不過擦肩而過時,會向自己打招呼或點頭致意,態度上變得柔和許多,看在蕾緹榭兒眼中反而無法冷靜。
「話說回來,村長先生,這個村莊的男人們都去哪裡了呢?」
途中,蕾緹榭兒對村長如此問道。蕾緹榭兒一直很在意,從到達村莊之後,在村裡只看見小孩、女人和老人。
「啊……男人們幾乎都前往領都了。」
「領都?去工作嗎?」
「正是如此。大概是……約兩個月前吧?聽說在領都展開新事業之類的,於是……大家就一起出遠門了。」
看來前往領都的工作潮就是村裡沒有男人的原因。只有蕾緹榭兒隱約覺得那個新事業有可疑的感覺嗎?
「到了,就是這裡。」
他們被帶到的,是位於村莊中心附近的獨棟破舊房屋。村長來到門前,輕輕敲了門。
「來了──」
從裡面傳出女性聲音,門同時也被打開,妮可探出臉來。
「啊,爺爺……咦!大小姐和路維克先生!?」
「抱歉在這個時間打擾,妮可。」
「不會不會!請進!」
雖然妮可對人在這裡的蕾緹榭兒感到吃驚,不過馬上就招待三人進入家中。
妮可的家稱不上寬廣,不過室內整理得相當整齊,也與設計簡單的家具相互契合,散發出沉靜的氛圍。
一進入家中,立刻在正面看到一間房間。房間裡放著一張床,與妮可同樣髮色的女人躺在上頭沉睡,平靜地呼吸著。難不成那位女性就是……
「啊,睡在那裡的是我母親。雖然她到剛剛為止都還醒著,不過應該是累了,又睡著了。」
為了不吵醒母親,妮可輕輕地關上母親在休息的房間門扉。
即使如此,妮可或許很在意一直在睡覺的母親,在門完全關上之前,一直看著母親的眼中搖曳著不安。
「放心吧,妮可,白天修道士大人前來治療了吧?她的狀況已經穩定了,不需要擔心。」
「……好的。」
村長將手放在剎那間浮現陰暗表情的妮可肩上,出聲安慰。這些話讓妮可露出淺笑。
「妮可,如果有需要幫忙的事,隨時都可以說喔。」
「謝謝您。不過,沒問題的!這點小事,我還能夠努力!」
「……是嗎?別太勉強囉。」
「好的!」
妮可原本擺出雙手握拳的勝利姿勢,卻突然想起什麼似地,轉頭看向村長。
「說起來,我還沒有問媽媽,爺爺,列格叔叔人呢?」
「……啊,列格的話,現在出遠門工作去了。」
「啊,是這樣呀。不知道叔叔過得好不好?」
提到叔叔的話題時,村長不知為何有些難以啟齒,不過妮可並沒有注意到。
雖然方才村長提到村裡的男人們都去領都工作了,不過看他言詞含糊,感覺這並不是普通的「出遠門工作」。
「妮可,妳母親經常病倒嗎?」
蕾緹榭兒一如此詢問,妮可便有些悲傷地垂下眼簾。
「是的……媽媽身體虛弱,由於這裡的氣候嚴寒,從前開始一到秋冬便總是臥病在床。加上現在村子又是這個狀態……精神上的負擔也很大,因此遲遲沒有恢復……」
「是嗎……」
如果能用魔術治癒,她很想幫忙;不過這與受傷不同,若是不曉得生病的原因就無法治療。
「請隨便找地方坐著稍等。我這就去泡茶!」
「用不著泡茶也沒關係喔。」
「是我想準備的!只是泡杯茶而已,請不要顧慮我!」
妮可說著,趕忙走向廚房。儘管妮可的情緒比平時要更高亢一些,但多少能料到那是勉強裝作有精神。
「妮可沒事吧……」
「如果有能夠幫上她的事就好了……」
蕾緹榭兒和路維克一邊目送著她的背影,一邊對只能旁觀而無能為力的自己焦躁不已。
「……村長先生,我有事想要請教,現在方便嗎?」
「沒有問題,是什麼事呢?」
在妮可去泡茶的期間,光等著也很無聊,因此蕾緹榭兒便和村長開始聊起天來。
「你剛剛提到有修道士過來,這一帶有修道院嗎?」
「不是的,有時會有巡迴村莊的修道士造訪此地,今天那位大人剛好有來喔。」
「是嗎?是哪間修道院的修道士呢?」
即便為修道士,在發生叛亂的這個狀況下還走遍各個村莊救助民眾,需要有充分的勇氣吧?
蕾緹榭兒心想,如果真有人如此實踐,若有機會,真想與對方見個面。
「應該不是教會的人員吧?那是雙人組的修道士,總是毫無徵兆突然現身,布施過後便離開了,因此我也不太清楚。」
不過從村長口中說出的,是蕾緹榭兒未曾預料過的回答。
(……那樣是否有些可疑呢?)
原本想這樣說,不過看著用沉穩的笑容談論這些事的村長,蕾緹榭兒察言觀色地將這些話吞了回去。
「原來如此……還會幫忙看病的修道士並不常見呢。」
「這個村莊沒有醫師,何況請醫師也需要高額的費用,因此修道士大人的奇蹟之力真的幫了我們不少忙。」
「……奇蹟之力?」
「是的。只是用手觸摸,便能立刻治好疾病和傷口喔。那正是傳說的聖女再現吧?」
說到看診,原以為只是一般的治療,不過那股力量看來是魔法之類的嗎?
至少這個時代的魔法,縱使有治療傷口的術式,並沒有連疾病都能治好的萬能且高技術的術式存在才對……
「哎呀,在聊天時,太陽也完全西下了呢。」
「你要回去了嗎?」
「朵蘿賽露大人也累了,我繼續待在妮可家,她反而會有多餘的顧慮吧。」
來到妮可家時天空還是亮的,不過現在太陽已經落下,西方天空的地平線整個被染紅了。
「咦?爺爺要走了嗎?」
妮可正好從廚房把茶端出來,對離開座位打算走向玄關的村長如此問道。
「是啊。太陽也已經西沉了,我也差不多該休息了。」
「我送你到外頭。你們倆可以先休息喔。」
蕾緹榭兒對妮可和路維克如此告知,立刻追在村長身後走出家門。
「那麼,我就先告辭了。」
「……好。」
村長朝著這裡點頭致意,不過蕾緹榭兒垂下眼簾,彷彿在思考什麼似的。
「……村長先生。」
村長就這樣轉過身子打算返回家中。如果現在讓他離開,或許就再也沒有機會詢問了,蕾緹榭兒這麼一想,便叫住村長。
「是。」
「……真相到底如何呢?」
或許沒料到蕾緹榭兒這番話,村長雙眼圓睜,站在原地一動也不動。
「雖然村長說村莊裡沒有男人的理由是前往領都工作,不過真的沒有其他原因了嗎?」
蕾緹榭兒一邊說,一邊看著村子的道路。乾燥的風吹拂而來,捲起掉在路上的垃圾及塵埃,又從空中落下。
「你剛剛提到妮可叔叔的事時,隱約令人感到不對勁。如果真的是去賺錢,就不會含糊其辭了才對。請告訴我。在這個村莊……這片領地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
村長暫時陷入沉默,最後就這麼垂著頭,低聲開始喃喃訴說。
「……事情的開端源自隔壁村莊。」
妮可故鄉的隔壁村,是引起叛亂的村莊,原本沒有特色產業,是長期荒蕪的一塊土地。
不過約三個月前,該村周圍的村莊被欽定為公爵家的直轄地。接著對附近的村莊及城鎮,下達了召集健康男人的命令。
不只是公爵領,近年來普拉提那王國的北部持續收成欠佳,每個村莊都沒有把男人派出去的餘力,卻無法違抗命令。
接著,被命令的村莊派出男人們出遠門賺錢後,這次來自鄰村的要求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在領都更進一步召集大規模的人力。
「那是在兩個月前左右……」
「是的……結果,這個村莊的所有男人也都被帶往隔壁村,沒人能耕田,土地越來越荒蕪……」
「兩個月前……記得你說過當時在領都建立了新事業吧?」
「是的……」
身為統領村莊的人,為了守護村莊,不得不服從統治者蠻橫的命令,似乎讓他很不甘心,村長咬著嘴唇低下頭來。
(看來和那個事業有關係的可能性極高呢。)
蕾緹榭兒的直覺如此告訴自己,不過卻完全無法想像那個事業的內容。
「為什麼隔壁村和領都需要人力,你有什麼頭緒嗎?」
「唔──」
雖然心想是村長的話或許會有線索,不過村長卻無奈地搖頭。
「我也不清楚。高官什麼也不肯說,而隔壁村從成為直轄地以來,就被自警團給封鎖了。」
「自警團……還有那種集團啊。」
看來那就是菲利亞雷奇斯家最近僱用的高手傭兵集團。蕾緹榭兒隱約記得那些在領地邊界和士兵們待在一起、狀似傭兵的男人們。
不過告知自警團存在的村長,卻宛如害怕著什麼似地臉色發青。
「那個……」
自警團怎麼了嗎?蕾緹榭兒原本打算這麼發問,最終卻把話吞了回去。村長的反應明顯是在害怕自警團。
「說、說起來雖然不是我,不過聽說我們村裡的人看過隔壁村定期駛出貨物馬車。」
結果沒有開口,維持沉默後,村長便如此說道,轉移話題了。
「……貨物馬車?是在搬運什麼東西嗎?」
「我沒有清楚到那個程度……整個領地都下了嚴格的封口令,因此關於這方面的情報,可說是完全不曉得。」
搬運出某些物品,代表村莊內在製造著什麼東西吧?
而且還如此嚴格地施加封口令的話,實在越來越可疑了。總之,如果不曉得正在這塊領地展開的「事業」,似乎就無法開始。
「他們在製造什麼東西嗎……」
「……」
面對蕾緹榭兒低聲洩漏而出的自言自語,村長亦沉默以對。
「有沒有人從隔壁村回來呢?」
「要問有沒有,雖然是有……」
回答這個疑問的,是村長混著嘆息的低沉聲音。村長先是停頓了一會兒,接著浮現極度苦澀的表情。
「雖然有好幾人回來了,所有人都像變了個人似地突然大聲飆罵、以空虛的眼神朝向沒有任何東西在的地方說話,或開始自殘行為……」
蕾緹榭兒雙手環胸,陷入沉思。雖然可以思及好幾種出現這種症狀的原因,不過這種情況到底符合哪一種呢?是疾病、魔法的作用嗎?還是說……
「順道一提,現在是誰掌握了這片領地的實權呢?」
這是蕾緹榭兒個人的疑問。領地的統治者一般都是貴族家的當家,不過她從未看過斯卡爾羅回到領地的樣子。
「實權嗎?聽說領地政事完全交給弗利德大人了……」
「是嗎……謝謝你。」
弗利德……確實有位哥哥叫這個名字,但幾乎沒有記憶。單純只是沒有見過面嗎?抑或是蕾緹榭兒忘記了而已呢……
在那之後,又再稍微詢問領民的生活狀況,村長這次真的回到自己家了。目送他離開後,蕾緹榭兒也回到屋內。
「啊,歡迎回來,大小姐!話都說完了嗎?」
進入屋內後,妮可率先注意到這裡。路維克也拿著抹布站在妮可身旁,兩個人似乎正在打掃客廳。
「對。難不成在等我嗎?」
「沒有啦,我們也正好剛打掃完而已!」
方才村長還在的時候,桌上和流理台都還有一些雜亂的東西擺著,現在已經整理乾淨了。
「妳母親的狀況還好嗎?」
「是的,現在已經安定下來了。之後只要在睡前讓她服個藥就好。」
「是嗎?太好了。」
「對!真的非常謝謝您,不但允許我任性的請求,還特地遠道而來。」
「我不認為這樣是任性喔。擔心雙親的安危是理所當然的感情,而我會來到此地,也只是因為擔心妮可罷了。」
「大小姐……」
縱使沒有直接面對戰爭及叛亂,最先擔心自己身邊的人的心情,蕾緹榭兒在千年前的戰亂中看過好幾次了,能夠理解。
「妮可的叔叔是什麼樣的人呢?」
方才喝到一半的茶還放在桌上。蕾緹榭兒一邊喝著有些涼掉的茶,一邊對妮可如此問道。
「列格叔叔嗎?叔叔是很厲害的人喔!」
一提到叔叔的話題,妮可的雙眼馬上就亮了起來。
「他人很好,雖然是叔叔,但對我而言就像是爸爸一樣!村裡的人也都非常依靠他,也曾經當過兵,因為受訓過,所以他強到不會輸給村裡的其他人!」
「服兵役……」
「是的!那是叔叔二十多歲的事了,所以有點久遠,但他仍是我自豪的叔叔!」
妮可以驚人的氣勢滔滔不絕,蕾緹榭兒和路維克幾乎沒有插嘴的餘地。對妮可而言,叔叔的存在就是如此巨大、值得尊敬的人吧?
「話說回來,我們要睡在哪裡好呢?」
蕾緹榭兒喝完最後一口茶,對著語畢後露出清爽表情的妮可問道。
「啊!這樣的話,路維克請睡在列格叔叔的房間!然後,雖然會有點擠,我很抱歉,但大小姐就睡我的房間──……」
「等一下。這樣的話妮可就沒有地方睡了。」
蕾緹榭兒慌張地阻止了理所當然般讓出自己房間的妮可。
畢竟這裡是妮可家,蕾緹榭兒心想他們不能隨便睡在喜歡的地方,才這麼問的。
明明只要能留在室內過夜就足夠了,實在不好意思讓人家這麼費心。蕾緹榭兒還打算只要有條棉被就要睡在客廳呢。
「沒關係的!我今天要跟媽媽一起睡!」
「我睡客廳就好了……」
「不可以這樣!」
結果蕾緹榭兒抵擋不了妮可的氣勢,便答應她了。
妮可的房間確實如本人所說的狹窄。只有床、桌子、衣櫃和幾個小收納櫃而已,是個簡單的房間。不過縱使狹窄,卻莫名地讓人放鬆。
儘管並非自豪,但蕾緹榭兒在利潔羅賽王國的房間也是差不多的大小,老實說現在宅邸的房間太寬敞了,完全無法活用。
蕾緹榭兒在床的一角坐下,將視線朝向窗外。這個時代的平民夜晚也很短,幾乎所有家戶都已經熄燈了。
(……明天該怎麼做呢?)
蕾緹榭兒會前來領地,並不只是為了確認妮可的平安而已。尋找導致叛亂契機的弗利德並加以阻止,也是她的目的。
(總之,或許有必要去隔壁村看看。)
蕾緹榭兒一邊整理從村長口中聽到的幾個情報,一邊漫不經心地持續眺望著被黑暗籠罩的村子。
***
在遲遲無法入睡的夜晚,隔天早上肯定會睡眠不足,雖然實在不喜歡這樣,不過這晚反而因此幫了大忙。
在床上翻來覆去的蕾緹榭兒,很快就注意到從地面傳來微弱的震動。
蕾緹榭兒馬上起床,穿起外套走出家門。由於從學園回家後馬上出門旅行,蕾緹榭兒如今身上穿的是制服。
燈火消失、一片寧靜的村莊被黑暗所包圍,不過黑暗的另一側卻看到橘色的微弱燈火搖晃著。仔細觀察,那是一整排的火把。
蕾緹榭兒就這樣往那整排火把的方向奔跑。看到火把代表有人前來,不過她有不好的預感。
「什麼?發生什麼事了?」
「有人來了嗎?」
在蕾緹榭兒朝村外而去時,好幾名察覺異狀而起床的村人來到路上。
蕾緹榭兒以眼角餘光看著他們,一路穿越,來到村莊的入口。此時村人們也注意到騷動,開始往入口附近聚集。
(……那是?)
只要來到這個距離,周圍再怎麼昏暗,火把的亮光也能照亮來訪者們的面孔及穿著。
包圍村莊入口的,是腰上掛著劍或槍的強壯男人。所有人都穿戴著皮革鎧甲或胸甲等武裝,而每個人的身體某處都綁著黑色布巾。
蕾緹榭兒在領地邊境看過同樣裝扮的男人們。難不成他們就是村長說的……
「又是自警團……」
從聚集的村人中傳來這樣的聲音。果然這個武裝集團,是弗利德所雇用的傭兵集團。
(沒想到竟然連這種傢伙也有所牽連。)
過去遭遇的傭兵團「黑鋼騎士團」的所有成員也都綁著黑色布巾。她不認為這和自警團毫無關聯。
黑鋼騎士團對依利斯帝國進行人口販賣。既然他們自稱自警團,肯定與領地執政者弗利德有合作關係。
「……還打算從我們身上奪走什麼嗎……」
「不要繼續破壞……我們重要的地方了……」
一見到自警團的身影,村人之間立刻傳出不安、恐懼、叫罵聲。
本應保護領地治安的自警團竟然受到領地居民這等排斥、恐懼,他們在領地內到底多麼蠻橫呢?
「……果然是因為接納了公爵千金才變成這樣……」
在諸多話語中也能聽見這番低語,村人之中亦有人用困惑的眼神頻頻看向蕾緹榭兒。
縱使這個村莊對蕾緹榭兒相對寬容,但對於「公爵家」的人仍保持強烈的戒心。展現這種反應也不足為奇。
蕾緹榭兒觀察了吵鬧的村人們的樣子一會兒後,走出村莊入口。
「哦。特地移駕前來,這可真是榮幸呢。」
看到蕾緹榭兒站出來,站在軍隊前方、狀似首領的男人笑了。看來他們有事找蕾緹榭兒,雖然應該不是正經事。
「你們有何貴幹?」
「沒什麼,只是聽說有公爵家的馬車進入這個村莊,便急忙從隔壁村趕來瞧瞧情況罷了。」
男人感到有趣似地笑了出來,回答蕾緹榭兒的問題。他完全不在意蕾緹榭兒宛如冰柱般銳利的視線刺穿了他。
「竟然放著隔壁村的叛亂不管而來到這裡,你們還真閒呢。」
「啊哈哈哈哈!」
接著男人這次抱著肚子大笑起來。他身後的自警團成員也一樣。
「大小姐,妳的情報也太老舊囉。優秀的我們只花一天就鎮壓隔壁村的叛亂囉!」
「……」
「唉,連領都的傢伙都隨之起舞吵鬧起來實在是預料之外,不過那並非我們的工作啦。」
男人沒注意到蕾緹榭兒的視線越來越冰冷,一邊說著,一邊將手中的劍扛到肩上。
「妳雖然被眾人討厭,好歹也是公爵千金吧?別管這些不曉得何時會叛亂的傢伙了,讓我們一起守護領地的和平吧。」
「……是啊。」
蕾緹榭兒小聲地嚷著。她的表情被瀏海遮住,讀不出情緒。
因蕾緹榭兒的回答而動搖的,是站在後方看著她的村人們。「連她也背叛了嗎?」、「果然不應該信任公爵家的人。」……就像這樣,背後的混亂逐漸擴大。
「嘿,這可真是懂事的大小姐。那就和我們──……」
那名首領打算捉住蕾緹榭兒的肩膀而伸出手。不過他的手並未碰到蕾緹榭兒的身體。
「咕啊……!」
毫無任何預兆,男人的身體便飛上半空。他大力地摔落到地面,隨著劇痛咳了出來,一瞬間難以呼吸。
「都誇下海口要守護領地和平了,首先得捉住你們才行。」
蕾緹榭兒一邊將男人的手固定在身後、從背後壓制他,臉上浮現冷笑。
男人突然飛出去的理由很簡單,是因為蕾緹榭兒對自己施展身體強化魔術後,將他丟了出去。
「「「…………」」」
突如其來的事態,讓在場的所有人啞口無言。宛如恐懼般的沉默在村人與自警團之間蔓延。
「那麼,你們要怎麼做?」
摔落到地面的衝擊,似乎讓方才被丟出去的男人陷入昏迷了。
蕾緹榭兒拉著那個男人的頸部,隨手丟到一旁,轉頭看向還一臉呆滯的自警團男人們。
「……竟、竟敢小瞧我們!」
男人們陷入茫然一陣子後,接二連三拿起武器朝向這裡衝來。
看著一起衝來的那些團員,蕾緹榭兒動也不動,緩緩地舉起右手。風聚集在她的掌心,隱約產生了白色的圓形空氣彈。
「咕喔!」
蕾緹榭兒直接將空氣彈往前方射出。空氣彈直線飛行,撞向一馬當先衝過來的男人腹部,將他大力地彈飛出去。
「什麼!?妳做了什麼!」
看到同伴被彈飛出去,男人們以愕然的表情看著站在眼前、白銀秀髮飛揚的少女。他們的臉上第一次浮現接近恐懼的表情。
「我沒有特別做什麼喔。只是做出攻擊而已。因為我看不慣你們的暴行。」
蕾緹榭兒這麼說,再度發動魔術。這次蕾緹榭兒的掌心出現鮮豔的橘色火球。
火球的熱浪使得周圍的景色變得模糊。蕾緹榭兒用另一隻手做出光球,一同將這些魔術朝男人腳邊施放而出。
「嗚哦哦!?」
「好燙!!」
在眼前小規模爆炸的光球閃光,以及在地面大肆燃燒的火焰,使得男人們發出奇異的悲鳴。其中也有人被嚇到一屁股坐在地上。
蕾緹榭兒沒有放過自警團隊形毀壞的瞬間,進一步做出五顆火球窮追猛打。
蕾緹榭兒的目的並非打倒自警團。在離村莊這麼近的地方引發大型戰鬥會捲入其他人,因此她打算稍微威脅一下,讓他們撤退。
「好痛啊!」
火球全落在地面爆炸了,其中一名男人按住腳,步履蹣跚。應該是爆炸吹飛的石頭等碎片劃傷他的腳了。
同伴的慘叫聲讓附近的自警團成員心生恐懼。在戰場讓敵人喪失戰鬥意志的方法,其實並非殺害敵人,而是使敵人負傷。
若殺害對手,反而會煽起敵人復仇及戰鬥的意志,不過使人負傷與該傷者的模樣,將令人冒出接著或許就輪到自己的恐懼及不安,蔓延至周圍,而使得戰鬥提早結束,這是常有的情況。
這也是在前世不斷遭遇戰爭所培養的經驗,以這種形式在當今的時代派上用場,也真是諷刺。
「喂、喂,今天就先放、放過妳了……!」
懼怕光球威力,看到熊熊燃燒的火球,男人們因壓倒性的實力差距喪失戰鬥意志,就這樣夾著尾巴逃走了。
蕾緹榭兒也沒有繼續追擊。最後,確認周圍的自警團氣息完全消失後,蕾緹榭兒「呼」地小聲嘆氣。
(隔壁村的叛亂已經被鎮壓了啊……)
聽說那裡是叛亂的起始地,她原本以為戰鬥如今也還在持續。
不過仔細一想,位於山間的貧窮村莊,有充分的物資與武器和武裝集團持續抗衡的可能性極低。若支配階級一直在榨取人民,又更加如此。
這麼說的話,這次的叛亂是以隔壁村為契機,領都的人民隨之起義;由於在鎮壓後者上花費了不少時間,被害才擴大了。
「……請、請問……朵蘿賽露大人……」
聽見有人呼喚自己的名字,她轉過頭,看到村長惶恐至極地朝自己搭話。敵人雖然已經消失了,他的表情還帶著不安。
「不好意思,因為我來了,才造成你們的困擾。」
「不、不會的,沒這回事。不如說我們才想向您道謝呢。」
看著低下頭來的蕾緹榭兒,村長慌慌張張地搖頭。
「那些人並非第一次來到這裡。我們至今沒有反擊的力量,只能一直忍氣吞聲,不過今天朵蘿賽露大人幫助我們了。真的非常感激您。」
村長這麼說,深深地低下頭來。在他身後的村人之中,也有好幾個人仿效著村長低下頭。
「請抬起頭吧,我只是做了理所當然的事。而且,他們蜂擁而來也是因為我的緣故,這不是需要被感謝的事……」
蕾緹榭兒慌張地這麼說,讓村長抬起頭。
如果自己沒有來到這個村子,自警團也就不會過來才對。分明是自己引起紛爭的,可不能接受感謝的言詞。
「不會不會,只是我們想要道謝罷了。就算真是這樣,朵蘿賽露大人也沒有拋棄我們啊。」
「是這樣沒錯……」
「而且,即便朵蘿賽露大人沒有來訪,說不定他們一開始就打算今晚要過來村子。這麼一想,果然還是因為有朵蘿賽露大人,我們才能得救。您是否可以這麼想呢?」
「……」
村長一邊撫摸著蓄長的鬍子,一邊露出微笑。總覺得她被妥善地說服了。
(……總之,先搬走這個男人吧。)
雖然蕾緹榭兒的內心有些五味雜陳,不過被同伴丟下的自警團男人還躺在地上,因此先思考起他的處置。
若公爵家無法憑本身的力量鎮壓暴動,恐怕國家派遣軍隊前來的可能性極高。
那麼,就先拘束這個男人,之後再交給軍方吧。蕾緹榭兒瞄向還在昏迷的自警團男人。
(在這之前,得先問出自警團的目的和活動內容才行。)
雖然有許多問題想問,但不能在村莊正中央這麼做。
「村長,請問這個村莊是否有沒在使用的建築物呢?可以的話,最好位在村莊外圍。」
「沒在使用的建築物嗎?這樣的話,村莊外圍有個小倉庫。」
沿著村長所指的方向看去,黑暗中隱約有一棟老舊的小屋。那裡與村莊有段距離,正好適合拿來關住自警團的男人。
「我可以暫時借用那座倉庫嗎?」
「好的,請用,沒有關係。」
村長爽快地答應蕾緹榭兒的請求。蕾緹榭兒對村長道謝,立刻著手搬運。
「……?」
蕾緹榭兒正要搬動男人時,在他的手背上看到不常見的刺青。
那是第一次看到的圖案。感覺畫得很隨便,形狀有些歪曲,那是寬廣十字狀劍柄的長劍上,有條長蛇纏繞在上頭的圖形。
(這是什麼紋章……)
雖然不知道這個圖案是否有含意,只要待會審問時再一起問就好。蕾緹榭兒對男人施加飄浮魔術,直接將他帶到倉庫小屋。
一打開木製的老舊門扉,灰塵即撲鼻而來。昏暗的倉庫中只立著幾根支撐屋頂的柱子,沒有其他東西。
蕾緹榭兒將男人摔到泥土地面上,用掌心做出水的團塊後,在男人頭上使之破裂。
「……!?咳咳!咕咳!!」
大量的水一口氣往男人澆下,男人咳出水,同時醒了過來。
「把你知道的所有事都說出來。是什麼人指示你行動的?在這裡又做了什麼?」
「……噫!我、我說!我都說,別殺我啊!!」
一睜開眼後最先看見的,是揍了自己一頓的女人那副冰冷且沒有表情的面孔,讓男人發出軟弱的慘叫。
「那我就問了,你並不是公爵家直屬的警備隊吧?手背上的刺青並非公爵家的圖案。」
「我、我們是叫做黑鋼、的騎士團的傭兵團,這是、因上頭的命令而刺的紋章……」
「……」
看見那個黑色布巾的時候,就能夠預測這個答案了。
不過聽說在課外活動的騷動後,黑鋼騎士團的餘黨被國家編制的軍隊逮捕了。
然而為什麼他們能夠逃離國家的追捕,而且還作為公爵家的自警團活動呢?
(難不成那個長劍的紋章,是為了主張組織的不同嗎……?)
雖然腦中也浮現這個可能,但沒有能夠證明的證據。總之蕾緹榭兒繼續問了下去。
「誰是你們的雇主?」
「是公爵的兒子,弗、弗利德大人!」
「……是嗎?如果被弗利德雇用的話,就應該知道吧?你們在這一帶的村莊做什麼?這個村莊的男人很少,以及這次的暴動,元兇就是你們吧?」
蕾緹榭兒一邊這麼說,一邊發動冰凍魔術。
蕾緹榭兒腳邊的泥土被混濁的白色冰塊覆蓋,冰塊發出啪嘰啪嘰的聲音,如蛇一般纏住男人的腳。
當然她並沒有冰凍對方的意思,不過效果十足,男人立刻臉色發青,宛如決堤的河川一樣滔滔不絕地說出一切。
「是、是酒!我們按照弗利德大人的指示,在那個村莊製造蒸餾酒的原料後運送出!」
「……蒸餾酒?明明也沒有足夠的物資配給民眾,我不認為現在公爵領的糧食多到能夠生產酒喔?」
「我、我們只是遵從指示而已!在檯面下的通路流出商品的是弗利德大人……我曾經聽過一、一次團長和弗利德大人談話,他們有提到用了支援物資。」
公爵領的饑荒已經持續好幾年了。從國家收到糧食的支援也毫不奇怪。連這些支援物資也被弗利德中飽私囊了嗎?
「聽說之後只要把鉛……一些我也不太清楚的東西混入酒後,就能夠做出又甜又好喝的酒,而王都的貴族會全部買下……」
蕾緹榭兒對男人所說的製酒法有印象。在蕾緹榭兒生活的千年前,鉛也被視為甜味的調味料,被當成珍寶。
不過在蕾緹榭兒故鄉的利潔羅賽王國,則被視為侵蝕人體、降低魔術發動效率的原料而被禁止。
「弗利德另外還做了什麼事?把你知道的通通說出來。不只有這些事吧?」
蕾緹榭兒努力壓抑往上竄升的憤怒,如此詢問。弗利德,應該說黑鋼騎士團做的壞事不只如此,這是蕾緹榭兒的直覺。
「其、其他還有,把擄來的女人、小孩賣到其他國家……這、這是弗利德大人也默許的事……」
「……是嗎?還有呢?從隔壁村回來的每位村人都變得很奇怪,也是你們做的好事吧?」
看著背後宛如竄起黑色火焰般憤怒的蕾緹榭兒,男人發出懦弱的叫聲往後退。
對於他宛如將人民當作用過即丟的道具般的行為,蕾緹榭兒雖然沒有展現在臉上,不過內心卻有怒火在熊熊燃燒。
「那、那種事……我不知道!他們說有筆好賺的找我加入,我最近才來不久……真的啦!相、相信我……!我、我都坦白了。我都坦白了!所以別殺我啊!」
男人是率領傭兵團黑鋼騎士團的小幹部,弗利德似乎和整個騎士團建立了合作關係。
男人臉上流滿著淚,如此請求。不過為了揭穿公爵家的罪行,蕾緹榭兒打算之後把他交出去,原本就沒有殺害他的打算。
蕾緹榭兒用電魔術使男人失去意識,蹲下身,以手碰觸地面後發動魔術。
周圍的土壤往上隆起,將男人包圍之後,逐漸形成籠子的形狀。硬化土壤後,就是隨手做的牢房了。
為了不讓牢房從內側被破壞,壓縮土壤予以固定後,蕾緹榭兒沒有多看男人一眼,便離開小屋。
東邊的天空已經泛白。蕾緹榭兒凝視著緩緩從地平線探出頭來的朝陽,為了見弗利德一面,決定前往領都。
閑章 追上她的人
這裡是位於王都尼爾溫郊外的威爾第離宮。克莉絲妲今天也為了探病,而來到在王家持有的這間宮殿療養的第一王子身邊。
她的手中,握著過去在克洛維斯修道院與神祕男人交易後獲得的,摻入黑色藥水的小瓶子。
克莉絲妲拿起放置於不斷沉睡的羅修弗德枕邊的水瓶,將水倒入一旁的玻璃杯中。接著打開小瓶子,滴了幾滴藥進去。
「羅修弗德大人,服藥的時間到了。」
克莉絲妲扶起羅修弗德的身體,讓他喝下玻璃杯中的水。混濁成淺灰色的水稍微從玻璃杯中溢出,從羅修弗德的嘴角流下。
「……」
克莉絲妲稍微觀察了羅修弗德的情況一會兒,不過羅修弗德並沒有清醒的徵兆。
持續這個過程已經多久了?明明一直有在讓他服藥,羅修弗德卻完全沒有恢復的跡象。
克莉絲妲低頭看向手中的小藥瓶。這個藥真的對羅修弗德的治療有成效嗎?這一陣子總是無可奈何地湧起不安。
「……唔……」
此時從床上傳來呻吟,克莉絲妲反射性地看了過去。
發出呻吟的人果然就是羅修弗德。一直緊閉的眼瞼顫動著,眼睛慢慢地睜開了。
「……!羅修弗德大人!」
翹首期盼的這一刻讓克莉絲妲都快哭出來了,不過她立刻趕到床邊,握住羅修弗德的手。
「……」
不過羅修弗德即使看見克莉絲妲的臉,也沒有任何反應。他正在沉思嗎?一直凝視著這裡。
「羅修弗德大人?」
「……妳是誰?」
「…………咦?」
這句話,讓克莉絲妲內心湧出的喜悅在一瞬間煙消雲散。
她一直相信,只要對方清醒,就能夠像以前一樣一直在一起,未曾懷疑。不過現在羅修弗德的眼中,完全沒有克莉絲妲。
他是暫時忘記自己了?抑或完全從記憶中消失了?克莉絲妲太過震驚,失去言語,只能一直看著羅修弗德。
「我們認識嗎?妳似乎知道我的名字……」
「…………我的名字是克莉絲妲。」
克莉絲妲壓下想要尖叫的衝動,努力裝作平靜,報上自己的名字,並說明至今為止在他身上所發生的事。
在不久之前都還就讀路克雷茲亞學園,在那裡發生了重大事件而弄壞了身體,一直待在王家的離宮療養。這些全都跟他說了。
「原來是這樣……」
聽完這些話之後,羅修弗德低聲呢喃,用自己的雙手握住克莉絲妲的手。
「是妳幫了我吧?謝謝妳,我打從心底感謝妳喔。」
「……不會。」
不對。她想聽的不是這句話。這只是對幫助自己的任何人所說的話語。並非過去喜歡自己、愛著自己的那個人。
對於現在的他而言,自己和其他眾多不認識的人一樣。自己已經成為他者了。
「……我去外面呼吸點新鮮空氣。」
光是講出這句話就得用盡全身力氣。克莉絲妲放開羅修弗德的手,快步離開房間。
克莉絲妲關上門,來到無人的走廊後,一直忍耐的淚水便如斷了線般的珍珠般從眼中滴下。
(為什麼羅修弗德大人會這樣……)
克莉絲妲端整的五官因悲傷而扭曲了。緊握住的拳頭因過於施力而整個變白,全身的顫抖無法止住。
是什麼因素對他的記憶造成影響?為什麼他非得遇到這種事不可?該如何做才能恢復以前的他?一開始思考就停不下來。
即便如此,這個當下也想為羅修弗德的恢復感到喜悅。因為只剩下這件事,是聯繫著克莉絲妲與羅修弗德的唯一一條線了。
「……!」
克莉絲妲打算再度回到羅修弗德的房間而抬起頭,看見一道矮小的身影通過自己身旁。感覺有那麼一瞬間看見了戴著銀色面具的臉。
雖然克莉絲妲慌張地轉頭一看,到處都沒見到銀色面具的身影。不過卻有張白紙孤零零地落在方才還空無一物的走廊上。
紙上用黑色的文字寫了內容。克莉絲妲當場蹲下,撿起那張紙。
『是誰將他變成這種狀態的?』
小紙上只寫了一句話。不過,由於這句話,在克莉絲妲心中無數個疑問急遽指向同一個答案。
「……是朵蘿賽露姊姊大人。」
是那個人不好。克莉絲妲直覺地這麼想。如果朵蘿賽露沒有在那一天、那個地方與羅修弗德對峙的話,他的身體就不會被殺死魔女的怪物入侵了。他也不會臥病在床、不會忘記自己了。
「……必須追上她。」
克莉絲妲將紙放入口袋中,宛如被某種東西附身一樣從離宮飛奔而出,決定前往領地。
她完全不知道為什麼自己唐突地打算前往領地。不過朵蘿賽露就在那裡。她只是茫然地這麼想著。
***
停留在王都菲利亞雷奇斯公爵宅邸的莎莉妮雅,同樣也在寢室聽說了領地叛亂的事。
「到、到底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竟然在領地興起叛亂,身為平民也太放肆了吧!?弗利德到底在做什麼啊!?」
「妳冷、冷靜下來,戴安娜……」
不時從房間外頭傳來傭人們慌慌張張的腳步聲,以及斯卡爾羅和戴安娜歇斯底里的怒吼。
不過莎莉妮雅並未像雙親一樣慌亂得六神無主,也沒有打算在衝動的驅使下飛奔到領地。
當然,家中的領地發生叛亂,莎莉妮雅的內心也並不平靜。不過就算自己慌慌張張前往領地也做不了任何事,事態反而有更加惡化的可能。
(或許這個家已經快沒落了。)
隱約浮現這個預感。
她不知道哥哥弗利德在領地做了什麼,也不打算瞭解。但捨棄百姓的貴族下場並不難想像。
分明是自家的事,眺望著窗外的莎莉妮雅表情倒很達觀。
「大小姐在哪裡?她出門後還沒回來……」
「不、不清楚……」
「報告!克莉絲妲大小姐搭著馬車直接前往領地了!」
「克莉絲妲大小姐前往領地!?為什麼!?」
傭人們高亢的聲音連房內都聽得一清二楚。雖然莎莉妮雅心想在這個狀況下竟然前往領地還真難得,但並沒有將妹妹的行動放在心上。
「為什麼克莉絲妲大小姐要去領地?」
「她好像說著要追上朵蘿賽露大人……」
「……!」
不過一聽見朵蘿賽露前往領地,莎莉妮雅的眼神就變了。
自領地發生那個事故以來,朵蘿賽露就再也沒有去過那裡。然而,事已至此,她又為了什麼而前去那裡?
(如果她想起「那件事」的話……!)
莎莉妮雅想到這裡,便再也坐不住,隻身飛奔出房間。
雖然傭人們都驚訝地看著突然跑出來的莎莉妮雅,不過莎莉妮雅完全無視那些視線。
於是,莎莉妮雅也同樣追著朵蘿賽露前往領地了。
四章 在交錯的憤怒前方
朵蘿賽露的返鄉,以及與自警團交手後的勝利,在天亮時也傳到人在領都的弗利德耳中。
「……」
拿著報告的手使力,紙張被緊緊捏到變形。
弗利德很著急。雖然到立即鎮壓在領地邊境發生的叛亂之前都沒有問題,卻沒料到民眾也趁隙在領都發起暴動。
而弗利德也完全沒有預期,鎮壓這個狀況會如此花費時間。
(好不容易讓人民閉嘴後逼迫他們做的事業都上軌道了……)
雖然家裡的人都很排斥朵蘿賽露,不過老實說,弗利德覺得朵蘿賽露是異端份子或無魔力者都無所謂。
不如說他對家人本身毫無興趣,甚至覺得只要能夠穩定賺錢維持生活就好了。
不過,他不允許有人妨礙自己。沒有其他方法了嗎?弗利德拚命地在腦中思考對策。
「哎呀呀──領主,難不成遇到大危機了?」
「……閉嘴。」
對方是將朵蘿賽露的情報帶過來的當事人。身穿沒有任何圖案的純白長袍、戴著單邊眼鏡的修道士傑克用輕佻的語氣開口。
弗利德和這一群修道士有著合作關係。這些人會逐一報告領地內的人民的情況,相對地,他則允許他們在領地內的行動。
他們一直以來的報告,都指出萬事十分順利,因此弗利德至今才強行推動政策;然而這麼一來,自己又是為了什麼與他們聯手的?
另一名修道士格連對焦躁地用手指敲擊桌面的弗利德開口。他總是將長袍上的帽兜拉得很低,弗利德從來沒看過他的長相。
「或許還有逆轉的可能也說不定。」
「……你說什麼?」
格連這句話,讓弗利德的眉毛一抽,往上吊起。
格連沒有回應等著他下一句話的弗利德,而是從不知何處拿出外表類似法杖的物品,放在弗利德眼前的桌上。
「這是什麼?」
「這是我們教團相傳的神聖武器。肯定能夠擊退礙事者吧?」
雖然弗利德並不相信神明或奇蹟之類的存在,仍直盯著那把法杖。
雖然乍看之下是毫無奇特之處的法杖,不知為何卻感受到深不見底的恐怖。若一直凝視著,彷彿甚至都產生了有生命寄宿在法杖上頭般,杖身有所鼓動的錯覺。
「為什麼要交給我這個?」
「因為您是應當受到神明加護、被選上的人。就由我們親手引發那份被授予的奇蹟之力吧。」
從兜帽的邊緣,隱約可看見格連揚起了嘴唇。
「還有,要用這把武器時,請移動到另一個場所,不要在這裡用。」
「別命令我。你的話也太不清不楚了。這種東西,在哪裡用不都一樣嗎?」
「不是的,您並不清楚。」
不喜歡被人干涉的弗利德雖然打算將這些話左耳進右耳出,不過格連卻小力地搖著頭,繼續往下說道。
「這把武器是寄宿著聖人的加護與力量的特別武器。為了發揮力量的精髓,需要特別的舞台。如此一來,您所擁有的被選上之力,也能夠更加光輝燦爛吧。已經沒有任何人能夠阻擾您的道路了。」
「……」
弗利德拿起法杖。在碰觸的瞬間,感到有股強大的某種力量從法杖流入體內。方才的焦慮宛如假的一樣消失,現在體內湧出力量。
「當然,若不相信的話,要在這裡使用也無所謂。」
「……那個聖地在哪裡?」
「目前請暫且等待一下。等時候到來,我一定會帶您過去。」
格連如此回答弗利德的疑問,將手靜靜地放在自己的胸前。誠如偉大主人的引導……他如此呢喃道。
***
在自警團襲擊的隔天,貫徹自身決心的蕾緹榭兒來到領都的巨大城門前。
提出要去領都時,除了妮可和路維克,連村人們都堅決地反對。不過為了阻止弗利德,必須前往領都,她和眾人約好一定會回來後,才讓眾人接受。
(唉……大家都很為難,我也不顧眾人意見就是。)
順道一提,她在離開前對村莊施加了結界魔術。雖然可能性不高,但若注意到蕾緹榭兒不在了,昨晚的男人們或許會為了報復而前來攻擊。
話說回來,領都的每扇門都被緊緊關上,封鎖了。
雖然可以用魔術破壞之後強行突破,不過這又不是攻城戰,這麼做的話只會刺激城裡的敵人和民眾,因此駁回。
有沒有可以潛入的地方呢?蕾緹榭兒開始移動到城牆周圍。
(原本以為戒備會更加森嚴……)
在視線範圍內,沒看到士兵和傭兵。鎮壓內部的叛亂已經分身乏術了嗎?
沿著城牆走了一段路後,發現城牆有一塊脆弱的部分。蕾緹榭兒確認周圍沒看到敵人的身影後,製造出小型的空氣彈丟向牆壁。
隨著沉重的聲音,城牆開了一個洞。話雖如此,那只不過是到腰部高度的洞,蕾緹榭兒蹲下身去穿過這個洞。
穿過牆壁後,似乎來到了住宅區。不過一部分的房屋牆壁及屋頂被破壞,水從裂開的道路上流出,難以認為有人住在這裡。
本應美麗的領都街景染上悽慘的色彩,四處都飛濺著紅色。也能夠看到火焰燃燒的房屋,有好幾具屍體躺在路上。
聽說領都受到弗利德與黑鋼騎士團的恐怖政治統治,引起暴動的人民與騎士團目前仍不斷出現武力衝突。
雖然也能直接闖入弗利德的所在之處,不過既然看到這個狀況,也很在意人民平安與否。
從遠方傳來金屬劇烈撞擊的聲音。戰鬥如今依然在進行。
其他還有爆炸聲、人的慘叫聲,聽見的淨是這種殘酷的聲音,傳入鼻腔內的,是混合著好幾種臭味的死亡氣味。
蕾緹榭兒非常清楚這是什麼味道。人類鮮血的臭味、燒焦的臭味。這與過去的時代一樣,是與死亡相鄰的存在。
城裡飄動著空氣、氣息、臭味,乾燥的風捲起一切向上繚繞,悲傷的咆哮在陰暗的天空下迴響。
(……總之,先找有人的地方吧。)
蕾緹榭兒率先轉向聲音的來源。如果目前仍在戰鬥,那就不能放著不管。
她到達中央大道後,闖入民眾與騎士團的混戰中。融入民眾英勇吶喊般的慘叫聲響著,騎士團的笑聲響著,四面八方都是槍聲與爆炸聲。
「最前排的!不要太往前!後排也要盡可能用弓箭掩護!」
儘管民眾遵從領隊的指示拚命抵抗,然而因武器及戰鬥力的差距懸殊,遲遲無法翻轉劣勢。
「……」
蕾緹榭兒沉默地看著這個情況,筆直地朝向那裡走去。
「……啊?」
正打算給一名村人最後一擊的騎士團男人,看見從後方道路走過來的白銀秀髮的少女。
在遍地盛開著鮮紅花朵的戰場上,未染上紅色的純白身影實在太過異常。男人不禁凝望著少女。
注意到他的視線的少女將右手往前伸出。連心想對方在做什麼的時間都沒有,劍掉落在地的聲音已然響起。
「咦……」
雖然男人將視線轉向自己的手,不過他的手已經不在那裡了。男人的右手自前臂部分被切落,握著劍的右手在地面上滾動。
「……嗚、嗚哇啊啊啊啊啊!!」
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倒映出的光景,男人發出淒慘的叫聲。突如其來的慘叫,使得在場戰鬥的其他團員及村人們都停下了戰鬥,心想怎麼回事。
「喂,吵死了!你在幹嘛!」
「手……我的手啊……!!」
站在附近的其他男人如此說著,然而手被切斷的男人當場蹲下,一邊按著自己的手腕,一邊夢囈般不斷喃喃低嚷著。
一回過神,留著白銀長髮的少女已經來到騎士團成員的眼前。注意到那位少女的身分,男人們和村人感到困惑不已。
「妳、妳做什麼!」
「有必要回答這個問題嗎?」
蕾緹榭兒毫不理會陷入混亂的騎士團成員,繼續施展魔術。無數利刃在空中飛舞,劃過風,襲向男人們。
「呀啊啊啊啊啊!!」
「我、我的劍……!?」
被風刃觸及的每樣武器和物體,宛如柔軟的奶油般一分為二。
蕾緹榭兒使用的是簡單的風魔術。展開至能夠操控的最高數量,盡可能予以壓縮,提升威力。
發展成民眾與騎士團成員相互亂鬥的這個場面下,為了不對人民造成多餘的傷害,要盡力避免使用大規模的魔術。
其中也有風刃穿過騎士團成員的身體,不過都控制在切斷肩膀及手臂,當然有避開要害。
「嗚……咕……」
全身染血、橫躺在石板道路上的青年發出呻吟。那是方才騎士團成員打算給予最後一擊的人。
蕾緹榭兒的手掌上出現小型光球,使之落在青年的身體上。周圍的村人們將這個舉動視為攻擊,舉起武器朝向她。
不過光球並沒有奪取青年的性命。落在他身體上的光球直接柔軟地改變形狀,從傷口穿入體內。
接著傷口開始綻放光芒,最後青年的全身也開始發出淡淡的光芒。光芒逐漸增強,接著如霧散般消失時,青年身體上的所有傷口都痊癒了。
「咦……咦咦?」
接受治療的當事人觸碰著自己的身體和臉,露出無法置信般的愕然表情。
舉起武器朝向她的村人們也一樣。自己正在戰鬥的公爵家的千金竟然幫敵人治療,每個人都止不住驚訝。
「我說妳!敢妨礙我們的話,可不放過妳!」
從頭到尾看在眼裡的騎士團團員們,似乎因為這樣而將蕾緹榭兒完全視為敵對份子。
他們看都不看方才還在交戰的民眾一眼,各自舉起武器,一同朝向蕾緹榭兒攻擊。或許盤算著比起獨自戰鬥,一口氣進攻要更有勝算吧?
「看招!!」
最先接近蕾緹榭兒的男人,掛著得意洋洋的表情大力揮下劍。
「……這種速度的劍是碰不到我的。」
在蕾緹榭兒淡淡地開口的同時,劍也朝她揮落,銳利的劍鋒……並沒有碰到她。
鏘嘰!
「嗚哇!」
男人揮下的劍,被空中展開的半透明障壁給彈開,男人被彈開後大力地向後傾斜。
宛如守護蕾緹榭兒般,空中浮現球體結界。男人的劍碰撞到結界後被磨鈍,他也緩慢地往後退。
原本是簡單且脆弱的結界魔術,在普遍用魔術強化武器的千年前完全無用武之地,不過面對普通的武器就沒有問題。
「妳、妳是什麼人!」
「我嗎?這一點,你們不是最清楚的嗎?」
「……那為什麼要妨礙我們!」
剛剛的攻擊被彈開的男人憤慨地說。他似乎完全不理解身為菲利亞雷奇斯公爵家一份子的蕾緹榭兒與他們敵對的理由。
「你真的不明白嗎?」
「嗚哇啊啊!」
這麼問的同時,蕾緹榭兒的身影也從男人視線中消失。男人立刻往四周查看,而不知不覺間站在背後的少女讓他發出慘叫。
「別以為公爵家的所有人都是你們的同伴哦。」
由於對手神出鬼沒,還來不及重整態勢,少女朝頸部揮下的手刀,已令男人的意識在一瞬間陷入黑暗。
蕾緹榭兒確認男人昏迷後,用雙手做出兩個空氣彈,便頭也不回地朝著身後放出。
「呀!」
「咕啊!!」
空氣彈分別命中拉弓打算狙擊這裡的男人,以及乘著混亂打算逃跑而背對這裡的男人。
「可惡……別小看我們!」
那兩人倒下的後方,有個拿著某種圓筒狀物體對準這裡的男人。
(……?奇妙的道具。)
縱然是千年前沒看過的物體,不過在這個狀況下將其對準自己,表示那個物體具有攻擊蕾緹榭兒的力量吧?
雖然不知道是什麼武器,只要在被使用前令對方失去力量即可。蕾緹榭兒對準神祕的武器,做出用手指拉扯般的動作。
「嗚哇哇!」
碰!
來自下方的引力,令舉起武器的男人失去平衡,同時神祕的武器也傳出破裂的聲音,圓筒朝向的部分地面消失無蹤。
「不、不要動!」
接著,從背後傳來叫聲。一回頭,騎士團的男人捉住一位少年,將刀子抵在他脖子上。
這個男人就是最後一人,不過似乎在蕾緹榭兒與其他騎士團成員對峙時抓了人質。
「妳只要動一下,我就砍下這傢伙的人頭!」
「……」
蕾緹榭兒按照他所說的站在原地不動。男人確認這一點後,露出勝利般的笑容,打算帶著人質直接脫離戰線。
「……啊?」
不過男人的腳無法離開原地。男人看向腳邊,那裡有無數隻白色的手纏著自己的腳。
「哇啊啊啊啊!!」
當然,那是魔術造成的產物。蕾緹榭兒用了兩種魔術,一種是操作植物的魔術,另一種是幻影魔術。
(就算不動,也能用魔術啊。)
與需要花費時間詠唱和大幅度動作的魔法不同,魔術只要能夠展開術式,在任何姿勢下都能夠發動。
石板路上的石板之間經常有雜草長出。她只不過是將那些雜草賦予幻覺,宛如纏住男人的腳般加以操作罷了。
不過效果似乎非常好,被幻覺迷惑的男人因過於恐懼而放開劍,口吐白沫昏倒了。
蕾緹榭兒仔細確認周圍沒有其他敵人,將手伸向被放開的少年。
「你沒事吧?」
「咦?沒、沒事……」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少年,茫然看著對自己伸出手的少女,幾乎反射性地如此回答,握住那隻手後站起身子。
「「「……」」」
隨後戰場再度陷入寂靜。時間上分明連十分鐘都不到,十幾名傭兵倒臥在地的狀況令民眾啞口無言。
最後,站在最前排的一名男人,拿著武器緩緩走向蕾緹榭兒。
「……您到底是──……」
無法置信地雙眼圓睜的那位男人,確實是方才對戰鬥的村人們做出戰鬥指令的人。
「喂──這裡從剛剛開始就很吵耶!在做什麼!」
此時,從遠處傳來男人粗野的聲音。聽見聲音的瞬間,民眾都嚇了一跳、僵直了肩膀,恐怕聲音的主人是騎士團成員吧?
「……!先撤退吧!」
擔任指揮民眾的男人朝向全員發出指令後,便轉過頭抓住蕾緹榭兒的手開始奔跑。
民眾不顧慌張的蕾緹榭兒,遵照男人的指示,各自帶著受傷的同伴們飛奔至離自己最近的小巷子內。
「嗚哇!這什麼情況?」
「喂,在睡什麼大頭覺啦!」
過了一會兒,原本人在其他地方的騎士團傭兵現身,所有團員都倒在路上的情況讓他們訝異地叫了出來。
「不行,他們都失去意識了。」
「這是怎樣?還有人的手都斷了。喂,你們!徹底搜索這一帶,或許反叛軍還在這附近也說不定!」
從小巷子內一直觀察著這個情況的男人,放開緊握住的蕾緹榭兒的手,看向村人們。
「你們先帶著傷患回去。」
「可是……」
「別擔心,只是談個話而已。」
男人對每個人做出指示時,也絕不會背對著蕾緹榭兒。雖然考量到公爵家的立場也無可奈何,不過他的戒心還真強。
村人們暫時不安地交互著男人與蕾緹榭兒,不過若大批人馬一直待在這裡,就會被騎士團察覺,因此便勉為其難地消失在小巷子深處了。
留在原地的,只有像是領袖的男人,和拿著武器似乎打算保護他的幾名村人而已。
「在談話前要不要換個地方呢?」
「……是啊。」
即便人數減少了,這樣下去遲早會被騎士團發現的。
蕾緹榭兒一如此提案,男人簡短地回話後便開始移動。跟隨他的人們在男人周圍保持陣形,同時為了不讓蕾緹榭兒逃走而監視著她。
穿過好幾條路,來到安全的場所後,男人重新看向蕾緹榭兒。
「……您有什麼目的?」
男人用威嚇般的聲音如此問道。難不成認為蕾緹榭兒幫助他們有其他企圖嗎?
「我是為了阻止弗利德。除此之外沒有其他目的,我並不打算與你們為敵。」
因此蕾緹榭兒也簡潔地只傳達出他們想要的情報。即使在這兒說了一大堆理由,看起來反而是更可疑而已。
「阻止弗利德……?您為什麼……」
即使聽見蕾緹榭兒的話,男人也只是更加深刻地皺起眉,一點都不相信她的樣子。
(嗯,這也是一般的反應吧。)
男人的反應並未令蕾緹榭兒吃驚,不如說在內心接受了。
只有梅魯特村的村民是特別的,對大多數的人民而言,朵蘿賽露不過只是一介公爵家的千金罷了。
也就是說,對於眼前的他們而言,身為公爵家一份子的蕾緹榭兒也是不由分說必須打倒不可的敵人吧。
「理由很簡單。為了不讓生活在領地的人民受苦,我必須盡早阻止弗利德和他的軍隊。」
貴族本應是守護人民的存在,不可以對人民施虐。這是蕾緹榭兒的論點。
不過實際上已因弗利德的苛政而引起叛亂,就無法視而不見。
「這是公爵家的失態而引起的悲劇。同樣身為菲利亞雷奇斯家的人,我有導正這個情況的義務。」
而且,蕾緹榭兒也一樣,身為公爵家的人,在事件發生為止以前竟完全沒注意到。所以她無法袖手旁觀。
「……」
男人沉默地聽著蕾緹榭兒的話。他沉默一陣子後,並未解除戒心,再度開口。
「那麼,您之後有什麼打算呢?」
「我打算看看情況,等待到明天早上。畢竟要前往敵人的根據地,也需要足夠的情報。」
就算是蕾緹榭兒,也不打算做出在到達當天就一鼓作氣闖入弗利德所在地的魯莽舉動。
立場上可謂是敵人總大將的弗利德所在的宅邸,恐怕有更多騎士團重點式守備吧。
因此她心想,必須從高處俯瞰敵人的配置、掌握戰況才如此回答,但不知為何,男人浮現驚訝的表情。
「看看情況……您打算在哪裡等待呢?」
「……?在屋頂上啊?」
「…………什麼?」
無法認為是公爵千金台詞的這句話,讓男人驚訝地張大嘴,說不出話來。不過開口的當事人,卻理所當然似地完全沒有任何疑問。
(……這位大人真的是朵蘿賽露大小姐嗎??)
男人會不禁這麼想也無可奈何吧。
而當事人……蕾緹榭兒已經以在屋頂上露營為前提,從巷子裡的縫隙窺探鎮上的建築物,開始尋找看起來不錯的屋頂。
(在屋頂上的話,日出後既能夠馬上行動,而且只要用魔術調整光的角度,從陸地上就看不清楚了呢。)
在千年前的戰爭中,建築物的屋頂也是重要的戰場,從下往上看時容易成為死角的平房屋頂是當時的主流,不過現在的屋頂都是三角形的傾斜屋頂,看起來很容易滑倒。
「……希望您能和我們一起回去據點。」
男人的這句話,中斷了蕾緹榭兒打量屋頂的行為。
「可以問你理由嗎?」
「……」
對他們而言,蕾緹榭兒是敵人的相關人員,是不曉得是否身為同伴抑或其他立場的神祕人物。
一般而言,應該不會積極地帶領她前往自己的據點才對。他這麼說,有何企圖呢?
「老實說,我無法完全信任您。」
男人筆直地看著蕾緹榭兒,毫不掩飾地這麼說。
「雖然您說並非是我們的敵人,那只是口頭說說,並無任何保證。」
「原來如此……所以比起讓我隨意行動,放在自己眼睛看得到的地方更容易監視,是這麼回事吧?我知道了。」
蕾緹榭兒頷首,同意男人的意見。如果自己站在他的立場,一定也會做出同樣的決定吧?
「……咦?」
男人沒料到蕾緹榭兒會如此回覆,不禁發出呆滯的聲音。
「我知道了。我就暫時與各位行動吧。」
「……」
「怎麼了?」
「沒有……」
男人並未回答問題,轉過身開始移動。他沒料到她這麼乾脆就答應了。
(……真的是個怪人。)
領地從以前就有這位銀髮的千金是個怪人的有名傳聞。而現在,男人切身認為這個傳聞確實是真的。
(這裡是……貧民街嗎?)
另一方面,跟在男人身後的蕾緹榭兒看著逐漸變得荒涼的周圍街景,內心如此想著。
通過的道路前方,老舊民房密集排列的區域在眼前擴展開來。位置似乎在領都的角落,包圍住都市的城牆一角聳立在附近。
進入這個區域以後,男人前進時便更加警戒周圍。
一行人選擇小巷子等不容易被發現的場所,往深處的深處前進,最後來到幾乎位於城牆正下方的水井。
周圍淨是瓦礫堆及倒塌的木頭小屋,恰好隱藏住井口。
「警戒這一帶。如果有事,馬上通知我。」
「是!」
男人向村人們如此傳達,自己也確認水井內部後,轉頭看向蕾緹榭兒。
「我先下去。請跟在我後面下去。」
「我知道了。」
恐怕是不讓蕾緹榭兒有時間單獨行動,才將她的順序排在自己和村人之間吧?
即使往裡頭窺探,由於光線照射不到,底層一片黑暗。
男人抓著垂落於井內的繩子,如此傳達後便身手矯健地往下降。他的身影馬上融入黑暗之中,過一陣子,才聽見「咚」的沉重著地聲。
蕾緹榭兒和男人不同,沒有抓著繩子便爬上水井邊緣,毫無猶豫地直接往井內跳了下去。
(垂直降落比較快,也比較方便呢。)
雖然似乎聽見了上頭傳來村人們的鼓譟,不過此時蕾緹榭兒已經在水井底部著地了。
著地前,用魔術在下方颳起風,這是只減輕落下速度與衝擊的簡單作業。
「……」
擔任首領的男人雖在一瞬間浮現驚訝的表情,不過馬上就收起表情,再度開始移動。
降落到水井底部後,看見水井的牆壁上有條通道。蕾緹榭兒也跟在進入裡頭的男人身後,蹲下進入通道內。
跟在男人身後,沿著通道前進,最終來到寬敞的洞窟。
從岩石形成天花板等模樣及裂痕的形式,看來是個天然的洞窟,不過岩壁上留有十字鎬的挖掘痕跡,是將原本的洞窟人工鑿寬的吧?
穿過通道後,立刻來到廣場般的場所。在中央放置多個火炬照亮周圍,也能看見人們或坐或躺在岩壁旁。
(這裡就是民眾的據點吧?)
其中也有在保養武器及防具的男人們,蕾緹榭兒看著他們,於內心了然同意。
「……咦!」
有些人看見男人們回來而靠近,但在看見蕾緹榭兒的瞬間,有人如此叫喊出來。
「是公、公爵千金!敵人嗎……!?」
「等等,總之你們先冷靜。」
突如其來在反叛軍的據點現身、走錯場合般的公爵千金,令每個人的表情紛紛浮現驚慌與困惑,或許是為了掌握狀況,開始與身邊的人談話、吵鬧起來。
其中也有人嚷著公爵千金而將武器朝向她,不過被身為領袖的男人阻止了。
「放下武器,她不是我們的敵人。」
「可是……」
「我也還沒完全信任她。為了監視她,不讓她做出奇妙的言行舉止,才把她帶過來。」
領袖的說明雖然令那位村人蹙起眉頭,最後仍嘆了口氣,將拔出的劍收起來。
「……我知道了,列格先生。你都這麼說了,就聽你的。」
其他人也都不情不願地放下武器。看來這位擔任領袖的男人似乎深受人們的信賴。
(……唔?列格……?)
這個名字似乎在哪聽過,蕾緹榭兒腦中浮現問號。妮可的叔叔是不是也叫做這個名字?
「朵蘿賽露大人。」
「……」
「朵蘿賽露大人!」
「……!我在。」
在思考時,完全沒注意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回過神來的蕾緹榭兒馬上看向列格。
「您怎麼了?」
「不,沒什麼。」
列格雖然一瞬間皺起眉頭,不過他並沒有追問蕾緹榭兒。
「我帶您去房間。請跟我來。」
列格這麼說而踏出腳步,光這句話就讓她理解了。
看來他們在據點內希望蕾緹榭兒採取的行動,就是乖乖待在被分配到的房間內。
作為民眾據點的這個洞窟,從入口處的廣場挖掘了好幾條通往深處的地下道路,現階段沒有看見其他道路。
這樣一來,必然會與走在地下道的民眾擦肩而過。蕾緹榭兒用眼角餘光看著快步通過的民眾搬運著大量的箱子和武器的樣子。
由於那些人也很在意她,談話時都降低聲量,因此沒有聽見對話的內容;不過依前世頻繁地上戰場的經驗,她對這種感覺有印象。
(他們在準備總攻擊嗎?)
千年前,在大規模作戰的前夜,士兵們為了最後的準備與檢點,都會匆忙地四處查看。
而掛心作戰的成功與否成為原動力,會導致和士兵們的士氣及陣地整體情緒提升的現象。
列格肯定不打算告知她任何事。不過從遠處看見民眾匆忙做事的蕾緹榭兒如此預測。
走過好幾條分叉的道路,蕾緹榭兒他們終於到達寬廣的空間。
那是以小型的地底湖為中心展開的廣場。照亮廣場的火炬光線在水面上反射,照映著周圍岩壁,發出粼粼光輝。
被如此幻想氛圍籠罩的廣場,卻充斥著悲傷與慘叫聲。
將已然斷氣的遺體搬運而出的男人們,依偎著不會動的女人哭泣的孩童,裹住身體的繃帶滲出血來、咬牙忍耐的人。
「……!」
光看幾眼就知道這裡是什麼地方。蕾緹榭兒如彈起般飛奔而出。
「咦?朵蘿賽露大人!?」
列格驚訝地叫著,從背後追上突如其來衝了出去的蕾緹榭兒。
許許多多的視線聚集在踏入湖畔廣場的蕾緹榭兒身上。幾乎都是排斥的眼神,對她展現赤裸裸的戒心。
然而,與騎士團的戰鬥讓這麼多人失去了性命,因傷所苦。只要自己的魔術能多拯救一個人的話,就無法放著不管。
蕾緹謝兒的雙手掌心往上舉,一個深呼吸後閉起眼睛。
從她雙手手指的縫隙間,宛如太陽般刺眼的光芒流洩而下。隨著魔術的發動,魔素一起朝蕾緹榭兒聚集,成為漩渦。
蕾緹榭兒手掌產生的光,一邊散發著白金光輝一邊改變形狀,變化得有如箭矢般細長後,朝正上方直線放出。
光與岩壁撞擊,隨著如玻璃碎裂般的聲音,洞窟的天花板出現淡淡發光的光圈。
光圈內側繪著如幾何學般不可思議的圖案,隨著宛如鈴鐺的澄澈聲音響起,霧散之後,光之粒子如雪一樣緩緩地飄落而下。
「……好漂亮……」
那到底是誰的聲音呢?照亮黑暗洞窟而落下的光之雪幻想不已,每個人都宛如時間停止般屏住氣息,只是抬頭往上看。
光之雪緩緩落在受傷倒下的人們身體上,隨後融解。接著,光芒包覆人們的身體,刻在身體上的嚴重傷痕,宛如時間倒退般消失無蹤。
「……呼。」
蕾緹榭兒所用的是最高級的治癒魔術。施展完大招後,蕾緹榭兒「呼」地喘了口氣。
廣範圍驅使魔素的術式消耗非常劇烈,加上這裡是洞窟內,空氣內的魔素含有量有限,許久沒用了,果然感到有些疲勞。
不過,倒在這裡的人數遠超過百人,要一一治療太花費時間了。
因此蕾緹榭兒才像這樣同時治療傷患。這個治癒魔術,只要指定效果所及的範圍,就能平等地治療在效果範圍內的所有生者的瘀青、創傷。
「……哎呀?咦……?」
「騙人……」
逐漸開始移動的村人們,用無法置信的眼神交互看著自己的身體與蕾緹榭兒,而蕾緹榭兒用眼角餘光看著他們,在治療所中緩步走著。
方才所用的治癒魔術終究只是治療傷口用的,不過是緊急處理。其中也有許多重傷的人,必須個別對他們用獨特的魔術治療。
失去一部分身體──雖然也有人因時間經過太久,無法將手腳接回去──對這些人施展鎮痛與連接魔術,對高燒的人施展炎症抑制魔術。
蕾緹榭兒也是第一次遇到槍傷的傷口處理,不過此時就將千年前箭傷的處理予以應用。
原本百人以上的治療需要花費漫長的時間,蕾緹榭兒只花了一小時就全部治療完畢。
治療結束後,蕾緹榭兒叫來應該是負責救護的女人,說明治療時的注意事項。
畢竟千年前處理過不少這種傷病患者的傷口。對於確實且流暢到不自然地做出指示的蕾緹榭兒,人們雖然有止不住的驚訝,仍聽從她的指示。
「這樣一來,至少死人不會增加了。」
蕾緹榭兒看到民眾逐漸取回冷靜後,對從剛剛就一直驚訝地杵在原地的列格報告。
「謝、謝謝您……朵蘿賽露大人。」
「不會,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而且只要騎士團還在……其背後的弗利德還在,事態就沒有解決。
為了不讓犧牲繼續增加,必須盡早毀滅騎士團,找出元兇弗利德。
「……明明身處於必須守護各位的立場,演變成這種事態之前都沒有注意到,對我而言也是罪過。」
蕾緹榭兒這麼說,朝著民眾深深低下頭來。能夠聽見有人吞嚥口水的聲音。
「自警團……進一步來說,公爵家的罪過就由我來償還。因此還請各位再忍耐一會兒。」
一開始,民眾之間只有沉默蔓延,然後開始有一個人、又一個人頷首,接著廣場所有人都這麼做了。
凝視著她的人民眼中,蘊含著各式各樣的情感,那股意念一同壓在雙肩上。
蕾緹榭兒全部承擔而下,靜靜地微笑著。這份期待、信任以及責任的重量,令人感到相當懷念。
蕾緹榭兒再度向所有人深深地行禮之後,回到前來的路上。
凜然且高貴的背影,令民眾帶著感嘆及畏懼、尊敬的眼神目送著她。
用奇蹟的力量拯救人民,守護人民的公爵千金。已經不會有人懷疑她了。
「不好意思,我繞了遠路。」
不曉得這些事而離開廣場的蕾緹榭兒,向列格就擅自行動的行為道歉。
「不會,不如說,也請讓我向您道謝。」
列格搖頭,沒有責備這件事,甚至朝著蕾緹榭兒深深致意。
「這是身為貴族理所當然的義務。用不著向我道謝。」
「會說這種話的貴族反而不常見喔。所以至少讓我說聲感謝吧。」
列格從口袋裡拿出老舊的懷表後掀開蓋子,顯示的時間令他一瞬間愣住了。
「你有其他行程嗎?」
「對,之後──……」
「啊,找到了!列格先生!」
有位青年從前方一邊叫著列格的名字,一邊小跑步過來。
「怎麼了?」
「我有點事想找列格先生……商量……」
青年這麼說,視線不時飄向她。他似乎猶豫著在蕾緹榭兒待在這裡的情況下,是否該繼續說下去。
「我迴避一下吧?」
就算迴避一下,由於幾乎不知道這個據點的構造,感覺會迷路,不過到時候再說吧。
「……」
列格雖然垂下眼、沉默了一陣子,不過立刻就抬起視線搖頭。
「沒關係。讓她聽也無所謂。」
得到領袖的許可後,青年也直接開始報告。難不成剛才治療的事已經傳出去了?感覺戒心一口氣下降了。
「關於子彈的庫存,這樣下去或許會不夠……」
「唔?昨天確認時,其他武器不都沒問題嗎?」
「是的,不過有些箱子因為洞窟的溼氣受潮了,所以才來找你商量。」
「是嗎……我知道了,接下來的會議也把這部分列入討論吧。」
簡單商量之後,青年再度自前來的道路折返。當他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後,蕾緹榭兒將內心一直抱持的疑問脫口而出。
「最近打算實施某種大規模作戰嗎?」
「對,是的──……」
雖然列格點頭打算回應,但此時注意到不對勁,便睜大雙眼對蕾緹榭兒問道。
「……咦?我有提過作戰的事嗎?」
「沒有,只不過從大家的樣子來看,隱約有這種感覺罷了。」
一般而言,從這點情報能夠推測到這一步嗎?列格瞪大了雙眼。他覺得從剛剛開始,這位公爵千金就一直讓自己大吃一驚。
「…………光這樣就能曉得嗎?」
「真的只是隱約感覺而已。」
如果用一句話簡潔地說明,就是直覺。
「是、是這樣啊……」
遇見她才幾個小時,列格那「貴族千金都是深閨大小姐」的常識已經早早被顛覆了。
若非習於戰鬥的勇士就不會注意到才對,看來她的洞察力便是如此敏銳。
「接著我要去開作戰會議,朵蘿賽露大人呢?」
「……我也可以去嗎?」
「對。說到底,就算現在帶您去房間,我會趕不上會議的。」
等會議之後再繼續帶路,兩人變更路線,蕾緹榭兒和列格一同來到應該是會議室的房間。
房內擺放著幾張樸素的木桌和椅子,有張泛黃且皺褶的地圖攤在桌上。
待在房間的民眾人數很少,用單手就能夠數完。現在還在集合當中,到全員到齊前似乎還得花上一些時間。
「列格先生,難不成你曾經擔任過軍官嗎?」
等待人們集合時,蕾緹榭兒用閒聊的感覺對列格如此問道。
「我是擔任過……您連這個都看得出來嗎?」
「因為你指揮戰鬥與動員人力的方式都很熟練,我想至少有小隊長的經驗……而且,我認識的人有位同名的親戚,那個人曾經服過兵役。」
「朵蘿賽露大人……認識的人……?」
列格一瞬間僵在原地不動。似乎對「朵蘿賽露認識的人」這句話有微妙的反應。
「那個認識的人……難不成叫做妮可嗎?」
「!」
蕾緹榭兒稍微睜大眼。只聽到那個單字,突然就靈光乍現說出這個名字,代表……
「你就是……妮可的叔叔列格本人啊。」
雖然從梅魯特村的村長口中得知妮可的叔叔前往領都工作了,沒想到會成為民眾的領袖,令人吃驚。
「妮可過得好嗎?」
「她很好。由於擔心她母親的身體,我前陣子讓她放假,現在人在梅魯特村。」
「姊姊她……是這樣啊。」
在兩人聊天時,陸續有民眾聚集到房內。由於有好幾個人沒出現,也聽到去找人的叫聲。
之後蕾緹榭兒在要求之下,對列格說了妮可和村莊的情況。反叛軍的首領和公爵家的千金聊天似乎令人感到不協調,周圍的村人都有些無所適從。
「村長提到的修道士……?診察過後說情況不嚴重。」
「原來如此,修道士大人幫忙看診的話,就令人安心了。」
一開始從村長口中聽到這些話時,儘管她感到很可疑,不過列格等民眾似乎對修道士全面抱持著信任感。
「這個地方經常有修道士巡迴診察嗎?」
「我覺得挺常見的。在這個時代,對我們這些平民而言,看醫生的費用太貴了,所以像這種無償提供治療及講道的修道士大人的存在,非常令人感激。」
「是喔……」
若修道士在日常之中如此融入民眾的生活,獲得人們的深厚信任與尊敬也並非不可思議,蕾緹榭兒暗自同意。
「據說聖蕾緹榭兒大人原本就頻繁地巡迴,作為傳承下來的傳統,現在巡禮也很興盛呢。」
「……咦?」
不過,方才從列格口中說出的名字,卻讓蕾緹榭兒受到後腦勺被鈍器毆打般的衝擊。
「聖……蕾緹榭兒……?」
心臟的跳動逐漸加快。說出這個名字的瞬間,有種彷彿自己在叫著自己一樣奇怪的感覺。
「那是這一帶非常知名的聖人喔。唔,有點像是只流傳於這個地方的信仰,或許在王都沒有聽過。」
明明「蕾緹榭兒」已經在這裡了,那位「聖蕾緹榭兒」又是什麼人?蕾緹榭兒不知道那位聖人,列格也不特別感到疑惑的樣子。
「……我是第一次聽說。」
不過蕾緹榭兒拚命地抑制、不讓聲音出現異狀,光這樣回答就用盡全力了。
(我被聖人化了……?)
蕾緹榭兒在千年前的時候,並未完全掌握大陸南部的所有國家。那麼,這個名字是流傳過來的嗎?
不過,說起來,蕾緹榭兒的故國利潔羅賽,位於當今拉匹斯國的邊境。
蕾緹榭兒完全不知道千年前當時大陸南部的情況,與越過波列亞歷斯山脈的這個地方毫無任何接觸,應該不會成為傳聞才對。
「……請問,可以告訴我那位聖人的傳承嗎?」
「好的,沒問題喔。」
由於離會議開始還有一點時間,蕾緹榭兒這麼一請求,列格也爽快地跟她說明。
簡單來講,傳說聖蕾緹榭兒是生活在普拉提那王國貝峇爾朝的一位女性。
以年代而言,是導入大陸曆沒多久、矇眼王尚未登場的時代,因此在北部地方一帶沒有王國領,有好幾個小國分布。
當時的北部地方因為阿斯特雷亞大陸戰爭的影響貧窮潦倒,飢餓與疾病蔓延於此。
聖蕾緹榭兒憐憫無法獲得充分治療和糧食而死去的人們,於各地巡禮,四處對人們施加治療,這個行為成為風俗、扎根於此地,流傳至今。
「據說她在最後也得到與人們同樣的疾病,並在以往幫助的人們的注視下停止了呼吸。」
「……」
「由於聖蕾緹榭兒大人本人並不期望土葬,死後的遺體就用火葬,拿著她的灰燼的人們登上波列亞歷斯山脈的最高峰,從那裡將灰燼撒下。」
所以也有一說是生活在這個地方的人們,每個人從出生起就受到聖蕾緹榭兒的加護。列格這麼說,笑了出來。
從他的話,感覺「聖蕾緹榭兒」與「公主蕾緹榭兒」似乎沒什麼關聯。
(……純粹只是有個和我同名的人嗎?)
雖然難以斷言蕾緹榭兒的名字很常見,即便如此,有個同名的人在也不足以為奇。
縱使如此心想,蕾緹榭兒仍然無法釋懷。畢竟與自己同名的其他人被祭祀著,就像自己的事一樣,令人坐立不安。
「不過在這個時候,自警團也乘著聖人的名字,將自己的行為正當化,老實說令人百感交集。」
「是這樣嗎?」
「對。您有沒有看過蛇纏繞在長劍上的紋章呢?」
經他這麼一說,最先浮現的就是在梅魯特村捉到的團員手上的刺青。確實是同樣的圖案。
「……我有看過。」
「那是祭祀著聖蕾緹榭兒主神祉的聖蕾緹榭兒教會的紋章。那些人擅自拿來濫用了。」
看來那個教會是自古以來在這個地方扎根的組織,決定修道士們的所屬,以及巡禮的派遣和許可,似乎都由那個組織在進行。
(……應該是故意的吧?)
當時那個男人,提到是按照長官的指示刺青的。那麼有名的教會的紋章,那些人不知道也挺奇怪的……
「話說回來,可以詢問各位的作戰相關事宜嗎?」
蕾緹榭兒心想見到弗利德時再問清楚,目前繼續思考也不會有答案,便轉移話題。
「啊……宅邸的隔壁有個製造與儲藏毒酒的倉庫區,是襲擊、奪取那裡的計畫。」
「原來如此。」
民眾將添加鉛的酒稱作毒酒。看來是將在梅魯特隔壁村生產的原料,運送到那個倉庫後製造的樣子。
同時,作戰似乎選在明天早上開始,由於蕾緹榭兒登場的時機太湊巧了,也有部分的村人擔心作戰會不會洩漏給敵方。
「……可以讓我幫忙那個作戰嗎?」
聽完後,蕾緹榭兒對列格如此說道。既然也已經聽說了騎士團的惡行惡狀,無論如何都無法放著不管。
「可是……您的目的不是弗利德嗎?」
或許沒料到蕾緹榭兒竟然說出這種話,列格一瞬間露出僵硬的表情。
「是這樣沒錯,但如果倉庫區引發混亂的話,附近的領邸就勢必得派出增援。如此一來,宅邸的警備人手必然會變少,這樣完全不會不方便。」
蕾緹榭兒進一步說了這些話,列格陷入沉思一會兒後,最後心意已決地抬起頭來。
「……那麼,可以請您一同參與作戰嗎?」
「好的,那當然。你可以隨便使喚我也無所謂。」
「那樣做不太好……」
蕾緹榭兒點了點頭,立刻回答,她的幹勁令列格露出苦笑。
「列格先生,全員到齊了。」
在正好談完話的這個時候,附近的男人在列格耳邊說道。參加會議的成員似乎到齊了。
「我知道了,那就開始開會吧。」
隨著列格的這句話,作戰會議開始了。
即使參加會議、偶爾陳述意見,在蕾緹榭兒的腦海中,「聖蕾緹榭兒」的傳承一直揮之不去。
***
來到領都的第二天,蕾緹榭兒與列格等人按照約定,從一大早便與反叛軍一起潛入倉庫區前的巷子內。
「敵人的樣子如何?」
就在一旁調整弓箭的列格小聲問道。
「我看看……」
如此回答的蕾緹榭兒的臉雖然看向正面的道路,不過她的眼睛凝視著遙遠的地方。
(……最近的道路上有四名定期巡邏的傭兵嗎……)
這也當然。蕾緹榭兒現在對自己施展遠視魔術與探索魔術,正在觀察騎士團的人數和他們的隊型。
「雖然無法掌握到道路深處,若將眼前道路分成三等份,各區約有五個人在巡邏。最深處應該有更多人才對。」
「……人數比想像中的還多呢……」
聽見蕾緹榭兒的報告,列格皺起眉頭,將手抵在下巴上,露出為難的表情思考著。
「列格先生……怎麼辦?」
「要直接實行昨天訂定的計畫,似乎有些困難……」
「唔──或許改變路徑會比較好吧?」
「走深處的叉路怎麼樣?至少這樣就不會從兩側同時遇到攻擊了。」
「雖然比其他道路還安全,但也無法否定從正面被狙擊的可能性。雖然將盾牌舉在前方也是可行……」
蕾緹榭兒暫時沉默地看著重新擬定作戰行動計劃的列格等人,不過由於她有一些想法,便插了嘴。
「就由我擔任先鋒吧?」
「咦?」
除了列格,和他談話的其他男人也一同用呆滯的表情看向她。
(我應該沒說什麼奇怪的話吧……)
縱使疑惑他們為何感到驚訝,但都一同參與了作戰,蕾緹榭兒的戰意十足,也未多加在意,便繼續說了下去:
「雖然潛入與破壞製造設備是這個作戰的目的,不過,既然敵方人數眾多,胡亂突擊、出現傷患也並非上上之策。」
即便有一定的武裝,參與這個作戰的人們在過去都是沒有戰鬥經驗的一般人。
相對地,對方是戰鬥經驗豐富、且有公爵家當後盾的傭兵團,戰力方面與裝備方面都是我方居於劣勢。
「所以,這麼做如何?我對敵人施展攻擊、開啟一條活路。我會盡可能讓敵人無力化,各位請看準時機跟上來就好。如此一來,就能以最小的損害順利到達深處才對。」
要逆轉數量方面居於劣勢的這個情況,最快的方法,就是單純地將對方的士兵數減少到比反叛軍還少。
蕾緹榭兒的提案確實有道理,可以採用。不過列格相當猶豫。
「這樣實在太胡來了。太危險了。」
縱使已經理解她有多強大,即便如此,依舊令人無法相信闖入幾十人的敵陣中還能平安無事。
「沒問題的。估計了一下,對方人數再多也不過百人左右,我不會那麼簡單被做掉的。」
沒有理會民眾的不安,當事人雲淡風輕地如此斷言。這次列格等人真的啞口無言了。
(((……她剛剛說「也不過」?面對一百人說了「也不過」??)))
她的表情並不悲壯,也毫不緊張。她理所當然般的語氣,讓在場聽見她的話的所有村人一同在內心如此吐槽。
(以前對上一百人的話,會非常辛苦……)
如今已與理所當然使用魔術的千年前不同,也沒有課外活動時用奇妙武器的人,應該沒問題吧。
一陣塵捲風吹進巷子裡。每個人都壓低身子承受,不過落在道路旁的瓦礫被風捲起、響起聲音。
「……嗯?那邊好像有聲音。」
即使聲音微弱,卻運氣不好地令通過的一名自警團的耳朵聽見那微弱的聲音。
「喂,你在看哪裡啊?」
「那裡有聲音,我去看一下。」
男人這麼說,朝著這裡走來。即使想快速離開此處,隨便移動也只會發出更大的聲音。
萬分危急的狀況讓每個人的臉色都為之一變,不過下一秒,巷子內立刻出現雷電與塵煙的大爆炸。
「嗚喔!」
穿著皮革的男人受到雷電的直擊,隨著煙霧被猛力地吹走,猛烈撞上對側的建築物。
佈滿道路的塵煙散開後,站在那裡的是蕾緹榭兒一個人的身影。
原本沒有計畫採取這樣的行動,既然是緊急狀況就沒辦法了。特地使出引人注目的大招,是為了讓騎士團的注意力往這裡集中。
「咦……什、什麼?」
而蕾緹榭兒的計畫也成功了,所有騎士團成員都沒有注意到潛伏在巷子內的列格等人。
尚未理解狀況的男人的那句話彷彿暗號一樣,大地響起聲音,開始震動。
好幾條裂縫從蕾緹榭兒的腳邊一口氣蔓延而出,在到達男人們的腳邊時,宛如要吞噬地面上的一切般,大地裂開了。
「嗚哦哦哦!?」
「危、危險!發生什麼事了!!」
約有一半的男人無法反應而掉入裂縫之中,剩下的人在千鈞一髮之際避開了。不過等待留在地面上的男人的,是更可怕的地獄。
張開血盆大口,從空白的大地發出高亢的嘶吼,散發著無盡光輝的白龍現身於地面。
宛如要守護那個白色身影般,龍的身體被灼熱的火焰包覆,散發出的熱氣讓周圍的空氣都扭曲了。
當然,那並非真正的龍。只不過是用光屬性的魔術做出龍的形狀,並用火屬性的魔素覆蓋在外圍而已,然而已經足以使男人們更加恐懼了。
「怪物啊!!?」
「魔、魔魔魔女……!!」
要區別騎士團很簡單。他們每個人都身穿防具等裝備,裝備上或身體某處一定有那個圖案。
「噫!別過來!別過來別過來!」
火焰纏身的光之龍,只對帶有圖案的人露出獠牙。
貫穿打算逃跑的人的腳,咬碎打算抵抗的人的肩膀,確實避開要害,使騎士團逐漸無力戰鬥。
即使身受重傷,也用火焰灼燒傷口加以阻塞,即使身體鮮血淋漓,紅色火焰也使其蒸發,彷彿不存在過一樣。
在戰場上自由自在、奔馳如電的那些純白之龍,看在他們眼中是何種景色呢?
(總之,為了不讓他們出來,做一個蓋子吧。)
所有騎士團無法戰鬥後,蕾緹榭兒便讓操作的龍消失了。
蕾緹榭兒用魔術將散亂在地的木材一角及騎士團的武器等收集起來,變成格子狀的外型,填補龜裂的洞穴。
至於留在地面上的人,也立刻做了牢房將他們關進去。蕾緹榭兒再度發動探索魔術,確認周圍的騎士團只剩下幾人後,便趕緊出發了。
另一方面,由於騎士團的毀滅而突然結束的戰鬥,使得與騎士團戰鬥的民眾愣在原地,不斷轉頭看著周圍一帶。
已經看過昨天戰鬥的人沒有那麼吃驚,但並非如此的村人壓倒性地多。
對親眼目擊的光景無法置信,他們四處移動視線,找尋創造出那個恐怖又神聖的龍的人的身影。
在刺眼的光芒照射下,許多人無法清楚看見那道身影。不過確實有人在滿天的塵埃之中,看見宛如將灰色的沙塵消除般,美麗又散發光輝的白銀秀髮。
「……那是……?」
打倒騎士團後,暫時奔跑了一陣子,在鎮上的遠方看見與四周格格不入,嶄新又巨大的建築物。
越接近建築物,越可聽見連續的槍聲,硝煙的味道變得益發濃厚。產生硝煙的源頭似乎就是那個叫做槍的圓筒狀武器,這是昨晚列格告訴她的。
(原來如此……槍很難對付呢。)
在昨天的戰鬥之中,被槍擊中前就打倒騎士團了,因此沒能確認威力及性能,不過看來得盡早使其失去作用才行。
蕾緹榭兒如此想著,對自己施加防禦魔術與身體強化魔術,在石板路的地面上大力一踹。
蕾緹榭兒的身影瞬間便從路上消失,取而代之的只有「咻咻」的風切聲留在原地。
「……唔?」
守備建築物的團員中最右邊的男人,聽見奇妙的聲音,轉向那個方向。
隨後他沒能避開從眼前飛過來的大塊瓦礫,被砸到額頭後就昏過去了。
沉重的聲音讓男人們一同看去,眼前的是高速朝這裡接近的蕾緹榭兒。
「妳……!那個模樣是朵蘿賽露大人……!」
「啊!?騙人的吧!?」
蕾緹榭兒往騎士團的集團前進時,有個團員如此叫了出來。
每個騎士團團員都對公爵千金的出現大吃一驚,有人舉起武器提高警戒,也有人不知所措、困惑不已。
雖然她認為,昨天那場戰鬥,在場那些團員應該不會沒有報告,但實際上沒有目擊的話,或許就無法接受吧。
(畢竟我是無魔力者。)
這個時代只有魔法存在,如果說無魔力的蕾緹榭兒使用了「魔法」,應該不會有人相信吧?
「為什麼公爵家的千金會在這種地方啊!」
「要問為什麼,不是很明顯嗎?」
率領騎士團的男人叫出聲來,蕾緹榭兒則平淡地回答。
「我是為了阻止悲劇的連鎖而來的喔。我會打倒你們。」
這句話讓騎士團一片譁然,公爵家是自己的雇主,是己方才對……所以當然會有這種反應。
「看你們在這一帶的守備如此森嚴,看來就是生產酒類的根據地吧?」
蕾緹榭兒指著騎士團背後守著的那棟巨大建築物。
「那、那又怎麼了?說起來,像妳這種深閨的大小姐厚著臉皮單獨前來戰場,是不是腦子不正常啦!?」
「妳根本無能為力吧?快點消失!」
理解狀況之後稍微冷靜了嗎?騎士團的成員各自拿起武器,開始縮短與蕾緹榭兒之間的距離。
面對武裝的男人集團,蕾緹榭兒並沒有退縮,反而主動往前踏了一步。確實如他們所說,若為深閨大小姐的話根本無能為力。如果是,深閨的大小姐的話……
「是嗎?我確實無法顛覆反叛爆發的現狀。」
自己怎麼可能輸給一個女人。騎士團的成員大概都在內心如此盤算吧?
蕾緹榭兒露出淺淺的微笑。在狂亂的風吹拂的戰場上面帶微笑,令人感到美麗的同時,也帶著一絲毛骨悚然。
「要打倒你們,可說輕而易舉喔。」
這句話令人覺得自己被輕視了吧?男人們的額頭上都冒出青筋,叫了出來。
「小姑娘……別得意忘形了!喂,拿好槍!她是敵人!射了也沒關係!」
男人們遵從指導者的指令,各自架起槍來,朝蕾緹榭兒一起開槍。
即使好幾發子彈接近眼前,蕾緹榭兒也未慌張。因為她知道那些子彈無法碰到自己。
朝著蕾緹榭兒擊出的子彈,直接被她周圍展開的透明障壁無聲地吸收了。
宛如小石子落入水面一樣,吸收子彈的障壁出現小小的波紋,陣陣搖晃。
不給男人們呆滯的時間,下個瞬間,障壁上宛如小型雷電般通過,理應在方才消失的子彈原封不動地朝男人們射回。
「好痛!手……我的手!」
「呀啊啊啊!!」
即便說是騎士團,也不過是一般傭兵,不可能有對策因應魔術的攻擊。也不知是否原本就幾乎沒有團結的意識,陸續有人拋棄同伴逃走。
「等、等等!你們竟然逃走……」
「吵死了!我還不想死!!」
雖然像是騎士團團長的男人加以阻止,但毫無意義。
蕾緹榭兒看了滿身是傷、逐漸各自分開、四處逃竄的騎士團一眼,蹲下後用食指碰觸地面。
她從碰觸的位置用魔術干涉地面,大地出現微小的晃動。男人們困惑地心想怎麼回事之際,從地面竄出無數枝藤蔓朝空中伸出。
「嗚、嗚哇!這、這次又怎麼了!?」
「噫!別、別過來!!」
大地晃動著,藤蔓宛如具有意志般一起襲向男人們。
蕾緹榭兒完全不打算讓騎士團從這裡逃走。有人打算抵抗、有人打算逃走、也有人打算切開藤蔓。
這些舉動全被吞噬,藤蔓纏繞著男人們的身體,奪走他們的自由。不過幾分鐘,在場的所有男人們都被藤蔓奪走了身體的自由。
蕾緹榭兒當場做出土牢將男人們關在裡面後,走進加工廠內。
建築物中緊密並排著造酒用的機械,散發著黯淡的光輝。其他還有好幾個儲藏室,其中一間房間保管著大量的鉛。
為了不讓被害者增加,其實很想當場燒毀這些材料,不過應該作為證據保存下來。
雖然這些機械讓人民痛苦,不過等事情告一個段落之後,為了讓民眾生活下去,這些機械有充分的利用價值。
(……該如何停止呢?)
恐怕是控制各種機能的操作桿和開關四散在機械各處,不瞭解機械的蕾緹榭兒不懂操作的方法。
由於完全搞不清楚,總之蕾緹榭兒把操作桿一一破壞。雖然覺得有些粗魯,這也無可奈何。
結束破壞行動後,設施內部機械的運作聲全都停止了。確認這點之後,蕾緹榭兒再度外出。
「前衛!先往後退!讓盾牌往前推,趁現在填裝槍的子彈!」
在路上,列格率領的民眾勢力,正與騎士團的餘黨戰鬥中。
「列格先生,我來幫忙。」
「不用了,用不著擔心。這點人數,我們還有辦法應付。」
蕾緹榭兒雖然立刻趕到列格身邊,不過列格一邊下指令一邊搖頭。
「比起這個,請快點前往弗利德那裡吧!」
「可是……」
「說不定他會趁這個時候逃跑。朵蘿賽露大人原本的目的就是弗利德吧!」
「……我知道了。那麼這裡就交給你了。」
確實,都這麼大肆戰鬥過,應該也傳到領邸的弗利德耳中了。他在收到消息後非常有可能逃跑。
雖然依舊有些擔心,即使如此,蕾緹榭兒仍把之後的事交給列格,感謝他的好意後離開戰場。
領邸離這裡並不遠,不過離開倉庫區後,路人行人的氣息就一口氣減少了。
蕾緹榭兒一邊警戒敵襲一邊前進,結果到達領邸前完全沒有看到任何敵人。
如同蕾緹榭兒的預料,領邸周圍幾乎沒看見騎士團員的身影。
(警備的數量比預料中的還要少呢。)
雖然她想是作為倉庫區的戰鬥援軍而離開了,不過此處好歹是領地的中心,在叛亂時守備如此鬆懈沒關係嗎?
「……」
雖然覺得這種狀況有些不自然,即便如此,也不能一直待在這裡。
蕾緹榭兒找尋沒有任何看守的地方,快速越過圍牆,立刻來到宅邸正面,推開玄關的門。
「……?」
蕾緹榭兒一踏進領邸,立刻感受到異樣感。四周完全沒有任何人的氣息。
就好像所有的人突然從宅邸消失了一樣。實在太過安靜,蕾緹榭兒戒備著周圍是否有任何陷阱或機關。
「嗨,比我預料的更早呢~」
愉悅的聲音在大廳內響起。他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站在那裡的?轉頭一看,大廳中央的華麗樓梯的平台上,有個穿著沒有任何圖案的純白長袍的男人站在那裡。
一看見青年的臉,蕾緹榭兒的表情變得險峻。他正是前陣子襲擊蕾緹榭兒宅邸的男人。
「你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唔──……我好歹有名字,叫做札克多喔。」
不喜歡蕾緹榭兒用「你」稱呼嗎?青年嘟起嘴如此抗議。
總之,這個男人肯定是敵人。蕾緹榭兒馬上進入戰鬥態勢,走了一步,拉近與他之間的距離。
「哦,等一下等一下!我今天只是沒有任何防備、負責傳話的角色,所以就讓我們友好地談一談吧。」
不過自稱札克多的男人卻雙手往上舉,一邊用輕佻的態度這麼說,一邊做出投降的姿勢。
札克多完全沒有戰鬥的意願,那麼他在這裡現身又有什麼目的?蕾緹榭兒的警戒心更加提高了。
「小姐的目的是哥哥吧?那位哥哥要我傳話給妳喔,不聽嗎?」
宛如看透蕾緹榭兒的警戒似地,札克多露出奸笑,灑下誘餌。
「……弗利德在哪裡?」
「別著急別著急~馬上就會告訴妳。」
不予理會而提出問題後,札克多便誇張地搖搖頭。這個男人的一舉一動都讓人焦躁不已。
「弗利德在位於這裡北邊的別墅遺址等妳喔。」
「……遺址?」
蕾緹榭兒露出驚訝的表情。雖然是第一次聽到領都的北方有個別墅遺址,不過就算說那個遺址有何意義,她也完全不曉得。
「咦~?難不成不記得了嗎?雖然說對妳而言,的確是難以忘懷的心理陰影啦。」
蕾緹榭兒這樣的反應似乎讓札克多感到意外,一瞬間愣了一下,不過馬上就回到平常的樣子。
「算了。總之,我已經傳話了。之後就靠自己的記憶努力吧~」
「……!等一下──……」
「再會啦~」
比蕾緹榭兒的魔術發動還早一步,札克多的身影突然從平台上消失了。雖然蕾緹榭兒也馬上衝上平台,不過那裡只剩下清風殘留。
(……對我而言是……心理陰影?)
蕾緹榭兒在腦中多次反芻札克多方才說的話。
雖然可推測那是指「朵蘿賽露」,不過蕾緹榭兒所能回想的記憶之中並沒有符合的。
「……」
如果弗利德不在這裡,繼續待在原處也無事可做,話雖如此,也不曉得他所在的遺址地點,蕾緹榭兒無法移動。
蕾緹榭兒不曉得該怎麼做才好,站在大廳思索時,突然聽見有人來到玄關外頭的聲音。聽見「喀」地微弱的踏步聲。
是新的敵人嗎?雖然蕾緹榭兒擺好架式,推開門後進來的,卻是個出乎意料的人物。
「……咦?克莉絲妲?」
穿著制服的克莉絲妲站在那裡。平時梳理整齊的瀏海雜亂地遮住眼睛,無法看見她的表情。
「……」
克莉絲妲沉默地一步又一步地走近這裡。她的腳步虛浮,身體左右搖晃。
「……為什麼?」
蕾緹榭兒對模樣奇怪的克莉絲妲伸出手。
不過在手碰到她的肩膀之前,視野捕捉到一閃而過的白線,蕾緹榭兒瞬間往後一退。
接著,灰色的短劍擦過蕾緹榭兒眼前。只消一剎那便削去了頭髮前端,白銀的頭髮如塵埃般飛舞。
「終於……找到妳了,姊姊大人。」
克莉絲妲右手拿著短劍,稍微抬起了頭。她紫色的眼睛從頭髮底下露出,但是眼中卻看不見任何光芒。
克莉絲妲眼中的焦點渙散,露出空虛的表情,令蕾緹榭兒困惑不已。她身上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找我有什麼事嗎?」
「……您真的很了不起呢,姊姊大人。」
克莉絲妲連這句話也沒有聽見嗎?即使試著詢問,卻回答她毫無關聯的話。
「我聽說囉,姊姊大人率領被施虐的民眾,突破兄長大人的軍隊。」
「……那又怎麼了?」
對於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而無法對話的克莉絲妲,蕾緹榭兒只能在一旁看著她。
「好厲害呢,您從以前就是這樣。個性溫柔,做任何事都能完美解決,受到領地人民的感激,即使被說是禁忌的孩子也絕不消沉,只屬於我一個人的朵蘿賽露姊姊大人。」
克莉絲妲露出微笑。雖然那是並非嘲弄的自然笑容,不過她現在單手拿著短劍,因而給人某種瘋狂的感覺。
「這樣子的姊姊大人……我最討厭了!」
克莉絲妲大叫著揮下短劍,刺向蕾緹榭兒。她快速地在前方設置結界,擋下攻擊。
接著,短劍朝著心臟刺下,不過只要扭轉身體,就能夠輕易迴避。
「……!」
雖然克莉絲妲的樣子很奇怪,不過由於原本的力量就不大,每一擊並不沉重。
即便如此,手持短劍的是克莉絲妲,是這一世自己的「雙胞胎妹妹」,不想傷害她,因而無法反擊。
「我說,姊姊大人。這次也一樣吧?幫助深受兄長大人欺壓的人們,受人感謝、受人崇敬,然後打算展現給我看吧?我和姊姊大人完全不同,我這種人完全比不上您。」
克莉絲妲又笑了出來。不過她的笑容扭曲,宛如承受痛楚般痛苦不已。
「我並沒有這麼想。我只是認為這麼做是理所當然的,沒想過要被其他人感謝或崇敬。」
「……姊姊大人一直都是這樣呢。總是用雲淡風輕般的表情說著最正確的話,採取模範般的行動,讓每個人都知道自己是特別的。您很討厭我吧?您在內心嘲笑我吧?就和那個時候一樣……!」
克莉絲妲講話逐漸加快,揮舞短劍的速度也越來越快。結界與短劍衝撞的聲音在大廳內連續不斷響起。
她憑著衝動講出來的話雖然雜亂無章,卻讓人感到是第一次直接聽見克莉絲妲的心聲。
雖然不曉得克莉絲妲說的「那個時候」指的是何時,蕾緹榭兒只是繼續聽著克莉絲妲的話。
這就是克莉絲妲眼中的「朵蘿賽露」。雖然是蕾緹榭兒所不知道的「朵蘿賽露」,但這也是「朵蘿賽露」的面貌之一。
「這次也一樣,所有人都在稱讚姊姊大人喔。為什麼總是您呢?您認為,我所做的一切全都是白費力氣嗎?」
不斷地逼迫到眼前的每一道刀鋒,宛如克莉絲妲本身的感情。雖然沒有傷到身體,心卻很痛。
「我只是想被認同而已,我只是想追過您而已,卻沒有人能夠理解我的想法,那麼我這十年算什麼呢!?我明明已經一無所有了啊!」
身為蕾緹榭兒的自己,幾乎完全不瞭解克莉絲妲的事。
不過對克莉絲妲而言,自己於現在、於從前都是朵蘿賽露,也是她的人生本身。這是第一次知道,自己的存在正是如此巨大。
蕾緹榭兒往後方避開欲割斷喉嚨而襲擊而來的刀刃,接著停下步伐。
在這個時代醒來之後,有許多與自己切身相關的事物,蕾緹榭兒皆毫不關心、不正眼注視。不過,絕不可以將視線從克莉絲妲身上移開。
因此蕾緹榭兒並沒有避開架著短劍衝過來的克莉絲妲。灰色的劍鋒筆直地朝著她而來,深深地刺入蕾緹榭兒的右側腹內。
「……!?」
克莉絲妲握著劍、宛如彈跳般抬起視線,直視著她,雙眼圓睜。彷彿沒料到蕾緹榭兒沒避開似的表情。
「妳終於看向我了。」
蕾緹榭兒用雙手握住僵在原地、無法動彈的克莉絲妲的手。
那個瞬間,視野變得一片空白。
在心想怎麼回事而慌張起來之前,好幾幅影像宛如洪水般一鼓作氣流到眼前。
『妳看妳看,姊姊大人!人家畫了姊姊大人的肖像畫喔!』
『姊姊大人!怎麼了嘛!?』
『妳和我不一樣。所以不要再靠近我了。』
『……!羅修弗德大人!』
『是誰把他變成這個狀態的?』
『……是朵蘿賽露姊姊大人。』
伴隨著回音,無數個畫面逐一通過眼前。
用力地向坐在花海裡、單手拿著書閱讀的銀髮年幼女孩遞出素描本的畫面。
擔心即使左手上臂有裂傷,仍在眼前蹲下忍耐的銀髮女孩而大叫的畫面。
胸前抱著好幾本書的銀髮女孩,冷淡地說了這些話後離去的畫面。
理解心愛的人清醒後,忘記所有一切的畫面。
接著和開始時一樣,畫面唐突地消失,周圍的景色恢復原狀。
眼前是克莉絲妲茫然的表情。感覺自己應該也浮現了相同的表情吧。
「……為、為什麼……」
克莉絲妲放開短劍,宛如要從蕾緹榭兒的手逃離般搖搖晃晃地往後退。
那雙紫色瞳孔內的光線恢復了。她是否認為,方才的畫面是蕾緹榭兒讓她看見的幻覺呢?
不過蕾緹榭兒什麼也沒做。克莉絲妲感受到的困惑,也是蕾緹榭兒的感受。
(剛剛……?那是什麼……)
在腦海裡,剛才所見的閃光仍一閃一滅。那是未曾看過的景色、未曾聽過的話語。
而幾乎在所有畫面中,都映照出浮現寂寞表情的「朵蘿賽露」。
(……難不成,那是克莉絲妲的……?)
在那些畫面中,完全沒看到克莉絲妲。是否因為,那就是她所看見的景象呢?
「……唔!」
蕾緹榭兒拔起刺穿傷口的短劍,丟到手搆不著的地方。
掉落於地面的短劍就這樣一邊旋轉一邊在大廳內滑動,白色的地磚上,點點散落著隨著短劍旋轉而飛濺的紅色鮮血。
「……妳來這裡做什麼?」
首先施展魔術,進行連接皮膚的簡易緊急處理後,蕾緹榭兒筆直看向克莉絲妲。
「咦……?做什麼……是為了把姊姊大人……」
「那不是妳的目的才對吧?」
雖然不曉得窺探到的每段記憶的時間順序,不過她知道羅修弗德醒來的那個景象是最近的事。
同時也有克莉絲妲針對這件事所受到的打擊,和對朵蘿賽露湧出的劇烈情感。
「……我想這一定不是妳所冀望的答案。不過連我也不曉得,為什麼殿下會變成那種狀態。」
「……啊!」
如果相信方才的畫面,那一定才是克莉絲妲的目的。
打從心底無法相信、無法接受羅修弗德忘記一切,便衝動地向造成這個原因的雙胞胎姊姊尋求答案。
「妳的人生一無所有了嗎?我想不是這樣。無論是誰,都可以在煩惱、思考後,選擇自己所相信的正確道路活下去。」
而在苦惱的前方,便有那個人生存的意義。一無所有的人並不存在。
「我並不了解妳一路上所做的判斷,以後想必也不想去理解。」
即便血緣上有多親,即便作為雙胞胎出身,自己和她都是不同的人。
因此克莉絲妲說自己的人生找不到意義,那並非蕾緹榭兒可插嘴的事。
「不過……連支持著殿下的過去及回憶,妳都打算予以否定嗎?」
「……!」
這句話,讓克莉絲妲大力屏住氣息。
克莉絲妲對羅修弗德所抱持的感情,絕對不是對朵蘿賽露的競爭心而造成的。
若非如此,就不會為了他鋌而走險,或為了質問蕾緹榭兒而特地踏入戰場了吧。
「即使否定其他一切,只有這件事,能夠抬頭挺胸說是屬於自己的吧?」
「……」
克莉絲妲沒有說話,僅是茫然地站在原地。
接著克莉絲妲搖搖晃晃地癱坐在大廳的地上。她的瞳孔與蕾緹榭兒的視線交錯。
「……為什麼?」
宛如呢喃般的低語從克莉絲妲的嘴流洩而出。
「為什麼……當時,要……排斥我……」
「……」
此時克莉絲妲的聲音中斷,蕾緹榭兒沉默不語。
現在,她知道克莉絲妲所說的「那個時候」是什麼時候了。被姊姊冷淡地拒絕,在那個瞬間,那句話正是扭曲了克莉絲妲人生的契機。
「……對不起。」
她現在,一定仍然想知道當時被排斥的理由,和姊姊那句話真正的含意吧?
不過蕾緹榭兒並沒有能夠回答這個疑問的答案。即使回想起「那個時候」的記憶,卻無法回想起當時的感情。
蕾緹榭兒接住就這樣倒下的克莉絲妲。這股衝擊,使得右側腹傳出陣陣痛楚,染上衣服的赤紅更加擴大了。
似乎是抱住克莉絲妲時,重心往右側傾斜,方才被刺的傷口裂開了。
蕾緹榭兒用左手扶住克莉絲妲,膝蓋著地,用右手碰觸傷口,發動治癒魔術。
碰!
此時她聽見正面玄關的門大力被推開的聲音,隨著慌慌張張的腳步聲,莎莉妮雅飛奔進大廳。
與冷靜出現的克莉絲妲不同,莎莉妮雅的呼吸紊亂,能夠推測是自行奔跑過來的。她應該很著急吧?
不過除了克莉絲妲,連莎莉妮雅都來到領地實在是預料之外,蕾緹榭兒抱著克莉絲妲,微微地睜大了眼睛。
「……!」
方才為止與克莉絲妲不斷戰鬥的結果,入口的大廳各處都有不小的破損。
沾了血的短劍掉在破爛不堪的大廳中心,以及昏倒的克莉絲妲,和抱著她站著的蕾緹榭兒。
看見這個狀況,無論是誰都會搞錯吧?莎莉妮雅也屏住氣息,臉色漸漸發青。
看著她們倆的樣子,恐怕認為蕾緹榭兒打算加害克莉絲妲吧?
只不過,由於蕾緹榭兒和克莉絲妲到方才為止還在戰鬥,她的認知在某種意義上或許沒錯。
「……殺人犯……」
莎莉妮雅以只有蕾緹榭兒能夠聽見的顫抖聲音如此說道。
感覺在朵蘿賽露的夢中也聽過這句話。這是過去莎莉妮雅朝著年幼的朵蘿賽露所說的話。
不過,能夠聽出剛剛的話,與以前聽到的話有著不同的含意。
在夢裡聽見的,更有汙辱、嘲笑的薄紗層層包覆著的感覺,不過剛剛那句話卻完全沒有那種感覺。
宛如將感情赤裸裸展現、絞緊般筆直而沉重,就是那樣的話語。
『殺人犯……殺人犯!』
莎莉妮雅的話,突然與過去的記憶連接起來。在前世,也有人對自己說過同樣的話。
與此同時,紅蓮火焰掠過記憶的一角。蕾緹榭兒靜靜垂下眼,沒有否定這句話,只是露出淺淺的微笑。
無論哪一句話,都堵在喉嚨,無法從口中說出。即便打算予以否定,卻無意識地大叫著:不可以。
「蕾緹榭兒」具有的罪惡感,「朵蘿賽露」具有的罪惡感,承認了「殺人犯」的事實。
「……」
「……」
好一陣子,蕾緹榭兒和莎莉妮雅都沒有開口。寂靜蔓延在兩人之間。
「……克莉絲妲就拜託妳了。」
最後蕾緹榭兒將克莉絲妲交給莎莉妮雅,沒有回頭,就這樣沉默地離開了宅邸。
背後的姊姊的氣息,並沒有追上蕾緹榭兒。
閑章 我的罪
──我是個戴著面具的人偶。
如果有人詢問自己是什麼樣的人,莎莉妮雅肯定會如此回答吧?
距今十一年前,社會上正沸沸揚揚談論著蘇菲利亞戰爭的話題背後,宛如戰爭的陰影似的,在公爵領發生了某起事件。公主雅雷克希亞被燒死的事件。
當時,第一公主雅雷克希亞,以及從療養地返回王都途中的王妃喬瑟菲娜停留於公爵領。
公主雅雷克希亞的名字,事到如今已經被許多人遺忘了吧?這位公主的母親是第三王妃蘇菲莉亞,有著三位身為王子的兄長,然而身體非常虛弱,別說是來到其他人面前了,幾乎沒有離開王城過。
因此,鮮少有人見過雅雷克希亞的樣子,甚至被世人稱作剎那的夢幻公主,是位存在感薄弱的公主。
這位公主會前往公爵領,是因為前去造訪同一時期來到領地的朵蘿賽露。這是幾乎不離開王城的公主久違的外出。
莎莉妮雅雖然不太清楚公主的事,不過知道她和朵蘿賽露的感情很好。在公爵家宅邸的時候,偶爾也會看見兩人在庭園內遊玩的樣子。
那時的朵蘿賽露就已不受公爵家成員的喜愛,當時八歲的莎莉妮雅也不擅長應付這個妹妹。
雖然外表令人畏懼也是原因之一,不過朵蘿賽露很優秀。雖然在貴族之間,許多人只因朵蘿賽露沒有魔力就將她輕藐成無能,不過正因離得最近,莎莉妮雅很清楚這個風評有多不正確。
在這之前,莎莉妮雅作為公爵家唯一的千金而備受矚目,妹妹的存在讓她感到非常厭倦。
公主雅雷克希亞停留在領地時,與從療養地回來的王妃喬瑟菲娜一起生活在領都郊外的別墅中,莎莉妮雅有時也會去探望她們。
不過那間別墅,在某一天的夜晚失火了。
這場大火幾乎將別墅燒得一乾二淨,根據部分相關人士的少許證言,火災的原因是倉庫蠟燭的火燒延燒到地毯上了。
不過只有莎莉妮雅知道那並非事實。因為莎莉妮雅看到了,那一天,倉庫裡根本就沒放置燭台。
那麼火災的源頭是什麼?莎莉妮雅心裡有數。那是在火災發生當天的白天,莎莉妮雅帶進別墅裡的一個玩具。
陪著朵蘿賽露前往別墅的途中,路上遇到的旅行商人說是試作品,免費送給他們的玩具。
那個旅行商人說,在特定的條件下遊玩,玩具小丑就會吐出火焰。這是只有被選上的人才能使用的玩具。
雖然感到有趣而試著玩耍了一番,卻毫無任何反應。因此自然感到無聊,放在別墅的倉庫後,就這樣回去了。
倉庫裡沒有任何東西能當作火種。那麼只有在今天從外面帶進來的東西是最可疑的。這連年幼的莎莉妮雅也不難想像。
那一天,正好朵蘿賽露也在別墅過夜。以父親斯卡爾羅為首的許多大人,只能站在被熊熊烈焰包圍的別墅附近看著大火,此時王妃與朵蘿賽露從火海中出現了。
『王妃殿下,雅雷克希亞公主她……』
面對某個人的疑問,喬瑟菲娜只是沉默地搖頭。
朵蘿賽露一直看著別墅。她不時就打算回到熊熊燃燒的別墅,而王妃都拚命阻止了。
吞噬別墅的烈焰絲毫不見減弱,等到火熄滅時已經是清晨了。
不過,雅雷克希亞直到最後仍然沒有從別墅裡出來。火熄滅後,雖然所有人都在燒光的遺址中搜索,卻沒有發現屍體,已經燒成炭了嗎?
『莎莉,妳昨天人在別墅吧?雖然很痛苦,但如果有妳知道的事,可以告訴我嗎?』
父親的話很溫柔。不過莎莉妮雅只能從那份溫柔之中感到恐懼。
如果知道自己或許就是原因,父親會有何種反應呢?會有何種懲罰呢?說不定自己會被殺掉。
這麼一想,莎莉妮雅無論如何都無法坦白自己把玩具帶進去的事。
『……朵蘿賽露。』
這個名字,自然得令人吃驚地脫口而出。那是莎莉妮雅說的第一個謊言。
雖然其他話語堵在喉間,沒有繼續說下去,不過這句話,就讓父親逕自在腦中補完了所有理論。
『那個瘟神……!』
接著只消一瞬間。從火災生還的朵蘿賽露,受到大人們各方面的謾罵。
沒有任何人相信,當時被疏遠的朵蘿賽露是無辜的。
在場所有人都打從心底相信朵蘿賽露是火災的兇手,已經沒有莎莉妮雅訂正謊言的任何餘地了。
『……』
不過那孩子什麼也沒表示。沒有肯定,亦沒有否定。所以莎莉妮雅同樣也在內心催促之下大叫了。
『……殺、殺人犯。妳這個殺人犯!』
分明是朝朵蘿賽露喊叫的話語,卻宛如鋒利的匕首般割著莎莉妮雅自己的心。
那也是朝自己所說的話語。
結果,公主雅雷克希亞的死以事故的形式落幕,沒有發現任何朵蘿賽露便是原因的直接證據,真相就這樣陷入黑暗之中。
接著過了幾個月,在蘇菲利亞戰爭結束前夕,聽說王妃喬瑟菲娜飲毒自盡。
莎莉妮雅並不清楚,為什麼王妃離開公爵領後落到被處刑的下場。只是聽說,判給王妃的罪名,也包含了公主在公爵領被燒死一事的責任。
到了此時,莎莉妮雅察覺了一件事。那就是,誰是犯人都無所謂。
因為那個時候,已經沒有人在乎誰是火災的兇手了。
『雅雷克希亞公主的事故真的令人捏一把冷汗,那個禁忌的孩子偶爾也能派上用場呢。』
父親在書房對母親如此吐露心聲時,莎莉妮雅聽見了。
大人們將責任互踢皮球。無論有何種理由,沒有人想承擔讓王族死去的責任和懲罰。
所以莎莉妮雅提到朵蘿賽露的名字,無論是真是假,對他們而言都恰到好處。
有一種說法是,公主死去的責任,似乎是王妃本身希望被制裁而擔下罪名。說不定,王妃本身想承擔全部的責任,守護被毀謗中傷的朵蘿賽露。
父親利用莎莉妮雅的謊言,周圍也隨之起舞,一切都圓滿收場的話,便船過水無痕。
不過莎莉妮雅卻無法將那個謊言當作沒發生過。由於那一天說了謊,使得王家發生劇變,王妃過世,等一回神,已經來到覆水難收的地步了。
在那之後,莎莉妮雅變得排斥與人交往。這不是任何人的錯,只是莎莉妮雅無法相信人類罷了。
只要一度察覺,馬上能夠接受社交界充滿了謊言與虛構。無論何時何地,總有人談論著其他人的謠言。
說的人與聽的人根本不在乎謠言是真是假。對他們而言,謠言不過是娛樂及製造話題,等膩了便輕而易舉地捨棄。
而留下來的只有混入真與假的謠言,即使被遺忘也不會消失,一直附著於社交界的暗處。她討厭這種世界。
不過身為貴族家的人,不可能逃離社交。所以莎莉妮雅打造出另一個自己。擅長社交、能言善道、沒有人懷疑的「莎莉妮雅角色」。
演著、演著、不斷演著,到了現在,除了那個角色以外,能夠抬頭挺胸說是「自己」的其他東西,可說是一無所有了。
一定已經沒有人記得,以前的莎莉妮雅是什麼樣的小孩了。連莎莉妮雅自己都不知道。
為了守護謊言而不斷說著謊言,層層疊上後,即為現在的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了。因為後方空無一物,自己只有這張面具,以及用謊言形成的容器而已。
分明從以前開始,就已經非常清楚這種事了,即便如此卻害怕承認的自己,實在是無可救藥的人類啊。
方才,朵蘿賽露離去前所展現的微笑,烙印在眼瞼內,揮之不去。
別墅成為焦炭的那個夜晚,被莎莉妮雅稱作殺人犯的朵蘿賽露沒有做出任何反駁,同樣只是靜靜地微笑著。
「……」
莎莉妮雅的視線落在於腿上沉睡的克莉絲妲。
一開始,只是想要有順從的人無條件肯定、接受用謊言包裹的自己罷了。
所以當克莉絲妲對朵蘿賽露的情感產生扭曲時,莎莉妮雅便利用這股怨恨接近克莉絲妲。
將和自己同樣對朵蘿賽露抱持自卑感的她拉到己方很簡單,只要顧及克莉絲妲的心情、聽她商量,克莉絲妲立刻對莎莉妮雅打開心房。
自己原本一直打算利用克莉絲妲。不過隨著歲月流逝,克莉絲妲的存在意義逐漸在莎莉妮雅的心中改變了。
莎莉妮雅滿腦子只有精打細算,但克莉絲妲無條件地信任、依賴、接受身為姊姊的自己,填補了莎莉妮雅心中失去目標的空虛。
無論是哪個模樣的莎莉妮雅,克莉絲妲都不會予以否定。只有和她在一起時,莎莉妮雅才不用戴上面具。
正因為有這樣的克莉絲妲,莎莉妮雅才能夠一直戴著虛偽的面具。莎莉妮雅才是一直依存著克莉絲妲,一直被她拯救的那一方。
「…………對不起喔。」
莎莉妮雅撫摸著沉睡的克莉絲妲的頭髮,用誰也聽不見的音量呢喃。
接著,響起一道巨大的聲響,玄關正面的門被踢開,國軍紛紛湧進大廳。
站在士兵們前方的,是第三王子艾迪爾哈魯特。過去有血緣關係的妹妹在這個場所失去性命的王子,如今再度踏上這塊土地,內心作何感想呢?
「……」
被大肆破壞的入口、坐在地上的莎莉妮雅、倒臥不起的克莉絲妲。艾迪爾哈魯特轉頭環視著大廳,沉默地對後方的士兵們打暗號。
「失禮了,請跟我們走。」
來到附近的其中一名士兵如此說道。其他士兵們張開帶過來的擔架,將克莉絲妲搬到上頭後,先行離開宅邸。
接著莎莉妮雅也站了起來。雖然身邊的士兵伸出手來打算扶她,不過她拒絕了。
無庸置疑,公爵家完了。雖然不知道兄長在領地做了什麼,但事態演變至此時,就木已成舟了。
不只這次叛亂的原因,國家一定會追溯公爵家至今的軌跡,將所有罪過在光天化日之下攤開吧?
(……那麼,我的謊言會變得如何?)
如此一來,是否會觸及十一年前的事件呢?至今形成自己的所有謊言不都會被破壞殆盡嗎?是否會被追究讓公主死去的責任而被判死刑呢?
──我不要。
「殿下,之後該做什麼呢?」
「唔──總之先分成小隊調查宅邸。有事就立刻向我報告。」
「失禮了!推測是民軍的領袖回來了。」
「你說回來了……他是去哪裡了嗎?」
「正是如此。」
「原來如此……可以把他叫來嗎?我想問他話。」
「是!」
艾迪爾哈魯特一直不斷對國軍做出指示。通過他身旁時,莎莉妮雅倏地停下腳步。
(……啊,對了。)
某個答案在腦海中一閃而過。根本不需要害怕懲罰,不是有個更簡單的方法嗎?
拼湊起那個事件真相的拼圖仍在莎莉妮雅手中。那麼只要「莎莉妮雅」消失就好了。只要這麼做,就沒有人能夠揭穿這個謊言。
「……嘻嘻。」
從莎莉妮雅口中露出陣陣低笑聲。雖然走在前方的士兵一瞬間往後看,不過並沒有注意到低著頭的莎莉妮雅正露出淡淡的微笑。
「……?」
而艾迪爾哈魯特訝異地看著莎莉妮雅離去的背影。
五章 黑之炎
雖然按照札克多所說,來到領邸外頭前都還好,不過蕾緹榭兒依然不曉得別墅遺址的位置,迷失了方向。
看向倉庫區的位置,雖然多少揚起了塵煙,但已聽不見戰鬥的聲音了。
(列格他們也已經解決了嗎?)
打算去看情況而來到路上時,正好看見列格朝著這裡走來。
「……!您怎麼流血了!?」
雖然已經治療了被克莉絲妲刺的傷,不過血跡仍然沾在衣服上。因此列格一看見蕾緹榭兒,便發出驚慌的叫聲。
「不是多嚴重的傷,我沒事。比起這個,你那邊的狀況怎麼樣?」
「我這裡也沒什麼問題。那個……弗利德他……」
列格這麼一問,蕾緹榭兒靜靜搖了搖頭。
「不過,我知道他在哪裡。」
「您接下來打算追上去嗎?」
「對。」
此時蕾緹榭兒先停頓了一會兒。雖然想問列格別墅遺址的位置,不過列格是否知道那個地方,一瞬間令她感到不安。
「……列格先生,請問一下。」
「是。」
煩惱一陣子後,結果蕾緹榭兒沒有別的選擇,便試著詢問了。這樣下去,在什麼也不知道的情況下讓弗利德逃跑的話,就真的笑不出來了。
「你知道別墅的遺址……在哪裡嗎?」
「……咦?」
蕾緹榭兒這麼問的瞬間,列格顯而易見地愣在原地。
「弗利德就在那裡。原本應該是我知道的地方,卻想不太起來在哪裡。」
「……」
列格沉默不語。從他四處游移的眼神中,能夠感受到「說出口真的好嗎」的強烈猶豫。
又來了。在梅魯特村,村長也露出了同樣的反應。朵蘿賽露的心理陰影,是連說出口都令人忌憚的事件嗎?
「……我帶您到途中。」
列格陷入沉思好一陣子後,終於心意已決似地用力頷首。
跟著他走在大街上,列格來到的是離倉庫區最近的領都西門。
門前雖然有大概是騎士團架設的柵欄,不過現在無人看管,沒有發揮作用。輕易越過柵欄,列格來到城牆外面。
西門外頭幾乎尚未被開發,從都內踏出一步,眼前淨是雜草叢生的荒涼平地。
列格一邊踏平、分開那些雜草,一邊前進。跟在他後頭走了一陣子後,突然在地面看到鵝卵石般的物體。
一開始只看到石頭散落地分布,不過越往深處走就越常看見。看來過去這裡曾經是條道路。
「只要沿著這條道路前進,就能夠到達遺址了。」
接著列格停下腳步的地方,前方就是即使長有青苔及出現龜裂,仍接近完整狀態、無止盡地往前延伸的石板路。
「是嗎……謝謝你。到這裡就可以了。」
蕾緹榭兒對帶路的列格道謝,打算獨自前進。
「……您一個人沒問題嗎?」
「我不知道前方有什麼在等著。我不想把你牽扯進來。」
告訴她弗利德在別墅遺址的,是那個自稱札克多的神祕青年。
雖然他說自己只不過負責傳話,不過他的同伴極有可能正在目的地等著。不能把與札克多等人毫無關聯的列格帶去如此危險的地方。
「……」
蕾緹榭兒的答案讓列格有些無法接受。他有預感將會發生不好的事。
「……請務必要平安無事。」
不過與此同時,他也注意到她的瞳孔深處有著堅定的意志和覺悟。因此列格並沒有阻止她。他直覺地理解了他無法阻止她。
列格朝著逐漸遠離的蕾緹榭兒背後行了一禮,轉身背對她,回到原來的道路上。
(……這條道路……我已經走習慣了。)
這條道路空無一物、沒有分岔,不過蕾緹榭兒走得越遠,步幅就越來越大。
心跳的節拍越來越快。身體正在大喊,不想繼續走下去了。
道路稍微傾斜,變成緩緩的斜坡。雖然不會因斜坡感到辛苦,此時腳卻突然動彈不得。
即便如此,仍克服了這一點,繼續爬著坡道,眼前的景色突然變得開闊。在被剷平的平地上沒有其他建築物,道路前方只有一棟獨棟房屋。
不對,正確來說,是原本獨棟房屋的遺址。只剩下一部分的石壁殘留,過去應該是房屋柱子的每根木頭柱都燒得焦黑,已經碳化後崩毀了,長度也各不同。
(……我知道這個地方……)
感覺煤炭般的味道傳入鼻腔。這與木頭被火焰燒焦的味道一樣。這個味道強烈地刺激鼻腔深處,令蕾緹榭兒站在原地不動。
「妳來了啊,朵蘿賽露,等妳很久了。」
弗利德站在遺跡中央,等待蕾緹榭兒。他的臉上滿是笑容,洋溢著奇妙的自信。
「弗利德……」
「竟然直接叫哥哥的名字,好大的膽子啊。」
「我從來不認為你這種邪門歪道是我的親人。」
「把我當作壞人也太令人遺憾了。別用那種眼神看我嘛。我很擔心妳的身體,是溫柔的哥哥哦。」
浮現冷酷的微笑、厚顏無恥地如此說道的弗利德,令蕾緹榭兒的額頭都要冒出青筋了。
這個男人做了那麼多壞事,即使如此仍然宣言自己沒有任何過錯。
「真虧你有臉說出這種話呢。你知道你的行為讓人民有多麼痛苦嗎?無法區分善惡,你的骨子裡真的爛透了。」
「我才不知道。人民只不過是賺錢用的道具吧?就算死了,代替品要多少就有多少。」
打從心底認為無所謂而這麼說的弗利德,令蕾緹榭兒用近乎要滲出血的力道緊握住拳頭。
老實說,雖然現在立刻就想讓眼前的男人閉嘴,不過任由憤怒失控的話,傷害也會波及到村莊。蕾緹榭兒總算在失控前一刻將魔素壓制下來。
「……對騎士團指示刻上聖蕾緹榭兒教紋章的人,也是你嗎?」
「天曉得呢。」
弗利德一邊用鼻子哼笑一邊如此回答,不過卻突然故意般「碰」地一敲手。
「啊,說起來,自警團的團長是個信仰深厚的人呢。他或許曾來找我商量過,讓所有團員都信仰聖人如何。」
這種語氣,果然弗利德是在知道一切的前提下,允許他們使用聖人的名字。蕾緹榭兒不禁瞪向弗利德。
「不過,妳怎麼看我都無所謂喔。反正妳贏不了我。」
弗利德這麼說,撫摸著手中的法杖,臉上浮現誇耀勝利般的張狂笑容。
「啊,妳問這個?這是流傳於這塊土地,聖人所留下的珍貴聖遺物。」
分明沒有詢問,弗利德卻露出奸笑,仔細地為她說明寶杖。
從弗利德的言行舉止推測,恐怕這把寶杖就是他自信的源頭,不過蕾緹榭兒看不出那把法杖有何特別之處。
感受不到具有魔素及魔力。確實,純白的杖柄毫無多餘的裝飾,散發著神聖的氣息,看上去似乎具有某種特別的力量,但也僅限於外表罷了。
「妳知道嗎?這把杖寄宿著聖人的加護喔!會回應被選上之人的祈禱,將力量借給那個人。」
「我無法想像會有聖人將力量借給你這種人呢。如果真有那種好事的聖人,那一定不是聖人,而是惡魔的化身吧!」
「是嗎?看來妳無法了解這把杖的偉大之處。真是可惜。果然只有我才是被這把杖選上的人。」
弗利德用陶醉的神情說著,雙眼綻放出危險的光芒。雖然轉生以後只和他見過幾次面,即使如此也知道現在的他很異常。
「……你做了什麼?」
「天曉得。妳就用自己的眼睛確認吧……!」
隨著這句話,弗利德緊握寶杖的握柄,大力地舉到頭頂上。
這個瞬間,從法杖前端的寶玉炸裂、散發出彷彿要將一切燃燒殆盡般的強烈光芒。由於太過刺眼,令蕾緹榭兒瞇起了眼。
光芒之中,隱約看見弗利德手中的法杖逐漸變形。從寶玉噴出的銀色碎片,在光芒照射下反覆連接與分解,逐漸組合,變成完全相異的造型。
接著光芒如退潮般消失後,她面前的弗利德舉起釋放著飄揚的白色波動的大劍。原本法杖的外型已經消失無蹤。
不過他持劍的右手,卻被黑霧般的東西纏繞著,黑霧宛如蛇一般蠕動,彷彿要整個吞噬弗利德般緩緩地擴散至他的肩膀。
弗利德仍然帶著笑容,不過他的眼神並未聚焦。與方才遇見克莉絲妲時一樣,然而他明顯更加異常。
蕾緹榭兒感到對方的樣子有異的下個瞬間,弗利德喃喃念著無法理解的語言,大力踩向地面。
超乎預期的速度與腳力,令蕾緹榭兒一瞬間懷疑自己的眼睛。真的是弗利德本人做的嗎?
喀嘰嘰嘰!
在蕾緹榭兒正面千鈞一髮的位置,弗利德揮下的劍撞上結界魔術,響起沉重的聲音。
(這是什麼力量!?)
雖然用結界魔術成功防禦了,不過蕾緹榭兒來到這個時代之後,是第一次聽見人類的物理攻擊對自己的結界發出擠壓聲。
弗利德的一擊就是如沉重。怎麼看都不是魔術。話雖如此,這個時代的魔法並沒有優秀到得以使出如此強力的招數。
(那把法杖到底是……)
嚴格說來,纏繞著黑霧的這把武器及力量,與過去在課外活動遭遇的男人們所使用的武器很類似。不過當時男人們的武器上的黑色圓圈,在這把杖……應該說在這把劍上並沒有看見。
用結界不斷承受以人類辦不到的速度揮下的劍,為了避開衝擊,蕾緹榭兒快速地往後一躍。
弗利德的劍一瞬間擦過結界,直接深深地插入地面。
咚────!!
隨著爆炸聲,別墅遺址周圍的部分地面出現巨大的風穴。
是纏繞著災厄氣息、白光晃動的劍揮向大地的餘波嗎?被劍敲擊的地方響起巨大的聲響,地面出現裂痕。
蕾緹榭兒一邊持續展開結界,一邊用眼角餘光看著方才自己站著的地方所出現的裂痕。
由於剛剛的衝擊,長年下來經風吹雨打,已經變得脆弱的別墅牆壁和柱子,也有一些因此整個崩塌毀壞。
(……太奇怪了。不可能。弗利德不可能具有這麼強大的力量。到底……)
弗利德不斷使出那超乎人類的力量,蕾緹榭兒的內心藏不住驚訝。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把劍到手之後,弗利德就性格大變,判若兩人。彷彿壞掉的機械似地,弗利德一直發出高亢的笑聲,不斷揮劍。
然而他的臉宛如戴著面具般一直維持同一個表情,瞳孔的深處混濁,不帶有一絲光芒。
(……那個黑霧一定就是原因。)
蕾緹榭兒一邊避開弗利德的猛攻,一邊努力冷靜地分析狀況。
纏繞住弗利德手臂不放的黑霧,明顯憑依在他身上。每當弗利德揮劍時,黑霧就隨之抖動,感覺膨脹得越來越大。
(總之先淨化那個黑色物質似乎比較好。)
是從外部汲取力量,抑或直接從弗利德身上吸收力量?
東想西想也束手無策。蕾緹榭兒總之選擇嘗試前世的知識能夠派上用場的方法。
人突然豹變般做出暴力行為,或毫無任何前兆、身體突然變強壯等,雖然並不常見,不過在千年前也有出現如此奇妙症狀的人。
出現這類症狀的人們,被稱作惡魔附身,而千年前就有治療惡魔附身的淨化魔術。
蕾緹榭兒的母親──王妃就擅長這種魔術,蕾緹榭兒也看過好幾次母親治療患者的場面。
不過問題在於,淨化魔術的術式規模龐大,因此術式複雜,需要時間予以發動。
(……集中攻擊讓他失去平衡吧。)
為了找機會使用淨化魔術,蕾緹榭兒試圖阻止弗利德的動作而連續發動魔術。
弗利德就像不會感到疲勞和疼痛一樣,輕鬆地揮舞如自己身高般巨大的劍。
不過如此巨大、沉重的武器與魯莽的戰鬥方式,弗利德本身的肉體是無法承受的。他握著劍的手臂及支撐全體重量的腳上出現無數道裂傷,血跡飛濺到附近一帶。
「啊哈哈哈哈哈哈!」
弗利德沒有說出任何有意義的話語,只是發狂般地一邊笑著,一邊用染血的手臂將劍身打橫。
纏繞於他的右手的部分黑霧往劍身延伸,在劍鋒聚集成黑色的光芒。
那道光最終形成巨大的光線,朝蕾緹榭兒筆直飛來。蕾緹榭兒在正面展開結界,將其彈開。
(……他們在背地裡有所牽扯嗎?)
承受光線時的手感,與之前在宅邸接下來自神祕的面具人的攻擊時類似。
雖然車輪十字的紋章與那些白袍人從記憶中浮現,不過蕾緹榭兒暫且將這些事拋到腦後,集中精神在戰鬥上。
蕾緹榭兒防禦著弗利德的攻擊,有時一邊反擊,將準備好的魔術接連砸向弗利德。
讓風刃尾隨,使周圍一帶凍結,最後讓弗利德頭上空氣的重量增加,予以擠壓。
雖然弗利德全都用劍甩開這些魔術、試圖防衛,不過數量太多了,無法完全應對,最後無法抵抗空氣的壓迫而單手撐著地面。
(……!就是現在!)
蕾緹榭兒沒有放過這個瞬間。
施放著其他魔術,同時逐漸進行發動準備的淨化魔術完成了。蕾緹榭兒伸出的雙手掌心溢出白銀的光輝,聚集成一道光線,朝弗利德施放而出。
甫重整態勢的弗利德沒有時間閃避,他從正面承受了淨化的光線。用拿著劍的右手。
「……嗚!」
這才是蕾緹榭兒的目的。
從魔術的發動到弗利德重新動作之間的時間越短,他就越沒有防禦的餘力。
如此一來,就非得用到被黑霧吞噬的慣用手。也就是能夠將淨化魔術直接對上黑霧。
白光與黑霧,兩股力量的推擠,看不見的火花在空氣中四散。蕾緹榭兒進一步導入周圍的魔素,提升魔術的威力。
一陣子後,白光逐漸開始壓制黑霧,被白光吞噬的黑霧宛如溶於水的砂糖般,輕而易舉被淨化了。
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纏繞於弗利德手上、如蛇一般的霧,發出宛如臨終慘叫般刺耳的惱人叫聲,消失於虛空中,之後只剩下單膝跪地的弗利德。
「拜、拜託妳……!拜託妳,請別殺我……嘔噗!」
看著一步步接近的蕾緹榭兒,回過神來的弗利德臉色大變、對她求饒,不過蕾緹榭兒不由分說地用風魔術一拳打向他的臉。
「你對如此訴說、請求的人民,又是如何回應的呢?」
「嗚……!不是……不是我的錯……!」
弗利德這麼說,看向蕾緹榭兒,他的眼中仍然留有針對蕾緹榭兒的憤怒及怨恨。
「而且,要是我死了,那領地該怎麼辦!他們是因為有我們在才得以生活的……!」
蕾緹榭兒不想聽弗利德自私的論點,將他的身體砸在牆上。弗利德肺裡的空氣被擠壓而出,不斷咳嗽。
「說夢話也要有限度。你是多虧了領民才得以生活的喔?連這種事都沒注意到,徒有身分而毫無能力的你,根本沒資格自稱貴族。」
並非是貴族將生活賜給人民,人民即使沒有受到貴族統治,也能過著每一天的生活。貴族只是站在讓每個人過著更好的生活而提出援助的立場上罷了。
不如說貴族的生活,才是沒有人民支持便無法成立。藐視人民也沒關係的理由,無論在哪個時代都不存在吧?
「好、好痛苦……呼吸……」
「痛苦?不過人民比你更加痛苦喔。如果連這點都無法理解的話,只能親身體驗看看了吧?體驗人民的痛苦、人民的憎恨、人民的憤怒,所有一切。」
弗利德的四周被火焰所包圍。染紅的火焰宛如蛇一般爬上弗利德的身體,將他的頭髮及衣服逐漸燒焦。
蕾緹榭兒沉默地低頭看著在空無一物的空間中錯亂般大叫的弗利德。這是蕾緹榭兒讓他看見的幻覺,當然火焰並不存在。
「人民和你同樣都是人類喔。怎麼可以因為是貴族而把人民當作道具?這種程度完全不夠。這才是幾乎想殺了你的憎恨吧。」
站立於只映在弗利德眼中的火焰另一側、面無表情低頭看著弗利德的蕾緹榭兒的身影,對他而言或許是接近死神的存在也說不定。
「啊、啊啊,好熱……!好痛喔……!」
弗利德抓著頭和臉部,接著彷彿放棄自我般急遽失去力量和霸氣。
「嗚嗚……對不起……是我不好……乾脆殺了我吧……」
弗利德彷彿夢囈般低喃,與方才相比簡直變了一個人似的。那副模樣實在滑稽、可憐,並且悲慘。
「不,我不殺你。你讓那麼多人陷入痛苦,我不許你透過死亡逕自變得輕鬆。好好體會自身的罪過,悲慘地活下去吧。這是你唯一能夠做到的贖罪喔。」
蕾緹謝兒低頭看著弗利德,面無表情地如此告知。這句話,具有充足的威力給予弗利德最後一擊。
「比起這個,我有事想問你。那到底是什麼法杖?你是如何……」
在蕾緹榭兒的問題問完之前,弗利德眼中的光就像蠟燭的火焰熄滅般突然消失。
弗利德連支撐自己身體的力氣也消失了,宛如斷了線的人偶般軟趴趴地倒臥在地。
弗利德突然失去意識,雖然令蕾緹榭兒愣了一會兒,不過回想起來,弗利德所用的力量無論怎麼看都已經超脫人類的領域了。
(那是使用力量的反動嗎?)
想到這裡,蕾緹榭兒將手伸向弗利德依然緊握著的那把寶杖。
「……!」
一剎那,周圍的空氣丕變。拂過肌膚的風急遽變冷,陽光被遮住。
蕾緹榭兒也立刻察覺異變,迅速離開原地。
無關乎頭上天空仍晴朗無比,不知不覺間,蕾緹榭兒的四周已經被濃霧所包圍。
宛如從霧中滲出來般,緩緩浮出兩道黑色的人影。
人影慢慢地往這裡接近,最後看到身穿純白長袍的人物現身。
(那件長袍……)
告訴蕾緹榭兒這個場所的札克多,也穿著同樣設計的長袍。看來現身的是他的同夥。
「……這個男人果然無法阻止妳嗎?」
男人看了倒在地上失去意識的弗利德一眼,毫無興趣地用鼻子哼了一聲。
男人將長袍上的帽兜拉得很低,面具讓人看不見他的長相。雙手則戴著素色的黑色手套。
「……」
在男人背後,還能看見身高只到他肩膀的嬌小人影。但是對方一句話也沒說,加上帽兜拉得比男人更低,連性別都無法判斷。
不過對方身穿的長袍袖子和帽兜外緣,刺有金色的精巧刺繡,脖子上戴著紅色長方形寶石閃閃發亮的項鍊。
「什麼人?」
新出現的敵人,令蕾緹榭兒立刻進入臨戰態勢。
從剛剛的低語來看,給予弗利德神祕武器,設計讓他與蕾緹榭兒戰鬥的,很有可能就是這個男人。
「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只是個修道士。」
穿白袍的男人拿起弗利德手中的法杖,一邊如此低語。
「修道士?很抱歉,我看不出來。」
「是嗎?那也無所謂。」
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自己相信嗎?聽見蕾緹榭兒的話,男人乾脆地如此回答。
「我不打算和妳戰鬥。只要不妨礙我們就好。」
「這我做不到。」
「……那就沒辦法了。」
男人將右手往前伸。從黑色手套的縫隙中升起煙霧,接著化作漆黑的火焰覆蓋住他的手。
男人直接用右手碰觸地面。從他所碰觸的地方產生的裂縫,筆直地朝蕾緹榭兒的腳邊前進,從縫隙轟隆竄出黑色的火焰之柱。
以前襲擊宅邸的男人操縱的是水,但他似乎不同。蕾緹榭兒立刻構築魔術。從浮在手上的藍色魔法陣飛出水龍,咬碎般消滅了火焰之柱。
(那個手套是關鍵嗎……?)
即使攻擊無效,男人也沒有一絲動搖,施放下一記攻擊。
蕾緹榭兒用眼角餘光注意到他的右手隨著力量發動而脈動,一邊彈開其攻擊,一邊冒出疑問。
依然有黑色煙霧從手套縫隙竄出,現在除了男人的右手,連肩膀也被吞噬了。
(……得斬斷力量源頭。)
這個現象,與弗利德使用那把法杖時類似。
或許有所關聯。蕾緹榭兒如此心想,同時用冰塊砸向朝這裡追蹤飛翔而來的黑色火焰之鳥。
然後,在那些鳥兒們因此成為粒子四散時,驅動周圍所有魔素,將可控制的最大數量的冰刃一同朝男人施放。
「……!」
男人雖然馬上在自己面前築起火焰障壁,但無法完全擋下朝他飛去的冰刃,其中好幾道冰刃穿過障壁,刺入他的右手。
然而火焰並未停止。從被劃開而滲出血的手套之間,能夠看見男人手上的深藍色圖案,那道圖案不斷地鼓動著。
「妳以為這就是媒介嗎?」
男人觸摸另一只沒受到傷害的手套,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道。她注意到那雙手套並非力量的觸媒,而是為了隱藏刻在他手中的圖案。
「看來我似乎弄錯了。」
不過蕾緹榭兒立即重整態勢,接著施放火焰與風的魔術。混合火焰的龍捲風筆直襲向男人。
即使弄破手套沒有意義,他依然是蕾緹榭兒應該打倒的敵人,這一點不會改變。
「……唔。」
雖然男人也不斷使出黑色火焰以對抗龍捲風,不過在暴風肆虐下,火焰無法熊熊燃燒,只有黑霧的粒子被風捲入,形成漩渦。
(這樣就……!)
蕾緹榭兒掌握男人失去平衡的那一剎那,在頭上展開巨大的術式。
那是複合雷魔術的淨化魔術。於空中展開的魔導術式散發著光輝,無數閃電朝男人落下。
但是蕾緹榭兒的魔術並沒有命中男人。在擊中男人的前一刻,在他的前方突然有好幾個男人擋住他,以肉身承受了術式。
「什麼!」
蕾緹榭兒雙眼圓睜。所有人都綁著黑色布巾,應該是騎士團的成員,但宛如失去理性的野獸般發出呻吟聲的模樣很異常。
而且他們所有人的頭髮都被染白,眼睛宛如鮮血的顏色般呈現深紅色。
「那是……」
「看來妳似乎知道他們是什麼人。」
不可能不知道。雖然沒有用這雙眼親自看過,不過從奧茲華德和茲巴爾的話中聽過好幾次。
他們和十一年前,九八九年的蘇菲利亞戰爭時出現在戰場上的神祕白髮士兵一模一樣。
「叫出這種士兵,你有何企圖?」
「很簡單,我打算這麼做。」
男人將左手伸向側邊。這似乎是前進的暗號,在此之前呻吟著而沒有動過一步的白髮男人們,一同開始往那個方向移動。
「……!」
男人們前進的方向是領都。如果讓他們就這樣前進,將對鎮上的人造成危害。
雖然蕾緹榭兒打算追上那些人,不過男人讓大地竄出火焰之柱,形成圓形的牆壁將蕾緹榭兒圍住以阻止她。
「……這種東西!」
雖然蕾緹榭兒打算使出水魔術消滅火焰,但她的手掌並未釋放出術式。
「……咳咳!」
突然變得難以呼吸,令蕾緹榭兒大力咳嗽。以咳嗽為契機,身體突然急遽失去力量。
「終於開始生效了嗎。」
男人一邊觀察著蕾緹榭兒的模樣,一邊如此說道。
「畢竟妳的體質很特殊,雖然用了一般人加倍的量,看來似乎並非沒效。」
「……你做了、什麼?」
「妳不需要知道。一切只有偉大的大人知曉。」
無關乎周圍一帶充滿黑煙,只有他所站的地方不自然地出現空白。
男人並未設置結界。飄散於他周圍的霧形成無數的線,與站在他身旁的神祕人物相連。
(在……吸收霧……?)
從火焰的縫隙所看見的,是如線般的細霧往那個人的帽兜下消失的畫面。
從男人方才的語氣推測,這種霧會對人體造成傷害。那麼,如果不斷吸收霧卻還能沒事般站著,又是何種原理呢?
「其實我很想殺了妳……妨礙那位大人的妳……!不過這麼做違反那位偉大的大人之意,我無法這麼做!」
宛如呼應男人的感情般,周圍霧的濃度一口氣往上升。雖然想避免吸入,不過在無法使用魔術的這種狀況下,無法做出任何應對。
蕾緹榭兒用力咳嗽。黑色的團塊從口中落到地面,花了一段時間才注意到那是血塊。
(……?腳步、聲……?)
突然聽到從遠處傳來地鳴般的聲音。聽起來就像大批腳步聲重疊。
下個瞬間,有道黑影在白髮男人們的上方飛舞。那道身影直接在男人們的中央落下,著地的同時揚起大量塵煙,晃動大地的地鳴聲響徹周圍一帶。
塵煙立刻散去,有位雙手拿著長劍的少女站在分裂的地面上。其中一把劍上有個圓筒狀的物體附著,看起來就像槍一樣。
一個男人上前抓住少女。不過那隻手在碰觸到對方之前,男人的首級就被少女揮舞的劍給砍飛。
「梅依!盡可能將所有人驅趕到一個地方!其他人盡快包圍那些傢伙!」
留著蜂蜜金色頭髮的那位少女,是曾經在學園祭作為第三王妃的護衛同行的梅依。
率領軍隊、騎馬奔馳而來的暗金色頭髮少年,開口最先對著梅依如此指示,並快速對士兵們下達命令。
梅依點頭回應,遵照指示開始行動。怪力到底沉睡在那副嬌小身體的何處呢,她輕盈地揮舞兩把劍,以超人般的跳躍力在戰場上來回跳躍,輕易制伏了那些男人。
「咕啊!」
有個位於集團外圍的白髮男人雖然打算從梅依的背後襲擊她,不過從遠處高速飛來的箭矢準確貫穿了男人的眉間。血從頭頂流出,男人沒了氣息。
拉弓的是將深棕色頭髮綁成馬尾的少女。記得她是第三王妃的侍女……
「……差不多該撤退了嗎。」
男人透過火焰牆壁望著一掃白髮士兵們的軍隊,在前方展開黑色火焰,轉過身去。
「等、等一下!」
雖然對著其背影叫喊,不過男人沒有回頭,跟著火焰消失了。
吸收霧的神祕人物也停止他的動作,跟著男人打算離開現場。
明明得追上那兩人才行,蕾緹榭兒的腳依然無法使力,沒有辦法隨心所欲行動。
「……」
消失在火焰之中的最後一刻,神祕人物稍微停下腳步,看向蕾緹榭兒。那道身影消失在烈焰之中,蕾緹榭兒的腦海裡有個記憶浮現而出。
那是遇見納歐很久很久之前的記憶,過去視為魔術老師、打從心底仰慕之人的死亡。
『 』
有人的聲音被火焰熊熊燃燒的聲音掩蓋。也不知是否從剛剛起就在了,火焰的另一側站著一位矮小的女孩。
是由於黑色火焰的煙霧散開的緣故嗎?方才如鉛一般沉重的身體像是騙人的,身體變輕了。蕾緹榭兒對膝蓋使力,站了起來。
『 』
少女的嘴巴動了。她似乎說了什麼,卻被烈焰聲吞噬,什麼都聽不到。這是現實嗎?抑或是蕾緹榭兒所看見的幻影呢?
「…………雅雷克……」
從口中自然地說出這個名字,令人出乎意料。那是她一直想要尋找的名字,完全沒有預料到與這種地方有所關聯。
蕾緹榭兒想立刻趕到她身邊,搖搖晃晃地踩著虛浮的腳步,打算踏入熊熊燃燒的火海當中。
「別去!!」
從背後傳來驚慌的吶喊,同時有個人抓住蕾緹榭兒的手臂。
抓住手臂的那隻手使出不尋常的力氣,直接將蕾緹榭兒往後拉,讓她往後退了兩、三步。
一轉頭,有個臉色發青的少年抓住蕾緹榭兒的手臂站在那裡。是方才指揮軍隊的少年。
──「我」知道他。
心中湧起這股堅信。
來到喉嚨的話語沒有說出口,蕾緹榭兒就這樣失去了意識。
六章 朵蘿賽露
房屋正在燃燒。整個視野被染成橘色,火花爆炸的啪滋啪滋聲甚至支配到了耳朵深處。
面對熊熊燃燒的建築物,蕾緹榭兒呆站在被火焰覆蓋的入口前。包覆著那幼小身軀的衣服各處都燒焦了,從中隱約看見紅腫潰爛的皮膚,不過她只是茫然地仰望著房屋,沒有打算治療。
『老師!老師──!!』
身旁的男孩發出悲痛的叫聲。用繃帶包住右眼的那個男孩,一邊嚷著「老師」,一邊竟大吵大鬧地打算衝入火中。
『不行!不可以連你也進去!』
長相與老師相似的女孩噙著淚水、緊咬著嘴唇,從背後拚命阻止那個男孩。
那孩子是誰呢……啊,對了,是老師的女兒。明明經常在一起玩耍,為什麼記憶會模糊不清呢?
轟隆……
在三人束手無策之時,老師家的木造房屋立刻燃燒殆盡,隨著轟隆聲響,柱子坍塌折斷,宛如發出瀕死的叫聲般,房屋嘰呀作響後崩毀了。
『……』
因坍塌的波動,熱風撲打至臉部,火花與燒焦的臭味在周圍擴散。方才大吵大鬧的男孩如同斷了線的腹語人偶般無力地跪坐在原地。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
男孩雙手碰觸覆蓋一層薄灰的地面,放聲大哭。
『殺人犯……殺人犯!』
女孩的臉佈滿淚水,朝著蕾緹榭兒如此大叫。
蕾緹榭兒無法對這句話有所回應。因為她沒有幫助老師,見死不救;明明直到最後都在一起,所以──……
火又燒得更旺,彷彿連回憶本身都要被燃燒殆盡。雖然喊著好幾次「別燒了」,火焰還是沒有消失。
『小朵蘿賽。』
火焰裡,有人在呼喚名字。一轉頭,在火牆的另一側,站著一個如海市蜃樓般搖晃的小女孩。
橘色的火焰撫過燃燒般的紅髮。少女有著碩大寶石般的藍色眼睛,用快要哭出來的笑容看著她。
想起來了。就是她,她就是雅雷克希亞。一直存在於朵蘿賽露記憶中的雅雷克,就是她。
朝火焰另一側的雅雷克希亞伸出手。明明自己也想過去那裡,卻被火牆擋住了。
『對不起喔,小朵蘿賽。』
雅雷克希亞如此呢喃。因為被火焰的炙熱吞噬了嗎?她的聲音在顫抖。
『對不起喔,兄長大人……』
從雅雷克希亞眼中滲出的淚水,被捲入火焰的炙熱,立刻就蒸發、消失了。而熊熊大火毫不停止,年幼好友的身影已經染上紅色。
她知道這個景象。在十一年前的那個場所,「朵蘿賽露」在同樣的狀況下望著雅雷克希亞。
『殺人犯。』
『這個殺人犯。』
『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殺人犯──……』
吞噬雅雷克希亞的火焰映照出無數道身影,怨恨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刺過來的言語之刃令人疼痛,一用雙手塞住耳朵蹲下,原本炙熱卻如冰一般冰凍的火焰產生反噬,令一切消失無蹤。
接著,留下的只有冰冷、厚重的冰牆,還有除了自己,沒有任何人的寂靜與孤寂。被團團圍住的牆壁中心,「朵蘿賽露」隻身蹲著。
──啊啊,這裡就是妳的世界的一切吧。
這是朵蘿賽露的心,朵蘿賽露的孤獨。隨著夢境結束,那道小小的背影模糊不已,成為一滴水後消失無蹤。
***
臉上的觸感是什麼呢?蕾緹榭兒緩緩地睜開眼。碰觸眼角,從冰冷的觸感得知剛剛的是淚水。
清醒後,最先看到的是好幾根梁柱撐起的布製天花板,花了一段時間才注意到這裡是帳篷內部。蕾緹榭兒從躺著的床上起身。
白色帳篷的布上照映著淡淡的橘色光芒。看來外面的太陽如今已開始西下了。
(……感覺作了令人懷念的夢。)
蕾緹榭兒回想起夢境的場景,靜靜地嘆了口氣。
在蕾緹榭兒與納歐相遇的許久之前,有位教導蕾緹榭兒魔術的老師。
她很喜歡老師,也很喜歡老師所教導的魔術。與一起學習的那位纏著繃帶的男孩,以及老師的女兒一同玩耍,比任何事都叫人開心。
但是老師死了。老師生活的房屋燃燒起來,雖然想要一起逃跑卻沒有辦到,等回過神來,已經一個人在屋外呆呆站著。
(……為什麼?)
為什麼會忘記呢?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想起來呢?在那棟別墅的遺址碰觸朵蘿賽露的記憶後,與過去自己的罪過共鳴了嗎?
明明已經從夢境中清醒,耳邊仍然繚繞著在夢裡聽見的「殺人犯」的叫聲。不過這句話令人懷念,蕾緹榭兒這瞬間領悟了。
──她和我一樣……
過去曾讓重要的人死去的罪惡感。在老師和雅雷克希亞臨終之前,都是自己和他們在一起的。
為什麼沒有更早注意到呢?為什麼明明離得最近,卻沒有幫助對方呢?被這種自責的想法折磨,即使被叫罵成殺人犯,也默默地承受。
蕾緹榭兒為了不忘記老師,為了贖罪,投入他所留下的魔術研究中,而朵蘿賽露甘願繼續當個周圍的人所期望的被討厭的人。
不過,蕾緹榭兒遇見了納歐。就算讓老師死去的後悔消失,也不可能原諒自己。
即便如此,因為有他,對蕾緹榭兒而言,魔術的存在意義改變了。不僅僅是為了贖罪,她又再度能夠打從心底喜歡魔術了。
那麼「朵蘿賽露」呢?她有嗎?從堵塞的冰牆中將她帶出來的人……
「打擾了……!」
突然有個人進入帳篷內,看見清醒的蕾緹榭兒後,屏住氣息。
將視線轉去,站在入口附近的是穿著白衣的女性。蕾緹榭兒曾經見過將深棕色的長髮綁成馬尾的那位女性。
「……亞莎小姐?」
由於在學園祭等場合說過好幾次話,雖然思緒仍很模糊,還是馬上就喚出了那個名字。
「是的,您還記得我呢,朵蘿賽露大人。」
「對,好久不見了。不過妳為什麼會在這裡?」
蕾緹榭兒歪過頭來。在學園祭遇見她時,她應該作為第三王妃的侍女同行才對。
而且在蕾緹榭兒的記憶中,失去意識之前,有看到她和梅依在戰鬥的光景……
「我嗎?我以醫療小隊的身分參與這次的行軍。」
「醫療小隊?」
「是的。老實說,這才是我的本行。」
雖然還不成熟啦。亞莎難為情地如此聳肩,將雙手放到背後。
「由於我家是騎士家系,以前也就讀過海因格爾學園,卻怎麼也無法放棄救人的道路。」
「是這樣啊……」
以前曾從席爾梅斯那裡聽說過,亞莎老家的古威爾子爵家是代代騎士輩出的貴族。
(所以亞莎小姐才從學園休學啊……)
儘管也從席爾梅斯口中聽說她從軍官培育機構的海因格爾學園休學了,卻不曉得理由。
「對了……!傭人們非常擔心朵蘿賽露大人。我去叫他們喔!」
「啊,好的。」
亞莎這麼說而離開帳篷。過了一陣子後看向入口,立刻聽見從外面傳來慌慌張張的腳步聲,路維克和妮可飛奔而來。
「大小姐!!」
妮可一看見蕾緹榭兒,便筆直來到床邊,直接跪坐在地面,開始哭泣。
「幸好您平安無事……!」
一起過來的路維克,也一開口就鬆了口氣似地這麼說。不過,是錯覺嗎?他們倆的臉色都很差,路維克也是坐立不安的樣子。
「你們倆都沒事嗎?」
「比起我們,大小姐才有事吧?您的身體不要緊嗎?」
「嗯……」
雖然如此回答,蕾緹榭兒的思考依舊模模糊糊。宛如尚未從夢境醒過來般的作夢感,令她無法順利思考。
「……啊,對了。妮可,有見到列格先生嗎?」
列格的臉突然浮現在腦海,蕾緹榭兒這麼問妮可。縱使問題毫無脈絡可言,然而妮可的臉依舊綻放出光輝。
「有的!不過嚇我一跳。沒想到大小姐竟然會和叔叔一起戰鬥!」
「是嗎?那太好了。」
蕾緹榭兒鬆了口氣、撫著胸口,接著看向路維克。
「也對不起路維克,讓你擔心了。」
「咦……啊、是、不會。」
「?」
路維克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即使被蕾緹榭兒搭話也魂不守舍。而且總覺得態度有些生疏,是想太多了嗎?
「午安,可以打擾一下嗎?」
「……?好的,請進。」
從帳篷外面突然傳來聲音。似乎有聽過的聲音,令蕾緹榭兒立刻回應。
進入帳篷的,是有一頭暗金色頭髮和倒映著天空般的水藍色眼睛的少年。當時,鐵青著臉在火焰中抓住蕾緹榭兒手臂的人記得就是他。
「艾、艾迪爾哈魯特大人……!這可失禮萬分!」
「別在意別在意,用不著這麼拘謹。比起這個,你們倆稍微睡一下比較好吧?已經熬夜三天,身體也撐不住了吧。」
從那一天起,蕾緹榭兒似乎昏睡了三天。
而根據他們三人的對話,這段期間妮可與路維克似乎完全沒闔眼。這麼一來,蕾緹榭兒也擔心起兩人的身體了。
「我沒事的,你們倆去休息吧。連你們都弄壞身體的話就本末倒置了。」
「大小姐……我、我知道了。」
我還會再來的。妮可這麼說之後,便和路維克離開了。路維克直到最後幾乎沒有說任何話。
「……」
他們倆離開後,只剩下蕾緹榭兒與艾迪爾哈魯特兩人。沉默蔓延開來。
看著蕾緹榭兒的艾迪爾哈魯特,帶有某種下定決心般毅然決然的神情。看著那副認真的表情,令人湧起懷念的情感,她露出淺笑。
「……我說,朵蘿──……」
「……艾迪爾大人。」
宛如打斷艾迪爾哈魯特的話語般,這個稱呼自然而然地脫口而出。
「……!」
驚訝地睜大雙眼站在眼前不動的就是艾迪爾哈魯特。為什麼要那麼驚訝呢?明明只是和以前一樣如此稱呼他而已啊。
艾迪爾哈魯特茫然了一陣子,接著膽怯地將手朝這裡伸來。
「……!?」
不過在艾迪爾哈魯特的手碰到她之前,蕾緹榭兒宛如氣泡破裂般突然恢復神智。
蕾緹榭兒幾乎反射性地將伸出的手抽回。回到身邊的手在顫抖,背部爬滿了冷汗。
(我剛剛……在做什麼?)
回想起自己到方才為止的行動,全身的血液彷彿凍結了。
那並非蕾緹榭兒的意志。蕾緹榭兒不會將第三王子稱作「艾迪爾」,和對方也是第一次見面,為什麼會感到懷念呢?
宛如被其他人操縱般,宛如被其他人奪走意識般……
(……那麼,剛剛的我是誰……?)
用不著自問自答,答案已經很清楚了。沉睡於這個身體的其他意識,就只有一個人。
「沒、沒事吧?」
「……艾迪爾大人。」
艾迪爾哈魯特以摻著困惑與擔心的表情窺伺著她的臉色。這次,蕾緹榭兒用自己的意志,打開記憶的蓋子後說出那個名字。
方才一連串的言行舉止成為契機,前一刻都還無法回想起的往日回憶一口氣湧出。
第三王子艾迪爾哈魯特。第一公主雅雷克希亞的兄長,也是朵蘿賽露青梅竹馬的男孩。喜歡製作、調整物品,記憶中也是他修理了壞掉的時鐘。
「……在雅雷克過世後,就沒有見面了呢……」
「……是啊。」
這位青梅竹馬的身影,在雅雷克希亞過世後就從朵蘿賽露的記憶中消失了。蕾緹榭兒的話,令艾迪爾哈魯特低聲輕喃。
「原來妳沒有忘記啊。」
「……我忘記了喔。為什麼,會忘記呢……」
面對低下頭去的蕾緹榭兒,艾迪爾哈魯特原本打算開口說些什麼,卻沒有說出口,靜靜地把話吞了回去。
「艾迪爾大人。」
「什麼事?」
「您願意跟我說雅雷克的……雅雷克希亞的事嗎?」
我再也不想忘記了。蕾緹榭兒繼續說道,垂下眼簾。這既是朵蘿賽露的願望,也是蕾緹榭兒的願望──如今她能夠抬頭挺胸這麼說。
對於蕾緹榭兒的要求,艾迪爾哈魯特一開始也很為難,不過,最後他還是將附近的椅子拉到床邊,在那裡坐下。
「老實說,我不曉得該從何說起……」
以這句話為開頭,艾迪爾哈魯特開始說起雅雷克希亞的事。
雅雷克希亞雖然被世人稱為夢幻公主,不過她是有如照亮王城的光芒般的存在。
她也很親近王妃及第二王妃柯爾迪莉卡,總是黏著萊奧尼爾要他教人唸書,只要有她在,每個人都能露出笑容。
不過雅雷克希亞在十一年前的戰爭時,因在這塊土地引起的火災而失去性命,在那之後,王城的氣氛顯而易見地改變了。
王妃服毒自盡,羅修弗德染上心病,萊奧尼爾發瘋似地努力向學甚至到發燒病倒的地步,第三王妃變得經常弄壞身體。
「……」
而朵蘿賽露被更加孤立了。她現在知道,雅雷克希亞不只對城裡的人們,對朵蘿賽露而言也像是太陽。
以雅雷克希亞為中心旋轉的城內小小世界崩壞了,許多人的心出現裂痕,那個傷痕如今仍在胸口內流著血。
「……公爵家之後會怎麼樣呢?」
眼瞼內湧上淚水,蕾緹榭兒勉強將其吞下,改變話題。
「免不了會受到判刑吧。若也加上過去的罪狀,就算受到廢除整個家系的嚴厲罰則也不足為奇。」
「是嗎?」
「妳看起來似乎不太驚訝。」
「我本身並不執著貴族的身分,畢竟犯下這麼多的罪行,受到相應的嚴厲懲罰也是應該的。」
而且比起對公爵家的懲罰,蕾緹榭兒還有其他更加在意的事,也可說是不放在心上吧。
「……」
「妳的表情寫著有其他在意的事喔。」
「……我有露出這種表情嗎?」
「嗯,有。」
被準確地說出在思考的事,總之蕾緹榭兒對艾迪爾哈魯特說出自己很掛心的事。
「聖蕾緹榭兒教,和神祕的力量嗎……原來如此。」
「在我昏睡的期間,有進一步知道什麼嗎?」
「不,什麼也沒有。雖然有調查過,很遺憾地,除了既有的情報以外,沒有掌握其他事。」
「……是嗎?」
之後雖然也試著問了弗利德使用的法杖,以及那些神祕的士兵,但並沒有得到滿意的結果。果然,她總感覺倚靠現有的知識,無法找出真相。
「說起來,莎莉……姊姊大人和克莉絲妲呢……?」
在話題告一個段落的時機,蕾緹榭兒這麼問艾迪爾哈魯特。蕾緹榭兒離開領邸之後,她們倆怎麼了?
「啊,我們在突入領邸時就保護那兩人了。雖然之後打算加以審問,然而她們目前似乎很疲累,就讓她們休息了。」
「……」
「妳很在意嗎?」
「那是,嗯……」
「她們在同一個陣地內,別擔心。總之今天已經很晚了,要探望的話,等到明天或許比較好。」
「那就這樣吧……」
蕾緹榭兒小力頷首。雖然很在意她們倆,不過自己的身體狀況也不太好,等好好休息之後,明天再去見她們吧。
「那麼,我就先離開囉。」
艾迪爾哈魯特看著完全暗下來的帳篷外面,從椅子上站起來。
「謝謝您,艾迪爾大人。很高興和您聊天。」
「……嗯。今天就好好休息吧。」
明天見。艾迪爾哈魯特這麼說之後,便離開帳篷了。
「……呼。」
獨處之後,蕾緹榭兒放鬆似地吐了口氣。是面對王族卻用親暱的語氣談話的緣故嗎?有股奇妙的感覺。
然而不可思議的是,並沒有不協調感。因為「朵蘿賽露」從以前就一直如此對待他吧?這種距離感最為合適。
(或許稍微……瞭解她的事了。)
過去,蕾緹榭兒看過「朵蘿賽露」許多面貌。
家人眼中的朵蘿賽露、在學園的朵蘿賽露、在貴族界的朵蘿賽露。以及領地的人們、克莉絲妲、艾迪爾哈魯特眼中的朵蘿賽露。
這些幾乎都是呈現不同面貌的人物,在不久前,無法切身感覺這即為一個人的模樣。
不過獲得身為朵蘿賽露的記憶後,感覺終於碰觸到了自己就是「朵蘿賽露」這股意識。
她不曉得這是不是件好事。蕾緹榭兒再度躺回床上,靜靜地垂下眼簾。
***
就在快要牽起她所伸出來的手時,猶豫了。如果不禁牽起那隻手,心中所抱持的懷疑,或許會被聰穎的她完全看透吧。
艾迪爾哈魯特與朵蘿賽露談完之後,走出外頭,馬上回到自己的帳篷。腦海裡有許多事不停轉著,現在他想要獨處。
「……唉。」
艾迪爾哈魯特坐在放置於帳篷內的椅子上,按壓著眉間,大力嘆氣。
(結果……我該怎麼做才好……)
艾迪爾哈魯特將手肘靠在桌上,回想起方才與朵蘿賽露交換的意見,開始傷腦筋起來。
這次的叛亂,艾迪爾哈魯特之所以會毛遂自薦擔任鎮壓軍的總大將,單純只是因為在被叫回王都之前,他曾在這一帶調查過聖蕾緹榭兒教。
由於回到王都,調查暫且中斷了,鎮壓叛亂後重新開始調查才是他的目的。
所以他完全不知道朵蘿賽露來到領地,說到底他根本沒有料想到這一點。
「……唉。」
他隨興地抓著頭。已經是第幾次這樣嘆氣了?
「嘆氣還真不像您的作風。」
從入口傳來聲音,將視線轉去,穿著白衣的亞莎就站在那裡。
「哎呀,小亞?妳沒有和梅依在一起嗎?」
「梅依已經睡了。那場戰鬥似乎讓她消耗不少精力。」
「是嗎……畢竟梅依不喜歡去那種地方呢。」
梅依是在十一年前的蘇菲利亞戰爭時,從戰場上回來的父親所帶著的女孩。
時期是雅雷克希亞過世後不久。在戰場上迷路,而且完全沒有以前的記憶,因此無法回家,不知該如何處理的結果便是如此。父親是這麼說的。
她受到保護時,連自己的名字都想不起來,手中一直緊握著混有金色與銀色的不可思議色澤的手環。
根據調查,這個手環是王妃喬瑟菲娜的老家,也是統治蘇菲利亞地區的烏爾第公爵家繼承人的持有物,而公爵家正好有個叫做「梅依」的年幼獨生女。
烏爾第家本身在開戰後不久,就輸給拉匹斯軍而家破人亡,聽說只有一個人倖免於難。
知道她是貴族的女兒後,原本打算給其他家系當養女,不過知悉梅依完全沒有任何魔力後,在魔力至上主義的貴族界沒有任何想領養的人出現。
而且她與母親蘇菲莉亞莫名親近,因此就這樣留在城內了。
順道一提,烏爾第家的滅亡使得五大公爵的位置缺了一角,由當時仍為侯爵的瓦倫汀家補上,成為現在的體制。
「畢竟是我勉強把她帶過來的,是不是待會用點心討她歡心比較好啊?」
「她有點在鬧彆扭,這麼做或許比較好。話說回來,殿下真的很中意梅依呢。」
「該說中意嗎?就像看著雅雷克希亞的感覺,令人不禁想照顧她啊。」
艾迪爾哈魯特這麼說,呵呵笑了。如果雅雷克希亞還活著,大約是這個年紀,或許將梅依和妹妹重疊了吧。
「對了,弗利德等人的狀況怎麼樣?」
帶回陣地的時候,弗利德和那些男人已經呈現廢人般的狀態了。
出聲叫喚也毫無反應,有時才想著對方嘴上似乎叨唸著什麼,卻都是無法理解的話語,就交給醫療小隊進行治療,聽天由命了。
「唔──……施展治療魔法也完全沒有恢復的預兆呢。他們和羅修弗德殿下及師團的生還者症狀類似,老實說只能觀察情況……」
「是嗎……我已經讀了提出的症狀報告,並非疾病或附身之類的吧?」
「是的。不過詳細情況依舊不明。雖然這麼說不太謹慎,不過這次的案例若是能成為契機,讓原因進一步明朗就好了……」
如果詢問當事人,或許多少能夠瞭解神祕力量及武器的事,不過這也無可奈何。
「殿下之後有何打算呢?」
「總之我要去聖蕾緹榭兒的教會。這是原本的目的。」
艾迪爾哈魯特如此說道,開始折手指算起自己想做的事。
「這次公爵領的事件,和暗中活躍的黑鋼騎士團……以及修道士操控的神祕力量。父親和兄長在意與鄰國的外交關係,多少有在搜查,不過畢竟現狀的情勢不穩定,應該要盡可能事先做好各種準備。」
艾迪爾哈魯特雙手抱胸,稍微皺起眉頭,沉重地說著,接著以認真的表情告知亞莎。
「就是這麼回事,我明天去一趟教會的本部喔。」
「是嗎……咦?明天去嗎?」
「啊,因為有許多事情要調查,得趁有空的時候行動。」
「……您該不會又打算不帶護衛吧?」
「我是刻意不帶護衛的喔。」
好歹也是國家的第三王子,竟然在這種狀況下不帶護衛就在戰地四處徘徊。亞莎雖然對此進言,艾迪爾哈魯特卻搖了搖頭。
「說起來,我有最強的變裝!……啊,前陣子我進了新的變裝道具,因此能變身得更加徹底才對。要看嗎?」
「不用了。不對,我不是說這個……」
艾迪爾哈魯特放浪不羈、自然而然說出這些話,令亞莎不禁嘆了口氣。
「說不定還有別的敵人會像那個騎士團用飛行道具,您一個人前往有點……」
「難不成妳在擔心槍嗎?」
「……」
「哎呀,畢竟不久前就知道黑鋼騎士團與依利斯有所牽扯,就算向對方購買舊款的槍也不足以為奇。」
由於帝國堅決禁止將槍的技術輸出,因此本國雖然有在進行開發,卻由於壓倒性地缺乏技術,使得進度比龜速還要緩慢,不如說根本毫無進展。
梅依所使用的槍劍便是其試作品,但老實說槍的部分只是裝飾。裝填數只有一發,射程距離短,準星也馬馬虎虎,只能有威嚇的效果。
連這種精確度都已經是最新型了,要配給到軍隊、加以普及,可說癡人說夢。
「不過,國家無法在檯面上有所動作的話,就只能由我個人行動了。雖然我知道還得顧及王族的責任義務和立場啦,不過一旦有個萬一,就太遲了。我也有很多幫手,所以別擔心,沒事的。」
艾迪爾哈魯特用筆直的視線看著她並如此斷言,接著笑了。亞莎無奈地搖頭,將手插在腰上。
「……要出門時請通知一聲,我會讓梅依跟著你。」
「唔──我真的不會有事啦……」
「不可以這樣。」
她瞪著艾迪爾哈魯特。
「說起來,殿下,您與朵蘿賽露大人不再多聊一下嗎?」
「嗯?啊、欸……唔……沒關係,畢竟現在是這種狀況,那個人也……」
艾迪爾哈魯特視線游移,語氣含糊,雖然有事想說,卻在說出口前把話吞了回去。
「……?殿下?」
「不,沒事。比起這個,放著醫療小隊不管沒關係嗎?亞莎是隊長吧?」
「只是因為來到附近,所以過來一下而已,馬上就回去了……請不要太逞強了,殿下。」
「好啦。」
雖然她依然很在意他的樣子,不過畢竟也有自己的職責,亞莎就這樣離開了帳篷。
獨處的艾迪爾哈魯特的腦海裡,浮現剛剛面對面談話的青梅竹馬的臉。
確實,在雅雷克希亞過世後,與朵蘿賽露就沒有再見面了。以雅雷克希亞為中心旋轉的王城的世界與人際關係發生劇烈變化的漩渦之中,老實說他也沒有這種餘力。
而她因為好友在眼前身亡的心理陰影,以及無法幫助好友的自責,這十一年來一次都沒有接近領地。
因此從反叛軍領袖那兒聽說朵蘿賽露前往別墅遺址時,令人驚訝她的心態到底產生何種變化了。
艾迪爾哈魯特帶著一部分士兵趕到遺址時,那裡已被火焰包圍,宛如十一年前的再現。雖然不是紅色火焰,而是黑色火焰就是了。
朵蘿賽露站在中心,朝著空無一物的地方伸出手,正要主動踏入火焰之中。
「……!」
回想起那個畫面,如今全身的血液仍為之凍結。急促的吸氣聲發出「咻」的奇怪聲音。
艾迪爾哈魯特並未親眼看見雅雷克希亞的死亡。即便如此,被火焰包圍的朵蘿賽露背影和妹妹的身影重疊了。
她是否會死?自己是否又要被丟下了?一瞬間,內心淨是這些不安,反射性地衝了出去,抓住她的手。
轉身看過來的她,臉上帶著不可思議的表情。你在做什麼?彷彿聽見她心底的聲音,反倒他才想大喊「妳才是在做什麼」呢。
不過她的臉宛如死人一樣鐵青,因此艾迪爾哈魯特把這番叫喊吞了回去。
幸好朵蘿賽露平安無事,不過之後她就失去意識,睡了整整三天三夜。
(……原因在於那個黑色火焰嗎?說起來,為什麼是黑色的……)
充斥於別墅遺址的黑色火焰與黑色煙霧。艾迪爾哈魯特到達時雖然已經霧散,不過吸入這些東西的士兵們一時陷入呼吸困難。
雖然吸入煙霧會阻礙呼吸是一般常識,但總覺得並非只是如此。
(梅依也還沒有完全恢復……)
戰鬥過後已經好幾天了,梅依的身體狀況依然不好。梅依也好,不斷昏睡的朵蘿賽露也好,那股霧氣對無魔力者特別會有不好的影響嗎?
(發生源頭不明的黑色火焰……最近朵蘿賽露身邊真的總是出現無法解釋的事件呢。)
那個音樂盒也是如此。一開始在她的宅邸看見時都要嚇出一身冷汗了。因為封印不知為何被解除了。
作為旅行商人艾迪奔走於各地時,只要看見多尼克斯的遺產,艾迪爾哈魯特總是會予以回收。
委託艾迪爾哈魯特這麼做的正是大衛。對方希望只要自己發現多尼克斯的遺產,就要帶過去。
為何大衛執著於那類遺物呢?說起來那到底是什麼呢?這些他完全不曉得。他只被告知一件事,就是那是被施加鍊金術封印的物體。
雖然輪不到自己說,不過艾迪爾哈魯特比起魔法,更擅長鍊金術。母親蘇菲莉亞的家是代代進行其研究的家系,他從小就很熟悉鍊金術的力量。
(……讓人搞不懂的事越來越多了……)
情報錯綜複雜,似乎越來越混亂。而且「朵蘿賽露」的事也包含在內,令人傷透腦筋。
在朵蘿賽露清醒之前,艾迪爾哈魯特曾在帳篷外遇見她的管家。聽說是在雅雷克希亞死後所雇用的管家。
艾迪爾哈魯特向擔心尚未清醒的朵蘿賽露而熬夜沒有闔眼、在外面等待的他,詢問了許多關於朵蘿賽露的事,自己也主動聊了許多。
關於這段期間艾迪爾哈魯特對朵蘿賽露抱持的不協調感,她的管家似乎心裡有數,還記得在聽他說話時,對方有時會移開視線,臉上露出不安的表情。
關於這股不協調感的理由,當時艾迪爾哈魯特打算試探她。
不過清醒後的她,記得、想起了雅雷克希亞。她看著睽違十一年再會的自己,叫著與以前同樣的暱稱,浮現哭泣般的笑容。
『對不起喔……對不起喔,艾迪爾大人……』
雅雷克希亞過世後不久,艾迪爾哈魯特有次曾在王城的走廊與朵蘿賽露擦肩而過。
朵蘿賽露邊哭邊說,拚命勉強自己浮現笑容。與當時同樣的表情、同樣的聲音──……
「……朵蘿賽。」
最後還是沒有用過去理所當然稱呼的那個名字叫她。
不過與她度過的那段短暫的時間,就算客氣地說也仍相當開心。與艾迪爾哈魯特聊天的朵蘿賽露跟以前的她相比完全沒變,懷念得令人想哭。
同時,艾迪爾哈魯特的決心也動搖了。她到底是什麼人?艾迪爾哈魯特再度錯失了答案。
「……啊!真是的!」
艾迪爾哈魯特抓著自己的頭髮,直接「碰」地趴倒在桌上。
縱使在腦海中有許多同意的事,以及並非如此的事,艾迪爾哈魯特承擔了許多東西的事實並未改變。然而……
(……算了,現在只要維持原狀就好。)
現在依然可維持與過去沒有兩樣的關係。即使所抱持的不協調感消失,也不表示懷疑被抹去了,不過暫且先這樣就好。
(而且,再多讓她自由行動,對許多事都比較方便些……)
艾迪爾哈魯特一邊思考著這些,一邊看向天花板,在心底自嘲自身與感情僵持的精打細算。
艾迪爾哈魯特仍然不曉得,該如何對待睽違十一年重逢的青梅竹馬。
七章 叛亂的終結與後話
與艾迪爾哈魯特談話的隔天,天空被灰色的雲所覆蓋,陰暗不已。蕾緹榭兒吃完早餐,換過衣服後,來到帳篷外面。
無關乎時間還早,待在陣地的士兵人數並不多。一定是為了鎮壓反叛、事後處理和應對人民而忙碌著吧。
「不好意思,我有事想問……」
蕾緹榭兒攔下在附近巡邏的士兵,向對方問路。她現在有想要前去的帳篷。
「啊,那個帳篷的話,就在直直走過去的地方。」
「謝謝你。」
士兵所指的方向只有幾個帳篷,也沒幾個看守的士兵。蕾緹榭兒對士兵道謝後,按照對方所指示的道路前進。
想找的帳篷位於通道最後方。在入口前,有兩名士兵單手拿著長槍,站著監視。
「不好意思,我想要見她。」
「……咦?見面嗎?」
蕾緹榭兒的要求有那麼令人意外嗎?兩位看守面面相覷。
「難不成現在不太方便嗎?」
「不會,不是這樣……」
「請讓她進來。」
從帳篷內傳出女性的聲音,對語氣含糊的士兵說道。士兵們再度看向彼此的臉,放下雙手,讓出入口給蕾緹榭兒。
「請進去吧。」
蕾緹榭兒通過士兵身旁,進入帳篷內。
內部除了床、桌子和椅子,沒有其他擺設。克莉絲妲坐在床上,一直看著蕾緹榭兒。
「……」
「……」
蕾緹榭兒不知道該說什麼,暫時沉默地看著克莉絲妲。
「……早安,姊姊大人。」
先開口的是克莉絲妲。雖然她的嘴角浮現笑容,但感覺帶著自嘲。
「……姊姊大人也覺得我是個愚蠢的女人吧?」
克莉絲妲唐突地這麼說,反而令蕾緹榭兒不解地歪著頭。
「妳為什麼這麼想?」
至今的關係縱使稱不上良好,然而蕾緹榭兒並未排斥克莉絲妲到認為她是蠢蛋的地步。
「因為所有人都這麼說,明明是雙胞胎,卻大不相同。」
所有人──是指軍隊的士兵們嗎?回想起來,在陣地內行走時,也不時感受到士兵們的視線。
「明明同樣冠上菲利亞雷奇斯的姓氏,姊姊大人在正確的路上前進,我卻走錯路了。姊姊大人也在想同樣的事吧?」
「…………正確的道路嗎……」
對於自虐地這麼說的克莉絲妲,蕾緹榭兒垂下眼低喃。那是依據什麼才被定義成正確的道路呢?
「實際上根本不存在正確或者錯誤吧?」
「……?」
「雖然有依據常識而產生的認知,不過那種東西也會改變。每個人的價值,也會根據時代而有所不同。」
實際上,蕾緹榭兒認為正確的事,在這個時代也並非理所當然;而如今這和平之世的「正確」,在千年前的戰亂之世並不通用。
「妳很清楚自己的行動會導致的結果。即使知道,仍選擇這麼做吧?」
「……」
克莉絲妲沒有回答蕾緹榭兒的問題,只是用認真的表情沉默地盯著蕾緹榭兒。
「看起其他人眼裡,這麼做或許很愚蠢。不過那如果是妳所期望的結果,不也皆大歡喜嗎?」
「……」
「沒有正確或錯誤,我貫徹了我的正義,而妳貫徹了妳的正義。只是這樣而已喔。」
「…………」
克莉絲妲什麼也沒說。相對地,抓住雙手上臂的力道增強,她本身也低著頭,彷彿在忍耐著什麼般緊咬著嘴唇。
「而且,我並沒有妳所想像的討厭妳喔。」
當然,如果問是否喜歡對方,確實不得不感到遲疑;不過她也回想起了過往記憶的片段,她對克莉絲妲的印象已不像從前那麼差,也不打算像之前一樣漠不關心了。
蕾緹榭兒這麼說之後,克莉絲妲意料外地雙眼圓睜,像是想到什麼似地就這樣低下頭去。
「雖然這話輪不到我來說,但如果妳現在仍然恨著我,那麼,只要妳獲得幸福就好。這是最快的復仇喔。」
總覺得前世的老師曾對蕾緹榭兒如此說過。
老實說,雖然多少窺見了過往的記憶畫面,也聽說了以前的事,不過蕾緹榭兒尚未對克莉絲妲有著特別的情感。
即便如此,聽見克莉絲妲的情感後仍無法忽視。總之,蕾緹榭兒選擇了最沒有爭議的回答,繼續說道:「雖然公爵家這樣是完蛋了,不過人生還要繼續。我會隨心所欲活下去,妳也隨妳的喜好活下去就好。」
「……或許是這樣沒錯。」
克莉絲妲聽著蕾緹榭兒的話,稍微瞇起了眼。紫色的眼中帶著令人吃驚的平靜,看不見其中的感情。
最後,克莉絲妲瞇起眼,深呼吸,再度睜開眼後,筆直地看著蕾緹榭兒的眼睛。
「……姊姊大人喪失記憶了吧?」
克莉絲妲突然說出了這句話。蕾緹榭兒聞言,稍微歪過頭來。
「我提過這件事嗎?」
確實,因為沒有「朵蘿賽露」的記憶,用喪失記憶形容也沒有錯,但蕾緹榭兒理當並未告訴克莉絲妲這件事。
「……我當時在領邸看見奇妙的幻覺時看見了。」
看來蕾緹榭兒窺看到克莉絲妲的部分記憶影像時,克莉絲妲也看見了朵蘿賽露的記憶。
「那還真不可思議……」
「……是啊。」
「妳在那個影像中看見了什麼?」
「……」
這只是蕾緹榭兒單純的疑問,不過克莉絲妲聞言,堅決沒有回話。
「…………我忘記了。」
經過漫長的沉默,克莉絲妲只說了這句話就不滿地撇過頭。她說了什麼讓對方不開心的話嗎?
「……我果然還是討厭姊姊大人。」
低聲呢喃的克莉絲妲表情彷彿附身之物消失般舒暢,露出微笑。
「是嗎?」
「對。」
即使負面情感完全消除,也不代表雙胞胎的關係修復了;即使如此,克莉絲妲的內心似乎了結了某件事。
之後也沒有提到別的話題,沉默繼續蔓延在兩人之間,因此蕾緹榭兒離開了帳篷。
抬頭一看,早晨被灰色雲朵覆蓋的天空稍微放晴了。藍天被淺灰色的薄紗隱約蓋住,微弱的光線灑落在大地上。
「……」
莫名地想再看一陣子,蕾緹榭兒站在原地不動,暫時一直眺望著天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厚重的雲層放晴後,依然無法將灰色抹除乾淨的這片天空,簡直就跟自己現在的心境一樣──她不禁這麼想。
***
決定前往領地之後的記憶模糊不清。
回過神來已經踏入領地的宅邸,回過神來已經單手握著短劍,回過神來,自己已經將伸出的刀刃刺向雙胞胎姊姊。
朵蘿賽露離開的帳篷中,克莉絲妲依然坐在床上,恍惚地看著虛空。
『沒有正確或錯誤,我貫徹了我的正義,而妳貫徹了妳的正義。只是這樣而已喔。』
「……姊姊大人真的很狡猾。」
克莉絲妲回想起剛剛的對話,不禁蹙起眉頭。
十年前的那個時候,明明是她先排斥了自己,之後完全不在乎自己,偏偏在這種時候對自己說了那些話……
而只是聽了這些話之後就如釋負重的自己也令人火大。如此一來,結果不就永遠追不上姊姊了嗎?
「……」
朵蘿賽露在那一天說出那番話的理由,尚未從當事人口中問到。
不過在領邸看到的奇妙影像,老實說就算並非姊姊親口說的話,卻總覺得能夠瞭解她的意思。
『妳和我不一樣。所以不要再靠近我了。』
因為十幾年來一路看著那個人,一路追著那道身影,立刻就知道那是姊姊的記憶。
一開始還認為是姊姊做了什麼,不過對方也睜大雙眼茫然不已,因此應該不是。
朵蘿賽露的一句話,改變了克莉絲妲的人生。照映出朵蘿賽露過去的那個影像,記錄著克莉絲妲所不知道的故事後續。
『……對不起。』
離開克莉絲妲身邊,孤單一人的朵蘿賽露看著腳邊如此呢喃,是單純明瞭的答案。
排斥並非本身的意願,對於力量的失控讓人受傷感到後悔,自己不陪在身旁比較好──這些感情波動流入克莉絲妲體內。
只要瞭解這一點,那就很簡單了。自己因為這種事在這十年不斷煩惱,感覺就像個笨蛋。
她不可能不知道姊姊讓物體移動的不可思議的力量。不過她不知道姊姊竟然如此煩惱。因為那個人什麼也沒說。
喪失記憶也是如此。從窺探到的影像,知道那個人連自己的名字都忘了。如果是這種理由,當然會徹底變了一個人。
(……雖然也有到處充斥著雜音、讓人搞不清楚的記憶。)
最近的……失去記憶之後的場面幾乎都帶有雜音,即便如此,從那些影像中看見的,是克莉絲妲所不知道的姊姊。
其實並不強大也不完美,老是在意身邊的人,打算自己承擔一切,這種習慣笨拙又溫柔。
「……真的是個討厭的人……!」
自己攬下所有一切,完全沒考慮到其他人的心情。一想到隨心所欲又自我中心的雙胞胎姊姊,果然不禁火冒三丈。
在當事人面前說不出口的憤怒及各種怨言,事到如今一鼓作氣湧出來,克莉絲妲「哼」地蓋住棉被睡著了。
***
當天深夜,蕾緹榭兒穿上長袍,靜靜地在營地周圍散步。就算闔眼也沒什麼睡意,當作轉換心情出來走走。
阻止了菲利亞雷奇斯家的壞事,也回想起朵蘿賽露的部分記憶,與克莉絲妲之間的摩擦也一定程度消除了,應該令人高興才對,但蕾緹榭兒內心的煩憂並沒有散去。
(……雖然我大概知道理由。)
其中一個是那修道士雙人組。與過去襲擊蕾緹榭兒宅邸的青年同樣操控黑霧力量的男人,以及吸收他們產生之黑霧的神祕人物。
雖然對於男人使用的能力心裡有底,不過和以前襲擊宅邸的青年力量又有點不同。即使施展魔術也難以應付。
他們用的力量到底是什麼?依不同的使用者有好幾種模式嗎?那麼在那個場合的神祕人物又是為了什麼而存在的?加上在這塊土地流傳的「聖蕾緹榭兒傳說」,感覺事態變得更加複雜。
還有一點,蕾緹榭兒沒料到會回想起朵蘿賽露的記憶。
與艾迪爾哈魯特在帳篷內面對面時,身為「朵蘿賽露」的意識浮出,自己的身體變得不再屬於自己的那個瞬間,蕾緹榭兒現在仍記得一清二楚。
過去曾經想過。如果朵蘿賽露的人格有朝一日清醒時,身為蕾緹榭兒的自我與記憶將變得如何?
她還沒有找到這個答案。不過她感覺這個時刻確實逐漸在逼近。如果「朵蘿賽露」的覺醒前方為「蕾緹榭兒」的消滅,在回想起擁有的記憶、自我逐漸消失的過程中,自己該如何面對呢?
「……」
明明不會寒冷,蕾緹榭兒卻用雙手緊緊抱住自己的身體。
「啊,是大姊姊。」
「發現大姊姊!」
接著,在附近一帶隨意散步時,聽見從某處傳來有印象的年幼男孩、女孩的聲音。
雖然打算尋找聲音位於何方,下一刻便有某種東西大力撞擊背後,蕾緹榭兒失去平衡,直接被推倒在地。咦?總覺得之前也遇過這種狀況……
「帝特和蒂娜?」
「「沒錯──!」」
總算爬起來後轉頭一看,如她所料,雙胞胎精靈王手牽著手輕飄飄地飛在半空中。守護靈獸小啾也待在蒂娜的頸部。
「你們倆,真的好久不見了。看起來很有精神呢。」
「我很有精神喔。」
「我也很有精神喔!」
他們各自將沒有牽住的手舉到頭上,蒂娜面無表情地眼露光輝,帝特浮現滿面笑容。
雙胞胎這個樣子,令待在蒂娜肩上的小啾刻意展現般誇張地大力嘆了口氣。
「哼,這種人類哪裡好了?真是的,精靈王大人──……」
「小啾也好久不見了。」
「吾的名字不叫小啾!啾……啊。」
小啾開口露出獠牙。不過身體的尺寸是雪貂,怎麼看都欠缺魄力,完全不恐怖。
而且講得太快也不小心跑出句尾,看來小啾仍然沒有修正「啾」的句尾。
「不過你們可以來人間界嗎?會不會又被雙親責罵?」
雙胞胎在人間界與人類有所牽扯,應該是兩人雙親的男女精靈對此火冒三丈,這件事仍然令人記憶猶新。
(他們似乎也說過,該不會想成為那個背叛者吧……)
從母親精靈的說教內容推測,過去在精靈之中,似乎有精靈與人類感情融洽而背叛了故鄉。
加上蒂娜和帝特是睽違兩百年終於誕生的光與無屬性的精靈王,像這樣與蕾緹榭兒見面,他們倆的雙親應該不會有好臉色吧?
「沒問題,這次有得到許可了。」
「用不著擔心!這次爸爸和媽媽都說可以!」
不過蒂娜和帝特無視蕾緹榭兒的擔心,在空中一邊轉著圈一邊這麼說。
「哎呀,是這樣嗎?」
「是的。」
「是喔!」
「難不成……要調查黑霧?」
一開始遇見蒂娜與帝特時,兩人是為了調查羅修弗德解放的黑霧而造訪路克雷茲亞學園。
有可能是這次也料想到恐怕會引起黑霧的解放,兩人再度被交託調查的工作。
「不對,不是的。那個已經結束了。」
「不對喔!我們有事找大姊姊!」
不過看來似乎猜錯了。蕾緹榭兒越來越疑惑了。
「有事……?找我?」
「對啊。其實來調查時可以一起解決就好了。」
「我們前天就來調查了,可是朵蘿賽露大姊姊都沒有醒來!」
蕾緹榭兒是昨天傍晚清醒的,說到前天,她確實處於昏睡狀態。
(也就是說……我和那個男人戰鬥之後,只過了一、兩天,精靈就注意到黑霧的事了?)
雖然知道精靈對魔素的流動及黑霧的感知能力很優秀,不過其行動效率令蕾緹榭兒大吃一驚。
「那真是對不起。那麼,找我有什麼事嗎?」
一問之下,蒂娜和帝特緩緩地抓住小啾的尾巴後,遞給蕾緹榭兒。
「……?」
「喂,人類!快點接下我啾!」
被抓住尾巴浮在半空中,小啾以這狀態一邊奮力掙扎,一邊用命令語氣如此說道。雙胞胎對待小啾的態度依舊很粗魯。
『妳好──人類小姐,聽得到我的聲音嗎?』
「!?」
一抱住小啾,便突然聽到某處傳來男性的聲音,蕾緹榭兒驚訝得差一點就要鬆手放掉小啾了。
『唉,由於這是事前的記錄,就算妳沒聽見,我也沒辦法有所因應就是。』
仔細一瞧,小啾黃色的瞳孔竟然發出燦爛的光芒。這到底是什麼原理啊?蕾緹榭兒腦中浮現無數個問號,一直盯著小啾的眼睛看。
「喂,人類,妳一直看著我的眼睛,有何意圖……啾。快點將吾的眼睛朝向虛空……啾。」
「咦?朝向虛空……?」
是指朝向空中的意思嗎?
雖然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總之蕾緹榭兒按照對方所說的,將小啾的身體轉過來,讓那張臉看向空無一物的半空。
『總之,就以能夠聽見當作前提講下去囉~』
接著,從小啾眼睛綻放出的光芒在空中形成四角形的光之螢幕,照映出一位男性的臉。
「什麼……這是什麼?」
「人類,妳對區區的記錄影像驚訝什麼……啾。快點閉上嘴聽好……啾。」
被蕾緹榭兒抱住的小啾,一邊這麼說,一邊用後腳踢著蕾緹榭兒的肚子。
(這個精靈記得是前陣子的……)
她記得影像中的男性面孔。他是蕾緹榭兒過去在庭園遇到的兩位精靈中的其中一位,恐怕是蒂娜和帝特的父親。
(精靈竟然擁有這種技術……影像中的人在動耶。)
不知不覺間呆滯地張開了嘴,她隱約想起前世納歐告訴過她的,叫做「電視」的道具。
納歐說過,那是在小小的箱子中有許多人在動作的機械。老實說過去她完全不相信,不過既然精靈具有這種技術,或許那並非是騙人的。
(小啾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雖然知道牠是守護靈獸,但不覺得單純只是守護精靈王的存在。蕾緹榭兒越來越覺得小啾的能力很不可思議了。
『這次會如此拍攝記錄影片給妳,並非我私人的判斷。這是精靈界一致的決定。』
並未顧及蕾緹榭兒的內心,影像中的男精靈繼續說道。
『縱使妳並非有意,不過妳的存在對我們而言是無法忽視的重大異常。早已滅絕的魔術,為什麼事到如今就只有妳能夠使用呢?我個人非常有興趣。』
「……?」
男性無心說出的那句話,令蕾緹榭兒感到些許不對勁。
(……關於魔術的滅亡,精靈知道些什麼嗎?)
至少從男性的口吻能感受到這一點。不然的話,應該就不會說出「早已滅絕」這種肯定的話。
『而且我也想知道黑霧只發生在妳周圍的原因。雖然妳應該完全沒有這種想法就是。』
影像另一側的男性一邊聳肩,一邊如此說著。
『我們從以前就一直在追蹤黑霧。妳應該想知道黑霧的真面目,以及妳所遭遇的未知存在的真面目吧。』
男性臉上帶著微笑,講到這裡之後,暫時停止說話,臉上的表情消失。
『所以我們的要求也很簡單。妳有沒有意願和我們精靈合作呢?』
「……咦?」
『妳既得以接觸妳自己想瞭解的真相,也能獲得通往黑霧背後黑幕的線索。我並非現在就要妳回答,而細節不等實際結盟也無法告知,不過這筆交易應該還不差喔。』
「……」
『那麼,期待妳的好消息喔~』
男性輕輕地一邊揮手一邊說著,最後影像從空中「啪」地整個消失了。
同時,小啾眼中綻放出的金色光芒消失,蕾緹榭兒吐了一口長長的氣,總之先把小啾放到地面。
現在的精靈討厭人類到甚至把自己的村落從人間界分離的地步,卻對身為人類的蕾緹榭兒如此提議,實在令人吃驚。
「要怎麼做?大姊姊。」
「有傳話就說喔!大姊姊。」
雙胞胎精靈王如此問道。蕾緹榭兒暫時低下頭來思考,最後抬頭看向飛在空中的兩人。
「……可以幫我跟他說,讓我考慮一陣子嗎?」
精靈提出的交易,老實說相當吸引人。
這次領地的事件中,可疑勢力的謎團又更深了,在情報極度缺乏的這種狀態下,應該難以解開真相吧?
所以掌握黑霧情報的精靈提出合作令人感激。不過蕾緹榭兒並未同意。正確來說是現在無法同意。
在領地知曉的朵蘿賽露的記憶與心理陰影,具有充分的威力擾亂蕾緹榭兒的心思。現在想先整理埋藏在自身過去的情報。
「我知道了。」
「瞭解──!」
蒂娜和帝特乾脆地對蕾緹榭兒的話點頭,確認周圍沒有人之後,兩人一同飛往夜空。
「那就再會了,朵蘿賽露大姊姊。」
「我們會再來玩的喔!朵蘿賽露大姊姊。」
蒂娜和帝特這麼說,朝著蕾緹榭兒揮手說再見,帶著小啾筆直地飛往西邊的天空。
蕾緹榭兒一直目送著雙胞胎精靈王的背影,直到融入夜空、再也看不到為止。
終章 在紅色星星守望的世界
「你在這種地方做什麼,札克多?」
這裡是菲利亞雷奇斯公爵領的邊緣,位於與拉匹斯國國境線的波列亞歷斯山脈山腰處廣大的茂密森林中裸露的山丘。
札克多盤腿坐在地面,單手拿著望遠鏡眺望遠處,從背後傳來米爾格連叫他的聲音。
「沒什麼~只是在看山腳的情況罷了。你瞧,已經有人聚集到那個遺址了。大家都好勤奮工作喔~」
能夠在山腳看見的別墅遺址點亮篝火,好幾名士兵到深夜都在繼續巡邏、調查。札克多開心地如此說著,收起望遠鏡。
「白髮的人偶們也都被帶走了,這樣好嗎──?」
「無所謂。那是能夠隨手做出來的雜魚,就算交給敵人也無助研究。」
「也是啦~說起來你的身體怎麼樣?修道士大人。」
「別那樣叫我。說起來我根本不是修道士。」
「形式上就是吧?只是聖女大人用來治病的裝飾品,『奇蹟的力量』也很受到感激。」
「那只不過是為了達成計畫而必須進行的一個過程。」
只要自稱修道士,這塊土地的人們就會毫不懷疑地接受他們。他們只是擅自借用聖女的名字,以及聖蕾緹榭兒教會的名字罷了。
分明總是作為不說話的聖女護衛及代言者一起行動,卻毫無興趣地這麼回答的米爾格連非常冷靜。
「不過,身體沒有問題。因為聖女淨化了霧的瘴氣。」
「是嗎?」
札克多碰觸隱藏於褐色單邊眼鏡下自己的紅色右眼,仰望沒有月亮的天空。今晚是新月,只有取代了月亮的紅色星星在夜空中散發光芒。
白色結社操控的力量,分為可先天使用的人,以及後天變得可使用的人。札克多是前者,米爾格連是後者。
後天性操控的人類,一定會伴隨黑霧瘴氣這種副作用。米爾格連當然也不例外,若過度使用能力,就會吸入瘴氣而失去理性。實際上,十一年前蘇菲利亞戰爭投入的士兵,就極難駕馭。
不過由於能夠淨化瘴氣的聖女出現,這個問題實際上就解決了。因為無論累積多少瘴氣,只要聚集於聖女身邊,便能夠不斷使用術式。
「聖女的淨化擴散結束了。主人在叫我們。」
「啊,結束了嗎?好啦好啦──」
札克多站起身子,拍了拍沾在斗篷上的泥土,和米爾格連一起走下山丘。
走下山丘後,四周再度被大片森林包圍。暫時走了一陣子,森林前方出現石磚帶有裂縫的高塔。
過去似乎是用於守護國境的要塞,不過現在其功能移轉到別的地方,因此是被遺棄的場所。
「我回來了。」
一進入塔內,米爾格連便朝著隱約點著淡淡燈火的房間深處出聲。
「……嗯。」
回答他的是聲音有些高的男聲。在房間深處有個戴著面具、穿著長袍的少年,與他身旁的一座石造祭壇。
有位身穿白色長袍的少女躺在祭壇上方。她的臉被戴上的帽兜垂下的布蓋住,身體散發著淡淡的光芒。
「這個光芒……是冷卻時間嗎?」
「對。」
雖然淨化後天使用力量者的副作用──黑霧瘴氣是聖女的職責,但也能夠淨化解放聖遺物時產生的瘴氣。
接著將淨化的瘴氣擴散至周圍一帶,偽裝成起霧,或模糊發生的中心地,極力隱藏現場殘留咒術痕跡的機制,就是淨化擴散。
而這位聖女若淨化本身能夠淨化的最大份量的瘴氣,肉體就會像這樣發光後昏睡半天左右。這段期間當然無法進行淨化活動。
「這樣多少能瞞過精靈的追蹤吧?」
「那些精靈也不是笨蛋。只能爭取一些時間而已。」
確實,過去在路克雷茲亞學園以第一王子當作媒介解放黑霧時,也進行了聖女的淨化擴散,不過精靈沒花上一天就找出黑霧發生之處與中心地帶。
「比起這個,要注意精靈的動向。他們最近太安靜了。或許在計畫些什麼。」
「我知道了。話說回來,聖女的狀況怎麼樣?」
「性能上沒有問題。只要提升瘴氣的最大容量,或許大量運用咒術兵也並非不可能。」
少年看向躺在祭壇上、散發著光芒的聖女,繼續說道。
「不過這個漫長的冷卻時間太致命了。每一次的淨化之間必須得空出半天,效率太差。米爾格連,繼續帶著聖女在王國北部走動,讓她繼續使用能力。」
「一切如主人所願。」
面具少年的指示,米爾格連確實地接受了,恭敬地低下頭。
「我說,老爺。我有件事想問一下~」
雖然面具少年一如往常辦完事後打算馬上離去,不過進入建築物以後就一直沉默的札克多叫住他的背影。
「……什麼事?」
「為什麼要特地把朵蘿賽露叫來那種地方呢?」
雖然如此詢問的札克多臉上帶著一如往常的輕佻笑容,不過看向少年的視線卻不帶有一絲笑意。
「我們的目的,只有在這個場所引發叛亂,當作聲東擊西吧?讓那個男人解放黑霧,將其輸入我所指定的點。只有這樣而已。根本不需要引出朵蘿賽露的記憶。」
少年聽著札克多的話,卻依然背對他。
「如果像兩年前為了直接干涉她的話,我還能理解喔。說起來,提議在兩年前接觸的人就是我。」
與莎莉妮雅建立合作關係,在雙胞胎生日派對的夜晚陪同少年一起前去的就是札克多。
「朵蘿賽露是個非常特異的個體。毫無魔力的那個身體,原本不應該有那個紅色眼睛。所以老爺打算用她進行咒術的新研究吧?雖然受到非常大力的反擊。」
「……」
雖然少年沉默不語、沒有任何回答,不過札克多並未漏看他的肩膀在剎那間微小地抖動了。
距今兩年前,對於身為無魔力者卻有紅色眼睛……控制咒術所必要而不可或缺之結晶體的朵蘿賽露,少年直接將黑霧輸入她體內,以促進新能力的覺醒。
不過覺醒失敗了。朵蘿賽露的體內引起對黑霧的排斥反應。結果少年曝露在被施放的無屬性淨化魔術當中,受到不得不停止活動兩年的深刻傷害,這件事想忘也忘不掉。
「不過這次,老爺完全沒對她出手吧?這是為什麼?若越常接觸,就表示帶給她越多情報,這點老爺不可能不清楚吧?」
「……」
少年轉頭看向札克多。發出昏暗光芒的銀色面具藏住了少年的表情,面具底下的他到底是何種面目?懷著何種感情?完全不得而知。
「……你不懂嗎?」
面具底下傳來少年模糊的聲音,感覺比平時還要稍微低一點。
「這次透過讓那個女的恢復記憶,她也會混亂而無法繼續戰鬥。只不過是為了讓我們的計畫不被妨礙罷了。」
「嘿,那真的是目的嗎?」
「嗯,只是這樣而已。」
「哼──是喔~這一切都很偶然耶?」
「……」
戴面具的少年不理會札克多的話,頭也不回地筆直走向建築物外。
「……主人是否有何煩惱?」
米爾格連看著他的背影,露出不安的表情低喃。
「你為什麼這麼想?」
「……只要一牽扯到那個少女,主人的話似乎總會變少……」
「唉,畢竟老爺很中意她呀。」
札克多也知道少年一直在找人。歷經漫長歲月終於發現想找的人,變得神經質也並非不可思議。
「而且……反正也希望她體內的公主回想起一些事吧?」
札克多與少年認識很久了。所以多少也知道少年對朵蘿賽露……正確來說對身體裡的人有多執著。
他完全無法理解為何少年對那個少女如此執著,而方才少年本身雖然那樣說,不過會指示他做出非計畫內的行動,也是少年個人的目的,這是札克多的猜測。
而那個目的是什麼,他完全無法想像就是。
「……?什麼意思?」
「天曉得~」
「快告訴我。」
「不不,這一點要問當事人才公平啦~」
札克多老練地躲開帶著訝異表情逼近的米爾格連。
反正剛剛全都是札克多自己的推測,即便說出口,發誓對少年百分之百忠誠的米爾格連也不會相信吧?
「……為什麼主人要將這種人放在身邊啊?」
米爾格連用憤恨不平的眼神瞪著輕佻地打馬虎眼的札克多。
「就算你這麼說,我和老爺真的也認識非常久了喔。」
「…………」
「啊,米爾小弟,難不成你在鬧彆扭?說起來你這次也模仿他,特地戴上面具了呢。意外地可愛──……」
「閉嘴。」
「好痛!」
在札克多笑嘻嘻地開對方玩笑的瞬間,頭頂被米爾格連的手狠狠敲了一記。
米爾格連直接快步走出建築物。而被一個人留下的札克多,「真拿你沒辦法~」這麼說著,聳肩笑了。
***
在王都郊外的威爾第離宮,有一名傭人敲了羅修弗德房間的門。
「……進來。」
從裡頭傳出羅修弗德模糊不清的聲音,傭人打開門,靜靜地來到房間內。
放置於房間深處的大床中央,有個奇妙的隆起。在熄燈的室內看不見羅修弗德的身影,看來似乎用棉被整個包住自己,躲在床上了。
「打擾了,殿下。我把藥拿來了。」
傭人如此說道。他端著放入藥粉的袋子與水瓶的托盤。
雖然羅修弗德在幾天前清醒了,不過在那之後一直有強烈的頭痛,幾乎無法從床上起身。
因此,每一天傭人都必須像這樣將藥端來房間,讓臥病在床的羅修弗德直接服藥。
「……放在那裡就好。」
不過這天晚上,總是太過痛苦而馬上服藥的羅修弗德卻說出令人意外的一句話。
「咦……不過,您的身體不要緊嗎?」
「今天的狀況還不錯。我之後會吃藥,放在那裡就好。」
雖然知道羅修弗德這幾天情況的傭人似乎很擔心,不過羅修弗德也不露臉,堅持地說。
「……是嗎?那我把藥放在這裡,待會請記得服藥。」
即便失去繼承權,他依舊是王族。既然當事人都這麼說了,傭人也不繼續勸他,乖乖地將托盤放在枕邊的床頭櫃上。
「那我就先離開了。」
「……」
雖然傭人告知離去,羅修弗德也沒有任何回答。總覺得他今天和平常的樣子不同,不過或許有什麼緣由吧?傭人也沒有深入追究,便離開了房間。
傭人離開房間,門完全關上後,房內再度回到黑暗裡。
等到完全聽不到腳步聲後,羅修弗德移開蓋住他的棉被,直接下床。
「……」
羅修弗德沒有吃下放在枕邊的藥,在床邊站了一陣子後,接著彷彿被引導般走向窗邊。
窗戶掛著天鵝絨的紅色窗簾,入夜後的現在緊緊拉上。羅修弗德將手伸向窗簾,將其左右拉開。
遠離王都的這一帶附近沒有點燈的民家,能夠清楚看見夜空上發亮的星星。
在滿天星斗中,有一顆格外大且亮的紅色星星。在看不見月亮的新月夜晚,浮現於南方天空的災厄真紅,具有吸引觀看者、使其無法移開視線的存在感。
「……」
羅修弗德不發一語,只是一直抬頭看著紅色星星。
配合著紅色星星的閃爍,倒映星星的眼中宛如本身散發光芒般,在黑暗之中發出紅色的光輝。
後記
非常感謝您這次閱讀《公主殿下貌似大發雷霆》第四集。我是八ツ橋皓。
蕾緹榭兒的故事也來到第四集了。
開始在網站上寫小說的時候,我作夢也沒想到,能夠像這樣出版一系列書籍、而且還發行了漫畫版……
這些全都是因為有各位讀者的鼓勵。一直以來真的非常感激。
這一集主要闡述了朵蘿賽露的過去,與菲利亞雷奇斯公爵家背景的真相,然而和過去不同,被接二連三逼近而來的朵蘿賽露記憶耍得團團轉的蕾緹榭兒的心境變化,是本書的焦點。
而且從這一集起,製作了角色介紹的頁數。
沒有登場人物一覽表,給閱讀到這裡的各位讀者添了許多麻煩,我感到非常抱歉。不好意思讓你們久等了……!
這一集只集中介紹特別重要的角色。(即便如此,也有很多人……)
在下一集,作品將進入分水嶺,以王國內的發展為主的故事第一部,即將告一個段落。
結束在領地的戰鬥,從第二部開始,只出現過名字的鄰國依利斯帝國與拉匹斯國也將正式登場。
白色結社和精靈的打算也與故事息息相關,希望各位能夠期待今後的發展。
最後,我打從心底感謝責任編輯Y,以及與拙作的出版有所關連的所有人等,描繪插畫的凪白みと老師,負責漫畫版的四つ葉ねこ老師,以及拿起這本書的各位讀者。
那麼,我祈禱還能夠在下一集與各位見面。
八ツ橋 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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