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魔術講師葛倫 虛榮篇
Magic instructor Glenn and his story of vanity
放學後,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二年級二班教室。
「──所以,就如之前跟你們通知過的,明天下午將舉辦教學觀摩,你們的父母都將受邀參加。」
葛倫意興闌珊地宣布後,班上的學生(主要是男的)紛紛發出哀號。
「你們別露出那種排斥的表情嘛,我自己也很不願意啊……啊,有件事先告訴你們,明天我可能會發燒請假……身體從今早就覺得怪怪的不舒服……」
「好、好齷齪──!?」
「怎麼會有這種老師……」
「是說老師自己請假還辦什麼教學觀摩啊!?」
放學後的班會時間的氣氛如今已蕩然無存,現在的教室儼然成了排斥教學觀摩的一部分學生(老師也包括在內)發洩心中不滿的會場,在這樣的教室裡──
「唉~~」
「怎麼了?西絲蒂。身體不舒服嗎?」
看到西絲蒂娜嘆了口氣,魯米亞擔心地向她攀談。
「沒有啦。身體沒怎樣……只是覺得……教學觀摩這話題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西絲蒂娜面露看似有些落寞的笑容回答魯米亞。
「妳想想,畢竟我們的父母都是魔導省的高級官員呀?他們常因為工作的關係往來帝都和菲傑德兩地……最近幾乎都不在家,不是嗎?」
「是啊……義父義母都是大忙人嘛。」
附帶一提,魯米亞和西絲蒂娜的家族席貝爾家並沒有血緣關係,不過因為某些複雜的因素,她和席貝爾家的人展開了同居生活,而且被視為家族的一份子。
「他們明天也一定不會在家的……所以我才想說,教學觀摩跟我們一點關係也沒有……」
說完西絲蒂娜又嘆了一口氣。
「果然還是會寂寞嗎?」
「嗯~該怎麼說呢?那算……寂寞嗎……?」
西絲蒂娜笑得很曖昧。
「說真的,爸爸媽媽真的跑來學院參觀,我也會覺得不好意思……可是我們平時在做什麼都沒辦法表現給他們看的話,好像也……嗯~總之心情很複雜。」
「啊哈哈,或許是這樣呢。」
魯米亞也跟著苦笑。
「算了,就某方面來說,這樣也好。」
西絲蒂娜努力打起精神如此說道,將目光投向黑板前的講台。
「追根究柢,為什麼我非得表現帶你們上課的情況給你們的父母看啊!?這樣的話我不就跟老師一樣了嗎!?」
「「「你本來就是老師了吧!?」」」
講台上,被女孩子們投以鄙視眼神的葛倫,正在跟男孩子們吵吵鬧鬧地瞎起鬨。
見狀,西絲蒂娜的眼神瞬間流露出不屑。
「再怎麼說……爸爸無論待人處事還是做為魔術師都非常嚴格嘛。如果讓他看到了老師……肯定會吵著要學院開除他的喔?」
「唔……滿有可能的……」
魯米亞一邊回想養父的為人,一邊表示贊同。
「席貝爾家是這一帶的大地主,出借了許多土地給魔術學院當校地使用……所以席貝爾家的發言在學院具有相當大的份量,只要爸爸有那個意思的話……」
「說不定真的有辦法讓學院開除老師呢……我不希望這樣……」
魯米亞露出困擾的表情嘟囔道。
「對吧?所以爸爸媽媽因為工作太忙不能來,就某方面來說也沒什麼不好的。」
西絲蒂娜一如要說服自己接受般如此說道。
「老、老師會不會被解僱其實跟我沒什麼關係啦……只是……魯米亞還滿欣賞老師的,應該不希望看到老師被開除吧……而、而且,老師平時雖然吊兒郎當的,不過他的教學方式真的很有一套,所以我還想再從他身上學到一點東西……總之……我沒有別的意思。」
西絲蒂娜紅著臉結結巴巴地自言自語,明明也沒有旁人聽見她在說什麼。
看到好友做出這般反應,魯米亞只是心領神會似地輕笑。
「好吧,再坐視不管的話,狀況恐怕會一發不可收拾,該出面阻止了。」
然後重新打起精神的西絲蒂娜一如往常地從座位站了起來,面對在講台上帶頭作亂的葛倫──
「請你適可而止,老師!你到底把教師這份工作當成什麼了!?言歸正傳,教學觀摩原本的意義是──」
然後跟過去一樣開始滔滔不絕地說教。
班會時間結束,離開了學院的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回到兩人居住的席貝爾家宅邸時,時間已經是傍晚了。
兩人穿過腹地的中庭,打開雄偉的席貝爾宅邸的正面玄關大門,進入玄關大廳。
「我們回來了~」
在以往,這只是形式上的打招呼,不會有人回應。
照理來說不會有人回應,但──
「哎呀,歡迎妳們回來。」
這天卻有一名亞麻色頭髮的淑女出現在玄關大廳。
「……咦!?媽、媽媽!?」
長得年輕貌美,讓人難以相信擁有一個像西絲蒂娜這麼大的女兒的母親──菲莉亞娜面露溫柔的笑容迎接西絲蒂娜和魯米亞的歸來。
「義母,您怎麼會在家?這個時期您不是工作很忙,會長期在帝都滯留嗎……?」
魯米亞也跟西絲蒂娜一樣嚇得目瞪口呆地看著菲莉亞娜。
「呵呵,這是因為──」
這時……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某人隨著一連串急促的腳步聲沿著大廳內的樓梯一路衝了下來。
「妳們兩個終於回家了嗎────────────!?」
那個某人──年約四十歲左右的銀髮紳士帶著殺氣騰騰的表情,氣勢洶洶地衝到西絲蒂娜和魯米亞的面前──
「爸爸我好想妳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見那名紳士張開雙臂向西絲蒂娜和魯米亞飛撲而去──
「呀啊!?」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反射性地分別往左右兩邊退開──
「──喔哇啊啊啊啊啊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紳士撲了個空,而且還因為飛撲力道過猛,整個人穿過敞開未關的玄關大門,在中庭接連翻滾了好幾圈後才靜止不動。
「哎呀哎呀,親愛的……真拿你沒辦法。」
菲莉亞娜看到屁股朝天倒地不起的紳士──也就是她的丈夫雷納多・席貝爾露出那副糗樣,臉上掛起了溫和的微笑。
「那個人就交給我了,妳們兩個先去換衣服吧。」
菲莉亞娜催促一臉茫然的西絲蒂娜和魯米亞行動。
「我們回來的原因就留待稍後……不如就晚餐時再告訴妳們吧。呵呵,好久沒下廚,今天我來大展手藝好了。妳們兩個就等著一飽口福吧。」
「嗯、嗯……」
「好、好的,義母……」
不久,天黑了。
席貝爾家的餐廳開始了天倫之樂的時光。
在鋪著白色桌布,有蠟燭台和花瓶當作裝飾的長桌上,擺滿了烤牛肉片、煎鮮魚派、烤布丁等色香味俱全的料理,然而──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西絲蒂娜失控的大叫聲響徹了餐廳。
「爸爸你們明天要來參加教學觀摩!?這是怎麼一回事!?你們不是說,這個月都要忙著工作──」
「呵呵,其實是他為了參加妳們的教學觀摩,不顧一切請了假。」
「前幾天收到學院要舉辦教學觀摩的通知,一想到或許有機會可以親眼看到妳們的傑出表現,我就心浮氣躁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哪……而且上次魔術競技祭的時候因為有要事纏身,而沒能共襄盛舉……所以我一時衝動就請假了,哈哈哈!」
雷納多笑得像個風度翩翩的紳士。
「一、一時衝動請假……」
雷納多是推動國政重要機關運作的高級官員,換句話說如果雷納多不在,有些事情就會被迫停擺。
「哎~爸爸我明天一定要使出渾身解數,努力把西絲蒂和魯米亞的英姿烙印在視網膜上喔──!」
(……這個國家還撐得下去吧?)
雖然父親平時是個儼然完美超人的紳士,可是總會在某些關頭做出讓人覺得扣分的表現,看到父親又故態復萌,西絲蒂娜和魯米亞不禁感到一絲不安。
「呃、呃,爸爸。很抱歉在您興致正高昂的時候說這種掃興的話……」
西絲蒂娜一邊按著太陽穴一邊提出建言:
「不過……您和媽媽都有很多工作要忙吧?所以不用為了我們勉強騰出時間來也沒關係啦……」
「是呀,我們的教學觀摩不值得義父和義母特地跑這一趟。我們在學校很好的,所以請你們專心在工作上吧……」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會這麼說,純粹只是基於對父母的體貼,然而──
「什麼──」
聞言的雷納多瞬間一如被推入地獄深淵般,突然露出無比絕望的表情。
「怎麼辦啊菲莉亞娜────!?叛逆期、我們的女兒進入叛逆期了──!?完了,沒救了!這個國家要滅亡了──────」
雷納多情緒失控,彷彿明天世界末日就要到來一般──
「呵呵,親愛的,你也真是的。」
於是,不知不覺間移動到雷納多身後的菲莉亞娜就像在擁抱小孩子一樣,用纖細的手臂環抱住精神錯亂的雷納多的脖子──
喀嘰。叩。
一眨眼,她勒昏雷納多,讓他安靜了下來。
「「…………」」
這樣的畫面在席貝爾家來說算是相當常見的,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在看到這一幕後,都有種「啊啊,他們兩個真的回來了呢」的強烈感受。
「妳們不用擔心我們的工作。」
菲莉亞娜撇下昏厥在椅子上的雷納多,表情溫柔地說道。
「關於請假,我已經以秘書官的身分正式恐嚇取得申──正式通過了申請,不用擔心。」
「剛、剛才您是不是講了什麼很可怕的事情又突然改口!?」
「而且我也一樣很好奇妳們平時都過什麼樣的校園生活……可以嗎?」
菲莉亞娜假裝完全沒聽見西絲蒂娜的吐槽,而且還拜託似地笑著注視著她。
被自己的親生母親用那樣的眼神注視,西絲蒂娜也狠不下心拒絕。
「也、也不是不可以……啦……」
西絲蒂娜口齒不清地回答道。
這時浮現在西絲蒂娜腦海裡的,正是她班上的責任講師──葛倫那張傻臉。
(嗚嗚……怎麼辦……)
西絲蒂娜的父親雷納多只要碰到跟愛女們有關的事情,就會變得蠻不講理,原本無論一般待人處事還是做為魔術師,他的要求都非常嚴格,是個不只嚴以律己也嚴以待人的人物。如果是寬宏大量的菲莉亞娜也就算了,但讓雷納多跟葛倫碰面絕對會是一場災難。
要是讓雷納多看到那個問題講師任意地胡作非為的模樣……
(老、老師搞不好真的會被開除……)
說認真的,席貝爾家的現任當家在那所學校所具有的力量就是如此驚人。在一年一度的魔術學院總會,席貝爾家的當主一定都會受到邀請,和超有名的明星教授們、出資者、魔導省和教導省的幹部們平起平坐。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當西絲蒂娜一邊流著滿頭大汗,一邊絞盡腦汁思考該如何解決葛倫的問題的時候──
「呵呵,太棒了。這麼一來,我終於能跟那個傳說中的葛倫老師見面了。」
沒想到菲莉亞娜的口中會蹦出那個名字,西絲蒂娜嚇得差點從椅子上跳了起來。
「咳咳咳!?為、為什麼媽媽妳會知道葛倫老師!?」
「為什麼……因為妳們平時寫信跟我報告近況的時候,每次寫的都是在學院教導妳們的葛倫老師的事情呀?」
「咦、咦咦咦──!?」
大吃一驚的西絲蒂娜回顧自己的記憶。
經母親這麼一說並試著回想以前寫給母親的信件之後,西絲蒂娜確實是有印象曾在信裡談過葛倫沒錯……不過自己真的每次都只寫葛倫的事情嗎?
「呵呵,無論是西絲蒂娜還是魯米亞,妳們好像都很喜歡那個葛倫老師對吧?不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呢?我已經迫不及待想跟他見面了。」
「是的,義母。他是個很優秀的老師喔。對不對?西絲蒂。」
「啊……那、那個,我沒有特別……」
西絲蒂娜話說得吞吞吐吐,與此同時她為了讓心情恢復穩定,含了一口飲料……
「欸,妳們兩個該不會……都喜歡那個葛倫老師吧?當然我不是說喜歡他這個老師,而是他這個男人。」
這時,菲莉亞娜毫不留情地又投下了另一顆炸彈。
「噗──────!?咳!?咳咳!?媽、媽、媽媽,您在胡說八道什麼──」
「哎呀?妳們都到了那個年紀……已經是亭亭玉立的淑女了呀。談個一兩場戀愛也沒什麼好奇怪的。」
菲莉亞娜泰然自若地笑著說道。
「而且戀愛能使少女成長得愈發美麗動人。好久沒看到妳們了,沒想到妳們都變得如此美麗……所以我才會揣測妳們是不是都喜歡上了那個老師。實情又是如何呢?」
菲莉亞娜用手拄著臉頰,看似溫和的笑容隱約流露出淘氣的氣息,感覺就像喜歡惡作劇的貓咪一樣。
「這是秘密。答案就任憑義母您自己想像了。」
魯米亞眨了眨眼,豎起食指抵住嘴唇,大方地回以微笑……
「這這這這這是誤會!?我、我怎麼可能會喜、喜歡上……那、那種男人!?」
西絲蒂娜整張臉漲得面紅耳赤,拚了命地搖頭揮手,強力否定。
「嗯,真相到底如何呢?我好好奇呀……」
看到女兒們那惹人憐愛的模樣,菲莉亞娜開心地止不住笑意……
「……什、什麼……戀愛…………」
終於從昏迷中甦醒的雷納多顫抖著抬起面孔。
「不行不行不行!你們談戀愛還太早了!爸爸我絕對不贊同!而且老師和學生談戀愛,這種事情在倫理上是不被允許的──!」
「所、所以說事情不是那樣了!拜託不要妄自揣測好嗎?爸爸!」
「可惡!不過就是一介魔術師,竟敢花言巧語勾引我兩個女兒啊啊啊啊──!不可原諒!那個男人住哪!?我要去放火燒──」
「親愛的,冷靜一點。」
啪嘰。叩。
「唉,親愛的,你怎麼老是說那些任性的話呢……我們自己在她們這個年紀的時候,就已經很恩愛了,不是嗎?」
菲莉亞娜向翻白眼癱在桌上的雷納多笑嘻嘻地說道。
「記得……義母妳好像是在學生時代跟義父認識的樣子?」
眼前的奇妙畫面讓魯米亞忍不住苦笑,開口延續話題。
「是啊,沒錯。雖然他現在擔任魔導省的官員,可是年輕的時候,也曾有一段時間在妳們就讀的魔術學院擔任講師喔。」
「咦?」
「他在當魔術講師的時候,我就是他的學生。」
「等一下──!?我、我之前怎麼都沒聽說過這種事情──!?」
得知讓人跌破眼鏡的事實,西絲蒂娜情不自禁地站起來大叫。
「咦、咦咦咦──!?騙人!?不敢相信!這意思也就是說,爸爸他對自己教導的女學生展開追求嗎!?那個嚴格又古板的爸爸怎麼可能會──」
「呵呵,妳不要太過責備他的不是了,西絲蒂。因為我們兩人會在一起,是我單方面陷入熱戀克服種種困難才追到的喔。」
「唔……原、原來是這樣……沒想到母親妳竟然這麼積極呢……」
西絲蒂娜紅著臉頰表情複雜。
「不過我們在我畢業之前一直保持純潔的關係喔?咦?那畢業之後?呵呵,妳們有興趣知道嗎?」
「我不想聽!我沒有興趣知道父母之間那些男歡女愛的事情──!」
「那個人啊,每次約會都不由分說地硬是把當年還是懵懂無知天真小女孩的我,帶到沒什麼人的地點──」
「不──要──說了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呀──!」
西絲蒂娜整張臉漲成了火紅色,雙手摀著耳朵,瘋狂似地不停搖頭。
菲莉亞娜則是看著稍微刺激一下就做出誇張反應的心愛女兒,一副樂在其中的樣子。
(話說回來──)
魯米亞露出曖昧的笑容,輪流打量西絲蒂娜和菲莉亞娜,心裡想著:
(該說有其母必有其女嗎?雖然西絲蒂在對自己的感情很遲鈍這點跟義父很像,不過……)
「先……先不談當年的菲莉亞娜實在太可愛了,再加上我還年輕血氣方剛才會抗拒不了誘惑的事了,總而言之──!」
好不容易重新復活的雷納多,慢吞吞地抬起面孔。
「哎呀?你特別強調當年的意思是……現在的我讓你看了覺得很礙眼嗎?」
「怎麼會!妳現在變得比當年更漂亮了!不過眼前的重點在於葛倫這名男子!」
一把年紀的雷納多依然不改肉麻,臉不紅氣不喘地放起了閃光彈──
「那個負責教西絲蒂她們的責任講師……葛倫・雷達斯!果然還是得由我親自出面鑑定才行……!」
同時他用力握緊拳頭做出了宣言。
「本來我只是想好好觀察那個名叫葛倫的是否適合當妳們的老師──現在我改變念頭了!既然如此,我要徹底地雞蛋裡挑骨頭!假如那個叫葛倫的男人是個不正經的傢伙的話……我要賭上我的一切把他從學院開除──!」
「嗚……」
西絲蒂娜被激動得呼吸急促的雷納多嚇到臉色蒼白。
「那、那個……爸爸。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
「呼,說吧。西絲蒂?」
「呃……我只是假設喔?只是假設!?如果有一個人講話總是沒大沒小,言行舉止沒有魔術師的風範,打從心底瞧不起魔術,長袍都不規規矩矩穿好……這樣的人在擔任魔術講師的話……爸爸您會怎麼做?」
「妳說什麼!?這種傢伙根本無可救藥!」
雷納多瞬間變臉。
「居然有這種荒唐的人做為培育學生的老師……長袍可是魔術師的正式服裝以及榮譽的象徵,連長袍都不當一回事的人,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我一定會馬上將他趕出學院!」
「就、就是說啊~」
西絲蒂娜繃緊面孔,冷汗直流。
「我在想……該不會妳們班的責任講師葛倫,就是那種不三不四的男人吧……?」
「怎麼會怎麼會!?才、才不是呢!老師人格很高尚的!無論是待人處事還是做為魔術師,他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雖然被雷納多一語道破,完全沒有否定的餘地,不過站在西絲蒂娜的角度,她也只能如此回答。
「哼,真的是這樣嗎?說不定是看我們家西絲蒂和魯米亞太可愛,所以才在妳們面前裝模作樣而已。怎麼會有這麼卑鄙無恥的男人……!?」
「您這樣的想法也太保護兒女了吧,爸爸……」
「所以說果然還是得由我親自鑑定才準……好,明天爸爸我會為了妳們努力加油的!」
「用、用不著那麼拚命也沒關係的……」
西絲蒂娜按著開始頭痛起來的腦袋,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隔天。
上午授課的休息時間。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把葛倫叫到學院校舍的中庭,把昨天在家裡發生的事情告訴了他。
「總覺得,妳老爸看起來就不好惹哪。」
收到她們兩人的警告後,葛倫用略顯不快的眼神盯著西絲蒂娜拿給他看的雷納多和菲莉亞娜的相片,臉上難掩錯愕。
「爸爸他……平時不管對自己或對別人都很嚴苛,是道德很崇高的人……可是……只要一碰到跟我們有關的事情,他就會變得稍微有點熱血過頭……」
「這樣的老爸竟然可以生出像妳這種一板一眼的老古板來啊?白貓。」
「……不用你多管閒事。」
沒能反駁的西絲蒂娜只能嘆著氣回應。
「無論如何!今天下午的教學觀摩,老師你一定要格外注意喔!?剛才也說過了,席貝爾家的當家在魔術學院的發言可是占有非常大的份量的!如果你不希望被開除的話──」
「被開除我也沒差就是了……」
「咦?」
聽了葛倫不當一回事的回答後,西絲蒂娜有種內心突然為之結凍的感覺。
她都忘記得一乾二淨了。
葛倫他這個人非常討厭魔術……以前還是約聘講師的時候,一天到晚都巴不得自己趕快被開除。
因此,即使葛倫利用這次的機會選擇離開學院,也沒什麼好不可思議的。
當西絲蒂娜想到這個可能性之後,便不知怎麼地感到一股壓得她快喘不過氣來的強烈焦慮──
「……如果是以前的我,或許會這麼想吧……唉,沒辦法。麻煩歸麻煩,就今天一天我稍微裝一下正經,好好扮演老師的角色吧……」
直到葛倫接著把話說完後,西絲蒂娜才在不自覺間放下心中的大石。
魯米亞露出會心一笑,默默地關注著這樣的西絲蒂娜。
「哼、哼。你有心想振作一下那就好。再說,如果你離開學院的話,魯米亞會很難過的……」
「哈哈,怎麼會扯到那個。」
「總而言之,你要仔細記住接下來我說的重點,認真面對今天的教學觀摩,聽清楚了嗎?」
「好啦好啦。」
「首先,教學觀摩的時候說話要有魔術師的樣子。不可以像平時一樣講話那麼粗魯!」
「好好好,講話要有魔術師的樣子是吧。」
「再來,言行舉止要符合魔術師的風範!不管面對什麼事情,都要記住自己的身分是魔術師!知道了嗎!」
「哦,對應要有魔術師的風範……」
「還有,不可以像平時一樣蔑視魔術。至少在教學觀摩的期間,要把『魔術是崇高的』這種認知放在心上。」
「好啦好啦好啦好啦……」
「長袍尤其重要!嚴禁像平常一樣隨隨便便披掛在身上!因為長袍對魔術師而言,不僅是正式服裝,還是榮耀的象徵!」
西絲蒂娜看著葛倫那件沒有把手臂套進去只是隨性披在肩膀上的長袍,希望他可以改進,但……
「呼,唯獨這點我沒辦法讓步。因為這是我向魔術提出反證的一種表現方式……」
「你是小孩子嗎!?」
「妳、妳說什麼!?」
明明已經沒有時間了,可是葛倫和西絲蒂娜卻為了芝麻蒜皮的小事吵得臉紅脖子粗。
「不、不會有問題吧……」
看著這樣的兩人,魯米亞不禁露出忐忑不安的表情。
午休時間結束後,進入下午。
葛倫班上的教學觀摩很快就要開始了。
學生的家長陸陸續續湧入二年級二班的教室。
學生們和已到場的家長各自對談聊天。
「時間差不多了……老師就快到了吧。」
魯米亞看著機械式的懷錶喃喃說道。
「啊啊,唉……那傢伙真的沒問題吧……?」
雖然西絲蒂娜事前幫葛倫提點了很多注意事項,不過她現在還是擔心得坐立難安。
附帶一提──
西絲蒂娜的雙親也早就到場,尤其當雷納多現身在教室時,那個風度翩翩又威風凜凜的容貌與威嚴,瞬間成了眾家長與學生的矚目焦點,但是……他一看到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後,也不管自己已經一把年紀,開始大吵大鬧,最後被菲莉亞娜勒昏,現在正有氣無力地倒在教室的角落。
這一幕也引來四周學生的訕笑,西絲蒂娜羞得想挖個洞躲起來。
──就在這個時候……
教室前方的門忽然開啟,葛倫走了進來。
「各位同學的家長,歡迎你們今天前來參加教學觀摩。我是本班的責任講師葛倫・雷達斯。請多多指教。」
看到講台上的葛倫的模樣,所有學生都啞然失色。
平常總是疏於整理的一頭亂髮,今天抹上了髮油梳理得服服貼貼的,臉上戴了副銀色的圓框眼鏡。長袍穿得整整齊齊,說話的語氣和一舉一動不僅穩重而且十分高雅──現在的葛倫看起來儼然是個年紀輕輕的賢者。
「噢噢!那個相貌堂堂的年輕人就是這個班上的……」
「還那麼年輕就這麼了不起了啊……」
那充滿知性的好青年模樣,讓對事實一無所知的眾家長們紛紛嘖嘖稱讚,但是──
「──噗噗!?」
「噗……老、老師……!這、這根本算是詐騙吧……!」
「不、不行了……肚子好痛……!」
教室裡此起彼落地傳出了諸如此類,聽起來像是在憋笑一樣的發抖聲音。
這時──
(可惡,你們這群該死的混蛋……!?)
葛倫拚命控制抽搐的臉頰,一邊默默地在心裡如此埋怨。
仔細一瞧,連西絲蒂娜也跟其他學生一樣,抱著肚子發抖。
(是說,白貓!妳笑個屁啊!?還不都是妳教我這麼做的!?)
葛倫拚了命忍住想叫出聲來的衝動,這時……
喀嚓!
教室的一角傳出了奇怪的聲響。
「……嗯?」
葛倫轉頭往聲音的來源望去──
「嗄!?」
只見學院的魔術教授,同時也是葛倫的師父與養母的女性──瑟莉卡不知何故站在那裡。
瑟莉卡把拍攝風景用的箱形裝置──射影機裝設在教室一角,自己則一臉洋洋得意地站在一旁,向葛倫豎起大拇指比讚。
(為什麼連妳都跳進來湊熱鬧啊瑟莉卡────!?在那種地方設置那種玩意兒,妳是想幹什麼啊!?)
瑟莉卡絲毫不瞭解葛倫的心情,只是一直定睛注視著葛倫……不久肩膀開始頻頻顫抖……
「……噗!嘻嘻嘻……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見瑟莉卡突然捧腹大笑,即使被其他家長投以訝異的目光也完全不以為意。
(快滾啦!?)
現在的葛倫只能繼續掛著爽朗的表情握緊拳頭忍耐。
然後──
「哼,竟然不顧他人感受當眾捧腹大笑……怎麼會有這麼沒常識又沒禮貌的人。」
不知不覺復活的雷納多,冷冷地睨了笑到不能自已的瑟莉卡一眼。
(呣,那個大叔就是白貓的……剛才我在照片看過他……)
「那個金髮的女性……我是不知道她是誰的家長,不過由她監督保護的人八成也不是什麼正經傢伙……如果情況許可,我真想看看受她監護的人是不是真有資格留在這所學院。」
(我明明什麼都還沒做,印象就被大扣分了!瑟莉卡那個臭傢伙啊啊啊──!?)
葛倫開始頭痛了起來。
(搞什麼啦!教學觀摩還沒開始就有強烈的不祥預感!?)
葛倫拚了命控制抽搐的臉頰,面對台下所有人說道:
「非常感謝各位今天應邀前來參加教學觀摩。希望各位家長可以藉這個好機會,親眼觀察孩子在學校的日──啊嗚──~~!?咿──入、入常表現……那、那摸偶們開鼠上課吧……」
葛倫眼眶隱隱泛著淚光,用手摀著嘴巴,繼續努力用不習慣的假正經語氣說話。
「噗。他剛剛是不是咬到舌頭了……?」
「誰、誰教他硬要做不擅長的事情……」
學生們憋笑憋得很辛苦。
家長們也察覺班上瀰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奇妙氣氛,感到納悶。
本日的教學觀摩就在懷著一顆不知何時爆炸的未爆彈的情況下揭開序幕。
這次的教學觀摩預定前半段的時間在教室上課,後半段的時間則是上實戰的課程。
首先是前半。
這堂課上的是學習如何操作運動和能量的黑魔術的理論──『黑魔術學』。
學生們一如既往坐在自己的座位,家長們則集中在教室後方,授業正式開始。
然後,葛倫的不祥預感成真了──
「欸欸,剛才老師的解說你們都聽見了嗎?」
當葛倫在解說魔術理論的時候,瑟莉卡動不動就眉飛色舞地跟四周的家長攀談。
「怎麼會解說得這麼精采啊。那個講師還那麼年輕,可是卻有如此深厚的魔術造詣,你們不覺得很厲害嗎?我覺得真的是太神了。這年輕人實在了不起,嗯嗯。」
瑟莉卡面露自命不凡的表情,口沫橫飛地向周遭一臉困惑的家長們吹噓道。
「哎~真的太了不起了。那個講師到底是跟誰拜師學藝的啊~?我猜他拜師學藝的對象肯定也是很出色的師父吧~?相信栽培出那個講師的師父一定也以他為榮吧~?他的師父到底是誰呢~?好想知道喔對不對~?」
──煩不煩啊,快滾啦。講台上的葛倫一如巴不得把瑟莉卡轟出去般,板著一張快崩潰的臉,拚命忍耐。
「咕奴奴奴,可惡……」
另一方面,一直在找機會想要吹毛求疵的雷納多,發現葛倫的教學品質比他想像的還要優秀,似乎有些惱怒。
「老師,我有問題想要請教!」
雷納多舉手發問。
──問個屁啊。講台上的葛倫一臉忍不住想發飆般,板著一張快崩潰的臉,拚命忍耐。
「葛倫老師,剛才你說三屬性咒文基本上是屬於同一性質的東西,你難道不覺得奇怪嗎?照你的說明,導力向量只有根元素中的電素振動方向和流動方向兩種。要怎麼靠那兩個向量構成三屬性的咒文?」
「是的,我現在就是準備要說明這個部分。第三個向量──其實就是電素振動現象的停滯方向。」
「奴……」
「換言之,電素振動運動分為振動加速方向和振動停滯方向兩種。它們也分別成為炎熱與冷氣兩種屬性的能量。」
「呿,原來你知道嗎……毛頭小子。」
雷納多放棄追問,一副氣得牙癢癢的模樣。
(拜託……爸爸你……找碴找得也太明顯了吧……真幼稚……)
西絲蒂娜抱頭苦惱。
這時……
「唉呀呀,是誰的家長啊,居然打斷老師的教學,真不要臉。」
瑟莉卡疑似看出雷納多的意圖,只見她太陽穴爆出青筋,語帶挑釁地嘆氣。
「而且不等人家解說完畢就急著要挑人語病……被你這種大人監督保護的學生,現在應該覺得很丟臉吧。」
「妳說什麼!?對我的孩子而言,我可是值得引以為傲的偉大父親!她們怎麼可能會覺得我很丟人現眼!」
(抱歉,爸爸。我確實覺得很丟人現眼……)
(對不起,義父。這我真的沒辦法護航……)
兩個女兒默默地在心裡吐槽。
「再說,要談丟人現眼,像妳這種女人才沒資格說我!居然連射影機都出動是怎樣!我不知道妳是誰的家長啦,我只知道被妳監督保護的那個人很可憐而已!他現在應該覺得丟臉死了吧!」
「你在說什麼蠢話。我可是那孩子的理想母親。他是不可能會覺得我很丟臉的。」
(妳錯了,我真的覺得妳很丟臉。拜託妳快回去啦。)
葛倫默默地在心裡吐槽。
「咕奴奴奴……」
「哼!」
兩人的視線在半空中擦出了火花。
後來……
「喂!剛才那個問題可是西絲蒂的拿手項目喔!?你為什麼不點名西絲蒂回答!?是在刻意打壓她的表現嗎!?」
「咦、咦咦……?」
可是在葛倫點名了西絲蒂娜後,卻又……
「你這傢伙!為什麼要點名西絲蒂娜!?難道你是想讓她答錯問題在大家面前丟臉嗎!?」
「……到底想要我怎樣?」
雷納多真的意見很多。
另外,在教室的一隅──
喀嚓、喀嚓、喀嚓!
瑟莉卡對不堪其擾的旁人視若無睹,不斷用射影機拍攝葛倫。
(那個女人……!?)
真的巴不得把她轟出去。可是現在必須裝作不認識她,否則就麻煩了。
(啊啊啊啊,這兩個根本是來亂的。我的胃好痛啊啊啊啊──!)
雷納多在看到沉迷攝影到渾然忘我的瑟莉卡後……
「呿……雖然不知道她是誰的家長……不過她身為家長想要把自己孩子的精采表現以有形方式保留下來的心情看來似乎是真的……!」
不知何故,他看她的眼神就像碰上了往年的勁敵一樣……
「哼。」
瑟莉卡向那樣的雷納多投以帶有挑釁意味的笑容……
「可惡,老子怎麼能夠輸給妳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納多不知用了什麼魔術,憑空變出一部大型的射影機──
(呃,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跟人拚輸贏啊啊啊啊啊──!?)
「等等──拜、拜託千萬不要,爸爸──────!?」
當葛倫一籌莫展,西絲蒂娜紅著一張臉尖叫的時候──
啪嘰。叩。
菲莉亞娜笑咪咪地勒昏了自己的丈夫。
「呵呵,請繼續。」
「啊,好的。」
面帶笑容的菲莉亞娜散發出異常的魄力,被那股魄力震懾的葛倫低聲下氣地繼續上課。
歷經一波三折,教學觀摩的前半戰終於宣告結束。
「葛倫老師……他不僅頭腦聰明,看起來還很風度翩翩呢。」
下一堂課開始前的休息時間。
在教室一隅,菲莉亞娜帶著滿臉笑容對雷納多說道。
「教學方式非常出色,重點是他總是非常仔細地觀察學生的上課情況。呵呵……看來我們的女兒很幸運碰見了好老師呢。」
可是雷納多卻不以為然。
「……哼。葛倫・雷達斯……我看那個男的就是不順眼。」
「哎……你還在說這種話。你也該放手讓孩子自由成……」
「妳錯了。我不否定由於事關女兒們,這也是我抗拒他的原因之一,不過……」
如是說的雷納多雖然一臉不悅,卻也帶有幾分嚴肅。
「葛倫那小子……以他的年紀來說,確實是算很了不起的教師了……然而他現在表現出的這一面,真的是他的本性嗎?」
雷納多說出這番話時,他的表情不像寵溺小孩的父母。而是肩負帝國國政的要人。
「我怎麼看都覺得那個男的是披著羊皮的狼。這種男人可以信任得過嗎?可以安心把女兒交給他嗎?當然,我的意思是能否安心交給他這個老師教導!」
菲莉亞娜則是心平氣和地要這樣的丈夫息怒。
「哎呀,別這麼說嘛。畢竟有這麼多家長注意著他的一舉一動。態度會跟平常不太一樣也是無可奈何的事情呀。」
「話雖如此……呣。」
「而且教學觀摩還沒結束呢。如果你對他這個人有所懷疑,何不再仔細觀察看看?」
「……說得也是。」
於是,教學觀摩後半。
實戰課程──幫助學生累積魔術戰鬥經驗的『魔術戰教練』課開始了。
學生和家長一同離開教室,來到了位在學院校地東北方的魔術競技場。
今天競技場的設定是『荒地』,所以眾人腳下是一大片寸步難行又荒涼的荒野。
「雖然我由衷希望你們永遠不會碰到那一刻……不過各位同學既然身為魔術師,勢必無法避免與他人一戰……所以很遺憾的,那一刻到來的可能性絕對不是零。」
葛倫向排隊站在競技場中央的學生們解說。
「歷史告訴我們,魔術與戰鬥之間有著密不可分的緣分,所以各位同學你們必須將這個事實銘記在心,並且弄清一旦碰上緊要關頭,自己有什麼能力,能力範圍又到哪裡。」
家長們在競技場的末端遠遠地觀看葛倫他們的上課情形。
「在重新說明了上這堂課的意義後,今天我們就以魔像為對手,來進行魔術的戰鬥訓練吧。」
如此說道後,葛倫拍了拍擺放在一旁的人形魔像的肩膀。
「老師~請問魔像的戰鬥等級設定是多少呢?」
「這個嘛……戰鬥等級1等於一般成年男性的平均身體能力,再加上這是你們第一次以魔像為對手進行戰鬥訓練,這次就調戰鬥等級2來試試看吧。」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怎麼會是戰鬥等級2~~!?」
被葛倫的宣言潑了盆冷水,部分血氣方剛的男學生強烈地表示不滿。
「老師,戰鬥等級2不就跟街上愛打架的小混混差不多一樣強而已嗎!」
「就是說啊就是說啊!這樣也太無聊了吧!至少也調整為戰鬥等級3嘛!」
「……真拿你們沒轍。」
葛倫面有難色地嘆了口氣。畢竟有父母在一旁看著,有些學生似乎想趁機好好表現一番的樣子。
「魔術師跟非魔術師之間確實是有一段很大的差距。問題是,有正式受過一定程度戰鬥訓練的人,跟沒受過什麼訓練的人之間同樣有一段很大的差距,這也是不爭的事實。」
如是說的葛倫,表情顯得格外正經。
「戰鬥等級3一般認為就跟帝國軍普通士兵差不多水準。實力跟街上愛打架的小混混相比是不同次元的。就老師我的判斷,是有少數幾個同學可以順利應付戰鬥等級3的魔像沒錯,不過……」
葛倫的視線迅速掃過西絲蒂娜、基伯爾、溫蒂、卡修等人的臉。
「總之,今天還是委屈大家用等級2來體驗『戰鬥』吧。相信你們應該可以體會到,即使對手只是一般人而非魔術師,帶著敵意攻擊的敵人有多麼可怕難纏……跟有規則限制的魔術戰『比賽』相比,又有什麼不同的困難。」
雖然有部分學生臉上寫著不滿,但葛倫沒予以理會,動手為魔像設定。
這具魔像是專門為魔術師的戰鬥訓練開發設計,只要在它的後腦勺書寫盧恩文字,任誰都能簡單設定戰鬥難度,是非常方便的道具。
這具魔像設有一種功能,一旦承受強烈到會實際使人類無法行動的攻擊,動作就會立刻停止,而且起動者隨時都能命令它停止行動,在有需要的時候十分容易介入。乃是廣泛使用在『魔術戰教練』授課中的魔像。
然而,就在葛倫為魔像設定成戰鬥等級2的時候──
「慢著────!?要用魔像來進行戰鬥訓練!?那樣不危險嗎!?要是我家可愛的西絲蒂和魯米亞因此受傷,你要怎麼負責啊啊啊!?」
「呿……恐龍家長又在發神經了……」
看到雷納多又在外圍叫囂,葛倫嘆了一口氣。
「……嗚,對不起,老師。」
西絲蒂娜覺得過意不去道歉。
「算、算了啦,那也是沒辦法的……這也證明他有多麼重視妳們兩個吧。我去跟家長說明一下情況。」
「啊,老師。我們也跟你一起去吧。」
「說的也是。由我們來說明,爸爸應該也會比較容易認同。」
魯米亞和西絲蒂娜如此說道,決定跟葛倫同行。
「謝謝。那就麻煩妳們兩個了。其他同學請先做好熱身運動。提醒你們,在我回來前,絕對不可以擅自觸碰魔像!都聽見了吧!」
於是,吩咐完事情後,葛倫往家長們集合的地點出發了。
另一方面,在做熱身運動的學生中。
「吶,凱。」
「幹嘛?羅德。」
「你不覺得戰鬥等級2果然太無聊了嗎?」
「是有點啦。就算打贏也沒什麼成就感吧……會不會是老師錯估了我們的實力?」
「我想也是。唉,本來想讓老媽見識一下我大顯神威的場面的……」
「吶,羅德。雖然老師有交代我們不要亂碰魔像啦,不過……」
「……哦?」
凱湊在羅德耳邊竊竊私語……
「我和我的女兒都是魔術師!我不至於會禁止她們去做有可能會受傷的事!問題是你保證不會有問題嗎!?萬一西絲蒂和魯米亞有了什麼三長兩短,我可是會哭的!?」
「真的不會有問題啦,老師都說明過好幾次了……」
葛倫和雷納多一來一往地交換意見,一旁的西絲蒂娜不耐煩地嘆氣。
「先生您說的沒錯,把難度調整到等級3以上對現在的學生來說還很危險。不過我以我身為教師的榮譽發誓,絕不會讓他們涉入那種危險中,所以您大可放心。」
「義父。葛倫老師不是那種會強迫我們去做有生命危險的事情的人。不用擔心啦,好嗎?」
「對呀對呀。」
「咕奴奴奴奴……」
看到兩個寶貝女兒都在幫葛倫說話,雷納多又羨慕又不甘心似地咬牙切齒……
「親愛的,你啊……」
當菲莉亞娜一如既往一聲不響地出現在雷納多身後,打算把他勒昏的時候──
「老、老師!不、不好了!」
忽然有個嬌小的女學生──琳恩衝到了葛倫的面前。
「發生了什麼事嗎?琳恩。」
「那、那個……羅德同學和凱同學擅自亂碰魔像……好像是想改變設定的樣子……!」
「妳說什麼!?」
就在葛倫變得面無血色的同一瞬間──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傳來了男學生的慘叫。
葛倫轉頭一瞧,只見疑似是不小心被誤觸而起動的訓練用魔像,一拳打飛了羅德和凱。
「咿、咿咿咿咿咿!?救命啊!?」
「等級3的動作怎麼會這麼快──!?」
只見魔像舉起手臂,作勢向在地面打滾的兩名男學生繼續發動攻擊──
由於事出突然,四周的學生和家長一時之間都傻了眼,呆若木雞──
「混帳東西──────!」
葛倫搶先任何人,第一個展開行動。
咻啪!一道撕裂空氣的尖銳聲響響起。
只見魔像「咚!」地發出巨大聲響的同時身子向後仰。
「咦!?」
西絲蒂娜瞠目結舌。
原來葛倫抓起地面的石頭,精準地砸中了試圖攻擊學生的魔像頭部。
在西絲蒂娜看到目瞪口呆的時候,葛倫早已加速往石像衝去,一眨眼就擋在學生與石像之間。
「你們都退開!快點!」
葛倫殺氣騰騰地大喝一聲後,原先彷彿時間暫停的學生們這才鳥獸散似地逃離魔像。
「這邊!過來這裡!我來當你的對手,你這傀儡!」
『吼喔喔喔喔喔喔──!』
或許是把葛倫認作新的攻擊目標,魔像高舉雙臂朝著葛倫高速襲來。
只見葛倫摘下眼鏡──
「喝──!」
迅速向前踏步的同時,葛倫使出銳利的左刺拳精準無比地命中魔像的顏面,發揮牽制行動的效果──
「──嚇!」
緊接著,葛倫打出閃光般的右直拳。
隨著葛倫右拳爆開的聲音,魔像被一拳猛烈打飛。
「──嗚咕!?」
葛倫痛苦得臉都皺成了一團。拳頭會骨折也是理所當然。這具魔像的基本材質是金屬,葛倫沒有用任何附魔強化拳頭就直接硬打。
不過那一拳的威力似乎強大到足以一擊讓人失去行動能力,魔像倒地之後就停止了運轉。
「老師!羅德同學!凱同學!」
擅長法醫咒文的魯米亞連忙上前查看三名傷患的情況。
羅德和凱雖然傷了四肢,不過基本上沒什麼大礙的樣子。
(……呼。幸好……)
西絲蒂娜鬆了口氣,跟在魯米亞身後準備去查看葛倫的時候……
(等、等一下……說到這個……)
忽然。她無意間想到一件事。
(老、老師明明是魔術師,可是他第一時間的反應卻不是使用魔術,而是丟石頭、出拳動粗……以魔術師的處理方式來說,算合理嗎……?)
雖然當時情況緊急,要說逼不得已確實也是沒錯,但是……
西絲蒂娜偷偷觀察了一下雷納多,只見他露骨地向那樣的葛倫露出不滿的表情。
葛倫則完全沒注意到雷納多的反應。
「搞什麼,我不是警告過在我回來前不准亂碰嗎!」
「對、對不起,老師……」
(感覺連說話都變回平常粗魯的口氣……用字遣詞都沒有魔術師的氣質了……)
西絲蒂娜又偷偷觀察了一下雷納多,只見他的太陽穴爆出頻頻抽動的血管,兇巴巴地瞪著那樣的葛倫。
(這樣是生氣的意思嗎!?他生氣了沒錯吧!?慘、慘了!)
西絲蒂娜慌慌張張地衝向葛倫。
「老師!過來一下──」
然而──
「啥~~?想在老媽面前表現帥氣的一面~~?拜託,你們真的很笨耶,幹嘛對魔術這種東西那麼認真啊……」
(咦,不會吧──!?慢──)
「這種無聊的東西,不值得你們不惜拿命也要打腫臉充胖子吧?」
(呀啊──!?輕蔑魔術的問題發言出現了──!?)
不妙。
不快點阻止的話會出大事的。
「老師……你的右手……」
「不用管我,一點皮肉傷而已,先看看他們兩個吧。」
葛倫沒理會上前表示關心的魯米亞,而是跪在倒地不起的羅德和凱的旁邊,開始檢查他們的傷勢。
「凱的腳應該沒事,跌倒的時候輕微扭到而已。不過羅德的手就……嘖,看起來應該是斷了,真沒辦法……」
葛倫脫掉穿在身上的長袍,兩隻手拉住衣襬──
「等一下──老師你該不會是想!?住、住手──!?」
西絲蒂娜雖出聲制止,只可惜沒有被聽進耳裡。
啪哩啪哩啪哩啪哩──!
葛倫不假思索就撕開了長袍。
(呀啊啊啊啊──!?他動手了──────!?)
西絲蒂娜抱頭苦惱。
(什麼不撕偏偏撕長袍!魔術師榮耀象徵的長袍!一定要在爸爸面前那麼做嗎!?一定要嗎!?啊哇哇哇哇哇哇……)
「會很痛,忍著點。」
「啊、啊嗄啊啊啊啊啊──!?」
葛倫技術純熟地用撕下來的長袍碎布綁緊羅德斷掉的那隻手,硬是把斷掉錯開的骨頭重新歸位。
「好,接下來請醫務室的瑟希莉亞老師施放治癒魔術即可……」
「羅德!葛倫老師!」
葛倫做好緊急處置的同時,一個疑似羅德的家長、身材略顯發福的女性衝上前來。
「對、對不起!都怪我家的笨兒子做了傻事──!」
「不,該道歉的人是我。對不起,是我督導不周。」
「快別這麼說……事情很明顯是我家的笨兒子做了多餘的事才造成的!唉,真不知道要怎麼說這個孩子……居然還害老師受傷……!」
「抱、抱歉啦,媽……老師。」
「哈哈哈,我沒事的,只是手稍微受到一點皮肉傷而已,您瞧。」
葛倫一邊哈哈大笑,一邊咬牙忍耐揮舞右手證明自己沒事。
「他們應該只是想表現神氣的一面給媽媽看而已吧,而且不用我們教訓,他們就已經有所反省的樣子,還請您息怒。」
「不過,老師你的貴重長袍……」
「咦?哎唷,那種東西說穿了不過就只是衣服。不用看得那麼嚴重的。這樣不是很蠢嗎?」
「那個……老師。不要再說了。不要再說了好嗎?」
西絲蒂娜不停擺動腦袋輪流看著葛倫和雷納多,流了滿頭大汗。
(生、生氣了……!?爸爸他整個氣炸了!?)
仔細一瞧,雷納多整張臉面紅耳赤。
(為什麼會搞成這樣!?好不容易前面進行得那麼順利!?雖說突然有狀況發生,可是老師應該可以用更妥善的方式解決問題吧!?為什麼要在最後的最後讓前面的辛苦都化為泡影呀,笨蛋笨蛋大笨蛋──!)
於是──
羅德和凱在家長和其他數名同學的陪伴下前往了醫務室。
「呼,總算搞定了。」
葛倫露出平常的本性,邋裡邋遢地把變得破破爛爛的長袍隨興披在肩上──
「啊,魯米亞。等一下麻煩幫我偷偷治療。剛才我拉不下臉來承認……其實我的手痛到我都快哭出來了……」
「老師……先關心那個吧……」
魯米亞尷尬地指了指葛倫的後面。
葛倫回頭一瞧後,似乎終於發現自己不小心露出了馬腳的事情。
「…………啊。」
看到原先表現得宛如風度翩翩的紳士一樣的葛倫,態度出現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家長們無不一副深感困惑的模樣。
「呃,咳咳……」
葛倫貌似難堪地清了一下喉嚨後,轉身面對學生。
「呃,剛才我是在跟大家示範三流魔術師的行為,按理說,魔術師在碰到這種場面的時候,應該要有的正確態度是──」
「老師……這個理由也未免太牽強了吧……?」
「呃……我已經被判出局了嗎?」
「應該是出局無誤了吧……虧我拚命跟你打暗號……」
西絲蒂娜如此喃喃說道,淚水在她眼眶裡打轉,心情十分沮喪。
這時──
「……你叫葛倫是吧。」
表情像鬼一樣嚇人的雷納多逼近到葛倫面前。
「那就是你的本性嗎?」
「啊~不,那個~我、我平常會比較正經一點啦。只有一點點就是了……嗯。」
「囉嗦!是男人就不要找藉口!你那個處理方式是什麼意思!?都是因為你採取那種不符合魔術師作風的處置方式──」
眼看雷納多情緒開始激動起來──
「爸爸,先不要衝動!」
「對、對呀!請您仔細想想!老師是為了我們才──」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連忙想幫葛倫找台階下,但──
「結果害我沒辦法看到我們家的西絲蒂和魯米亞大顯神威的場面不是嗎!?」
「「「……什麼?」」」
雷納多那意義不明的發言讓三人都目瞪口呆。
「我本來還以為可以看到西絲蒂為了救不守規矩的同班同學,帥氣地唱咒擊倒魔像的英姿呢!你這男人插什麼手啊啊啊啊啊──!?」
(……竟然是在生氣那種事情啊。)
「還有剛才急救的時候也是,我們家魯米亞的法醫咒文和醫療技術,連一般職業級的也自嘆弗如哪!你為什麼不讓魯米亞表現!?」
(……這個大叔到底是怎樣啊……)
葛倫東張西望想要尋找救兵,可是……
「各位覺得如何?其實他可是我的愛徒葛倫呢。呵呵,還算挺帥氣的是吧?只要是為了保護自己的學生,他啊──」
瑟莉卡在一群覺得尷尬的家長中,滔滔不絕地吹噓著自己的徒弟,真不知這麼做到底是在往誰的臉上貼金──
(所以說瑟莉卡,妳快回去吧。)
葛倫深深地嘆了口氣。
這時……
「哼!雖然你有太多讓我看不慣的地方,不過──」
雷納多就像在評估葛倫有幾兩重一樣,目不轉睛地直視著他的雙眼。
「你的眼神還挺不賴的。」
「……咦?」
聽到雷納多做出意外的發言,葛倫眼睛眨個不停。
「老師。我家的西絲蒂是世上罕見的天才,所以她有時候會不知不覺得意忘形起來。」
「什麼?」
「魯米亞雖然身懷不同凡響的才能,可是她心地善良總是關心旁人更勝關心自己,缺乏主見,這樣的個性也阻擾了她的才能發展。」
「……咦?」
「麻煩你好好指導她們了。」
丟下這句話後,雷納多微微低頭行禮,旋即掉頭轉身,頭也不回地快步離去。
葛倫不懂為什麼雷納多要跟自己說這些話,正一頭霧水時──
「呵呵,他這人就是這麼彆扭。」
這時,換面露慈祥笑容的菲莉亞娜移動到了葛倫的身邊。
「老師。西絲蒂娜和魯米亞今後也有勞您多多關照了。」
「呃,那個~坦白說我不明白現在是什麼情況……那個……請問你們沒有在生氣嗎?」
「生氣?為什麼?」
菲莉亞娜輕笑道後,不可思議似地歪起了頭。
「我和我先生都沒有理由生氣呀。」
「什、什麼……?」
如此說道後,菲莉亞娜靜靜地隨著雷納多的背影離去。
「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跟我事先聽說的差那麼多……?」
「我、我也不知道……我還以為家父一定會大發雷霆的……」
於是,葛倫心中懷著疑惑,繼續未完的教學觀摩。
雖然瑟莉卡還是一樣在一旁搗亂,不過雷納多明顯變得安分了許多。
結果,今天的教學觀摩順順利利地落幕,甚至教人覺得過程平淡了點。
「……他是個好老師呢。」
教學觀摩結束後,菲莉亞娜和雷納多依偎著彼此,踏上返家的路程。
「……哼。天曉得。」
「親愛的……你該不會想起了當年的故事吧?」
「……是啊。稍微想起了在我成為官員前……還是魔術講師的時代。」
自己的心思被妻子一語道破後,雷納多稍微放鬆了嚴峻的表情。
「身為席貝爾家嫡長子的你,不甘按家族的規定規規矩矩當個魔術師,那時相當地叛逆呢。」
「……確實如此。父親……也就是西絲蒂的爺爺……固然深得我的尊敬,可是我說什麼也不願被家族束縛,只想走自己的路。」
「所以後來離家出走,想要報考官員的你,為了能先賺錢養活自己,便當上了魔術講師……」
「啊啊,就是這樣沒錯。」
「不過,或許是因為魔術講師對你而言只是墊檔的工作,所以一開始你的態度非常散漫,教得很隨便。當時我還對你的教學態度感到非常不滿呢。」
「這麼說來,那時我跟妳常常一言不合吵起來哪。畢竟妳也是正統出身自魔術師名門的大小姐……」
「當年的你啊,老實說的話……嘻嘻,對,就是個不正經的小子呢。不瞭解自己的條件有多麼得天獨厚,只是像個幼稚的小孩子一樣跟家裡唱反調。」
「……嗚。好、好啦,那是我不對……那個時候……只能說我還太年輕了……」
「不過後來你也慢慢開始認真面對講師這份工作,雖然態度和說話的方式還是一樣很差勁,可是至少都有為學生著想……在學生最需要幫助的時候,你會顧不得魔術師的門面拚盡全力……沒錯,就像今天的葛倫老師一樣。而我就是對這樣的你……」
「…………」
「呵呵呵,那個叫葛倫的老師,真的跟你年輕的時候一模一樣。也難怪女兒們會那麼喜歡他了。」
「哼,開什麼玩笑。那種胡鬧的男人跟我差得遠了好嗎?」
雷納多生悶氣似地向發出銀鈴般笑聲的菲莉亞娜回答道。
「總而言之!我是不會把我的寶貝女兒們交給那種男人的!」
「好好好。」
耳聞顯得很不悅的雷納多所說的話,菲莉亞娜只是面露溫和的表情一笑置之。
空~孤獨的魔女~
Emptiness ~The lonesome witch~
在刺骨寒氣和猛烈如刀割的冷風中。
有個女子任憑一頭華麗的金色長髮在風中飄揚。
包覆著她那曲線性感身體的,是尺寸特長的黑色長袍──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禮服。長袍的下襬啪噠啪噠地隨風擺動的同時,女子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不動。
她的年紀應該在二十歲上下。散發出魔性魅力的臉龐,五官精緻得教人看了會起雞皮疙瘩,卻隱約帶有一絲陰沉的氣息。透過如幽靈般散亂的頭髮縫隙,可以窺見一雙萎靡不振、綻放出濃烈厭世氣息的鮮紅色眼眸。
雖然該女子同時具備了充滿生命力的年輕與迷人的美貌──可是不知何故,卻有一種年老力衰時日不多的老嫗形象重疊在她身上。
「…………」
和該女子展開對峙的,是三名和她身穿同樣魔導士禮服的魔導士。
不過三人的皮膚已經潰爛呈現土色,眼睛黯淡無光,並且身上瀰漫著一股屍臭──這三名魔導士早已變成巫妖的爪牙──變成脫離生命法則的不死者了。
出現在女子面前的那三個巫妖爪牙,生前都是女子的舊識。
直到一個月前,三人和女子還隸屬同一個組織,是同袍也是戰友。
然而,即使看到過去的同袍變成了巫妖爪牙,女子仍面不改色,沒有任何感慨。
面對變成巫妖爪牙的過去同袍,女子──瑟莉卡・阿爾佛聶亞非但不抱一絲感慨,甚至喃喃嘟囔:
「唉……瞧你們這悽慘的樣子。」
她的語氣充滿了輕蔑。
另一方面,爪牙三人則把掌心對著赤手空拳,甚至沒有擺出架式的瑟莉卡,以彷彿從地獄深淵傳出的風聲那般的聲音詠唱咒文。
他們透過生前所培養的莫大魔力,與鍛鍊得爐火純青的技巧啟動魔術。
剎那。極光的紫電、天上的業火、地獄的寒氣,徹底遮蔽住瑟莉卡的視野,隨著低頻的聲響襲向瑟莉卡,意圖將她吞沒。
「……哼。」
瑟莉卡卻只是半睜著眼睛,百無聊賴似地注視著那些一旦打中,恐怕瞬間就能把她化作灰燼的攻擊魔術──
──幾天前。
在地板上隨處可見葡萄酒的空瓶以及玻璃碎片,極度煞風景的個人臥房。
「……去解放某個被巫妖支配的村子……?哼……那就是我的下一個任務嗎?」
瑟莉卡衣衫不整地躺臥在床上,手上拿著寶石形的通訊魔導器貼在耳邊,懶洋洋地如此說道。
她穿在身上的極薄睡衣都快衣不蔽體了,豐滿的胸部和性感香肩與後頸,沒有一絲贅肉的大腿全都一覽無遺。四肢癱軟地恣意擺放,眼神混濁不清,皮膚發熱冒汗,吐息滾燙如火,嘴角掛著嬌媚的笑容……躺在床上的儼然是個墮落與頹廢至極的女人。
『沒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特務分室,執行者代號21《世界》瑟莉卡・阿爾佛聶亞……帝國政府相當看重這次的事件。』
透過寶石和瑟莉卡對話的人──女王阿莉希雅語氣凝重地如此說道。
『為了幫助那個村落擺脫巫妖的控制,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特務分室已經派遣了《力》、《節制》、《太陽》以及……《塔》總共四名成員去進行任務。可是直到目前為止還沒有任何成員回來,更別說接獲解決巫妖的報告了。那四人甚至都失去了連絡。』
「……哦?」
瑟莉卡微微挪動了一下身子,意興闌珊地回應。
『那四人在帝國宮廷魔導士團都是實力最頂尖的超一流魔導士。然而……雖然很難置信……不過各種跡象顯示,他們很可能已經……』
「哈哈……他們應該都被支配那個村落的巫妖給殺了吧。那也是無可奈何的啦。因為他們實力都那麼弱。」
聽到瑟莉卡那彷彿打從心底覺得可笑一樣的笑聲,阿莉希雅的語氣頓時嚴肅了起來。
『瑟莉卡,妳怎麼能說那種話。他們不是妳的戰友嗎?』
「……戰友?艾莉絲,妳會跟路邊的螞蟻當朋友嗎?咯咯咯……」
『瑟莉卡……那種看不起人的說法還是……』
「哼……弱就是弱,我這樣說有什麼不對?」
瑟莉卡向上勾起嘴角。
「……啊啊,對了對了,我想到了……說到這次陣亡的《塔》荷莉艾塔小妹妹啊,之前她吃了熊心豹子膽跑來跟本小姐提出『決鬥』呢……那次我被她搞得很不爽,就當著眾人的面把她修理得要死不活了……哈哈哈,想起來真是傑作呢!那個看似心有不甘,滿是屈辱的表情……真想讓艾莉絲也看看那一幕哪!是嗎是嗎?原來她死了嗎……堂堂『傀儡師』下場竟然這麼悽涼,實在可悲啊!」
『瑟莉卡!』
一如要安撫語氣變兇的阿莉希雅般,瑟莉卡一邊輕浮地訕笑一邊回話:
「……好啦好啦,不要生氣嘛,艾莉絲……荷莉艾塔那傢伙主動向我挑起的,是魔術師的正當『決鬥』啊……?我只是接受了決鬥而已。」
瑟莉卡的說法,就跟那些以無意義的蠻勇行徑為傲的小孩子沒有兩樣。
「她說……要來決定誰是最強的魔術師之類的……唉……那傢伙是不是笨蛋啊……?最強的魔術師當然是我啊……那傢伙跟我相比,資歷和程度根本都不是在同一個層級的……用不著交手答案就很清楚了……」
『問題不在那裡……!妳是怎麼了?瑟莉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雖然妳從以前就目中無人,可是最近突然變得更嚴重了……』
阿莉希雅發自內心表示關心後,瑟莉卡略顯不快似地回答道:
「……哼……這跟艾莉絲妳……沒有關係吧……嗚、呵呵……呵……」
『連說話都口齒不清……妳今天爛醉的情況是不是比以往更嚴重……?我明明一直叮嚀妳不要再酗酒了……』
「不過只是喝個酒,有啥好大驚小怪的……這副該死的爛身體……跟中毒和衰弱完全無緣啊……哈哈……要是真能喝壞身子我還求之不得呢……畜生……」
『……………………』
瑟莉卡的語氣夾雜了自嘲與憤怒,從中嗅到了不對勁的阿莉希雅,語帶沉痛地喃喃說道:
『……我……沒辦法拯救妳……即使我想成為妳的依靠……可是我身為女王的特別立場會讓妳下意識地抗拒我……雖然很遺憾……可是就憑我……沒辦法碰觸到妳內心的真正世界……』
「……啊?妳在說什麼啊,艾莉絲……?」
『如果有跟妳立場對等,能無條件地陪伴在妳身旁的人……』
聽完阿莉希雅所說的話後,瑟莉卡一時之間愣住了。
半晌……
「……噗……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瑟莉卡忽然捧腹大笑。
「艾莉絲妳在說什麼呀。我是『強者』。才不需要什麼人陪伴。坦白說要是有人陪我,我還覺得礙眼呢。『弱者』才需要呼朋引伴,難道不是嗎?」
『瑟莉卡……我……』
「……好啦,任務我知道了。」
瑟莉卡硬是打斷阿莉希雅的話,不讓她繼續說下去。
「巫妖……濫用魔術變成不死者的邪道魔術師……藉由吸取他人的生命來獲得虛幻的永生,醜陋又齷齪的怪物……哈哈,這傢伙還真是愈聽愈教人覺得火大哪……好吧,我瞭解了,艾莉絲……驅除害蟲的工作就交給我吧……我會讓巫妖那傢伙死無葬身之地的……」
──於是……
「──《《《消失吧》》》。」
瑟莉卡只用一句咒語就同時發動了黑魔【電離子加農砲】、【地獄火】、【零度煉獄】三種高等攻擊咒文。
凝聚成束的雷電砲擊和灼熱業火的滾燙海嘯,以及絕對零度的凍氣結界,輕輕鬆鬆就將襲向瑟莉卡的咒文往後壓回──並且反噬了那些愚蠢到向她發動攻擊的爪牙們。
三重唱。這是讓瑟莉卡・阿爾佛聶亞之所以是瑟莉卡・阿爾佛聶亞的絕技之一。
驚天動地的爆炸聲響徹了整座村落──
淪為巫妖爪牙的同袍們連一顆粒子也不剩,徹底從這個世界消滅了。
「……唉,真弱。你們實在太弱了。」
瑟莉卡輕蔑似地面露要笑不笑的表情。
「《力》伊利亞斯、《節制》托爾、《太陽》克蕾雅……怎麼,原來你們就只有這點程度嗎?也難怪你們會在這裡送命了。」
面對過去的同袍,瑟莉卡話卻說得如此殘酷。雖然親手消滅了同伴,可是她一點也沒有受到良心的苛責,也無絲毫的感慨。
「好了……」
瑟莉卡轉身背對化為焦土寸草不生的廣場,走在村莊中,往北前進。
她一路經過像是要藏住氣息一樣,把門窗關得密不通風的民房,在村長家的門前停下腳步。
「喂,村長。結束了,開門吧。」
瑟莉卡敲門後,戰戰兢兢地打開大門現身的,是個邁入老年的男子……治理這座村落的村長。
「巫妖的僕人已經全部都被我幹掉了。如此一來村子應該會平靜一陣子才是。」
「喔喔喔……怎麼可能……這是真的嗎……?不、不敢置信……沒想到真的有人能擊退那群惡魔……!村……村子有救了……!」
村長感動得熱淚盈眶。
「……真是,你也高興得太早了吧。要解決巫妖可沒那麼簡單。」
瑟莉卡聳聳肩打趣似地說道。
「巫妖……透過禁忌的魔術化身成不死族,獲取強大魔力的魔術師……說穿了就是為了永恆的生命放棄當人類的傢伙……可是嚴格說來,他們的不老不死並不完全,如果不從活人身上吸取精氣就無法維持自己的身體,說來真是一群可悲的存在。」
瑟莉卡嗤之以鼻似地說道。
「因此,他們為了取得安定的精氣來源,習慣把特定的人類聚落納入自己的支配,進而以該地做為活動據點……就像這座村落一樣。」
「是嗎……」
「話雖如此,魔術多的是殺死不死族的方法。所謂的不死族根本有名無實。不過,雖然是有條件限制的不老不死,好不容易才獲得如此能力的巫妖,應該也不願輕易就被人消滅吧?如果為了吸取精氣大搖大擺出現在有人煙的地方,被消滅的風險也會跟著提高。所以巫妖基本上都是命令自己的僕人去收集精氣。」
「僕人……嗎?」
「啊啊,沒錯。被巫妖吸過精氣的人,就會變成名叫巫妖爪牙的活屍,成為巫妖忠實的僕人。巫妖就是命令他們去收集精氣的。」
「什、什麼……照這麼說來,之前有許多村民都被巫妖擄走……他們都已經……?」
瑟莉卡事不關己般向面無血色的村長斬釘截鐵地回答:
「啊啊,他們應該都已經死了吧。不是精氣被吸光化成了人乾……不然就是變成了巫妖爪牙……反正不管怎樣,他們都沒救了。放棄吧。」
「天、天哪……那我該怎麼跟他們的家人交代……」
「天知道?就跟他們的家人說『願死者安息』不就好了嗎?啊啊,去跟帝國政府陳情,說不定還可以討到一筆喪葬費吧?要不要去陳情看看?」
瑟莉卡撥弄那一頭華麗的髮絲,彷彿在說那只是無關緊要的小事。
「總而言之,巫妖若不吸取活人的精氣,不久就會滅亡。所以他必須派出自己製造出來的爪牙收集精氣。既然如此,只要把他的爪牙通通解決掉,巫妖遲早得親自出馬收集精氣。然後等那個巫妖大搖大擺地出現在人類面前之後,再把他給殺了。這樣事件才算完整解決。」
看到瑟莉卡面露讓人寒毛直豎的冷笑,村長倒抽了一口氣。
「目前還在除光爪牙引巫妖出面的階段。嘖,雜魚還得花這麼多時間處理,所以我才討厭對付巫妖……」
「請問……有沒有可能那個巫妖怕了妳,結果逃到其他地方去呢……?」
「那是不可能的。詳細的魔術上的解釋我就省略不提了,總之巫妖會被束縛在自己轉生成巫妖的地方。他們不能離開那個地點太遠。怎麼說都是個半殘的不老不死。根據情報,那個巫妖第一次出現的地點就是這座村落……換言之這一帶就是巫妖的出生地。」
一如該講的事情都講完了一樣,瑟莉卡背過了身子。
「──狀況你都清楚了吧。先前也跟你報告過了,我得在你們村子逗留一段時間……沒問題吧?」
「當、當然了……怎麼會有問題……」
村長惶恐地回答道。
「您、您是我們村子的救世主。發揮以魔術為名的奇蹟之力,為只能活在那些怪物支配下,恐懼中的我們帶來了一線生機……我等村民都非常歡迎您的到來。」
「…………」
準備轉身離去的瑟莉卡突然停下腳步。
「拜、拜託您了……請一定要救救我們,瑟莉卡大人……」
「…………啊啊,包在我身上吧。」
喃喃自語似地如此回答後。
瑟莉卡頭也不回地從村長面前離去了。
「哼……什麼救世主……什麼我等村民都非常歡迎……全都是狗屁……!」
在前往暫時做為棲身之處,位在村子外圍的空屋途中──
瑟莉卡滿肚子火似地口中唸唸有詞,一腳踹破路邊的壺。
「居然能臉不紅氣不喘地說出那種口是心非的話……!」
瑟莉卡早就發現了。
自己並沒有受到村民歡迎。他們對她的恐懼,大概就跟對巫妖和他的爪牙一樣強烈……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瑟莉卡昨天才抵達這座村子,不過村民碰到瑟莉卡時,那個冷漠和恐懼的態度倒是表現得非常露骨,根本連掩飾都懶。如果瑟莉卡像這樣在村子外頭走動,幾乎所有人都會關在家裡,門窗緊閉得密不通風。
而且今天瑟莉卡毫不留情地就收拾掉了過去的同袍,想必村民對瑟莉卡的恐懼與嫌惡只會有增而無減。這群人實在看了就教人火大。
「……明明是一群連自己都保護不好的『軟弱』廢物……!」
當然就某方面而言,有些部分也是無可奈何。對過著一般生活的平凡人來說,魔術是他們一輩子都沒看過和接觸過的東西,甚至在許多人的認知中,魔術是惡魔的力量。所以能隨心所欲使用那種力量的魔術師,一直都是他們害怕的對象。
可是,這裡的村民表現出的態度不只是這樣而已──
「……難道說我的惡名甚至傳到這種偏遠的村落來了?」
昨天,瑟莉卡親耳聽見有村民遠遠地看著她,交頭接耳地說出了那個名字。
人稱『灰燼的魔女』,瑟莉卡・阿爾佛聶亞。聽說那個魔女肆虐過的地方,會連一粒灰燼也不剩……散播破壞與死亡的掃把星。
尤其在這種對魔術沒有免疫,而且一無所知的偏僻村落,對村民來說,瑟莉卡和巫妖或許是半斤八兩的存在也說不定。
「……哼,無所謂。反正我本來就不期待他們會對我心懷感謝。只要有東西能讓我破壞就夠了。用醞釀多時的強大力量幹掉一大群愚蠢的雜魚,那個感覺真的挺爽快的呢……這次我也要好好玩個痛快……」
然而──
話雖這麼說,瑟莉卡的表情卻不是那麼一回事,顯得怏怏不悅。
「……嘖。」
當瑟莉卡暴躁如雷,心浮氣躁似地啐了一聲準備走人的時候──
「欸,大姊姊!」
突然有一道尖銳的聲音叫住了瑟莉卡。
「姊姊,妳就是來解救我們的『正義魔法使』對吧!?」
瑟莉卡不耐煩地轉頭一瞧,原來是個小孩子。
約莫十歲上下,年紀還很小的少年。
「……你是誰啊?」
「我?我叫葛倫。葛倫・雷達斯!」
少年睜著骨碌碌的大眼睛,回答悶悶不樂地查問他身分的瑟莉卡。
「…………」
瑟莉卡這才想起,昨天在那群沒一個願意正眼瞧瑟莉卡一眼的村民中,好像只有這個少年用充滿憧憬的眼神一直盯著她。
「你……不怕我嗎?」
瑟莉卡冷冷地瞪著那個名叫葛倫的少年。那雙如血液般鮮紅的眼睛,尖銳得就像用視線也能殺死人一樣,一般人的話恐怕早就忍不住別開目光了。
「咦,為什麼要害怕?大姊姊妳不是來保護我們的嗎?妳一定很善良吧?我看得出來!」
即使瑟莉卡試圖嚇唬他,葛倫還是一樣笑得天真無邪,眼睛一直注視著瑟莉卡。
「剛才我爬到樹上遠遠地都看到了!姊姊妳三兩下就輕鬆解決了平常從我們村子把人擄走的壞蛋不是嗎?嗯,姊姊妳果然是來解救我們的『正義魔法使』啊!對吧!?」
看到那少年那懵懵懂懂、腦袋空空似的笑容……瑟莉卡突然感到火冒三丈。
她在衝動的驅使下延遲發動預唱咒文。
下個瞬間,跳過詠唱步驟直接發動的爆炎咒文,一口氣吞沒了少年。
火柱直衝雲霄,爆炸的巨響震撼了村莊。
不久後翻騰的大火熄滅,火粉被風吹得一乾二淨,陣陣的濃煙消散──
雖然四周被大火燒得滿目瘡痍,坑坑洞洞……唯獨少年毫髮無傷,只是一愣一愣地呆站在原地不停眨眼。
「快滾。下一發就會打中你了喔?我最討厭像你這種讓人心煩的小鬼頭。」
瑟莉卡用讓人不寒而慄的低沉語氣恐嚇葛倫。
然而──
「嗚哇!好棒!好棒喔!大姊姊真的好酷!」
葛倫的反應卻是拍手叫好,出乎瑟莉卡的意料之外。
「剛才那招就是『魔法』嗎!?我曾在繪本看過!『魔法』無所不能!可以保護所有人,讓大家都得到幸福!好好喔,好厲害,真的是太帥了!真希望我也能有那樣的力量~!」
「……該死的小鬼。」
看到葛倫那不識好歹的模樣,瑟莉卡的煩躁程度瀕臨爆發的極限。
「欸,大姊姊!『魔法』還能用來做什麼事情呢?表演給我看,表演給我看啦!好不好嘛,拜託啦,快點表演一下!」
葛倫就像在吵著要點心吃一樣,纏著瑟莉卡不放。
葛倫看著瑟莉卡時,他的眼神是那麼單純又率直……
那雙眼睛深信瑟莉卡是來解救他們的『救世主』,是出現在繪本裡面的『正義魔法使』,沒有絲毫的懷疑,並且閃耀著憧憬的光輝。
這教瑟莉卡打從心底感到煩悶。
「…………!」
不知何故。
瑟莉卡真的再也無法,繼續忍受那道純潔無垢的視線。
──等她回過神時──
「──啊嗚!?」
被擊飛的葛倫發出小小的哀號,在地上打滾。
「……快滾。小心我殺了你。」
瑟莉卡她──毫不留情地一腳踹開了葛倫。
「哼,可憐的東西……」
睥睨葛倫四腳朝天的狼狽模樣後,感覺出了一口怨氣的瑟莉卡,心滿意足地掉頭轉身準備離開。
不過──
那個痛快的感覺只維持了短暫的一瞬間。
「……咳……好、好痛……好痛啊……為……什麼……?」
瑟莉卡聽到背後傳來葛倫那傷心又痛苦的呻吟。
「…………!?」
她的內心頓時充滿夾雜了焦慮與悔恨的惡劣感覺。
「……大、大姊姊……妳不是……要來保護、我們的……正義……魔法使……嗎……?」
她已經忍無可忍。沒辦法在這裡繼續多停留一秒鐘的時間。
「──~~~~~~!」
瑟莉卡轉過頭背對少年,一如要逃開什麼東西一樣拔腿狂奔。
「可惡……可惡!那個小鬼……!別鬧了……!不要用那種眼神看我……!這樣會害我想起來的……!害我想起那傢伙的事情……!畜生……!」
瑟莉卡一邊健步如飛地在村子裡狂奔,一邊自言自語……沒有任何人聽見她的獨白。
……
…………
……我做了個夢。
從那天起,我已經做過了無數回那個夢。
那是距今兩百多年前的事。也是我在這個世界『醒來』之後過了約兩百年所發生的事。換句話說,那件事差不多就發生在我這四百多年旅程的中半段。
地點是在一切都化成焦土,飽受詛咒的瘴氣汙染的戰場。
我和那名少女,就處在那一如具體呈現出末日景觀的世界中。
「……妳……妳辦到了呢……瑟莉卡……」
如此喃喃自語的那名少女渾身是血,有氣無力地躺臥在大地上。
她的劍一如墓碑般豎立在身邊。
那名少女雖然身受不管用什麼魔術醫治都回天乏術的致命傷,但還是一邊咳血,一邊笑咪咪地跟我說話。
「……終於……打……敗了……外……邪神……呢……啊哈、哈……瑟莉卡妳……真的……好厲害……妳果然是……正義、的……魔法、使……咳咳……」
無論是挺過絕望戰鬥的餘韻,還是勝利的榮譽,那些對我來說都沒有意義。
「……拜託妳……不要死啊……艾麗……」
我只是握著那個少女──艾薇特的手,淚水止不住地奪眶而出。
我平時一直掛在臉上的冷酷假面具早就脫落了。
「求求妳別死……不要丟下我一人……要是沒有妳,我……我──!」
「瑟莉……卡……抱……歉……我……已經……撐不、下去了……」
艾薇特應該不是害怕死亡所以才哭。而是因為她死了之後我將孑然一身,她對此感到過意不去,才會哭的吧。
因為那傢伙──艾薇特真的是個無可救藥的濫好人。
「不要說那種話……不要說那種話……!再像以前一樣陰魂不散地糾纏著我啊……!雖然過去我總是冷落妳……可是其實……其實我……!」
我把艾薇特的手握得更緊了。彷彿試圖藉著這樣的行為,把即將踏入另一個世界的艾薇特綁在這個世上一樣。
身為操控世界邏輯的魔術師,這般感情化的行為是如此滑稽又悽涼。
即使如此,我還是用力握住她的手,我沒辦法不這麼做。
「我再也不要一個人了!就算會讓我覺得鬱悶或心煩……有人陪伴總比孤單一人好……!我已經受夠孤單的感覺了……所以──!」
我已經不在乎什麼面子了。
也顧不得身為世界最強的第七階級魔術師的矜持了。
我只希望這世上唯一一個、願意真心對待我這個不正經傢伙的朋友,能夠不要死去──可笑的是,直到我快失去她了,我才發現原來自己對她抱有好感──所以我像個小孩子一樣無助地哭著。
「拜託……不要丟下我一人……我……喜歡妳啊……」
「…………我早就知道……了……啊哈哈……妳啊……就是愛面子……固執……個性乖……僻……」
就像在安撫小孩子一樣。
艾薇特面露笑容,伸出顫抖的手輕碰我的臉頰。
「不過放心……吧……瑟莉卡……妳其實是個……內心溫柔的人……總有一天……一定、又會有人……陪伴在妳身旁的……」
「那是不可能的!在遇見妳之前,我一直都是孤身一人啊!?」
從當時計算,約兩百年前。若從現在計算,就是約四百年前。
有一天我突然醒來,發現自己身在某個被火燒得一片荒蕪的荒野之中。我是什麼人……之前又做過什麼事情……除了名字以外,我完全想不起來。
不過,我剛在這個世界『醒來』的那段期間……其實日子過得倒也不壞。
我認識了一群算是朋友的人,也像一般人一樣有戀人相伴。也曾在戀人的懷抱裡甜蜜地享受過身為女人的幸福時光。
直到……有一天我接受了某個魔術的身體檢查。
在我的年齡完全不會增長,擁有不明的不老體質的事情曝光之後──
每個人都對我心生嫌惡,從我的身邊離開了。
就連曾跟我耳鬢廝磨互訴永恆的愛,發誓將來要白頭偕老的對象,也辱罵我是怪物,從我的面前離去。說來諷刺,這件事就發生在那件原本要穿在我身上的結婚禮服,即將終於要縫製好的時候。那是我頭一回哭得那麼悲慘。
少數不嫌棄我的體質,願意留在我身邊的人,也都無法違逆世上所有生物的命運,他們不敵歲月的摧殘年老力衰最後死去,從此消失。至於……站在墓碑前為他們弔祭的我……則一如那個可恨的身體檢查結果,完全沒有變老的痕跡。
那還不是最糟的情況,隨著時間的過去,當我漸漸嶄露頭角成為與眾不同的魔術師,旁人無不對我那過於強大的力量感到忌憚、嫉妒以及排斥,我受到孤立的情況愈發嚴重。
「除了妳……怎麼可能還有其他人……願意陪伴在我這種人的身邊……!」
我──一直以來都很孤獨。
而且今後肯定也會繼續孤獨下去──
「可惡……!早知道會這麼痛苦……一開始我就不該……!我就不該跟任何人接觸……不該跟任何人相處的……!自己一個人活著就好了……!為什麼我──要跟妳這種──!」
「……瑟莉卡……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即使我是到了這個關頭仍滿腦子只想到自己的爛女人,艾薇特還是放不下將被單獨留在世上的我,為我流淚。
…………
然後,畫面在這裡突然暗了下來。
不容任何一線光芒射入的黑暗,介入了我那飄蕩在夢之泡沫中的意識。
…………
……如果是在平常的話,夢會在這裡結束。
然後那傢伙被我牢牢握住的手會慢慢在我的掌心變得冰冷……即使我再怎麼用力緊握那隻手,試圖留住她的溫度,它還是不斷從我指縫間溜走……當她的體溫完全自我掌心流失殆盡的時候──
我就會從睡夢中醒來。
我醒來的時候,總是會因為難以承受的失落感,以及對我那自私到……在那傢伙臨死前還只能說出那種傷人話語的羞愧感,而產生嘔心想吐的不舒服感覺。總是會受到「就算是那傢伙,恐怕在臨死前也對我心灰意冷了吧」這種懊悔與空虛感的煎熬。
然後──整個晚上我都將難以再入眠,孤獨地度過漫漫長夜直到天明。
……如果在平常的話是如此。
…………
可是──
這天卻一反常態。
(…………咦?)
我掌心裡的溫度……沒有消失。
不管過了多久,那個溫度還是留在我的掌心裡。
明明四周就像往常一樣變得一片漆黑,我也看不見那傢伙的臉了。
可是我的手裡……確實感受得到溫度。
(……艾薇……?)
這感覺就彷彿那傢伙真的回到我的身邊一樣。
雖然這樣說根本是自我感覺良好……不過,似乎就像那傢伙願意原諒我了一樣。
(…………啊……)
原本往上浮起快要覺醒的意識再度緩緩下沉。
宛如躺在搖籃裡搖來搖去般,一股安心感油然而生。
漸漸下沉。
……漸漸下沉。在溫暖的包覆下,漸漸下沉。
那一天。
……我陷入久違了好幾百年的沉眠。
…………
……
……小鳥的啼叫聲隱隱地刺激著意識。
眼皮感受到了晨間斜照的陽光。
「……嗚。」
慢慢醒過來的瑟莉卡頂著一團混亂的腦袋確認自己的狀態。
這裡是分配給短暫停留在這座村莊的瑟莉卡做為棲身之處的小屋。是棟空間狹小而且設備相當簡陋的煞風景木造小屋。瑟莉卡似乎就坐在小屋裡的椅子上,趴在桌面睡著了。
瑟莉卡趴在桌上迷迷糊糊地回想──
(……昨晚……我做了什麼事情啊……?)
朦朧的睡意漸漸消散的同時,昨夜的記憶跟著慢慢回來了。
(啊啊……對了……都是因為我又想起那傢伙的事情,所以才……)
箍住心靈的束縛難得鬆開了。這種情況偶爾也會發生。一旦感情像那樣失控,瑟莉卡就會無法控制住自己。
所以昨晚她才會一個人趴在桌上不停抽噎。
然後哭累睡著了。
後來連那傢伙──艾薇特也出現在夢境中,讓瑟莉卡在夢裡也哭了。
想到自己昨晚像個小女人一樣,瑟莉卡就覺得難堪。無論是『灰燼的魔女』這個別稱,還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最強與威震八方的代號《世界》都為之哭泣。
村子裡有瑟莉卡親手設下的結界,並且跟瑟莉卡的感覺直接連繫在一起。所以如果有人自外面入侵,不管瑟莉卡睡得再熟,都能立刻醒來處理。
話雖如此……
(唉,瞧我這窩囊的樣子,前景堪憂啊……)
瑟莉卡趴在桌上恍恍惚惚地這麼想。
不過醒來的感覺非常舒服。腦袋已經很久沒有這麼輕快了。雖然或許是睡姿不端正的關係,全身上下都有痠痛的地方……可是有好幾年沒像這樣迎接清爽的早晨了。
想必都是現在還殘留在掌心裡的溫度所帶來的正面影響吧。
(好溫暖……應該是這個溫度的幫助,我才……)
……慢著。
好像不太對勁。
出現在夢境中的溫暖還殘留到現在?這怎麼可能。
「~~~~!?」
原本還舒舒服服地沉浸在朦朧中的意識一口氣清醒,瑟莉卡立刻抬起脖子。
只見在桌子的另一頭。
昨天的少年──葛倫坐在椅子上,跟瑟莉卡一樣趴在桌面上睡覺。他伸出來的那隻手……跟瑟莉卡的手握在一起。
「什麼────!?」
瑟莉卡反射性地把手往回縮,從葛倫的手中抽出自己的手,猛然站了起來。不知道是什麼時候披覆在她肩膀上的毯子,也滑落到地上。
把手抽走的瞬間,她所感受到的溫度也理所當然地瞬間消散。
瑟莉卡全力壓抑內心的遺憾,向葛倫怒吼:
「喂!你這小鬼!怎麼會跑到這種地方來……!?」
「……嗯……?」
手突然被甩開,再加上被大聲怒吼,即使葛倫睡得正熟,也很難不醒來。
葛倫睡眼惺忪地揉著眼睛抬起頭,向上轉動眼珠看著瑟莉卡。
「啊……大姊姊,早安……」
「問安就免了!回答我的問題!你為什麼會在這裡!?」
瑟莉卡歇斯底里地逼問。
「為什麼嗎……雖然昨天和大姊姊分開的時候……大姊姊的樣子非常可怕……可是……看起來卻也……非常痛苦的樣子……我一直覺得在意……」
葛倫低聲下氣地慢吞吞地說道:
「然後我看大姊姊的小屋門沒有上鎖,而且也沒關好……我從門縫偷看,發現大姊姊趴在桌子上睡著了……好像還邊睡邊哭……不斷發出呻吟……所以我就……」
瑟莉卡感覺得到血液正往腦門直衝。
自己掩藏多時的『軟弱』部分,居然被這種乳臭未乾的小鬼給撞見了。
對於自負比任何人都『強勁』的瑟莉卡來說,這是最大的屈辱。
「誰准你進來的!少多管閒事!一定要被宰一次才能學到教訓嗎!?」
瑟莉卡伸出手朝著葛倫作勢恫嚇。
那隻手是位置更靠近心臟的左手──專門施放魔術的手。
只要瑟莉卡狠下心,葛倫就沒命了。反正只要向上頭報告說自己在對抗巫妖的時候礙於情非得已殃及了無辜民眾,就不怕會受到任何譴責。少年的生殺大權完全操控在瑟莉卡的手上。
然而──
「……那可不行啦……因為……大姊姊待在我們村莊的期間,我被指派要照顧妳啊……」
「啥!?又沒人拜託你做這種事!?少雞婆了!」
「而且大姊姊……妳受傷了耶……我有些放心不下……」
「──!?」
仔細一瞧,瑟莉卡的左手手腕纏繞著止血用的藥草和繃帶,不過那包紮技巧看似笨拙。
這教瑟莉卡又想起一件事。
昨晚她克制不住衝動,沉迷在嚴重的自殘行為裡。
用小刀輕輕劃開手腕放血。一刀接著一刀。疼痛和沿著手腕流下的溫熱鮮血,能幫助瑟莉卡短暫忘卻在心底翻騰的各種負面情緒──
這樣的自殘行為就好比瑟莉卡的習慣。怎麼樣也戒不掉。
其實這對魔術師來說,不過是只要唱個治療咒文就能不留痕跡地痊癒的小傷。
不過葛倫似乎格外擔心瑟莉卡。從傷口的包紮,可以明確感受得出來他對瑟莉卡的關懷。
雖說瑟莉卡又哭又呻吟,要一整晚都握著別人的手睡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至少瑟莉卡自己絕對不會為別人做這種事。
「……為什麼你要對我這麼好……我可是對你做了很過分事情的差勁女人喔……?」
「呃……因為我沒辦法丟下妳不管……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沒辦法把大姊姊……當作跟自己無關的人……」
葛倫吞吞吐吐地回答瑟莉卡的問題。
「大姊姊……妳一定經歷過什麼痛苦的事情吧……?我可以感覺得出來……妳因此難過而寂寞……卻又不知該如何是好……所以才……」
「什麼────!?」
葛倫毫不委婉的發言,讓瑟莉卡的腦袋又沸騰了起來。
「胡說八道──你懂我的什麼!?」
瑟莉卡沒有發現自己是因為被踩中了痛處所以才情緒激動,只見她大步走向少年,一把抓住他的胸膛,激動地大聲嚷嚷:
「你知道我活了多久嗎!?四百年哪!?四百年!你能想像嗎!?我孤單一人活了這麼漫長的歲月到底是什麼心情,你能想像得到嗎!?」
「大、大姊姊……?」
「哈……既然如此何不乾脆早點死一死?啊啊,是啊!自殺的念頭我早就動過好幾次了!可是──我就是不能死啊!我的心底一直有道聲音!那道聲音告訴我什麼『妳還不能死』,『妳有必須完成的使命』,『那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可笑的是,我想破頭也想不出來那個非完成不可的使命到底是什麼!我失去了四百年前的記憶!我是什麼人,我做了什麼,我打算完成什麼──直到現在我還是一點印象也沒有!卻偏偏我心裡充滿了一股無處可發洩、意義不明的使命感──所以我就算想死也不能死啊!?」
周遭一片安靜。
瑟莉卡一鼓作氣把話說完後,凝重的寂靜籠罩了四周。
不久,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話的瑟莉卡,不禁自嘲似地發出乾笑。
「……哈哈、哈……我在胡言亂語什麼……呆子嗎……」
瑟莉卡放鬆抓住葛倫胸膛的力量。然後她精疲力盡似地在椅子坐下,左手摀著臉,有氣無力地抬頭朝向天花板。
「……你懂了吧……?我就是這種腦袋不正常的神經女人……不要再理我了……拜託……」
「大姊姊……」
此時,瑟莉卡深信名叫葛倫的這名少年,往後肯定再也不會出現在自己面前。如果她是這名少年的話,縱使是奉命來當隨從,自己會奉陪這種腦袋異常歇斯底里的女人?……那是不可能的。
然而……
「我也說不上來……可是我能理解。」
少年葛倫還是留在原地沒有離去……
「雖然我不曉得大姊姊的使命是什麼……可是妳的寂寞和痛苦……我沒來由地……可以理解……因為一個人就是會感到寂寞吧……?」
而且他還定睛注視著瑟莉卡如此說道。
「……你說夠了沒有,小鬼。少用一副自以為很懂的口吻……」
整個人如油盡燈枯般,瑟莉卡看也不看葛倫一眼喃喃嘟囔道:
「你怎麼可能會理解……你先獨自一人活過四百年試試看吧……」
「我就是理解啊。」
葛倫的語氣十分誠懇,沒有一絲矯揉造作。
「因為……我也是孤零零一人……」
「…………」
「爸爸媽媽在我年紀更小的時候,就感染流行病去世了……大家害怕我也會傳染流行病……所以都排擠我……從那天開始,我就都是一個人了……」
「…………」
「連我都難受、寂寞到很容易因為一點小事情就想哭了……所以大姊姊妳的痛苦一定比我強上好幾十倍、好幾百倍吧……」
兩人之間籠罩著一股沉默。
雖然一觸即發的緊張感已經消失了……不過那股沉默瀰漫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悲哀。
一會兒後──
「……我改天再來,大姊姊。」
「……煩不煩,別再來了。」
葛倫轉身背對出聲表示抗拒的瑟莉卡,往小屋的門口移動。
「大姊姊妳要打起精神……我願意做任何事情幫助妳恢復元氣的……」
葛倫從半開的房門探出半張臉,注視著瑟莉卡。
「……………………」
瑟莉卡什麼話也沒說,只是心不在焉地看往其他地方,視線飄忽不定。
彷彿依依不捨似地,房門「碰」的一聲關上。
即使少年的氣息完全從這一帶消失……瑟莉卡依舊沉默不語。
之後──
瑟莉卡每天都默默地戰鬥著。
由過去的村民所變成的巫妖爪牙不分晝夜,每天都為了收集精氣向村莊發動攻擊。
村民在轉變成巫妖爪牙後力量有了大幅的成長,已非常人可以比擬。如果一般人碰上他們,肯定根本無力反擊,將被大卸八塊。
然而,即使是如此凶猛的巫妖爪牙,也完全不是帝國宮廷魔導士團最強的魔導士──瑟莉卡・阿爾佛聶亞的對手。戰局呈現出單方面的殺戮態勢,反而讓人覺得被教唆來攻擊村莊的那些爪牙比較可憐。
而且現在攻擊村莊的爪牙生前全都是村民。所以嚴格說來……瑟莉卡第一天秒殺的那三個前魔導士還算是比較強的爪牙。
(不過,好像有什麼地方怪怪的……算了,怎樣都無所謂……)
雖然這些巫妖爪牙讓瑟莉卡感到有些不太對勁……不過她也懶得去思考問題在哪,只是淡然地繼續戰鬥。將巫妖爪牙一一殲滅。
看到瑟莉卡毫不猶豫地消滅過去的村民,而且全然不受良心苛責的模樣,這個村子裡的人愈來愈害怕她,對她敬而遠之,並且在背地裡說她的壞話。而瑟莉卡也跟之前一樣,對那些村民心懷不滿,愈看愈不順眼。
然而──
在整個世界被染成了火紅色的日暮時分。
「哼……」
一如既往,在瑟莉卡的咒文攻擊下,巫妖爪牙瞬間化成了一團灰燼。
背對隨風四處飛散的灰燼,瑟莉卡踏上歸途。
沒有人向瑟莉卡道謝。
瑟莉卡行經空無一人、氣氛寂寥的村莊道路,前往做為平日棲身之處的小屋。
她門也沒敲直接推開房門,進入屋子。
於是──
「瑟莉卡,歡迎回來!」
葛倫臉上堆起笑容迎接瑟莉卡。
「……你這笨蛋。我不是警告過你,當敵人來襲的時候要去地下室躲起來嗎……雖然這間小屋的附近基本上有設下避魔的結界,不過還是不能掉以輕心,這我說過好幾次了吧……」
葛倫面露開心的笑容,相較之下瑟莉卡的語氣則顯得冷淡無比。
「沒問題的啦!因為有正義魔法使瑟莉卡在保護這座村落啊!」
「…………唉。」
只要有瑟莉卡在就沒什麼好害怕的了。
瑟莉卡向對此深信不疑的葛倫嘆了口氣。
「要我說幾次,我是魔術師,才不是什麼魔法使。而且魔術不是萬能的。」
「嗯……我不是很清楚差別在哪耶……」
「我舉個超級淺顯易懂的例子吧,好比說撐傘在天空飛行,或者拍拍口袋從中變出餅乾來,這種『不可思議的力量』就叫『魔法』。透過魔術式和咒文對世界法則進行介入和運算,進而以理論的方式創造出餅乾,或者操作風和重力以力學的方式在空中飛行,這種『技術』就叫『魔術』。前者沒有任何邏輯可言,只存在於童話故事之中;後者有系統性的邏輯,只要記住方法,任誰都可以使用。」
「啊哈哈,那麼艱澀的問題等一下再討論,先吃飯吧,瑟莉卡!今天我嘗試做了香菇濃湯喔。我對這道作品還挺有自信的喔!」
眉飛色舞的葛倫替爐灶生火,開始替事先已做好裝在鍋子裡帶來的濃湯加熱。
不久──
瑟莉卡和葛倫面對面地坐在桌子的兩側開始用餐。
「欸,瑟莉卡……好吃嗎?」
「普通。」
雖然口頭上回答得很冷漠,瑟莉卡拿著湯匙的手卻從來沒有停止動作,一口接著一口默默地喝著濃湯。葛倫笑咪咪地看著瑟莉卡大吃特吃的模樣。
「……哼。」
瑟莉卡就像在生悶氣一樣把頭撇向一旁,徹底無視葛倫。
喀、喀,食器輕輕碰撞的聲響在屋內繚繞。
雖然兩個人都沒有說話……可是那個沉默卻讓人感覺平靜,一點也不會凝重。
(……不知道我有幾十年沒像這樣,跟人一起吃一頓暖呼呼的飯了……?)
用湯匙把濃湯舀進口中的同時,瑟莉卡驀然想起這個問題。
我改天再來。
葛倫遵守了那個宣告,從那天起每天都來瑟莉卡住的地方報到。瑟莉卡感到不可置信。尤其在那個糟糕透頂的邂逅隔天,看到葛倫又出現在自己面前的時候,瑟莉卡驚訝得連嘴巴都閉不起來。
而且,不管怎麼恐嚇和嚴厲拒絕,甚至有時候還使出了暴力手段……葛倫隔天仍會出現在瑟莉卡面前,彷彿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樣。
再加上,他還會像這樣很勤勞地在各方面把瑟莉卡照顧得無微不至。
瑟莉卡脾氣再硬,最後也認輸了,讓葛倫自由進出小屋。
(……說也奇怪。自從這個煩人又雞婆的小鬼不請自來後……我對於每晚的酗酒和自殘行為,還有把怒氣發洩在東西上的習慣……忽然都提不起勁了……)
原本飽受摧殘、滿是裂痕,並且乾旱枯竭的心,就像塗抹了治療的軟膏一樣得到滋潤,變得柔軟許多。雖然一想到不明的使命感和自身的不老體質還是一樣會感到焦躁……不過至少瑟莉卡已經冷靜到不需要靠破壞的行為,來讓自己轉移注意力的程度了。
(難道說……這樣的生活讓我覺得很舒適嗎……?)
瑟莉卡懷著奇妙的心情捫心自問。
她一下子就有了答案。
(唉……我想我應該是覺得很舒適吧……這實在欺騙不了自己……因為……這個溫暖的感覺和那傢伙……艾薇特活著的時候……)
瑟莉卡忍不住眼眶一紅。
「……瑟莉卡,怎麼了?」
敏感地察覺到瑟莉卡心境變化的葛倫擔心地詢問道。
「笨……沒什麼啦……不要看我……」
瑟莉卡連忙遮住自己的眼睛。
「喂……不要管我的事情了,你看看你,臉頰髒兮兮的……」
像在轉移焦點般,瑟莉卡用生氣的口吻說道,拿起了餐巾。
「真是的。喂……你不要亂動。」
「……嗯。」
瑟莉卡伸長手,替坐在桌子正對面那一側的葛倫擦嘴。
「好,擦乾淨了。看你平時好像挺懂事的,在這方面還只是個小鬼嘛。」
「……啊。」
葛倫嚇了一跳似地輕輕叫了一聲。
「瑟莉卡……妳笑了?」
「…………!?」
「瑟莉卡妳平常不笑的話,是個漂亮到讓人覺得可怕的超級美女……一笑就超可愛的呢!」
「………………臭小鬼想學大人花言巧語。你還早十年呢。」
雖然瑟莉卡試圖用凶狠的眼神恐嚇,不過八成一點說服力和威嚴都沒有。
因為她現在的臉紅得就像剛煮熟的章魚一樣。
「啊,對了。話說回來……工作的狀況如何?瑟莉卡。」
和努力想掩飾難為情和內心悸動的瑟莉卡相反,葛倫一直都很天真無邪。
「咳咳……啊~應該快平定下來了才是。」
瑟莉卡讓心情穩定下來,開口說道。
「綜合累積至今的巫妖爪牙擊破數量、下落不明的犧牲者數字、爪牙的分配方式等資料來判斷……敵人手上的棋子應該快用光了。過不了多久就會親自來襲擊這座村莊了吧。只要徹底幹掉那傢伙就結束了。」
「是嗎……再不久我就要跟瑟莉卡說再見了呢……」
「……………………」
瑟莉卡之前一直避免去想這個問題……不過簡單地說,就是這麼一回事吧。
她和這個名叫葛倫的少年的奇妙生活……馬上就要結束了。
到時她將再回到原本的孤獨處境。
「瑟莉卡離開後……我又要寂寞了……」
屋裡瞬間瀰漫起極其哀傷的氣氛。
少年的喃喃自語就像在代替瑟莉卡說出心裡話一樣。
瑟莉卡內心裡確實有道捨不得這樣的生活就此畫下句點,還想繼續延長下去的聲音。
……所以──
這句話一定是瑟莉卡在下意識的情況下脫口而出的。
「吶……等這場戰鬥結束後……你……要不要來跟我一起生活?」
「……咦?」
葛倫呆若木雞。
瑟莉卡猛然回神。
「……不,當我沒說……忘了吧……」
我到底在胡言亂語什麼?對方不過是還這麼小的小孩子。
瑟莉卡抱頭趴在桌上,大大地嘆了口氣。
別人只不過稍微對我好一點,我就得寸進尺了?……再怎麼花痴也該適可而止。
(追根究柢,這小子對我來說算什麼?朋友?……不對。內心有道聲音在排斥我用朋友的距離感來敷衍……難道是戀人?我迷上了這小子嗎?我希望他當我的伴侶嗎?所以才希望他可以跟我在一起?……不可能,我才不是那樣的變態,對方還是乳臭未乾的小鬼哪……)
當瑟莉卡一個人苦悶地自問自答的時候──
「……可以嗎?我可以和瑟莉卡一起住嗎?」
葛倫猛眨眼睛,向瑟莉卡確認。
「啊……不……抱歉……那是我一時口誤,或者說沖昏頭了……」
瑟莉卡視線飄忽不定,口中唸唸有詞,可是葛倫沒把她說的話聽進耳裡。
「謝謝,我好開心……我也希望能永遠跟瑟莉卡在一起……」
葛倫面露幸福洋溢的笑容。
「因為……一直以來我都是一個人……從以前就很渴望『家人』了……所以……可以跟瑟莉卡成為『家人』……我真的很開心……」
「啊……」
瑟莉卡被葛倫那燦爛的笑容迷得渾然忘我。
原來如此,家人嗎?
這個答案完全填滿了疑問的空欄。
在這世上唯一一個可以將好幾百年的歲月所造成的內心裂縫填補起來、無可取代的東西。
「說得也是……你跟我當家人嗎……或許也不錯……吧。」
瑟莉卡的嘴角浮現笑意。心中有一股溫暖的感覺逐漸化開。
「欸,瑟莉卡……等我們正式成為家人後……教我魔術好嗎!」
「哼,魔術可沒你想得那麼簡單,不是懷抱夢想就能成功的喔?」
「放心吧!我會好好學的!我想要成為跟瑟莉卡一樣的魔法使!」
「就說我是魔術師,不是什麼魔法使了……算了,隨便啦。」
瑟莉卡懶得計較似地面露溫和的笑容。
……總有一天。
自己一定會後悔今天所做的選擇吧。那是不可避免的未來。
畢竟這名少年和自己所生活的時間軸不同。遲早有一天,這名少年會從眼前……一下子就消失不見。
不過,對遙遠未來的事情心懷恐懼,得過且過地虛度當下……好像也不是什麼明理的做法吧?
過去的自己已經親身實際證明過這個事實了,不是嗎?一直以來因為害怕終將離別的痛苦選擇孑然一身,下場又是如何?有得到救贖嗎?幸福嗎?
(把握當下……這樣的生活方式又有何不可呢……)
即使不久之後又分離,曾經一起生活過的事實和回憶也不會消失。
雖然不知道這個地獄會維持到什麼時候……可是只要有美好又溫暖的回憶相伴,自己一定可以永遠活下去。直到最後。
(……我也試著和別人一起活在當下吧……一起流下淚水,一起歡笑,直到結束的那一刻……)
那一天。
孤獨生活了好幾百年的魔女,終於打破了內心那牢固的懦弱一面,成功邁入了全新的境地。
…………
……所以──
雖然早就明白遲早有一天會為今天所做的選擇感到後悔,可是瑟莉卡再怎麼樣也萬萬沒想到──那一刻竟然會在隔天就到來。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要脅所有村民到村子裡的廣場集合的瑟莉卡,情緒激動地抓起村長的胸膛。
「葛倫……那傢伙被爪牙抓走了?這怎麼可能!」
那一天。
和一如既往襲擊村莊的巫妖爪牙展開對峙的瑟莉卡,按照慣例把他們吸引到村子,然後老樣子瞬間將其秒殺。
完成一天的工作後,她意氣風發地返回葛倫做好飯菜等她回來一起用餐的小屋。
可是今天卻一反常態,小屋空無一人,整個村莊都不見葛倫的人影。
心生不祥預感的瑟莉卡拚了命找遍整個村子,最後得到的……只有葛倫被巫妖爪牙抓走的事實。
「怎麼可能!我在那間小屋設下的驅魔結界完美無缺!不請自來的客人不可能進得了那間小屋!」
「……就、就算您這麼說……我親眼看到那個少年被爪牙帶走了……」
村長畏畏縮縮滿頭大汗,一副惶恐不已的樣子。
「騙人,那不可能……莫非是那小子自己跑到了小屋外面?可是為什麼……?」
瑟莉卡像要把拳頭捏碎般用力握緊,咬牙切齒。不僅全身都在噴汗,內心的悸動也遲遲無法平復。強烈的焦慮讓瑟莉卡感覺有如熱鍋螞蟻。
「……那、那個……瑟莉卡、大人……?」
四周的其中一名村民,戰戰兢兢地把一張捲成筒狀的書信遞給瑟莉卡。
「把葛倫抓走的那個爪牙……不小心掉了這個東西……」
「你說什麼!?快給我!」
瑟莉卡二話不說搶走那張書信,像是要撕破一樣猛然打開,瀏覽上面的文字。
上面寫著……
──致『灰燼的魔女』瑟莉卡・阿爾佛聶亞。
──要不要來一決勝負?
──請到隨信指定的地點。
──我和妳的小小男朋友將一起恭候妳大駕光臨。
──補充。
──妳的小小男朋友目前平安無事。因為對妳來說他是貴重的『交涉工具』……所以放他一條生路是有意義的。
──可是萬一妳不來的話……妳明白我的意思吧?
……除了訊息本身外,還夾帶有指定地點的地圖。
「……哈哈、哈哈哈……」
看完信件後,瑟莉卡發出了低沉乾硬的嗤笑聲。
她的眼神瞬間變得冷酷,散發出危險的光芒。
「是嗎?這樣啊……那麼想死是嗎……明明費了那麼大的工夫,好不容易才獲得不老不死的能力……真的是腦袋有病的傢伙……!」
「瑟、瑟莉卡大人……?」
瑟莉卡把唯唯諾諾的村民甩在腦後,揚起長袍轉身就走。
「好……我就如你所願讓你死得徹徹底底,半死人……」
那個殺氣騰騰、蘊藏著怒火的背影,簡直就像魔王一樣。
那幢洋館就靜悄悄地隱藏在村子北邊的茂密山林間。
在那幢彷彿貴族宅邸的豪華洋館四周,設有好幾層幻影的結界,必須懷有明確的意識與信心確信洋館就位於這一帶,否則絕對不可能找到這個地方來。該結界就是照這種魔術機制運作。
「…………」
站在懸崖上的瑟莉卡,用沒有感情的眼睛俯瞰顯現在下方的洋館。
那幢洋館顯然就是對那座村莊造成威脅的巫妖的據點,無庸置疑。巫妖和被抓走的葛倫都在那幢洋館裡面。
魔術師主動把對手找來自己的陣地……百分之百有陷阱。
魔術陷阱搭配結界,再加上召喚術……魔術在據點防衛的時候,能發揮無與倫比的強度。貿然闖入魔術師的陣地絕對不是什麼好主意,哪怕對手實力再弱也一樣。況且今天的敵人是巫妖──算是層級相當高的魔術師。
碰到這種情況,之前的瑟莉卡會怎麼做?
她當然不會進入對方的陣地自找麻煩。她會選擇用儀式魔術──編排戰術級的A級軍用魔術,從外面把整幢房子連同屋主一起轟垮。輕輕鬆鬆就能搞定。
問題是,這麼做的話被關在那幢屋子裡的葛倫也……
「…………」
瑟莉卡是全大陸最高階的第七階級魔術師。她有自信正面突破絕大多數的陷阱,事實上她也確實有那個實力,手上多的是王牌。
不過,即使敵我實力相差再怎麼懸殊,在打完之前沒人知道結果,魔術師之間的魔術戰就是這麼一回事。翻開魔術戰的歷史,以下犯上的例子多到不勝枚舉。避免無謂的風險,是魔術師面對戰鬥時的不成文鐵律。
……話雖如此。
(嘖……上了腳銬的戰鬥……嗎……)
瑟莉卡縱身一躍,一邊唱咒一邊跳下懸崖。
(不過……偶一為之感覺倒也不賴的樣子……!)
從懸崖跳了下來的瑟莉卡操作重力輕飄飄地降落在地面。
旋即,她朝著洋館的正面玄關口拔腿狂奔……
整個過程簡直就像魔王在過關斬將。
在洋館裡面等著瑟莉卡入侵的,是無數的魔術陷阱和結界、被召喚的魔獸與精靈、守衛魔像、魔導傀儡以及巫妖爪牙們。
瑟莉卡遭到他們無情的攻擊。
一路上有讓瑟莉卡魔力衰減的結界。有冰縛的結界。有力量強大的魔獸齜牙咧嘴地襲來。有踏進房裡瞬間就引爆的一次性附魔的魔術陷阱。有巫妖爪牙成群結隊展開突擊。有對巨大魔力產生反應而散播死亡詛咒的魔術陷阱。也有突然下陷的坑洞、從上面掉下來的天花板、從牆壁上密密麻麻的洞口刺出來的長槍等……無數不仰賴魔術的物理陷阱。除此之外,阻止瑟莉卡前進的,還有會吸取生命力的門把、越過的話性命就會被奪走的死亡界線、強制把人轉移到異次元的門、會動的石像、毒瓦斯、石化詛咒以及無限迴廊和火焰牆等……古今中外所有的魔術陷阱。
即使是充分進行過魔術師戰鬥訓練的帝國軍精銳部隊,恐怕才剛進入屋子就會馬上潰不成軍,只能落荒而逃。
可是瑟莉卡卻突破了重重障礙。她轟走了魔獸,淨化了爪牙,消除了魔術陷阱,有時候會仰仗自己魔力強大,不顧一切直接突破障礙。
(……呼,身體好輕盈。有種什麼事都難不倒我的感覺……)
如果是之前的瑟莉卡,面對如此複雜多樣的陷阱,可能也會感到措手不及。
可是現在的瑟莉卡在使用魔術的時候,精度向上提升了好幾個檔次。她的注意力昇華到了極限,身體也充滿了魔力。
不管是什麼樣的致命性、卑鄙的陷阱,都無法阻礙瑟莉卡前進。
(說來老套,不過有想要保護的人,自己就會變得更強……是這麼一回事嗎?)
瑟莉卡忍不住浮現不合她個性的念頭,面露苦笑。
(葛倫,再等一下……我一定會把你救出來的……!)
瑟莉卡一反常態懷著高昂的鬥志,踩著自信滿滿的步伐通過屋內的長廊。
儘管上頭有火雨盛大地落下,彷彿是要把瑟莉卡燒得屍骨無存……但瑟莉卡完全沒放在眼中。只因為瑟莉卡的靈魂燃燒得更為猛烈火旺。
──也正因為如此。
瑟莉卡才會遲遲沒有發現吧。
沒發現有地方不對勁。沒發現為什麼敵人會準備這麼多五花八門的陷阱。
如果是過去那個冷靜又冷酷,像冰一樣思緒清晰的瑟莉卡的話,一定早就發現了。
數量過剩到可以讓一隊帝國軍也不得不潰逃的陷阱。陷阱的設計和準備方式都極為不自然,彷彿一開始就是以應付瑟莉卡這種等級的強大魔術師為前提一樣。
結果,一心想救出葛倫而鬥志高昂的瑟莉卡……直到最後都未能發現那個不對勁的地方。
「……唉呀呀。沒想到妳居然能毫髮無傷地來到這裡……」
洋館最深處的大廳。
在那裡等候瑟莉卡現身的,是個全身被黑色長袍包住,散發出陰森氣息的青年。
「……你就是那個在幕後操縱一切的巫妖嗎?」
「正是。」
瑟莉卡把手插進口袋,側身擺出架式,和青年保持足夠的距離展開對峙。
她把銳利視線投向了青年身後的空間──在那裡除了幾個懸浮在半空中的法陣之外,還可以看到被吊在空中的葛倫。
「……瑟、瑟莉卡……!」
「看來他還沒有被變成巫妖爪牙……平安無事嗎?」
瑟莉卡早料到十之八九葛倫會平安無事。因為──
「那不是當然的嗎?要是我殺了他,或者把他變成爪牙……妳就會二話不說把我消滅……是吧?那可不是我樂見的結果。」
青年把不知從哪裡掏出來的大鐮刀架在葛倫的脖子上。
「所以,我才會保留像這樣的『交涉』餘地。」
「那是……你帶來的那玩意兒還挺罕見的哪……」
「哈哈,妳看得真仔細,這是只要稍微劃傷皮膚就能殺死人的魔術儀裝『死神鐮刀』。不管妳的魔術技巧再怎麼神乎其技,妳要搶在我用鐮刀傷害少年前就先幹掉我都是不可能的……我說的沒錯吧?」
沒錯。魔術畢竟是透過人的深層意識變革來改變法則,理論上的最快發動數值有它的極限。就算僥倖能搶在青年稍微挪動手臂前就先發動魔術,成功消滅青年……青年放開的鐮刀也有極大的可能會誤傷葛倫。
所以瑟莉卡不敢輕舉妄動。只是默默地瞪著巫妖青年。
「情況妳都瞭解了,想救這個小孩子的話,請妳自殺吧。」
「……我就知道你會提出這種條件。」
瑟莉卡無奈似地嘆了口氣。
「不愧是卑鄙的低級魔術師會打的主意。」
「哎呀,妳也不用說得那麼狠。坦白說,光是這樣跟妳對峙,我就有種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的感覺了。我怕妳怕得不得了呢。」
巫妖青年咯咯咯地發出意味深長的笑聲。
「不、不可以!瑟莉卡!不可相信這種傢伙說的話!」
葛倫含淚哭喊。
「動手吧!別管我了,和他戰鬥……咿!?」
看到鐮刀更靠近自己的脖子,葛倫不禁倒抽一口氣。
「好了,快點自殺吧。」
青年一邊嗤笑,一邊把匕首丟到瑟莉卡的腳跟前。
那把匕首刀身上密密麻麻地刻印了某種詛咒盧恩文,被下了詛咒。
瑟莉卡用冰冷的視線盯著地板上的那把匕首,一會兒後……
「……好吧,也沒其他辦法了……」
她一如做好覺悟般如此喃喃說道。
「……瑟、瑟莉卡……那怎麼行……就算妳死了,這傢伙也不可能平白放我走的啊……!」
瑟莉卡向一邊流淚一邊用哀求眼神看著她的葛倫投以狂傲的笑容。
「不會有事的,放心吧,葛倫……因為……」
瑟莉卡作勢撿起地上的匕首,彎下腰伸長了手……
「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咦?」
瑟莉卡用插在口袋裡的左手──按下了那個的按鈕。
────
「……什麼?」
下個瞬間,青年啞然失色。
因為他手上的死神鐮刀,不知不覺間被折斷了……而且葛倫也莫名其妙獲得自由,眨著眼睛癱坐在瑟莉卡的身旁。
「什、什、什……發生了什麼事……!」
「時間啊,停止吧。你是如此地美麗……有聽過這句名言嗎?」note.png
編註:典出德國大文豪歌德創作的《浮士德》。
瑟莉卡用左手把玩那個東西,發出咯咯的笑聲。
那個東西──正是一只老舊的懷錶。
「這是我特製的魔導器。名字取自時間的天使,就叫『萊・堤莉嘉之錶』。機能非常單純明快,起動的同時時間就會暫停。我可以從世界流動的時間中擺脫拘束,在靜止的時間中自由行動……很厲害吧?」
這就是瑟莉卡的王牌。要使用這只懷錶不能沒有時晶石,那是一種極其珍貴而且數量稀少的消耗品,所以無法輕易拿出來使用……不過一旦發動的話,這只懷錶擁有可以顛覆任何戰況的驚人威力。
「時、時間暫停魔術……!?那怎麼可能……!?跟時間有關的魔術向來都有缺陷!一旦讓時間暫停,必然會受限於魔導第二法則,停止世界的時間多久,施術者自己的時間也會停止多久,世界會替兩者間產生的矛盾、時間差進行矯正才對……可是,為什麼……!?為什麼妳還能動……!?」
「因為這是我的固有魔術啊。嗯……如果要取名的話,就叫固有魔術【我的世界】好了?」
接著,瑟莉卡舉起手掌對準巫妖青年。
「好了……接下來是懲罰時間了,小子。敢對我的葛倫出手,罪孽可是很重的喔……?」
「咿……!?」
嚇得半死的青年手忙腳亂地把手朝著瑟莉卡,口中唸唸有詞地唱起咒文──
「──《去死吧》。」
可是瑟莉卡的咒文以壓倒性的速度搶先完成。
黑魔【紅炎柱】。
只見綻放出鮮紅火光的火焰化作沖天的火柱,眨眼就將巫妖青年吞噬──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見青年瞬間就從這個世上被消滅,屍骨無存。
「……哼,雜魚。也不秤秤自己有幾兩重。」
瑟莉卡語帶不屑似地咒罵後,轉頭望向葛倫。
「你還好嗎?一定擔心受怕了吧……」
「瑟莉卡……我……」
感動至極似地紅了眼眶的葛倫,搖搖晃晃地走向瑟莉卡。
「葛倫……」
瑟莉卡單膝跪地,從正面擁抱了葛倫。
「沒事……沒事了……從今以後……我也會好好保護你……」
嚓。
「……咦?」
滴下。
一道紅色的液體從瑟莉卡的嘴角流了出來。有一股灼熱的衝擊,突然攻擊瑟莉卡的背部,她一開始還完全無法理解那是什麼。
「…………」
葛倫默默不語地離開整個僵住的瑟莉卡的懷抱。
「……啊……啊……咕嗚……」
瑟莉卡失去平衡,靠兩隻手撐在地上支撐身體。
仔細一瞧,葛倫的右手神不知鬼不覺地反握著某個東西──原來是先前掉在地上的詛咒匕首。刀身上沾滿了瑟莉卡的鮮血。
似乎有某種會造成危害的詛咒,透過刀子注入了她的身子。
身體……不聽使喚。
「咳咳……為、為什麼……葛倫……?為什麼……要做、這種……?」
不得不接受葛倫對自己下了毒手的事實後……瑟莉卡露出欲哭無淚的表情,注視著和她保持距離的葛倫。
這個時候──
「呵呵呵……那個鼎鼎大名的《世界》瑟莉卡・阿爾佛聶亞……居然也會犯下這麼愚蠢的錯誤……唔呵呵呵……啊哈哈哈哈……!」
一名女子就像從大廳牆邊的石柱陰影裡滲出來一樣現出了身影。
和瑟莉卡同樣身穿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禮服的女子,其真面目是──
「荷莉艾塔……!?妳是……代號《塔》的荷莉艾塔……!?」
瑟莉卡訝異地睜大了眼睛。她終於想通了事件的真相。
「原來如此……我就覺得我好像忘記了什麼……這麼說來,還有妳嗎……前一批到那座村莊作戰的魔導士……現在回想起來,當時除了妳以外的人,都變成了巫妖爪牙出現在我的面前……唯獨沒看見妳……」
基本上瑟莉卡也曾感覺到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可是荷莉艾塔對瑟莉卡來說是一個全然無足輕重的存在,所以一直沒聯想到她身上。
「這一連串的事件……全部都是妳搞的鬼嗎……!?妳才是那個在幕後操控一切的巫妖……!?剛才那傢伙也是妳的爪牙嗎……!?」
「是啊,沒錯,瑟莉卡・阿爾佛聶亞……我脫胎換骨變成了巫妖,得到了永恆的生命和年輕,以及強大的魔力……就為了要超越妳!」
巫妖──荷莉艾塔用極度瘋狂的眼神注視瑟莉卡。
「以自導自演的方式,利用『傀儡』假扮巫妖……陷害自己的同袍……使盡各種小手段……如今我終於能一吐長年的怨氣了,瑟莉卡……」
「……怨氣?」
「是呀。在妳出現前,多年以來帝國宮廷魔導士團的最強魔導士一直都是我……旁人的尊敬與羨慕都是屬於我一個人的。可是妳卻輕輕鬆鬆就搶走了那個寶座……一般的天才再怎麼拚命也望塵莫及,壓倒性的才能與訓練度……不可原諒……感覺我投資在魔術上的半輩子時間都被否定了……不僅如此……」
荷莉艾塔走向瑟縮在地的瑟莉卡,強行抬起她那尖細的下巴。
「妳……早就抵達『永恆者』的境界了!而且跟吸血鬼或不死者那種魚目混珠的不一樣……!保有人類的型態還能長生不老,是真正的『永恆者』……!」
「…………!」
「我……會隨著時間的流逝漸漸衰老……即使用盡各種魔術手段保持年輕和力量……總有一天還是免不了會年老色衰……可是妳永遠不會改變……妳可以永遠擁有那個年輕美麗的外貌,並且一直站在巔峰……那是我窮盡一輩子也無法抵達的魔術境界……!」
荷莉艾塔咬牙切齒,憤怒得肩膀頻頻發抖。
「不能原諒……說什麼也不能原諒……!為什麼我……理當是天之嬌女的我……必須輸給妳這種卑賤的舊時代魔女……!?為什麼我必須嚐到敗給妳的辛酸滋味……!?根本天理不容……!」
「……荷莉……艾塔……!妳……」
「算了,那些都已經是過去的事了……瑟莉卡……只要能贏得了妳……只要能超越妳,我不計一切代價……就算自甘墮落變成巫妖也在所不惜……!我也不介意自己當個冒牌的『永恆者』……我要……殺了妳……向歷史證明我才是比妳更優秀的魔術師!」
「……無聊……一點意義也沒有……!」
荷莉艾塔眉飛色舞地向按著被刺傷的背部,痛苦呻吟的瑟莉卡說道:
「啊,對了對了。給妳看個有意思的東西,瑟莉卡。」
荷莉艾塔彈響手指。
只見柱子的陰影處隨即開啟了一扇『門』,陸陸續續有人影從影子裡頭爬出來。
「────!?」
瑟莉卡像眼珠子要跳出來一樣瞪大了眼睛。
那些人影……她每個都很眼熟。
「什麼……!怎麼會……!」
在那些人影前面帶頭的,正是村長。一旁則是遞交書信給瑟莉卡的男子。
被荷莉艾塔召喚到這裡來的──全部都是那個村莊的村民。
他們身上的活人氣息早已蕩然無存。暗沉的肌膚,空洞的眼眸。飄盪在空氣中的屍臭。
簡直就像是──
「啊哈哈,嚇一跳了嗎……?那個村子的所有村民,從一開始就是我的爪牙了……」
「什麼……」
「妳還記得我的另一個稱呼嗎?『灰燼的魔女』小姐?我可是『傀儡師』……論製作栩栩如生傀儡的功夫,沒人能跟我並駕齊驅,即使是妳也一樣……換言之,要創造出可以騙過妳眼睛的爪牙,也不是不可能……」
「我不、信……」
一個最可怕的預感閃過了瑟莉卡的腦海。
瑟莉卡一邊祈禱自己的預感落空……
一邊戰戰兢兢地……
緩緩轉過頭……
……望向了──
…………葛倫。
「……啊。」
預感成真。成真了。
變色的肌膚,空洞而渾濁的雙眸。
不久前還是個活生生人類的葛倫──已經不存在了。
在她眼前的少年是──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瑟莉卡的眼淚奪眶而出,雙手抱頭,像要叫破喉嚨一樣放聲尖叫。
「葛倫!啊啊……葛倫──!怎麼會……你、你……啊、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真讓我愉悅啊,瑟莉卡────!敞開心房的對象居然是個死人,欸欸,可以告訴我妳內心做何感想嗎!?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瑟莉卡的啜泣聲和荷莉艾塔的大笑形成了奏鳴曲。
「……雖然所有村民早就都是我的奴隸……不過光是這樣還不夠,就算讓妳中計了,妳還是一定會使出全力正面突破吧?這樣是不行的……想要擊敗妳,就必須找出更為致命的破綻才行……沒錯……妳終究是個人類……是個女人……妳有妳的弱點……不可能沒有……」
荷莉艾塔帶著愉悅的表情,向一團混亂的瑟莉卡說道。
「當年曾經擊殺自宇宙召喚來的邪神眷屬,不知何故長生不老的『永恆者』……讓所有人都害怕、所向無敵的『灰燼的魔女』瑟莉卡・阿爾佛聶亞……我一直都在注意著妳,然後發現了一件事情。」
「嗚嗚……啊啊啊啊、啊……」
荷莉艾塔從瑟縮成一團的瑟莉卡背後摟住她,在她耳畔邊竊竊私語。
「妳很強嗎?不,妳這女人可是軟弱極了。妳會忍不住傷害所有接近妳的人,可是卻又希望有人能陪伴在妳身邊。希望有人排解妳的寂寞,希望有人能安慰妳那孤獨的心……全世界最不甘寂寞的嬌嬌女,大概非妳莫屬了……」
荷莉艾塔輕笑著。
「然而妳平時卻常對周遭濫用暴力,固執己見不願承認本身的軟弱……不對,妳執著地認為自己是堅強的……還試圖讓別人也這麼認為。要求自己比任何人都強,獨善其身,這就是被迫承擔『要永遠孤獨一個人活下去』這種命運的妳,所懷抱的矜持嗎?咯咯,怎麼會有這麼不值一提又廉價的尊嚴……」
瑟莉卡握緊了拳頭。
「實際上……妳的戰鬥能力過於強大,而且對旁人總是表現出拒絕的態度,所以每個人都害怕妳、疏遠妳,沒有人能接近妳……滑稽得彷彿刺蝟……瑟莉卡,妳表現出來的堅強……就像海市蜃樓一樣,全都是假的、虛構出來的……」
「囉……嗦……」
「所以我就猜想。雖然妳總是拒人於千里之外,可是妳對那些不怕熱臉貼冷屁股、願意對妳敞開心房的人一定沒什麼抵抗力。妳就是那種如果有人無條件肯定妳,而且願意陪伴在妳身旁……只要稍微對妳溫柔一點……就會被迷得暈頭轉向,容易上勾的女人吧……!?」
「…………囉嗦……!」
「我自己都沒想到我的詭計會對妳這麼管用呢!啊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和葛倫度過的生活過得還愉快嗎────!?」
「囉嗦──給我閉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瑟莉卡情緒失控地揮舞手臂。
荷莉艾塔迅速跳開,瑟莉卡揮了個空。
「怎麼?不管妳如何抗拒,無論妳做了多麼殘酷的事,還是會體諒、盡心盡力對妳付出一切、留在身旁陪伴……妳真以為世上有那種可以那麼配合妳的人呀?怎麼可能會有,笨~~蛋!都活了四百年了,連這點道理還搞不懂?真是太好笑了!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囉嗦!囉嗦囉嗦囉嗦囉嗦囉嗦──!妳竟敢──我要殺了妳──我要殺了妳──!」
瑟莉卡抹掉眼眶的淚水,起身朝著荷莉艾塔伸出左手。
接著她情緒激昂地試圖發動破壞性的咒文──
瞬間。
「啊咕──!?──嗄啊!?」
一如腦神經燒毀般的劇痛,像閃電一樣在瑟莉卡的身體流竄著。遍布體內的無數血管紛紛斷裂,全身上下都在噴血。瑟莉卡承受不了那股突然來襲的痛苦與衝擊,當場咳血,趴倒在地。
「幹嘛?妳還以為自己比較厲害嗎?妳已經完蛋了囉?」
「妳、妳做了……什麼……?」
「只不過是詛咒而已啊?剛才刺傷妳的匕首施・加・了・詛・咒。如果妳想施展魔力,那個詛咒會加強妳的痛覺,導致肉體自我毀滅……呵呵呵……」
荷莉艾塔面露猙獰又愉悅的表情,睥睨趴在地上的瑟莉卡。
「中了詛咒後,『灰燼的魔女』還真是狼狽不堪啊……?現在的妳沒辦法使用破壞性的攻擊咒文,也不能操縱時間了……就只是個平凡的『女人』而已唷……?」
荷莉艾塔突然彈響手指。
生前都是村民的那些爪牙,紛紛圍上來包圍了瑟莉卡。
「嗚……啊……」
村民們粗魯地把無法動彈的瑟莉卡翻回正面,對她的四肢進行壓制。
先是把她的雙手拉到頭上的位置,左右交叉後緊緊壓在地上。
接著讓她雙腿呈現半開的狀態,幾個死人用手抓住她,固定她的姿勢。
被剝奪魔術能力後,就跟一般女性別無二致的瑟莉卡,已經完全失去了行動的自由。
「……嗚……!?」
「棒極了,現在的妳還真是落魄啊……嘻嘻,我不會輕易殺死妳的……我要讓妳先嚐遍這個世上能想像得到的所有屈辱與痛苦再殺了妳……我之前所受到的屈辱,今天要加好幾百倍奉還給妳……」
荷莉艾塔開心不已似地擺出一副思考的樣子。
「不如這樣吧,首先就……完全剝奪妳身為一個人、身為女性的尊嚴,蹂躪到不成原形好了……?」
「────!?」
「徹底侵犯妳,羞辱妳,讓妳哭天喊地,讓妳精神崩潰……光是想像那個又強大又美麗的瑟莉卡・阿爾佛聶亞……被行屍走肉的男人壓在下面,兩隻腳被打開,遭瘋狂輪姦,全身上下每個部分都遭到玷汙,模樣悽慘地一邊乞求饒命,一邊哭叫的畫面……啊啊,太棒了,想到這裡我就溼了呢……」
荷莉艾塔一臉陶醉地擁抱自己的身體。
「狠狠地把妳玷汙過一遍之後,接下來我要為妳戴上項圈當寵物飼養……等我把妳調教到連我的腳都舔得很開心,比母狗還下賤的時候,我再慢慢屠殺妳……直到那時我的復仇才宣告完成……呵呵呵,妳做好心理準備了嗎……?」
無言。瑟莉卡就像已經認命了一樣一動也不動,一語不發。
「看在同是女人的份上,我就大發慈悲吧。像妳這種有欠調教的潑婦,應該沒幾個男人拿妳有辦法吧……所以依我看,妳大概也沒什麼那方面的經驗是吧?一定很難受對不對……?所以就讓莫名討妳歡心的這個男孩子打頭陣好了……妳要讓我好好瞧瞧又掙扎又享受的模樣喔,變態女人?」
生前是葛倫的爪牙緩緩地靠近被大批死人壓制住手腳的瑟莉卡。在他的帶動下,其他在四周晃蕩的男性爪牙也伸長手,一個接著一個湧向瑟莉卡。那畫面就像一大群螞蟻在分食一塊砂糖甜點一樣,讓人看了不寒而慄。
失去了魔術,一動也不能動的瑟莉卡,只有任人蹂躪的份。
瑟莉卡的命運就到此為止,她是我的手下敗將了──荷莉艾塔充滿了自信,她想像著瑟莉卡往後將面對的悲慘結局,笑得十分得意……就在這時──
灼熱的烈焰隨著螺旋的軌跡竄上天空,壓在瑟莉卡身上的死人們瞬間被火燒成灰燼,隨風消散。
「妳想說的廢話……就只有那些嗎?荷莉艾塔……!?」
重獲自由的瑟莉卡,在以螺旋軌跡轉動的火花和熱浪中緩緩站起。
質量驚人的死人如海嘯般湧向瑟莉卡。
然而瑟莉卡默默不語地手一揮,四周隨即又颳起一陣超熾熱的烈焰旋風。
在這大廳裡的爪牙,一轉眼就被燒成了一團團白色的灰燼。
「騙、騙人……這怎麼可能……!?如果使用魔力,妳的肉身應該會因為詛咒所造成的難以負荷劇痛而自我崩壞才是啊……為什麼妳可以使用魔術……!?」
「……痛又怎樣……只要忍耐……不就好了嗎……」
仔細一瞧,瑟莉卡的身體因詛咒的侵蝕,自我崩壞的情況相當嚴重,鮮血像瀑布一樣從全身噴出。換作是一般人的話,應該早就承受不了受詛咒影響而加劇的痛苦導致發狂,甚至已經變成廢人了吧。
但瑟莉卡卻靠著強韌的精神和氣魄克服那個痛楚,並且成功發動了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魔術。
被大量失血染得紅通通的身體。在血淋淋的臉孔中更顯顏色鮮豔、閃耀著凶光的紅色眼眸。凶神惡煞般的表情。
瑟莉卡當今的樣貌,只能用悽厲兩個字形容。
「現在輪到妳了……不去找別人下手……竟敢設計陷害本小姐……坦白說,能讓本小姐淪落到這般灰頭土臉程度的混帳傢伙……咳……好痛……妳是頭一個……我要讚賞妳……」
「咿──!」
看到瑟莉卡那惡魔般猙獰的面孔,荷莉艾塔嚇得彷彿心臟要被捏碎了一樣。
「《回歸定理的圓環吧・──」
接著,瑟莉卡用地獄戰鬼般的嗓音開始唱起了咒文。
「《由五素構成之物歸還五素・──」
「那、那個咒文是──!?我、我不會讓妳得逞的──!」
大吃一驚的荷莉艾塔以一節詠唱接連發動魔術,試圖阻礙瑟莉卡的詠唱。
但瑟莉卡只是用彈指一個動作就能高速發動反制咒文,見招拆招地將荷莉艾塔所施展的所有攻擊魔術通通抵銷了。儘管每發動一次對抗咒文,瑟莉卡身體就會皮開肉綻,鮮血四濺……但瑟莉卡的咒文詠唱仍完全沒有停止的跡象。
「啊、啊啊……怎、怎麼可能…………我不相信…………」
兩人實力的差距判若雲泥。完全不成勝負。那點程度的詛咒絲毫彌補不了兩人的實力差距。雙方做為魔術師的基本才能根本不在同一個水平上。
這時荷莉艾塔心中浮現的念頭是──
為什麼我會跟這種對手競爭呢?我怎麼會找她一較高下?和瑟莉卡為敵……這行為本身就是致命性的敗因。就算螞蟻變成了螳螂,也不可能會是龍的對手。
「──・結合象與理之緣必須背離》……」
瑟莉卡的咒文沒有任何停頓順利完成,強大的魔力凝聚在她的左手上。
然後──
「妳真大膽……!竟然膽敢愚弄我……!死得乾乾淨淨吧!妳這個垃圾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瑟莉卡舉起左手對準荷莉艾塔──
那一瞬間,站在荷莉艾塔旁邊的葛倫映入了瑟莉卡的眼簾,她瞬間心生遲疑──
「──黑魔改【毀滅射線】──!」
一如要將猶豫逐出腦海般,瑟莉卡施展了咒文。
從瑟莉卡左手噴射而出的一道巨大衝擊光波,眨眼間就吞噬了嚇得渾身發抖的荷莉艾塔和葛倫──
面對連邪神的眷屬也照樣消滅不誤,能將物質分解消滅的魔光──
束手無策的荷莉艾塔和葛倫只能坐以待斃,一根頭髮也不剩地徹底從這個世上消失了……
……等一切結束之後。
因為黑魔改【毀滅射線】的反作用力,肉身自我崩壞的情況更為嚴重的瑟莉卡,以大字狀的姿勢躺臥在自身鮮血所形成的血泊中。
(……我是不是……太勉強自己了……啊……?)
就連瑟莉卡也不相信自己仍四肢健全。手腳都好端端的,沒有任何一隻斷掉飛走……堪稱是奇蹟了。
(呿……可惡……總之得先解除這該死的詛咒……然後療傷……)
然而──
(…………算了……不要管它……也罷……)
瑟莉卡靜靜地閉上了眼睛。淚水源源不絕地奪眶而出。
(自從四百年前的那一天……我在那片被火燒得寸草不生的荒野中醒來之後……我就一直自欺欺人,得過且過……已經到極限了……)
再也不需要掩飾下去了。
內心的假面在被荷莉艾塔戳破之後,全都剝落得一乾二淨了。
那女人說的一點也沒錯。瑟莉卡太『軟弱』了,沒辦法自己一個人活下去……偏偏她人生的長度長到接近永恆,所以她試圖變得『強勁』……試圖和別人保持距離一個人活下去……可是最後非但沒有變得『強勁』,還成了『軟弱』的人……這就是瑟莉卡・阿爾佛聶亞這女人最真實的面目。
這陣子阿莉希雅說她日子過得愈來愈墮落,其實並沒有特別的原因。純粹只是一直都在故作堅強的她終於感到厭倦。而這件事剛好發生在最近,不過如此罷了。
原因不明的長生不老,在漫長的孤獨歲月中──
瑟莉卡的心靈早已枯竭,感到疲憊不已了。
不僅如此,現在就連瑟莉卡嚴密地用來掩飾真正自我的面具都被拔除,她再也撐不下去。而且她還親手殺死了那個少年,殺死了那個明知總有一天必須分離,即使如此她也願意承擔那個傷痛,只想要和他一起活在當下的對象。
瑟莉卡已經完全失去了活下去的氣力。
(哈哈,管他的……我累了……那個藏在心裡面、連我自己都搞不懂是什麼的使命感……還有這個莫名其妙的長生不老體質,全都無所謂了……就到此為止吧……)
繼續放任傷口失血下去的話,很難不死吧。之前一直都沒有勇氣自殺,這個機會來得正是時候。雖然內心深處還是有道聲音不斷在疾呼「我不能死在這種地方」、「一定要達成使命」,可是瑟莉卡已經懶得理會那道聲音了。
(艾薇……我就要過去妳那邊……)
想到這,瑟莉卡微微露出苦笑。
(怎麼可能……去得了嗎……我的靈魂肯定只能下地獄去吧……)
仔細想想,瑟莉卡現在所待的這幢屋子隱藏在結界裡面。就算瑟莉卡死在這裡……也不會有人發現。不可能發現。
到頭來,自己連嚥下最後一口氣前,以及在死後的世界都是孤獨的。這樣的下場還挺適合自己的,不是嗎?
當瑟莉卡面露諷刺的冷笑,準備放手讓意識沉入黑暗的時候……
「……救……我……」
「……?」
隱隱約約……好像聽到有人的聲音。
似乎是因為耳朵離地板很近的關係,所以才偶然聽見透過地板傳來的聲音。
「…………誰來……救……救…………」
瑟莉卡本以為自己聽錯了,不過事實並非如此。確實有人發出聲音。
「到底是誰呀……?明明我都準備好……要赴死了說……」
瑟莉卡不甘不願地起身,步履蹣跚地循著微弱的聲音走去。
「唔……」
循著聲音尋找後,瑟莉卡在牆邊書架的後面發現了一扇隱藏的門。
打開一瞧,門後是通往地下室的階梯。
「……這是什麼……?」
一旦好奇心被勾起就沒完沒了。瑟莉卡搖搖晃晃地爬下樓。
「……誰來……救救我……」
從下面傳來的聲音變得清晰多了。聽起來像是少年的聲音。
「……陷阱?陷阱就陷阱吧……乾脆殺了我……」
樓梯爬到底後,正前方有一扇房門。
「……呿。上什麼魔術鎖……怎麼會有這麼麻煩的陷阱……」
「誰來、誰來救我……拜託……」
聲音是從這個房間裡面傳出來的。好像是在求救的樣子。不管它是不是陷阱,如果視而不見,良心會過意不去。
「沒辦法了……」
瑟莉卡唱起咒文,首先一邊咳血一邊承受煎熬為自己解咒。
「啊啊,可惡……如果這是陷阱的話……我的血不就白流了嗎……」
瑟莉卡發著牢騷,唱出解鎖咒文,打開房門的魔術鎖。
開門一瞧,那房間似乎是某種魔術實驗用的設施。魔力爐和藥品棚、鍊金鍋、玻璃器具、磐石型魔導演算器……一般魔術工房常見的各種設備,把裡面的空間塞得滿滿的。
而且有個人被架在房間中央的拘束台上。
「……在那裡的人……是誰?」
「──!?」
被架在拘束台上的是個少年。從外表看來年紀跟葛倫差不多。
發現對方是個年紀還很小的少年,瑟莉卡不禁心頭一驚……不過理所當然的,他並不是葛倫。
少年一看到瑟莉卡,立刻用沙啞的聲音大叫。
「救命,大姊姊,救救我……!我受不了了……我不想再那麼痛了……!拜託!救我、救我離開這裡!讓我回家……!」
「……放心吧。我不會把你抓去吃掉的。順便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之前折磨你的那個傢伙大概已經被我幹掉了。」
乍看下,少年應該不是巫妖爪牙。而是不折不扣的活人。荷莉艾塔死後,她支配的爪牙就只有消滅一途,無法再維持存在,所以這名少年照理說是貨真價實的人類,不會有錯。
(他應該也是被抓走的村民之一……問題是,為何只有他沒被變成爪牙?……啊啊,原來如此。這傢伙大概具備有某種特殊的魔術特性,所以荷莉艾塔才會拿他進行實驗吧……那個垃圾。)
看了刻在拘束台四周的魔術式和法陣後,瑟莉卡做出推論。
瑟莉卡解開少年的拘束器具後,少年抱住了瑟莉卡的腰。
「謝……謝謝……大姊姊……真的……好痛苦喔……我還以為自己沒救了……謝……謝……真的謝謝妳……嗚……」
剛才被自己轟成灰的葛倫,和哭哭啼啼的少年模樣,在瑟莉卡眼中重疊在一起。
「……你叫什麼?你的雙親呢……?」
「咦……?我叫……嗚咕……頭好痛……」
瑟莉卡一問,少年突然抱頭痛苦呻吟。
「什、什麼都……想不起來……奇、奇怪……?我到底是什麼人……?」
「……真令人同情。」
這恐怕是少年接受魔術實驗的後遺症。從拘束台的術式來判斷,他應該反覆接受過許多次會對腦部造成重大負擔的實驗。沒有變成廢人,已經算是奇蹟了。
不過,儘管失去了記憶……但這名少年終究算是那村莊唯一一個還活得好端端的倖存者吧。
…………
「……怎麼樣?有想起任何事情來嗎?」
瑟莉卡帶著無名的少年重返那座村莊。
人去樓空。這裡已經成了空無一人的廢村了。
少年東張西望地環視了一下村子的景色後,不安地喃喃嘟囔:
「沒有用,大姊姊……我完全沒有印象……這裡是什麼地方……?」
聽了少年的話,瑟莉卡嘆了口氣垮下肩膀。
「……這裡一個人也沒有……我以前真的住在這裡嗎……?大姊姊……我是不是變成孤單一個人了……?」
少年惶惶不安地抓住瑟莉卡衣服的下襬。小手明顯在發抖。
(這少年失去了記憶……這座邊境村落的村民如今全都死了……他無依無靠……甚至沒有人認識他……)
瑟莉卡目不轉睛地看著抓著她衣服不放的少年。
失去記憶,孤獨不安地發抖……那副模樣讓瑟莉卡想起了過去的某個人。
「欸,大姊姊……從今以後……我……該怎麼辦才好……?」
(這孩子除了我沒有人可以依靠……所以現在我還不能死、嗎?)
下定決心後──
瑟莉卡喃喃地向少年開口:
「吶……要不要跟我一起走?」
「……咦?」
「反正……一個人也很寂寞吧?」
瑟莉卡是以誰為對象說出這句話的,沒有人知道。
「你一個人留在這個村莊也沒有用……況且,我們能像這樣相遇也是緣分……要不要一起生活看看……?」
「…………嗯。」
少年靜靜地點頭同意了瑟莉卡的提案。
別無他法。對無依無靠的少年來說,他完全沒有選擇的餘地。
「不過,沒有名字還真不方便啊……我想想……」
瑟莉卡沉思了一會兒後向少年說道:
「葛倫……從今天起,你就叫葛倫・雷達斯吧。」
「葛倫……?」
「是啊,很棒的名字吧?」
口頭上如是說的瑟莉卡,在心中默默自嘲。
(哈哈,儘管笑我軟弱吧……因這沒有意義的感傷嗤之以鼻吧……我的內心有道聲音想找人取代那個孩子……現在的我仍然是如此膚淺又俗不可耐的……『軟弱』的女人……)
「……大姊姊……?怎麼了……?妳為什麼在哭……?」
「沒什麼……沒事……」
瑟莉卡擦乾眼淚,努力向那個少年──『葛倫』擠出微笑。
「不要露出那麼不安的表情……我一定會……保護你的……」
「……嗯。」
於是──
兩人手牽手,以緩慢的腳步離開了村莊。
…………
完成這件巫妖討伐任務之後。
瑟莉卡辭退了帝國宮廷魔導士團。
自從有了值得保護的對象後……『灰燼的魔女』再也不需透過破壞來麻醉自己。
即使那是一種旁門左道、不正當而且自私自利的自我滿足行為。
有時候那也會是一種救贖……如此而已。
…………
時光荏苒……在瑟莉卡家的廚房。
「唉……為什麼偏偏今天我非得下廚不可啊,有夠麻煩的……我還得準備明天上課的東西耶……平時不都是妳做菜,我負責吃嗎……(絮絮叨叨)……」
「廢話少說,吵死了。偶爾你也做點家事吧,想被我趕出家門嗎?吃閒飯的。」
見葛倫一邊攪拌著用火熬煮的鍋子一邊抱怨,瑟莉卡嘆了口氣。
「不過……葛倫,你為什麼要做香菇濃湯?」
瑟莉卡看了鍋子裡的東西後忍不住詢問。
「啊~?單純只是因為今天市場的香菇賣得很便宜而已,重點是濃湯做起來很簡單啊……怎麼了?香菇濃湯有什麼不好的嗎?」
「……沒有啊?」
都是因為你做了香菇濃湯,所以害我想起了那個時候的事情……這種話瑟莉卡說不出口。因為那件事跟現在這個『葛倫』一點關係也沒有。
(雖然後來我用魔術對葛倫做過許多治療……可是葛倫的記憶始終沒有恢復……這樣到底是好是壞,也說不準就是了……)
瑟莉卡如此心想,注視著不甘不願地製作料理的葛倫背影。
「啊~瑟莉卡~麻煩妳準備一下碗盤啦……我今天負責做飯很辛苦耶,幫點忙嘛……」
「……那麼辛苦的工作我可是每天都在做耶?……附帶一提,你平時連碗盤都懶得幫忙準備。」
「啊~啊~我聽不見~」
「真是,受不了你這傢伙……」
從櫃子裡拿出餐具後,瑟莉卡順勢瞅了一眼面朝調理台的葛倫側臉。
(當年心血來潮撿回來的小少年,已經長得這麼大了……中間雖然發生了不少事情……不過時間真的過得很快啊……)
唯獨她還是一樣一點也沒變。年紀沒有增長,莫名其妙的使命感也沒有消失,她也仍然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有非得達成那個使命不可的念頭。這樣的永恆會持續到什麼時候……現在還看不出來。
每天都有變化的只有她身邊的事物而已。
現在這個『葛倫』……遲早有一天也會受到每天的變化影響,離開她的身邊。
到時候,或許瑟莉卡還是會因為離別的痛苦,而後悔當初所做的選擇也說不定。
不過──
……即使如此──
「吶,葛倫。」
「嗯?濃湯還沒做好喔?……別那麼心急好不好,妳這個貪吃鬼……」
「不是啦……我只是……直到現在還是覺得很慶幸當時有遇見你。和你一起生活的這段溫馨歲月所留下的回憶……都是實實在在的真實。」
「……什麼?」
「不管今後發生什麼事情,唯獨這個真實都不會有所改變……只要擁有這個溫暖的回憶……我相信自己一定可以堅持到最後。謝謝你……」
「…………!」
瞬間,葛倫一反常態,面露真摯的表情沉默不語……
然後──
「噗……哇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怎、怎麼了啊,瑟莉卡。妳吃錯了什麼藥嗎?還是說妳犯老年痴呆啊?呀哈哈哈哈哈哈──!」
葛倫捧腹大笑。
「……啊啊,對啊。或許你說的沒錯……我也差不多年紀大了。」
瑟莉卡也打趣似地聳肩自我解嘲。
「喂喂喂,現在就老年痴呆也太早了吧,老太婆。如果沒有妳,誰來做飯給我吃啊?醜話說在前,今天我只是偶爾下廚而已喔。每天做飯誰受得了!我還想繼續寄生在妳身上一陣子呢……拜託振作一點囉?」
「哈哈哈,囉唆啦,笨蛋。快點死一死吧,現在就去死。」
「哦……別鬧了,我怎麼可能這麼簡單就死?我纏人的程度可是跟打不死的蟑螂一樣呢?」
兩人一邊百無禁忌地互相逗嘴,一邊笑著準備今天的晚餐。
那天的濃湯味道嚐起來格外特別。
「怎麼樣,瑟莉卡?好吃嗎?我對這道濃湯還挺有自信的呢。」
「…………啊啊,好吃極了。」
優雅地坐在餐桌旁的瑟莉卡,嘴角浮現出一抹柔和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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