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是谁杀了小鸟

第六章 是谁杀了小鸟

我到底是怎么了?

好奇怪,这种事还是第一次发生。我不断地、不断地做那件事,却没有发挥任何作用。谁都没有出现,我听不见!看不见!也感觉不到了!

一直都是如此,只要我做了那件事,那些人丢过来的垃圾就会从我体内吐出,消除一空。

但是,现在却不行了。就算我一直做那件事也毫无改变,发出腐臭味的秽物在我体内逐渐堆积。

我明明做了那种事!我做了一次又一次啊!

难道是做得还不够?非得继续做下去不可吗?

每天、每天,我都带着郁闷到胃痛的心情去做那件事。在这段期间,我光是想到那件事就头痛欲呕。

即使如此,我还是相信只要做了那件事就能解决一切,堆积在心中的脏东西,令人颤抖的不安、恐惧、愤怒、绝望,全都会消失。

可是,还是不行!

不管我再怎么做那件事,垃圾桶依然无法清空。

都是你害的!是你害我陷入失常的!

原本应该是我去掠夺你,应该是我让你尝尽绝望的滋味,束缚你、拳养你。

但是当我注意到时,却发现被掠夺一切的人是我。

我的一切!全部!都已被你掠夺、被你偷走了!

可是,你依然带着那毫无罪恶感的笑容跟在我身后。

你还别有所图吗?

就连我的身心都要剥夺吗?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啊!

◇ ◇ ◇

远子学姊牵着强忍哭声的我,来到一间卡拉OK包厢。

「就算在这里哭,也不会被别人看见喔。」

被那温柔的声音和纯真的笑脸这么一说,让我一度止住的泪水又再度溃堤,我足足有四十分钟都在吸着鼻子,从眼睛滴出咸咸的汗水。

在哭泣时,我似乎断断续续地说出美羽说讨厌我、还叫我滚出去的事情。

远子学姊坐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右手。

我因为哭得太厉害,喉咙隐隐作痛。鼻腔麻木,头也痛了起来,最后终于累得连哭都哭不出来了。即使如此,我依然低着头,肩膀轻轻颤动,远子学姊看了就像个大姊姊温柔地说:「我见到心叶之前去过小七瀬的病房,小七瀬也很担心心叶呢……她还拜托我要帮助心叶喔。」

我的胸口弓为另一种伤痛而几乎绽裂。

琴吹同学竟然对远子学姊说了这种话……

我对琴吹同学明明做了那么过分的事……我明明不想那样的,为什么却伤害了她……

远子学姊轻抚着紧咬嘴唇、咽喉颤抖的我的手背,温暖的声音轻轻诉说:

「告诉你喔,难过的时候,最好可以想象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譬如说,在田径社里勤练撑竿跳的学长,乘着竹叶船踏出磨练之旅的故事,你觉得如何呢?还有一位女孩努力写了情书想要交给学长,但是学长却一跳就跳过河去了。」

「……这是我写过的三题故事吧?」

我一边哽咽一边说着。

「是吗?那就换成刚开学时走进教室却发现同学们都是熊猫,这个故事如何?虽然很脱离现实,不过还挺愉快的,而且……」

她继续开心地说起我很久以前写过的点心内容。

「还有喔……熊猫还杀气腾腾地磅磅磅踩着地板呢!你看,想象一下就会比较有精神了吧。」

「……远子学姊,妳在吃这个故事的时候,还吵着说吃起来好像白巧克力洒上小鱼干的味道,根本不是童话啊。」

「那就别说这个了,来讲浑身肌肉的冲浪手滑下恐山……」

彷佛母亲对孩子说着温馨的童话故事那样,远子学姊依次讲起我至今写过的故事。她以前在吃的时候明明抱怨个不停,还不时惨叫哭泣呢。

她以温和笑容和轻柔细语说出来的故事,听起来就像截然不同的故事,让人怀念不已,彷佛一剂甜甜的药水渗透到我满是疮痍的心中。

「好了,接下来是描乡下女孩友情的故事喔。有两个感情很好的女孩,经常以折纸当作信件来交流。就像洒满豆粉的酥脆炸面包,是最棒的香甜滋味喔。」

「妳说的这些不都是我写的故事吗?」

远子学姊露出花朵般的清纯笑容。

「因为,那是心叶为我写的故事嘛!我全都记得喔,一个都没有忘记。」

如同春风般的温暖声音。

紧握着我的温柔手指。

我因为绝望而封闭的内心,出现了微小的星光,心情也彷佛被洗涤一净,渐渐变得轻松。

「嘿,我跟心叶相识以来,已经有两年了吧?在这段时间里,虽然步调不快,但是心叶确实慢慢地成长了。那时的心叶和现在的心叶是不一样的,或许你自己还没有注意到……不过,我这一直吃着心叶写的故事的文学少女一定不会说错。」

她朗声断言,握住我的手指又更用力了一点。

真的是这样吗?我仅有的一点自信都已经不复存在,只是一直陷于迷惘啊。

「那个……跟心叶看着地图进行宇宙之旅的时候,我不是在图书馆看了《春琴抄》吗?佐助为了把春琴美丽的容貌永远烙印在心中,所以弄瞎了自己的眼睛。这种既狂热又崇高的爱情表现,不管读了再多次,我还是会被佐助的爱感动得几乎颤抖。

可是,我还是会怀疑,他这种行为是正确的吗?为了把那美丽的容姿永远留在心中而做的行为,对佐助和春琴来说真的是好事吗?或许这样对他们两人而言也是一种幸福,但我还是怀疑,难道没有其它方法了吧?他们有没有办法得到另一种形式的幸福呢?我一直都这样想着……」

我一边感受远子学姊手心的温度,一边也在思考。

如果我心中只留下了关于美羽的美丽回忆,我现在就会觉得幸福吗?

但是,我已经知道了。美羽不是披着雪白羽翼的天使,她只是个会欺骗他人、憎恨他人的普通女孩。

「心叶一直很重视美羽,因为美羽而受尽折磨,所以被美羽说了讨厌的时候,心叶一定很伤心吧……

可是,现在的心叶应该能够面对真正的美羽了,应该可以为美羽指出憎恨以外的道路吧……我是这样想的。」

我直到刚才都还觉得自己再也无法重新站起,觉得自己在深邃而阴翳的黑暗里不知该往何处前进,好像只能任自己流着血,一直蹲在原地。

但是,我额头上的伤口已经被远子学姊贴上的OK绷止住血了。而原本在我心中吹袭的激烈沙尘暴,不知何时也已经停歇。

室内电话响起,远子学姊站起来抓起话筒。

「好了,我知道了……不,不用延长。」

她放回话筒,开朗地笑着说:「服务生说包厢的使用时间还剩五分钟,两个小时一下子就过去了呢。要回去了吗,心叶?」

「……好。」

我也跟着站了起来。

风已经停了,但是室外温度还是冷到骨子里,冰冷的空气刺得我脸颊发痛。

远子学姊走在我旁边,瑟缩着身体。

「呜……冬天晚上果然还是应该待在家里,悠闲地读《伊势物语》呢。天气预报还说下周可能会下雪,真让人烦恼,周六就要联考了说。」

「妳刚才说什么!」

远子学姊缩着脖子,对着白晢的双手反复呼出热气。

「我说周六就是联考的第一天啊。」

「周六不就是明天了吗?」

我吃惊得眼睛圆睁。

「是啊,周五的隔天一直都是周六啊。」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吧!都大考前夕了,妳还在这里做什么啊!」

「呃……可是我去探望小七瀬,就看见心叶神情沮丧地站在医院大厅嘛。」

远子学姊说的话,让人听得满脸通红。

她说得没错,在那种情况下,她的确没办法回家读书。而且如果她真的回去了,真不知道我现在会是什么状态……

啊啊,可是、可是,她也太缺乏考生的自觉了吧!她只拿到E等级,想要合格还危险得很呢!

我解开自己的围巾,层层围在远子学姊的脖子上。

「这种时候也不能再叫妳去背数学公式或是写练习题了,今天就好好注意保暖,早点睡觉吧。如果感冒了,原本只有E等级的实力说不定会掉到J等级喔。」

我又脱下手套,硬是抓着远子学姊的手帮她戴上。

远子学姊鼓着脸颊抱怨说:「我在最后一次模拟考时已经进步到D了喔。我正式上场时都会变得很强,到时一定可以发挥出C或是B的实力啦。」

「这才不叫实力,应该叫做失常或是奇迹吧。」

「那就让我来引发奇迹吧。」

脖子围着纯白围巾,戴上稍大手套的「文学少女」,露出了灿烂耀眼的笑容。

我对她的乐观感到愕然,同时又觉得她这种个性就算到了考试大概也不会紧张,所以有点放心了。

远子学姊把脖子缩在我的围巾里,把手套贴在脸上,开心地说「好暖和喔」,然后踩着比刚刚轻快的步伐,那长长的辫子也跟着跳动。

就算是黑暗的夜路,只要身边有人陪伴,就让人觉得温暖了许多,也鼓起向前迈进的勇气。

「好了,我要往这边走了。」

在离别的路口,远子学姊转身面对我说。

「谢谢你的围巾和手套,周一我会拿去教室还你。」

「啊,远子学姊!」

我喊住正要离开的远子学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铅笔盒。

「?」

我慌张地叫疑惑歪头的远子学姊稍等片刻,一边打开铅笔盒,把我经常用来写三题故事的自动铅笔拿出来递给她。

「明天考试时一起带去吧,这是祈祷奇迹降临用的护身符。」

为什么我会做出这么丢脸、这么不科学、这么不像我作风的行为呢?

大概是因为远子学姊全心全意地安慰了我,所以我才想给她一些回礼吧。

远子学姊睁大眼睛,脸红地凝视着我,我的脸也发烫了。

她戴着手套的双手,温柔地握住我拿着自动铅笔的手。

远子学姊垂下长长的睫毛,嘴角浮现微笑。

「那么,心叶就要把自己的心意全部灌注到这支笔上才行喔。请帮我祈祷,祝福我能顺利解出数学题吧。」

我把另一只手迭在远子学姊的手上,不好意思地低头说着:

「希望奇迹降临,让远子学姊能够轻松解出数学题,考上理想的大学。」

在呼气都会变白的寒冷夜里,不见人烟的十字路口,我们近得额头几乎相触,感觉着彼此的体温和强烈鼓动的心跳,让言语从心里传达到指尖。

我隔着手套摸到的手指暖呼呼的。

远子学姊抬起头来说道:「谢谢。」

她温和地瞇起乌黑的眼睛,幸福地微笑,很珍惜地握紧自动铅笔,然后稍微退开。

「托心叶的福,我明天一定可以好好努力。」

「回去时不要再乱跑,要立刻回家喔。也不要轻率地在沿缸上看书,看到水都变凉了以致发烧,头发弄湿的话可别放着不管,一定要仔细吹干,也要早点睡。还有,别忘记要设定闹钟喔。」

「好好好~~」

她面带笑容逐渐走远,还举起了握着自动铅笔的手向我挥舞。

我一直直目送着那纤细的身影离去,直到她完全消失在黑暗的夜幕之中。

◇ ◇ ◇

被夺去的东西,非得抢回来不可。

我怎能再失去任何东西

就算再做那件事,也没有帮助。污秽的话语从垃圾桶里满出,头脑已经无法维持正常机能,心也渐渐损毁。

去抢回来吧,取回我原有的东西。

让人翱翔天际,凝神注视,竖耳倾听。

还是不顺利,我今天还是睡不着。害怕看到夜晚过去,清晨来临。

在寒冷的房间里,看着天空渐渐发白变亮、太阳渐渐升起的时候,我彷佛受到制裁、受到惩罚,身体好像要被那照亮一切的耀眼光芒割裂了。

别这么软弱!

就算我的身体残破不堪、就算手脚俱断、就算要用生命来换,也要夺回来。

啊啊,这么一来,我一定能抵达幸福的星球。

到那时,我应该可以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幸福」了吧?应该能够在那温暖清净的圣地安稳入眠吧?

笔记:

今天的来电有五十通。

我已经把手机转成静音模式了,但是它每次震动时,我的脑中还是会充斥着铃声。

就算把手机移再看不见的地方,那声音还是叫个不停。

不要再来了!别再来了!垃圾桶已经塞得满满的了!不要再继续丢垃圾进来了!

B去死吧!背叛者!恶魔!

妈妈也打电话来,生气地说明明是我叫她来,还用那种态度对她,下次要叫爸爸来。

吵死了!

别再打电话了!

每个人都吵死人了!

我受不了了!

◇ ◇ ◇

要举行联考的周六,整天都在下雨。

我在开着暖气的房间里,一边听着混杂了降雪的冷冷雨声,一边想着远子学姊此时应该拿着我那支自动铅笔在涂黑答案卡吧。

然后,我又想起琴吹同学的事、芥川的事,还有美羽的事……

在我问着怎样才能得到原谅的时候,美羽眼神凄切地大吼,叫我实现坎帕奈拉的愿望。

我想要找到答案。

我再次把两人画的地图摊在桌上,重新仔细看过。

约定要一起去宇宙尽头的那天,我们的心确实是彼此靠拢的。这么想并不是像我过去那样转移视线、逃避现实,而是为了能坦然面对真正的美羽,所以我实在不愿否定我们也有过那么温馨平和的时光

我看着用彩色铅笔画出来的缤纷彩虹时,妈妈走进我的房间。

「心叶,蛋糕做好了喔,下来喝茶吧。啊,那是……」

妈妈看着桌上的地图,脸色突然黯淡下来。

「这是我从抽屉里找出来的。」

「是吗……」

妈妈踌躇地垂下目光,沉默不语。

然后她稍微抬起视线,犹豫地开口说道:

「心叶……你最近好像常常受伤……发生了什么事吗?」

她停顿一下,又继续问着:「难道……跟美羽有关吗?」

芥川突然来拜访的时候,还有我脸上带着瘀青回家的时候,我都对妈妈说「没什么」,妈妈也没有继续追问。

但是,她一定一直在担心吧?

我转动椅子,面对妈妈。

「……嗯,我最近见到美羽了,她回到以前住的医院。」

妈妈的眼中浮现惊色。我抬头看着妈妈,诚恳地说:

「美羽还在那里持续复健。她身边发生了很多事……好像过得很辛苦,所以我希望能为她做些什么。」

妈妈似乎极力隐藏着内心的动摇,她直视我的双眼,以悲切的声音喃喃低语:

「是吗……美羽回来了啊……」

「妈妈,妳以前对我说过不要太常跟美羽在一起,要多跟其它人一起玩吧?那是为什么呢?」

妈妈又为难地低下头。

「……」

但是我一直耐心等着,所以她终于露出哀伤的眼神,对我坦承。

「因为妈妈看到美羽做了很不好的事……」

「很不好的事?」

「妈妈在超市里……看见美羽把电动刮须刀放进口袋……没有付钱就走出店里了。」

我倒吸了一口气,美羽竟然会偷东西!

「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妈妈来不及叫她……美羽看起来已经很习惯做这种事,所以妈妈更是惊讶得没办法移动脚步。」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美羽的宝物里确实有电动刮须刀。

其它还有牙粉、铲子、猫食罐头等,混杂了各式各样奇怪的东西。

而且,当我在折扣商店看到美羽的时候,她当时为什么会那么专注地看着男性美发商品的架子呢?

在她裙襬飘起转过身去的时候,难道我没看见她手中有个类似小瓶子般的东西闪烁着光芒,消失在她的裙子里吗?

如果……如果说,美羽的收藏全都是顺手牵羊的战利品……

我惊愕到手心冒汗、屏住呼吸,而妈妈又对我说了一件更惊人的事。

「还不只是这样……美羽曾经拿肥皂给还是个小婴儿的舞花吃。」

「!」

妈妈难过地垂下眼帘。

「舞花那时待在客厅,妈妈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回来的时候,就看到美羽把舞花的嘴拉开,然后把拇指那么大的肥皂碎块塞进舞花嘴里。

妈妈吓个半死,连忙去阻止。美羽就无精打采地说她只是下楼来借厕所,然后看见舞花好像想跟她玩,就陪了舞花一下。

因为肥皂闻起来很香,所以她觉得拿来吃好像也没关系……

可是,从此之后妈妈就很怕美羽。

心叶最疼爱的文鸟死掉时,妈妈也怀疑过会不会是美羽做的?

虽然不该这样胡乱猜测,但妈妈还是觉得文鸟会在美羽来玩的日子里突然死亡,时机也太巧合了……那时琪琪的喉咙不是流血了吗?怎么看都不像是病死,反而比较像是被缝衣针或别针刺穿喉咙。

那么疼爱琪琪的心叶应该不会做出那种事,这样看来,就只能怀疑美羽了……」

那只全身冰冷、毫不动弹的白色小鸟浮现在我脑海里。

——为什么?为什么琪琪会死掉?为什么琪琪的喉咙变得红红的?

妈妈看到我哭着询问,只是脸色发青地支吾其词。

然后美羽柔和地微笑着,对我说琪琪已经飞到宇宙了,还讲了琪琪的故事来安慰我。

那时美羽的笑容,还带有完全不同的感觉。

——隐藏在阴暗感情的邪恶笑容……

我的背脊滑过一阵战栗。

在我记忆的深处,好像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

摇曳不定的白色窗帘、黑板、鱼缸、桌子。

小学时代的我。

小学时代的美羽。

在清晨里,只有两人独处的教室。

我的头痛得快要裂开,喉咙顿时强烈地缩紧。

「呜……」

「心叶,你怎么了?」

妈妈慌张地按住我的肩膀。

「……我没事,只是有点头晕。」

妈妈垂下了眉梢。

「对不起……都是因为妈妈说了那种话。」

「不,谢谢妈妈告诉我。」

妈妈的表情看来好像就快掉泪了。

这时,舞花叫我们的声音从楼下传来。

「舞花好像等不及了,我们下去吧,妈妈。」

我从椅子站起,妈妈神情悲伤地对我说:

「……心叶,虽然妈妈很怕美羽,还叫你跟她保持距离,但是听到美羽跳楼的时候,妈妈真的很后悔。

如果在美羽还小的时候,妈妈能以大人的立场好好责备她就好了。如果能把她导向正途,或许她后来就不会跳楼了……」

我的心弦被触动,发出细微的声音。

这两年半之间,妈妈也一直很痛苦吧?

会在夜晚迷路的不只是孩子,就算是大人,也会有迷惘、犯错的时候。

妈妈目光低垂,轻声说道:「心叶……要努力帮助美羽喔。」

我回答了「嗯」的时候,舞花匆匆跑上楼来。

「妈妈、哥哥,蒸糕要变冷了啦爸爸也在等你们喔

她从门后探出头来催促我们。

「好好,我们来吃吧。」

妈妈和蔼地牵起舞花的手,我也跟着她们走下楼。

那晚,我作了一个梦。

在睛朗的早晨,我气喘吁吁地打开教室的门。

今天美羽会告诉我怎样的故事呢?我好期待啊。可是,在那之前一定要先喂过金鱼,把鱼缸清理干净。

白色窗帘高高飘起,还是个小学生的美羽站在那边。

美羽冷冷的眼神盯着鱼缸,嘴边露出浅笑……

出现在我眼前的,是在鱼缸里翻着白肚浮起的金鱼。

——所有金鱼都死掉了耶。

冲到鱼缸旁愕然呆立的我,耳中传来美羽压低的声音。

淡淡的肥皂香味。

鱼缸里的水飘着白色泡沫。

美羽碰触着我的指尖上附着了蓝白色颗粒。

那不是清洁剂吗?

难道不是美羽把清洁剂倒入金鱼的鱼缸里吗?

因为那时的美羽在笑啊!

寒冰一般的惧意划过我的背后。

美羽站在飘摇不停的白色窗帘后方,轻声吟诵。

啊啊,真可怜吶,真是太可怜了。

金鱼碰到了很悲惨的事呢。

琪琪也真的很可怜呢。

心叶,我,还有所有的生物都好可怜呢。

「————!」

从床上爬起的瞬间,利刃般的寒气刺痛我全身。

看看时钟,已经是早晨了。

但是房间里还是一片阴暗,窗帘外面安静得就像所有生物都死绝了。

「刚才……是作梦吗?」

额头和脖子上满是汗水,我紧紧抓着毛毯一端。

不,不是的。

虽是作梦,但那却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当时美羽微笑的意义,美羽身上传来的清洁剂香味,附着在手指上的清洁剂颗粒——也像是不愿回想似的,我全都忘记了。

在折扣商店看到美羽的事,还有美羽可疑的行为,全被我藏在心底、层层上锁。

我抱住痛得快裂开的头,咬紧牙关。

很多跟美羽有关的事,都被我忽略过去了。

今后我该怎么办?我该为美羽做什么?要如何才能找到答案

我喘不过气,感觉就像即将被黑暗压垮,同时爬上了床,拉开窗帘。

外面大雪纷飞,化为一片淡墨色的世界。屋顶上,道路上都堆积着灰色的雪,这个都市难得降下这种大雪。

我打开计算机,打算上网确认气象,却发现收到了一封邮件。

寄件人的名字是英文字母,而且还夹带附近,难道是病毒吗?

我正想刚除邮件,手却突然停了下来。

寄件人的名字叫「hatori」,标题是「sola」,附加档案的名称叫做「ituki」。

Hotori——羽鸟。

Sola——空。

Ituki——树。

这三个词汇在我脑里闪过。

井上美羽的得奖作品《彷若睛空》里,书中主角就是叫做树的女孩。

然后,树喜欢的是从小一起长大的男孩‧羽鸟。

我毫不犹豫地开启邮件。

「要实现羽鸟的愿望吗?」

里面没有署名,只写了这样短短的一句话,夹带的附件是个压缩文件。

如果答案是「Yes」的话,就该开启档案吧?

我移动光标双击之后,选择开启档案的选项。

因为档案太大,所以处理的速度很慢,我全神贯注地看着显示解压缩进度的蓝色长条。

好不容易终于等到数据夹的图标出现后,我打开资料夹,发现里面满了一大堆图档的缩图。

这些是……照片?遍布着黑色、红色小点的图片总共有将近两百张。

我随便选择一张放大,看到印在泛黄纸张上的铅字,我顿时明白了这是自己写的文章。

——这些都是翻拍自井上美羽小说内文的照片。

但是,还不仅是如此。

小说版面原来就排得很松,四周留有很多空白,行距也很宽。在那些留白的空间,有人用红色笔密密麻麻地写了其它的文章。

我的文章被画上了红线。

简直就像在说这些文章都错了,红笔写的文章才是正确的!

你非常危险、非常傲慢,还很自作多情,我最恨的人就是你。

为什么你要做出那么残酷的行为来伤害我?

我的心被闪亮透明的刀子割得破碎,发出惨叫、流出带有腥味的血、承受着痛苦,你却笑着旁观。

那像是小学生写的歪扭字体。

美羽在病房里抱着我作品的景象像雷呜一般冲进脑海,让我不禁心跳加速。

封面已经褪色,书页也扭曲发皱、变得膨胀的那本书……

这些红色文字是美羽写的吗?

一直以来,你都看着痛苦的我愉快地笑着。

你就是这样接近我,从我这里偷去许多东西,害我陷入毁灭。

所以,我应该可以向你复仇吧?

《彷若睛空》里面有位立志成为小说家的少年羽鸟,就是以美羽为范本。

而且,叙述故事的少女——树,就如同我的分身。

因为直接把树写成少年,把羽鸟写成少女实在太令人害羞了,所以我交换了这两人的性别设定。

故事是以树的第一人称口吻来描写,但是红笔写的故事,却是以羽鸟的角度去叙述。

有时看见你那呆呆的脸,我就忍无可忍地焦虑起来。

在那种时候,以及接到电话的时候、垃圾桶变满的时候,我总是会做那件事。

即使头晕目眩的情况变得越来越严重,我也顾不得了。

如果不做那件事,我就会变得不再是我。

我点击图片,屏息读着这个跟树的描述截然不同的羽鸟——胸中燃烧着阴暗火焰的危险少年的剖白。

上面写着羽鸟是个偷窃惯犯。

还说他会借着偷来的东西引发想象,编织故事。

大家都说我是骗子,把我赶出他们的圈子,用冷眼看我,对我说些污秽的话语,恶意地取笑我。

——那个女生是骗子喔,不能听信那个女生说的话!

但是,我根本连一句都不想对那些人说。

我能做到他们做不到的事,能看见他们看不到的东西,也能听见他们听不到的声音。

为什么所有人都听不见天空、云朵、彩虹、草木还有校舍说的话呢?他们都不知道橡皮擦、垫板、水桶、扫把在恳求人们说出它们的故事吗?

我的世界总是充满新鲜的故事,而我就是这个世界的国王。

所以,我才不想走进他们那个狭隘又无趣的世界,就算要独自一人也无所谓!

羽鸟自豪地这么说,他夸耀着自己的世界是多么的精彩。

故事总是会晶莹璀璨地降临到羽鸟的世界,他只要承接这些凭空落下的故事就好了。

这个时候,树出现在羽鸟的面前。

那一天,你走进了我的世界。

你带着毫无戒心的天真笑容靠近我,央求着我说故事。所以我把只有自己能看见的故事,专属于自己的故事拿出来跟你分享。

但当我发现那是个错误的决定时,我的世界已经变得凄惨荒芜,彻底崩坏了。

我握着鼠标的手冻得颤抖。

对树而言,认识羽鸟是一件幸福的事。

树的世界因羽鸟而拓展,因羽鸟而变得透明闪烁。

可是,羽鸟其实不是这样想的吗?

对羽鸟来说,树的存在只会令人感到畏惧吗?

每天、每天、每天、每天,放学之后我都会去你家。

但是,其实我根本就不想去你家。

你家就像那个美丽的鸟笼,你就像那只被剪除飞羽、关在笼里的白色小鸟,令我感到胸口郁闷。

我讨厌你家。

我也讨厌你的家人,讨厌得想吐。

但是,我最讨厌的人就是你。

头上受到重击,身体被切割般的痛楚传遍了我全身上下。

羽鸟——美羽强烈的愤恨,从写得让书页凹陷的沉重笔迹和文章中传达而出。

鲜红的文字好像随时会从计算机屏幕中跳出,刺入我的眼中和喉咙。

但是,我非读不可。

美羽是怀着什么心情跟我相处的,我非得知道不可。

窗外毫不间断地下着大雪,天色依然阴暗。

妈妈来转告我,说学校因为大雪而放假了。

我对妈妈说我不想吃早餐,然后继续阅读。

书页旁边偶尔会穿插一些笔记。

电话又来了,这是今天的第三十遍。

明知我讨厌电话,还故意打电话来。

就算我叫她寄邮件她也不理,只会在电话的另一端恶意地笑着,烦人地拼命打到我接听为止。

电话来了,真差劲。去死吧,B。

垃圾桶里渐渐堆积了脏东西。

我实在无法宽恕、无法忍耐下去,所以主动打电话来,但是中途就挂断了。电话果然还是对我很不利。

电话吵死人了!别再打了!

闭嘴,B!我没有询问你的意见!

不要指挥我!给我滚出去!

别再打电话了!

频繁响起的电话令美羽感到焦虑、害怕。

这个经常出现的B会是芥川吗?

布鲁卡尼罗是某人的名字吗?

不只是这样,笔记中也提到她偷走芥川的手机,还有传简讯给琴吹同学的事情。

我准备了相同型号的手机,偷偷调换过来。隔天他脸色铁青地跑来,质问我是不是偷看手机里的内容,还叫我别做傻事。因为他实在太烦了,我就抓伤他,明明就帮不上忙还敢教训我,真讨厌!

寄了简讯给狐狸精。

对方回简讯了。

虽然对方拼命隐藏,但还是看得出很胆怯。什么嘛,这家伙明明就很弱!

轻轻松松就能解决了。

B的计划还不错嘛!心叶一定会来看我。

芥川声称被猫抓的伤口,原来竟是美羽抓的!

这么一说我也想起来了,芥川当时的确很担心地问过我,有没有接到奇怪的电话或简讯。

琴吹同学被手机简讯吓到也是那阵子的事。

我竟然如此愚昧、脆弱以致从未察觉,这让我难过得胸口刺痛。

以羽鸟观点叙述的另一个故事还继续写下去。

你被春口甩了吗?被说了讨厌吗?

一定是这样吧?

因为我向春口说:「他是属于我的,我们早就上床过了,妳真的想捡我用过的东西吗?不过他还在我面前嘲笑妳,说妳明明长得这么丑,竟然那么得意忘形地死缠着他呢。」

说起当时春口的表情啊……她满脸通红,眼眶含泪,颤抖个不停,实在是丑陋极了。

在国中时,班上的女生突然赏了我一巴掌,还对我大骂「讨厌」。

当时一点都不明白的事情,如今就像落叶被风扫起露出下面的道路,变得豁然开朗。

最近你都不跟峰出去玩了吗?

为什么呢?你们不是好朋友吗?

但是峰却渐渐不理你了,真是个自以为是的讨厌家伙。

一定是因为你对峰失约了好几次吧。这也是没办法的,因为我每次都叫你不要去嘛。

我跟要好的男性朋友之间渐渐变得不愉快。

美羽还安慰了我,对我说:「心叶的身边还有我嘛,所以没关系吧?」

就这样,你变得孤零零的。

除了我以外,你的身边已经没有别人了。

啊啊,真开心,真痛快。

这叫我要如何发现呢?

乔凡尼会被朋友疏远,竟然都是坎帕奈拉的阴谋……

真想让你变得更孤单啊。

真想把你伤害得体无完肤,把你弄得脏污不堪,让你受尽创伤。

真想把你打击到再也站不起来,让你绝望地恸哭。

贯穿心脏的疼痛,使我头晕目眩。

美羽、美羽,妳真的这么恨我吗?

因为在没开暖气的房里持续点着鼠标,寒气直透全身,手也冻得毫无知觉了。

即使如此,我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屏幕上的红色文字。

也不知道已经过了多久的时间,只能听见自己呼吸声的寒冷房间里,突然冒出八音盒的旋律。

我吓得肩膀一震,望向放在桌上的手机。

柔和奏起的旋律,正是「美女与野兽」的主题曲。

是琴吹同学打来的!

琴吹同学的手机曾被美羽丢出窗外,现在是不是已经修好了呢?还是她又买了新手机了呢?

不管是哪一种可能,总之,设定成这首来电铃声的只有琴吹同学的手机号码。

我抓起手机打开盖子,贴在耳边。

「喂喂,琴吹同学」

细微的声音透过轻薄的金属传出。

「井、井上……」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女孩……」

琴吹同学努力挤出声音。

「朝仓小姐不知道去哪了。外面还下着大雪……可是她却不在医院,而且她的房里还留下一张纸条,写着『我去宇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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