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纯洁的陷阱

那是,纯洁的陷阱

回到家里的时候,已经过了吃晚饭的时间了。

「对不起……已经在外面吃过了。」

「那样的话,打个电话回家就好了嘛。」

「对不起……」

其实是因为现在的我无论什么都东西吃不下……

「……妈妈。」

「怎么了?」

妈妈微笑着看了看我。

「……」

「怎么了?心叶?」

我吞吞吐吐的说着。

「妈妈还记得……美羽的事情么?」

妈妈的表情忽然变得有点僵硬。

「那……那个……」

空气僵硬得好像在压迫着我的皮肤,我好不容易说出了口。

「妈妈——应该没有把美羽的什么事,瞒着我吧?」

「——!」

妈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嘴唇也微微颤抖着。

「……心叶,你在说什么呀。怎么会有那种事呢?为什么突然说这些?……发生了什么和小美羽有关的事情么?」

「没什么了……只是……偶尔想起美羽的事情而已。」

妈妈一脸担心的问着我,看着她那样,我只得撒了个谎。

「这样啊……小美羽的事情,还是忘了比较好吧。」

「……嗯。」

呼吸变得困难起来,连心都像是裂开来了一样。妈妈的反应实在是太大了。不过在美羽的事情发生后,我曾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去学校,妈妈或许对这些事情有些过敏吧?

但是……

那撇开的目光里,好像带着些许的罪恶感,是我想的太多了么?

「哥哥,一起打游戏吧~」

妹妹天真无邪的对我说着。

「下次吧。」

我装着还有很多作业要做的样子,逃回了自己的房间。

手机响出了动听的铃声,是琴吹同学发过来的邮件。

我想起当时被我扔下的琴吹同学,顿时就觉得喉咙像被绞紧了一般。

我摒着呼吸打开了邮件。

「对不起……」

最先印入眼帘的竟然是这个词。

「对不起……一直没有把美羽的事情告诉你。

从井上那里听说了朝仓同学的事情以后,就一直很想和她见一次。

因为觉得井上想起朝仓同学时好像很难过……就一直没有告诉你朝仓正住在那间医院里的事情……

真的非常抱歉。

其实是朝仓同学先联络我的。

我想我下面要说的话,一定会让井上同学一定觉得我是个让人讨厌的人吧。

请不要相信朝仓同学说的话。

我真的很担心,要知道,朝仓同学已经不是井上记忆中的那个人了。」

我心里满是内疚,喉咙深处发出颤抖的呻吟。

需要道歉的人,明明是我才对——

当时是我把琴吹同学当成是坏人一样,一句话都没听她说,便和美羽一起离开了。

但是琴吹同学却一点都没有责备我,反而说着抱歉的话语。

琴吹同学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发给我这封邮件的呢……一个人被留在医院走廊时,又是怎样的感觉呢……

虽然这封邮件让我内心大为动摇,但是——「请不要相信朝仓同学说的话」,我却怎么也没办法接受这种说法。

琴吹同学不是那种会欺负美羽的人,我也很想相信妈妈说的话。

但是美羽又有什么理由要说谎呢?我根本没有办法怀疑那个一边喃喃着总算再遇了,一边开心的在我身边抱着我的美羽。

两年半不见的美羽,瘦得非常厉害,甚至剪短了那轻轻飘逸在风中的栗色长发,简直像个男孩子似的。

只有那双看着我的眼睛,仍旧如同过去一样闪耀着星星般的光辉。那施了甜美魔法般叫着「心叶」的声音,清澈明朗的笑容,这些都没有变——!

对美羽的思念像风暴般肆虐着我的心,如同要割破我的头脑般,让我苦恼着,绝望着。

我究竟该怎么办啊,怎么回信给琴吹同学才好啊!

如果把我真实的想法写出来,肯定会伤害到琴吹同学。但是如果随口敷衍的话,那根本就跟说谎无异。

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冷了起来,我只能一直盯着手机屏幕,什么也做不了。

随着一声敲门声,妈妈犹豫着慢慢走进了我的房间。

「心叶,有朋友来了哦。」

「哎?」

「是芥川同学。」

我倒吸了一口气。

「真是不好意思啊,突然来找你。」

「……没关系的。」

一分钟后,芥川坐在椅子上,我坐在床上,使床铺浅浅地下陷。

我们两人就这么面对着面。

芥川的眼睛一直盯着地上,因此看不清他的脸色。

「想着今天一定要和井上好好说一下,就过来了。」

「……嗯。」

「你肯定已经猜到了吧,是关于朝仓的事情。」

——听我说哦,心叶。

在病房里,美羽直直的盯着我的眼睛,像是要看透我一般,轻轻的对我说着,那个声音在我的耳朵深处不停回想着,心脏像是被握住一样一下子紧缩了起来。

——今天晚上一诗肯定会去见心叶的哦。

——然后还一定会直直的看着心叶的眼睛,装的好像是无比真诚一样,却满嘴谎言。

我抬起头,只看到芥川同学挺直了腰背,用关切的眼神看着我。那冷静的态度,认真的表情,丝毫看不出来有任何骗人的迹象。

「你还记得文化祭那天我们俩成为朋友时我说过的话么?」

「……嗯,那时候我对你说让我们做朋友吧。」

我想起那个染上朱红色晚霞的教室,外面吹着的冷风,还有我们紧紧的握住了双手。

「那时候,我也对井上说过,我有事情瞒着你,而这件事或许终有一天会伤害到你的。」

「嗯,我还记得。」

我还记得当时我也说了,就算那样也没关系,就算将来会吵架,会分开,现在我仍旧想和你成为朋友。

内心的深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摩擦着。

「我瞒着你的,就是朝仓的事情。一段时间以前,我就已经认识朝仓了,也听说了她和你之间,曾经发生过些什么事情。」

一年级的冬天,在探望母亲的时候,认识了美羽,芥川这么说着。二年级和我分到一个班级时,也已经知道我的事情了。而他把美羽交给他的信扔掉了这件事,也毫无隐瞒的告诉了我。

「把朝仓的事瞒着你,又把朝仓给你的信扔掉了这两件事,我向你道歉,非常对不起。」

芥川低下了头。

「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我的声音听起来嘶哑而又毫无力气。

——一诗一开始肯定会把和我认识的事情对心叶都说清楚,以便让心叶解除防备。

之前美羽说过的话,让我持续动摇着。

——然后,还会为了扔信的事情向心叶道歉。

——他肯定会说那封信里都是些不该让心叶看到的内容,还会说我精神不太安定,最好不要和我见面什么的。一诗一定会说这些过分的话,来蒙骗心叶的。

芥川再次抬起头,看着我。

「因为能够想到那封信肯定满是咒骂井上的词句,还是不要让你看到比较好。朝仓现在精神上多少有些不稳定的情况。本来想直到她冷静下来为止,再让井上和她见面的。我认为那样的话无论对于井上还是朝仓来说,都会更好一些。」

一口气说完,芥川又抱歉似的低下了头。

「虽然我的判断可能有些不对,但是除了这么做,没有办法同时守护你们两个人啊。」

可以从芥川的声音和表情里看出来,他一直把这件事情瞒着我是多么的苦恼。但是他所说的话实在是和美羽之前预言的事情实在是太过相似了,我真的很想相信他的话,耳边却总是回响着美羽的声音。

——一诗是为了骗过心叶才去和心叶见面的,千万不要相信他的话。

「医院里朝仓对我大喊的那些话,并不都是真的,至少我和琴吹并没有对朝仓做那么过分的事情、琴吹更是不会对朝仓那样,这一点你无论如何也应该相信我。」

——一诗肯定还会说些包庇琴吹的话,好让心叶觉得只有我一个人是坏人似的。

我好想相信芥川说的话。

可是相信芥川的话,就不得不怀疑美羽所说的话了。

为什么芥川和琴吹同学都觉得是美羽在说谎呢。美羽才不会说谎呢!美羽才不是会说谎的人!

激烈的感情像是荆棘般在体内蔓延,刺痛着我全身,我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恐怕一不小心就会说出非常过分的话吧。我嘶哑的呼吸着,只能无计可施地低下头,对芥川说道。

「抱歉……请多给我点时间想想吧。」

现在的我实在不知该如何回答芥川。就连说出的这句话,我也已经是拼尽全力了。

芥川用忧虑的眼神看着我。

「我明白了……」

然后挤出了苦恼的声音,便起身回去了。

房间里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我脑中混乱地想着今天所发生的事情,无力地倒在了床上。

第二天,我和芥川一整天也没有像样的对话。

随便打了个早上好这样的招呼以后,就匆匆分开,然后就一句话也没有了。午饭也是分开来各自吃的。

琴吹同学的朋友,森同学看到我们两人这样一副样子,有点担心的对我说。

「井上同学和芥川同学吵架了么?」

「倒也不是这样啦……只是有点……」

可能感觉到我语气里不想继续谈下去的意思吧,森同学马上换了一个话题。

「对了,七濑好像住院了哎,井上同学去看过她么?」

「……嗯……昨天去看过了……今天放学以后也准备去医院的。」

「诶?!」

森同学睁圆了眼睛。

「这,这样啊,井上和七濑相处的很好嘛。啊哈哈……不用我多操心了呢。嗯,太好了。七濑什么时候回学校来的时候,可得让她请客呢。」

她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七濑的事情,就拜托你了哦。」

森同学用轻快的声音说着,走了开去。然而我的心却好像被轧过一般疼痛。

我带着红茶味的布丁,来到了琴吹同学的病房。她正安稳的睡在拉下帘幕的病床上。

「小七濑,你男朋友看你来了哦。」同房间的女孩子说着。

哗啦一声拉开了帘子,琴吹同学满脸通红的探出头来。眼睛还有点红肿,肯定是昨天晚上哭过了吧……我心里满是欠疚。

同病房的女孩子走了出去,病房里只剩下了我和琴吹同学。

「抱歉,昨晚一直没有回你的邮件……白天也是,没有好好听琴吹同学解释,真的非常抱歉……」

「……这也是……没办法的。」

琴吹同学断断续续说着。

「是我自己把朝仓同学的事情瞒着井上的……也的确对朝仓她说了过分的话……」

我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美羽是什么时候联系你的?」

「去年十二月的时候吧……朝仓同学发了邮件到我的手机里来……」

「手机?美羽怎么会知道琴吹同学的邮箱地址的?」

「……」

琴吹同学好像在顾虑什么似的没有开口。

难道是在考虑要不要把芥川的事情说出来么?

「是芥川告诉美羽的吗……?」

我轻声嘀咕着,琴吹同学却马上抬起头,用强烈的语气说道。

「不是的,芥川同学自己是绝对不会做这种事情的,肯定是朝仓同学擅自偷看了芥川同学的手机!」

琴吹同学大约觉得自己说的过了头,轻咬着嘴唇。

然后一点点抬起头看着我。

「……你已经知道芥川同学和朝仓同学的事情了?」

「……昨天芥川到我家来和我说过了……」

我用痛苦的音调说着,一种苦涩的感觉,在嘴里渐渐散开。

「他说了些什么哪?」

「和琴吹同学说过的差不多……美羽说的话并不全是真的……之类的话。」

「……」

琴吹同学的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她看到我手上还有一个和之前给她的布丁一样的袋子,用受伤的眼神看着我。

「你接下来……还要去看朝仓同学么?」

我没办法回答她。

「心叶!好开心哦,心叶真的又来看我了!」

美羽双眼闪烁着光芒,把身子从床上探了出来。

「危险,会掉下来的。」

我慌忙抱住了她,美羽却嘻嘻的笑着,把身体靠了过来。

「没关系的哦,因为心叶……会来扶住我的嘛。」

美羽用恶作剧似的表情看着我,鼻子里闻到的香香的味道,同以前一点都没有改变。

「呀!」

突然脖子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我不小心叫出了声音。美羽把手缩了回去,用长长的指甲抵着嘴唇,可爱地笑着。

「啊……对不起,不小心太用力了嘛~。」

像少年般短短的头发,样式简单的睡衣,和如同猫般长长的指甲组成了一幅不太平衡的构图,却不知怎的有一种奇异的美感。

「我一个人没办法好好剪指甲呢,不知不觉就留的很长了,真的很对不起呀,还疼么?」

美羽用清澈透明的眼睛很担心地看着我,粉色的嘴唇一张一合着。头发虽然短短的,像个男孩子,但看上去却比以前更有女人味了,雪白的皮肤和大大的眼睛,有着好像要把人吸进去的魅力。

「已经没关系了。」

我刚说完,美羽就安心地笑道。

「那就好……我跟你说哦,现在只要柱着拐杖我就能够好好走路了哦。刚刚转过来的时候,还一直跌倒呢……我一直在楼梯里走廊里练习了很多很多次哦……因为有目标嘛。」

「目标……?」

「为了和心叶见面哦。」

美羽温柔地眯起眼睛,看着那开心明亮的笑脸,我的心里不禁有种被绞紧的感觉。

美羽看了看我手里提着的袋子,开心地叫了起来。

「哇!那个是红茶布丁对吧?心叶还记得我最喜欢的那家店呢!」

「嗯……你自己一个人有办法吃么?」

美羽又嘻嘻的笑了起来。

「这点事情完全没问题啦……连写字也能写了呢,虽然很难看,手机和键盘也基本能用了……不过我也很乐意让心叶来帮我把盖子打开喔。」

手机,听到这个单词的时候我的心猛跳了一下。

一边说着「好好」,我一边用双手接下了布丁,打开了盖子。

「美羽……也用手机么?」

我问着,美羽嗯了一声。

「美羽以前很讨厌电话的吧。」

好像很讨厌电话的铃声来着——

美羽对于突然闯入自己世界的铃声,好像一直感到很不愉快。以前也跟我说,不要打电话过去。

美羽拿着我给她的布丁,用塑料勺子慢慢吃着。

「是哪……不过,手机只要调在静音状态的话是不会发出铃声的,就可以安心了呢……啊,心叶也有手机的对吧?一会儿我们交换邮箱地址吧。」

美羽究竟有没有给琴吹同学发邮件呢?究竟是不是从芥川同学的手机里偷看来的呢?

「呜嗯~~果然,还是这家的布丁最好吃呢。」

美羽一脸幸福地吃着布丁。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被子下面露出了一本书的一角,看到那本书的瞬间我感到自己连呼吸都停住了。

「!」

蓝色的封面,薄薄的硬装封皮。那是,我的——井上美羽的书!

就好像有一桶冰冷彻骨的水当头浇下一般,我的身体微微颤抖着。

美羽好像察觉到了我动摇的视线,把布丁放在旁边的矮柜上,从被子下面拿出了那本书。

《宛如青空》——井上美羽

就好像要把标题给我看似的,美羽抱着那本书,轻柔地笑了起来。

封面上天空的图案已经被太阳晒得有点褪色了,内页的纸张也有些发黄卷曲,相当破旧的样子。

「这本书啊——我来来回回读了不知道有多少遍呢。」

喉咙像是被哽住,呼吸也变得痛苦,我不停地留着冷汗。美羽用像是小猫一样的眼睛,直直的盯着我。樱花色的嘴唇,自豪似的微微往上翘着。

我觉得自己好像是被猫盯上的老鼠。

「真的是一个非常好看,非常绮丽的故事呢。」

我蠕动着干枯似的喉咙,好不容易说出了话。

「看了那么多遍吗……?我还以为,美羽肯定非常生气的。」

「为什么心叶会这样想呢?」

空气变得越发沉重、黑暗起来。

「因为我……」

因为是我夺走了你的梦想……

那个你一直想获取的新人奖……

正是因为这样,那天你才会在我面前从屋顶跳下去的不是么?

脑海里,这样的词句回旋飞转着。

不,我说不出口——

「怎么了,突然不说话了呀?我看心叶的小说有什么奇怪的么?我真的很喜欢这本书哦。叫做树的主人公,和她的青梅竹马羽鸟,我都很喜欢哦。心叶是有才能的呀。」

她的声音显得很开心很明朗,美羽纯洁的笑着,好像一点都不因为我夺走了那个新人奖而感到生气——但是我的心里却无法抑制得涌上了潮水般的不安心情。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说了。

「……美羽,那时候你为什么要跳下去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啊?」

美羽很珍重的抱着已经发黄的那本书,让人爱怜地、透明地,微笑了。

「心叶觉得呢?」

「……我不明白。」

微笑消失了,那清澈的瞳孔中荡漾着落寞的情感。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美羽用在屋顶时一样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胸口犹如撕裂一般疼痛着。

「对不起。我真的……不明白啊……究竟为了什么,要那样做呢?」

我拼命地诉说着,美羽只是安静地张开了嘴唇。

「……你觉得柯贝内拉的愿望,是什么呢?」

说完这些,美羽把视线转向窗外,沉默了。

注:柯贝内拉是《银河铁道之夜》的主人公之一,具体的故事后面有展开的,敬请期待。

◇    ◇    ◇

真正的幸福究竟是什么呢?

至少,拥有很多钱,或者在社会上成功,或者和那样的男人结婚这种事情,肯定不是幸福。

因为家里人总是乱发着牢骚,释放着愤怒,弥漫着怨气,连一点点幸福的感觉也感受不到,就如同井里的月亮般遥不可及。

那么虽然贫穷,但是却拥有爱情的生活就是幸福么?肯定也不是的吧。

因为她就不能光光满足于只有爱情的生活,总是在电话里哭诉着生活太辛苦,我还要更多的钱,我还要更多的钱。

那究竟什么,才是幸福呢?

究竟到哪里才能找到它呢?

每次想到这件事情的时候,心里就好像沉浸在黑暗之中,身体像要轻轻发抖似的害怕,脑袋也好像要裂开似的疼痛。

而在这样的我身边,你却总是开心的笑着。

究竟什么是幸福的这种问题,你肯定连想都没有想过吧。

你将来有什么目标呢?变成大人以后,你想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呢?

我这么问着你,你好像很烦恼的样子,好不容易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我……想成为一棵树啦。」

这算是什么答案啊!

笨蛋,真的是笨蛋啊!真是个让人想要一脚踹死的笨蛋!

都已经是中学生了,将来的梦想竟然是成为树!那根本不是人类啊!

真那么想成为树的话,干脆自己跑去青木原的树海,做个肥料算了!还做人类干吗!

看着你愚蠢的表情,我有时就会觉得苦闷到难以忍受。

像这样的时候,或者是有电话打来的时候,或是垃圾箱被塞满的时候,我一直就去做「那个」。

每次做「那个」时,就会觉得心脏像是被掐住一样疼痛,流着大量的汗,像是整个身体都变成了神经似般的敏感,担惊受怕着。

又头晕眼花,还非常想吐。

但是熬过这一切之后,就会感到脑袋里晴空万里,肮脏的东西也全都消失不见,一切都变得干净美丽了。

这种时候就会觉得胸口莫名地发热,觉得我是坚强的,我是冷静的,我是无可匹敌的人,这样的自信会源源不断的涌出来。然后各种故事也会不断地涌出,争先恐后想让我们把它们写下来。

因此,我反复的做着「那个」。

头晕眼花的感觉越来越厉害了,但是管他呢。

如果不做那个的话,我就不再是我了。

MEMO

收到邮件的回信了。

虽然隐藏的很好,但很明显在害怕嘛。哟,这家伙,不是很软弱么。

一下子就能打倒的人。

B,不要再和我说话了!啰嗦!

◇    ◇    ◇

第二天也没能和芥川说上话。

午休的时候,我带着便当,准备到三楼西侧的那个文学部活动室去吃饭。

像是被书本埋没一样飘着尘埃的部室里一个人都没有。窗外铅灰色的天空下烈风呼呼地刮过,带起窗框咔嗒咔嗒的响着。

我虽然打开了便当,但是一点食欲都没有,只是呆呆的看着便当里色彩丰富的点心。难道和芥川只能一直这样下去了么?我考虑着,心底涌上一股难过。

芥川明明一开始就和我说过「我还有事情瞒着你」。

并不是有意要对我说谎的。

文化祭时与芥川成为朋友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那时我总算战胜了一直以来没有办法和人交往的胆小的自己,和芥川握手的瞬间,感到芥川也是同样的高兴,我的心情不禁高扬起来。

但如果相信芥川的话,就意味着怀疑美羽在说谎了。

记得小学三年级美羽刚刚转校过来的时候,班级里的女生都说美羽是个爱说谎的人,都不和她做朋友。但其实并不是这样的,美羽根本没有说过谎,从那时候开始,我就一直觉得只有我才懂得美羽的想法。

但是美羽却说着「心叶,你一定不懂吧」从屋顶跳了下去。现在又对我说着我不懂的话语。

「……你觉得柯贝内拉的愿望,是什么呢?」

还是孩子的时候,我们两个人曾经在我房间里,看过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的画册。

柯贝内拉是那本书里出现的人物,主人公乔班尼的好友。乔班尼一直很仰慕在班级如同领导般的柯贝内拉,两个人登上了在星星间穿梭的列车,展开了旅途。

当时看的是面向小朋友的缩写版本,估计肯定削去了不少内容,而且也转换成了小孩也容易看懂的文字了吧。

我还没有读过宫泽贤治实际写的那个《银河铁道之夜》。

但是当时看到的鲜明亮丽的插画,像万花筒般的幻想景色,列车中相遇的各种各样奇妙的人物,我和美羽都如同做梦一般,忘记了时间流逝般一直读着。

读着那书的时候,我总觉得自己就好像那个乔班尼,而美羽就像是那个聪明能干的柯贝内拉。

你觉得柯贝内拉的愿望,是什么呢?

如果明白了这个的话,就能知道美羽当时跳下去的原因了么?

但是,柯贝内拉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呢?

内心忽然感到一阵骚动,没有办法安静的呆着,我盖上几乎没动过的便当盒,站了起来。

靠着墙壁的书架里,有着古今东西的各种书,森鸥外的《舞姬》边放着司汤达的《红与黑》,另外一边却又放着鹅妈妈的童谣集。而且,书的后面还有着别的书,那后面还堆着更多的书本,里里外外叠了三层。

我记得这里应该有收录了《银河铁道之夜》的宫泽贤治短篇集的。

我挪着书册,灰尘也飘散的更厉害了,我差点打了个喷嚏,皮肤也变得越发瘙痒起来。

这时候,背后传来了「啊嚏」的声音。

「心叶,在做什么呢?」

远子学姐慎重的抱着清少纳言的《枕草子》,轻轻挠着鼻子站在我身后。

「哎呀,怎么变得到处都是灰尘了。」

远子学姐有些愣愣的样子,随手推开了窗户。

顿时寒冷的北风灌进了活动室。

「啊——」

远子学姐马上转过了头。

学姐的辫子也被北风吹起,刮到我的脸上,我不由「哇哇」喊了起来。

堆在地上的书本被风扫起书页,啪啦啪啦的翻着。

远子学姐慌忙把窗关了起来。

「呼——吓了一大跳,原来这个世间还是冬天啊。」

「只有远子学姐的脑袋里才是春天啦。」

「啊——怎么可以这么说的啦。」

噗的一声,学姐鼓起了脸颊。

不过北风一吹也把房间中的灰尘赶跑了,鼻子也不再痒痒的,头脑也一下子清醒了起来。

「我是来吃午饭的哦,心叶呢?」

「我……只是偶尔想着来部室吃也不错才过来的。」

「已经吃好了么?好快哦。」

远子学姐看了看我已经关上的便当盒。

「对了,你在书架里找什么呢?」

我嘟哝着。

「……宫泽贤治的《银河铁道之夜》……突然想读读看而已。」

远子学姐一副很意外的样子睁大了眼睛。

「宫泽贤治……?」

「……嗯。」

「心叶想要看?」

「……嗯。」

为什么呢,远子学姐轻轻侧着头,好像在考虑着什么,呆呆的盯着我。远子学姐在奇妙的地方总是感觉很准确的,搞不好已经发觉什么了。那就糟糕了。远子学姐的话,肯定会想来帮我的,但现在离统考已经不到十天了,不做好最后的努力的话是不行的。

「我差不多该回去教室了。」

我匆忙包好便当盒,正要出门的时候,「等等!」远子学姐叫了一声。

我回过头,就看到远子学姐带着紫罗兰花一般的微笑,啪嗒啪嗒的走向了一堆书本。

远子学姐鼓起脸颊,用认真的眼神盯住在那堆书正中央的一本书,「嘿!」的叫了一声,把它拔了出来。

书堆也随之摇晃着,远子学姐马上用双手扶住它,呼地叹了口气。

然后把拿出来的那本书递给我看着,轻轻笑了笑。

「嘿嘿,找到啰。」

是那本宫泽贤治的短篇集。

难道这个人把这么多书堆里,哪里有那本书全都记下来么?

我好像看到魔术表演一般呆掉了,远子学姐爱惜的翻着书页,用轻柔的声音对我说着。

「宫泽贤治是1896年出生在岩手县的诗人和童话作家。

而且,他还有着农业指导家的身份,不仅开发了新的肥料,还经常在农村指导农民科学的农业和种植方法,又引进了当时岩手很少看到的郁金香、花椰菜、土豆等新品种。而且他还自学了风琴和大提琴,在当地举办一些演奏会,为当地文化的兴盛而努力着。

他的代表作是这本短篇集也收录的《银河铁道之夜》,还有就是《要求特别多的餐厅》、《风又三郎》、《大提琴手高修》、《古斯柯布多力传记》之类的呢。还有他的诗集《春与修罗》也是不可错过的作品呢,是能够品味到贤治那优美感性的杰作喔。」

远子学姐的声音好像春天的小溪般,发出让人安心的声音流淌着。我保持着原来的姿势,静静的听着。

远子学姐用雪白的手指慢慢翻着书页,如同唱歌般的声音继续着。

「贤治的作品是非常质朴的,散发着大地、风和阳光一样的香味,透明又真切,让人不禁产生一种怀念的感觉呢。就好比,在吹着爽朗的微风的田间,穿着沾着泥土的围裙,低着头作业的感觉——散发着青草的气味,有点酸,有点苦,又有点甜的感觉,在口中渐渐融开,喉咙也好像被滋润了一样。

又像是用冰冷河水洗过的黄瓜味,像是嚼着生茄子般带着的新鲜和甜味,像是祭典的夜里喝下的橘子汽水——不光是贤治写下的故事,连他的行文方式,文章的节奏,甚至语言本身都有着独特的味道呢!」

远子学姐郁闷的看着有些发黄的书页,刚想要用手指把它撕破,但又马上摇了摇头,难过似的低下眉头,一脸可惜的样子。

保存状态不太好的书,吃下去的话好像也对肚子不太好,随便吃下去的话就麻烦了,记得以前远子学姐曾这么说过。

远子学姐心里肯定是想吃得忍不住了吧,但是现在都快要到统考的时间了,吃坏肚子可不行,只能靠着在脑里想像味道,忍耐一下了吧。

像是为了代替不能吃下去的遗憾,远子学姐不停地说着。

「描写了在晴朗和煦的风景中,一个女歌手和崇拜着她的一个女子的短暂交流的《玛丽韦恩与少女》,就像是野生的葡萄一样有着酸酸甜甜的味道呢,是我非常喜爱的一篇文章哦。《贝火》里描写了一只叫做荷莫伊的兔子,在帮助了云雀先生之后收到了谢礼的宝物,便渐渐开始觉得自己是个伟大的人物,最后却因骄傲而失败了。像是慢慢啃着红、白萝卜一般,虽然有点苦味但还是很好吃地感觉。贤治文章的拟声词更是像真的会响一样非常的独特,在耳朵里回回响着。」

远子学姐边说边模仿了起来。

「譬如『カン、カン、カンカエコ、カンコカンコカン(注:拟声词)』这样的声音哦。像这样把事物声音的形态啊状态啊用字表现出来的,就叫做拟音词、拟声词、拟态词——法语里面读作onomatopoeia呢。贤治的作品里,总是满溢着可爱的,不可思议的、超级美味的拟声词呢!

『ガタガタ、ブルブル、リウリウ(注:拟声词)』——这是《老鼠》中,捕鼠器震动的声音,还有『どっどど、どどっど、どどっど、どどう(注:拟声词)』是《风又三郎》的开头里,形容大风吹动的声音哦。还有『ギイギイギイフウ、ギイギイフウ(注:拟声词)』——这个是《双子星》里秋赛和玻赛两个人抓住彗星的尾巴飞上夜空时的声音——」

(注:拟声词很难翻啦,我就不翻了。)

远子学姐啪啦啪啦地翻着书页,一边开心的说着各种拟声拟态词。

为什么?突然间胸口像被掐紧,呼吸变得痛苦起来……

难道现在发作了么?应该不会啊,但是我的心有如被绞着一样疼痛。

呼吸——渐渐痛苦起来,好像整个人要陷入黑暗之中——

不能再听了。

我脑中突然冒出了这样的想法。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总觉得不能再听更多宫泽贤治的事情了。

远子学姐还在继续说着。

「——《金色番茄》这本书我也非常喜欢呢。佩姆佩和涅理在田里种着番茄,但是却长出来了一种黄色的番茄,他们两个就误以为那是黄金。某一天一个巡游剧团来到了镇上,他们俩把黄色的番茄当作黄金带过了过去,但是却被剧团的人嘲笑,对他们扔着番茄,然后两人哭着跑了回去。这个故事虽然有些悲哀,但是却让人一直记在心里呢。『佩姆佩是一个很好的孩子,可惜却碰到了很可怜的事情。』『妹妹涅理也是一个可爱的孩子,但也很可怜呢。』『啊啊,真是可怜啊,真的是好可怜啊。』」

远子学姐突然中断了叙述,叫道。

「心叶!——」

我猛然惊醒,发现我正用双手紧紧抓着制服的胸襟,双腿跪在地上,猛烈的喘息着。

不行,不行,不能再听了,不能。

「振作点!心叶!」

远子学姐在我面前蹲了下来,用她柔软的双手,轻轻包住了我的手。

「哪……已经没事了,没事了哦。」

凉凉的,感觉舒服的手,还有传进我耳朵的轻声细语。

那轻柔的声音传到我心中的瞬间,就好像是飘着紫罗兰花香的细雨。

「不要紧的,不要紧的哦,心叶。」

轻轻颤抖着的手指,终于慢慢在远子学姐的手心中安稳了下来,不停留着的冷汗也渐渐停止了。呼吸也渐渐的,平稳下来。

「……心叶,深吸一口气。」

我深深的吸了口气。

「再吐出来。」

我照着学姐说的做着。

「好像已经没事了呢。」

远子学姐松了一口气,松开了手掌,肩膀也像失去力气一样垂了下来。我抬起头,远子学姐的脸上也流了很多汗。

「真是对不起,突然就不能呼吸了。」

「以前,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呢。」

「嗯……?」

远子学姐那漆黑清澈的瞳孔,满是真担心的看着我。

「心叶一年级的时候,也有过呢,那时候我也正在讲宫泽贤治的事情,突然间心叶就抓着胸口,倒在了桌子上,那时候心叶也流了很多很多汗,呼吸也好像非常痛苦的样子。」

……好像是有过的。

刚上高中的时候,也曾经在远子学姐面前发作过,还让学姐把我带去了保健室。

那个时候,因为经常会突然想起美羽从屋顶跳下的场面,呼吸困难的症状也经常会发生,但是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会和宫泽贤治的作品有什么关系。不过,那时也是听了关于宫泽贤治的事情以后,才突然发作的。

到底是为什么呢?

脑子里,美羽的事情,芥川的事情,琴吹同学的事情,各种各样的思绪回旋飞舞着,突然间有种想要哭出来的感觉。

「但是……我一定要知道宫泽贤治的事情才行,一定要阻止柯贝内拉的愿望才行……」

「为什么?」

远子学姐真挚地看着我。

「发生什么事情了么?心叶?」

远子学姐这样担心地看着我,我突然觉得再也没办法把事情瞒着她了。

我自己也已经不知道到底什么是什么了,实在是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已经忍不住想要把事情告诉远子学姐了。

一直以来,在远子学姐面前,总是让她看到我软弱的一面呢。虽然想要变得再坚强一些,但一直都没有办法做到呢。

下午上课的铃声在我们头上响着。

但是远子学姐一动也没有动。

我便拖着疲累的身体,坐在了钢管椅子上……低着头,呜呜咽咽地……说着我与我初恋女孩的故事。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喜欢上了转学到班级里来的一个女孩子。

每天,我们都在一起游玩。

那个孩子总是写下各种各样的故事,只给我一个人看。

那些丰富,鲜艳的故事,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

那个孩子的梦想,是成为一个作家。

初中二年级的冬天,她参加了文学杂志的新人比赛,想要得到那个大奖,还告诉了我她想要成为作家的梦想。

但是得奖的却是我,而她却在中学三年级的夏天里,在我的眼前从屋顶下翻身跳了下去。

每说一句话,我都感觉到身体撕裂般的痛苦,但我继续说了下去。

在医院里,我又见到她了。

琴吹同学和芥川竟然都认识她。

他们俩却说她在对我说谎。

她明明把我的书读的快要破掉了,还如此珍重的保存着。要怀疑这样的她,我根本做不到。

我问了她为什么要从屋顶跳下,她说了「……你觉得柯贝内拉的愿望,是什么呢?」

好痛苦,就好像不能呼吸了似的痛苦。

如果不是远子学姐正待在我身边的话,我一定会痛苦的用头锤着地面,大声哭泣着吧。

但现在,远子学姐正用清澈的眼睛看着我,倾听着我的诉说,就能让我觉得有种放松下来的感觉,安心的快要哭出来了。

远子学姐会不会知道那个在14岁出道,仅仅出了一本超畅销书就消失不见的井上美羽呢。

还是学姐已经猜到那个人就是我了呢。

远子学姐在我诉说着的时候,一句话都没有说。

一点也没有惊讶的样子,一点也没有困扰的样子,连一句意见也没有说过,只是用平静的,坚强的,还带着悲哀的眼神一直看着我。

漫长的诉说终于结束了的时候,远子学姐轻轻地说着。

「那个女孩子就是……小美羽吧?」

「……!」

我猛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会知道?我用眼神问着远子学姐,她想也不想就说了。

「以前,心叶身体不好的时候……曾经叫过那孩子的名字呢『美羽……对不起……美羽……』这样。」

我的心里好像被什么盈满了似的。我痛苦中漏出的那小小声音,远子学姐也记住了么?而且,直到现在也不曾问过我这些事情。

「为了小美羽,心叶才想要知道柯贝内拉的愿望吧?」

我点了点头。

「两年前,我没能明白美羽的想法,但是这次绝对不能再重蹈覆辙了。」

「有什么线索么?」

「不知道,我只记得小学的时候我们曾经在我家里看过《银河铁道之夜》的图画书,然后还一起做了一张地图……」

「地图?」

「把我们住的街道想象成了故事里的宇宙,借此画出来的地图:这个地方就是银河铁道的出发站啊、这个地方是休息所啊……那个地方是住着迷之生物的星球啊……像这样,在图画纸上用铅笔画下的涂鸦而已。」

远子学姐用手指轻触着嘴唇。

那是远子学姐正在思考时的习惯,她沉默着想了片刻,那长长的睫毛忽然抬起,看着我。

「如果,小美羽是柯贝内拉的话,我想,小美羽那质问的答案,肯定在乔班尼——也就是心叶你自己的心中吧。」

「我自己的……?」

「和小美羽作的那张地图,还留着么?」

「……嗯,如果找一下的话应该还在的。」

听我说完,远子学姐绽放出如鲜花盛开一般的温柔笑容。

「那么,心叶就跟我就一起,探寻一下那张地图吧。~」

第四章 巡游星际的地图

我实在是非~~~~~常后悔把这些事告诉远子学姐。

「马上就要统考了哎!远子学姐你根本没有应试生的自觉的嘛!」

但是远子学姐完全没有听进去我说的话,她迈着轻快的步子,在我前面走着。

「好好好~~对了,下一个地方是什么啊?迷之伊诺坦星人的行星?呜哇,好像很可怕的样子。」

远子学姐指着像是涂鸦一样的那张地图,用轻快的语调说着。

现在是周末的星期六,我则是被远子学姐拉出来,去一一探访那些地图上记载着的留有我和美羽回忆的地方。

啊啊,到底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不,都是我不好,我明明就知道如果把事情告诉远子学姐的话肯定会有这种发展。就算离统考只有不到一星期了,就算考试只有E判定,远子学姐还是远子学姐啊。

「呐呐,伊诺坦星人,是什么样的生物啊。」

「……就是公园里养着的野猪啦。」

「哎,是吗?~」

远子学姐摇晃着脑袋,两根猫尾巴似的辫子晃啊晃的,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明明都是周末了,远子学姐却还穿着校服和藏青色的外套。

「所谓学生呢,外出的时候就是一定要穿制服的吖。」

好像曾经听她这么说过。在约好碰头的地方看到我的时候,远子学姐也盯着我的私服,鼓着脸颊说「啊,心叶像个不良少年。」,学姐在奇怪的地方总是很认真呢。

说到认真么,我还真希望远子学姐能够认真在家里复习迎考呢……要是学姐就这样落榜了的话,不就成了我的责任了嘛。

「都是为了陪心叶,害得我没考上东大哎~作为赔罪,直到我考上别的大学为止,心叶每天都要写三题故事给我吃哦!」

肯定会这么说的,唔……好可怕。

「心叶,这个商业行星Sunflower是什么?」

「是向日葵商店街啦。」

远子学姐立马瞪大了眼睛,开心地笑了出来。

「小孩子的想象力果然很厉害啊!能够把一个街道变成整个宇宙呢。好,这就走完一边了呢,今天的我和心叶,是探索着银河的旅人哦!」

「喂——别拉着我的手啦!」

突然被远子学姐拉着走了,在这个晴朗白天的柔和微风的诱惑下,我的脑海中不禁又浮现出了那个时候的回忆。

——心叶,来这边啦,快点快点。

美羽握着我的手,边走边摇着,长长的马尾辨也随之来回晃动。

美羽背上的书包摇动着,发出咔嗒咔嗒的清脆响声。

第一次和美羽说话的那天,天气也是这样晴朗,在微微吹着凉风的教室里,纯白的窗帘轻柔的摇摆着。

——哎?朝仓同学,早上好啊。来的好早啊,你正在看什么呢?

那是刚转来的「朝仓同学」,是个让人想要更加接近她的女孩子。

她那浅茶色的大眼睛、樱花色的嘴唇、甚至穿着的衣服也要比同年龄的女生看起来更有品味,但是从来没有人见过她的笑脸。

刚转过来的那天,她站在讲台上对大家说道。

「我是朝仓美羽。」

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还敷衍似的低着头。

「朝仓总是一副带刺的样子,装的她有多伟大似的。」

「还有还有,她超会说谎的。」

「就是就是,朝仓说的话都是骗人的。」

同班的女生里,总是流传着这样的话。

那天正好轮到我当保育委员,为了打扫班里的金鱼槽,我比平时更早到了学校。

只见朝仓同学正支着脸颊,看着窗户外面。

她的表情很温柔,眼神闪闪发光,嘴唇轻轻翘起,微微地笑着。

偶尔会隐没在飘动的窗帘之后的朝仓同学的表情,让人觉得非常清澈又神圣,我不知不觉间摒住了呼吸。

朝仓同学马上发现了我,瞬间瞥了我一眼,露出一副讨厌的表情,马上又转头看向了窗外——我却想都没想就开口了。

——早上好啊,你在看什么呢?

然后她一脸麻烦的样子,「蝌蚪在天上游呢。」这么回答着我。

——诶!哪、哪里啊?哪里有蝌蚪?

好厉害哦,我这么想着,连忙从朝仓同学旁边探身出去找着。

——在体育馆上面那里,弯弯曲曲的飞着呢。

——哎哎?没有嘛!再说蝌蚪那么小,眼睛怎么能看见啊?

——是像海豚那么大的蝌蚪哦,不过已经往那边游过去了,好像有什么不得了的事件发生了,它也是很忙的。

——事件?是什么事件啊?

——是动摇地球的大犯罪哦,蝌蚪是一个侦探。

——然、然后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件啊?蝌蚪顺利把那个事件解决了么?

察觉到的时候,我已经把金鱼的事情丢在一边,为了继续听朝仓同学的故事而靠了过去。

朝仓同学吓了一跳似的睁大眼睛,直直地盯着我。然而接着她便用流利的语言,说着事件背后海葵的阴谋,海豚的失败,还有蝌蚪在事件中的活跃行动。

那就是一切的契机吧。

从那天以后我就经常会早点到学校,听她讲各种各样的离奇故事。

她如同魔法般自由地操纵着语言,不断地向我诉说着新的故事。但又总是在最精彩的地方停下不说,让我一直在意着接下来的发展。不知何时开始,午休的时候,放学后的时候,都变得和她在一起度过了。

——我不想你叫我朝仓同学,也不想你叫我小美羽。就叫我美羽吧,我也开始叫你心叶了哦。

——不过大家会笑话我的。

——那么害怕别人么?你真是胆小鬼哎,要是不想叫的话就算了。

——不要,我会叫的,那我就叫你美羽了哦。

那个时候,美羽那有如光芒般的绚烂笑容,只有我一个人看到。

有时撒娇,有时突然牵住我的手,有时鼓着脸颊,我完全被那样的美羽迷住了。

班级里的同学都不知道,美羽才不是在说谎。美羽的眼睛里能看到我们所看不到的各种故事,她只是把那些故事理所当然地说出来而已,美羽是被上天眷顾,被上天与赐予和我们完全不同的才能的人。

美羽还会给我看她的各种宝物。

有电动剃刀,有装在小瓶子里的指甲油,有黄色手柄的螺丝起子,还有水蓝色的荧光笔和还没打开的猫罐头,还有着很多奇怪的东西。

美羽把它们一个一个爱惜地捧在手里,讲述着它们的故事。在故事里,剃须刀成了传说中的勇者曾经用过的魔法道具,蓝色的荧光笔则是拥有悠久历史的古董,经过了无数人的手,绕地球转过三周半。

——将来我一定要像柯贝内拉那样,坐上银河铁道,踏上驶向宇宙尽头的旅行哦。

轻轻说着的美羽,那眼神像是正看着不存在于这个地面上的什么东西,好像随时会打开窗户,就这么飞向宇宙一样。我很害怕着美羽会突然消失不见,带点结巴的问了她。

——我能不能也像乔班尼那样,和美羽一起去呢?

美羽用着点恶作剧的眼睛看着我。

——只有柯贝内拉去向宇宙的尽头了哦,乔班尼是在半路就下车了的。

我心里越发难过起来,用带着抽泣的声音,不顾一切地说道。

——我不要那样嘛。我一定会很努力很努力,跟着柯贝内拉一起去的。那样的话,一起去也是可以的吧?

美羽嘻嘻的笑着,用温柔的声音对我说。

——嗯,那我们来做张地图吧?那样的话就算在宇宙里分开,也能再找到对方的。

空气里散发着香皂的味道,美羽用她那通透澄澈的眼睛,可爱地、带点恶作剧地、深深地盯着我的眼睛。

——嗯!一起做吧!是只属于我和美羽的地图喔!

那之后我们两个在嫩绿色的摊子上铺开雪白的画纸,在那上面用铅笔写下了各种各样的东西。

这个世界仅此一份的这张地图,被夹在《银河铁道之夜》的图书里,塞在了最最深处的地方。

我打开那份已然发黄的地图时,胸口像是被各种各样的东西压迫着,周围的景色也好像弯曲了起来,感觉像是要回到过去那时候一样。

就连现在和远子学姐逛着商店街时,我仿佛还能看见那书店里、花店里、小路里,都闪动着我和美羽的身影,心头不禁难受起来。

在宠物店的门前,远子学姐停下了脚步。

「这里就是第七个乐园『泰吉玛尔』呢,原来如此,是根据店名『塔吉玛』联想过来的呢。岩手也变成了『伊哈特维尔』,盛冈则成了『茅利欧』了呢,像这样想出来的架空的世界,就像宫泽贤治一样呢。啊,心叶快看,是文鸟哦,好可爱啊!」

(注:岩手在日文中发音iwate,和伊哈特维尔接近,盛冈则是morioka,和茅利欧接近。)

店门口挂着的鸟笼里,有一只双翅雪白的小鸟,它微微斜着脑袋,看着我们。

远子学姐用温柔的眼神看着那只小鸟。

「呼呼,像雪一样白呢。」

吱吱吱……小鸟叫着。

「我小学的时候,也养过一只文鸟的。」

「哦,是嘛?」

「嗯,叫做啾啾的,很可爱哦,就像是我的好朋友一样的,它死的时候我难过了好一阵子。」

那时美羽拼命安慰着呜呜大哭的我,边用带着香皂味的蓝色手帕擦着我的眼泪,边对我说着向宇宙中飞去的小鸟的故事。

我照顾的那两条金鱼死掉的时候,也是美羽陪我一起做了金鱼的墓,和我说着金鱼的故事。

我为之无比难过的事情,经过美羽一说,总是能变成既温柔又美丽的故事。

就这样,美羽告诉了我很多很多的故事。

有时美羽还会坏心眼的问我:

——心叶是不是觉得和男孩子一起玩比起和我在一起更开心呢?你看,心叶的朋友们在叫你了哦。

有时美羽会突然看向旁边,说着这样的话,故意让我觉得很不好受。

于是我只能说着「没有啦……我不和大家去玩了,只和美羽在一起的哦。」听我这么一说,美羽便笑颜逐开,紧紧勾着我的臂弯,继续和我讲着非常好听的故事。我就像是太阳底下的冰激淋一般,被美羽的语言所融化,感受着无与伦比的幸福。

能够遇上美羽,能够迷上美羽,对我来说无疑是最高的奇迹。美羽告诉我的各种故事,全部都是我最珍贵的宝物。看着一点点变漂亮的美羽,我总是心动不已。

「啊,前面就是『智慧之泉』——图书馆嘛!」

我们在透着阳光的树荫底下走着,远子学姐发出了高兴的欢呼。

对于远子学姐来说,果然有着书本的地方就是很快乐的呢。远子学姐蹦蹦跳跳地跑了过去。

冬天里飘着枯叶的这条路,也曾经和美羽两人走过很多很多次。

这么说来,第一次和琴吹同学碰面的地方也是这里呢。

『还要去见朝仓同学么?』我不禁想起了琴吹同学当时那受伤的眼神,顿时就好像有烧红的铁棒在刺着胸口一般疼痛。

「怎么了?心叶,身体不舒服么?」

远子学姐一脸担心地对突然停下脚步的我说。

「……没事的。」

我用嘶哑的声音回答着。

但是琴吹同学哀伤的表情仍旧闪现在我的脑中,我拼命摇了摇头,把它赶出了脑海。

现在最重要的是明白美羽的想法才对。

那天,从屋顶跳下的美羽究竟在想什么呢?

美羽的愿望,究竟是什么呢?

我必须亲自去探寻美羽的「真实」。

不这样的话,我根本就没有脸去见琴吹同学了——

我轻轻按着疼痛的胸口,深吸了一口气,向那个充满了我和美羽回忆的地方走去。

冬天已然干枯的茶色树木包围着的那栋两层楼的图书馆,和从前相比一点都没有改变。

这座图书馆和学校的图书馆,文艺部的活动室一样,透出些微的书香气息,飘进了我的鼻子。

大概因为今天是星期六的缘故,图书馆里有很多人,也能听见小孩子们的声音。学习角的椅子,也已经全部坐满了人。

以前我总是和美羽坐在那里。美羽会打开绘着白色羽翼的蓝色活页本,在那上面写着各式各样的故事。而我则坐在她旁边写着作业,只要看着美羽的侧脸就有一种幸福的感觉,而微微闻到的美羽身上传来的香皂的味道更是让我心跳不已。这些记忆一点点复苏,占据着我的脑海。

美羽有时用会带着恶作剧的目光看着我,还会用铅笔在我的指甲上涂鸦。

她把嘴唇靠近我的耳朵,轻轻说着。

那笑容宛若辰光。

——我,想要成为作家哦。

——一定要让很多人都来看我的书哦。如果这些人看过我的书以后,能涌起幸福的感觉那该有多好呀。

——我只告诉心叶一个人哦,因为心叶是特别的。

过去的那些甜美日子的记忆,眩目般的在我脑海中一一闪过,我走向放着日本作家全集的一个角落,在那前面停了下来。

这里也有宫泽贤治的作品。

我看着那些作品的标题,反复思考着柯贝内拉的愿望。

同乔班尼一起搭上银河铁道的挚友,柯贝内拉。

和为了照顾生病的母亲工作着的孤独的乔班尼比起来,柯贝内拉显得无比强悍,外表也很帅,像是拥有了一切的人。

这样的柯贝内拉,究竟还在渴望些什么东西呢?

忽然,我想起了以前在这里看到宫泽贤治作品时候的事情。

——哇,宫泽贤治原来出过这么多书啊。

三年前,我和美羽还都是初中两年级。

——《银河铁道之夜》我也只看过图书呢,借回去看看吧。

我刚说完,美羽用焦躁的冰冷声音说了。

——都中学生了还看宫泽贤治的东西,心叶果然是个小孩子啊,童话书就是给小孩子看的东西哦。

那时我马上就把拿在手里的书放回了书架。

每次听到宫泽贤治的事情就会出现呼吸困难,是因为那时美羽伤人的眼神一直烙在我心底的缘故么?

我伸出了手,碰到那本书的瞬间,便感觉到出现在心中沉重的压力,头上也流起了冷汗。

我缩回了手,又伸了出去,反复试了很多次,但是眼前总会浮起美羽那责备的眼神,终究没有能够拿起那本书。

我的头发和衣服都已经被身上的冷汗浸湿,粘粘的很不舒服。

我浅浅呼吸了几次,平静了心绪,保持低着头的样子向远子学姐询问着。

「在远子学姐看来,宫泽贤治的作品是专门给小孩子看的么?」

没有回答。

我转向旁边一看,到刚才为止还一直在我身边的远子学姐却不见了。

哎?我疑惑着转过身,远子学姐正背对我,热衷的翻着书本。

「远子学姐……」

「……」

「那个……」

「……」

难道远子学姐已经明白柯贝内拉的秘密了么?

我的视线越过远子学姐的肩膀,看向了她拿着的书的名字。

「春琴抄……?」

我记得这本书不是宫泽贤治,而是谷崎润一郎的作品嘛?

我凑的更近了些,看着远子学姐。我的脸差点碰到了她的脸颊,远子学姐突然吓了一跳似的回过头来。

看见我站在这么近的地方,远子学姐的脸突然红了起来,慌张地说道。

「哎呀……心、心叶。不好意思,不小心看见了谷崎润一郎的全集,就不知不觉伸出手拿了下来……一读起来就停不下来了。真的不是有意要忽略心叶的事情的哦。」

……看起来,好像是被别的书迷住了。

「不要用那种眼神看着我嘛。谷崎的书就是有着让人一看就不能停下来的魔力喔。这本《春琴抄》也是凝聚着谷崎魅力的短篇杰作呢。就像是河豚刺身那种妖艳、官能的感觉,在舌头上滑动一样呢。

主人公佐助是侍奉着盲眼佳人春琴的演奏三味线的琴师,他近乎崇拜的爱着身为他主人的春琴。当春琴的脸受伤的时候,佐助为了把春琴的美貌永远留在自己心中,竟然划瞎了自己的眼睛。

这本书那像是会滑进喉咙一样的光滑感,突然袭来的生鲜味,就像会让胸口轻轻震动一般的禁断的深沉味道。就好像连大脑也被麻痹,怎么都没办法思考,只能沉醉于那最高的味觉之中。

嗯,我绝对不是想把心叶的事情扔在一边哦,而只是不小心中了河豚的毒素哦,要怪就怪谷崎吧!」

「……不用那么拼命解释的啦。」

远子学姐紧紧抓住我大衣的一角,脸颊还微微发红,用像是快哭出来的可怜眼神看着我。

「但是……那个,心叶……读了谷崎以后,我突然觉得肚子好饿哦。」

文学少女的肚子,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

三十分钟后——

在图书馆深处的树荫里,远子学姐正啪唧啪唧幸福的吃着我用记事本临时写下的「点心」。

「美味,真的好美味呀,心叶。关系很好的两个男生,在暑假里冒险的故事啊就像是夹着照烧鸡块和土豆泥的甜甜圈面包呢,甜甜圈也脆脆的超好吃

远子学姐撕着记事本里的纸,沙沙地嚼着,满脸笑容地吞了下去。

「……不是河豚刺身还真是抱歉哪。」

我则在一旁喝着从自动贩卖机里买来的罐装热牛奶。

虽然天气很晴朗,但仍旧是冬天正中的一月份,而在这种地方藏起来偷偷吃着午饭的我们,究竟在干些什么啊?

「啊啊太好吃了,多谢款待只有我一个人有东西吃,真不好意思,心叶肯定也饿了吧?」

远子学姐一脸抱歉的说道。

「还不饿啦,我没什么食欲。」

我回答道。远子学姐微微露出一副难过的表情,但马上用轻快的声音说道。

「这样可不行哦,不好好吃饭的话,干活的时候就没有力气了喔。好嘞~!作为甜甜圈的谢礼,就让学姐请你吃饭吧!来,我们走吧。」

远子学姐用双手拉着我的手腕,走进了附近的一家家庭餐馆。

「呼呼,点什么都可以哦。」

我看了看挺了挺平坦胸部的远子学姐,只得点了份鱼肉汉堡套餐。

远子学姐也点了香蕉松饼和红茶。

「那些也要我来吃么?」

我问了问远子学姐,她摇了摇头,轻轻微笑着。

「虽然我吃了也完全尝不到味道……但是有时就很喜欢像这样在外面和谁一起吃吃东西呢。」

我的胸口好像被这句话刺了一下似的。

靠着吃纸上的故事为生的远子学姐,就算吃了和我们一样的食物,也一点味道都尝不出来。因此午休的时候也总是独自一人在吃着书本。

不过远子学姐撕着书,慢慢吃下去的样子,从一旁看起来,却总是那么幸福。

「……真好吃。」

远子学姐咬了口香蕉松饼,轻声说道。

「……不是根本尝不出来味道么?」

「嗯,但是……能『想像』的出来哦。」

说着又咬了一口,愉快的笑了。

「肯定……像是比阿特丽克斯?波特的《彼得兔》一样的味道吧……」

我默默地吃着鱼肉汉堡。

远子学姐也很享受的吃着松饼。

「……呐,心叶。虽然在图书馆的时候你那么说过,但是,我不觉得童话是只有小孩子才看的东西哦。」

看起来没有完全沉浸在谷崎的世界里嘛,多少还是听到了我说的话。

「长大了以后再读的童话,和小时候读的童话是不一样的味道哦。小时候觉得很甜美的故事,长大了却会发现其中的苦涩呢。

贤治的诗和童话更是如此喔。只读一次的话总会有很多地方不甚明了,觉得好像可以有很多种解释。反倒是长大了再读的话,更能乐在其中呢。」

小时候觉得很甜美,长大了却能感觉到其中的苦涩,听到这句话,我觉得好像有冰冷的手在摸着我的脖子似的。

脑中又浮起了美羽那冰冷的视线。

我向美羽坦白我就是井上美羽的时候,美羽也是用这样的视线看着我。

不,或许,更久以前的时候……

美羽就用那样狠毒的视线看过我吧?……

嗯,很久以前就……

想着这些的时候,不禁又觉得呼吸困难起来。

我把刚才给远子学姐写点心的那本本子拿出来,在上面画了那个长着圆圆身体、猫的脸、头上还长着两个小角、吐着长舌头的鸟的图案。是画在那张不明寄件人的贺年片上的图案。

「远子学姐知道这个是什么么?」

我把本子放在了桌子上,让远子学姐看着。

「是混在给我的贺年片里寄来的,也没有写寄信人的名字,会不会是美羽寄来的……?」

「……大概是宫泽贤治的涂鸦吧?」

远子学姐皱了皱眉头,轻轻说道。

「贤治经常会在原稿的的空白处画一些涂鸦呢,像是猫啊石头啊木头啊什么的,各种各样。这个像是《败北少年之歌》这首诗原稿里的涂鸦哦。」

「那是一首什么样的诗阿?」

「是咏叹着在海边看到的破晓时分情景的一首诗。改编自贤治在三陆旅行时写下的《对晓穹之嫉妒》,这首诗收录在《春与修罗》的第二集里的。贤治把《对晓穹之嫉妒》这首诗改了又改,从原本口语话的诗词变成了更文言化的《败北少年之歌》。当时也收录在《文語诗未定稿》这部书里面。

看到《败北少年之歌》这样的标题的时,虽然会让人有一种心跳的感觉,但读过之后就会明白,其实诗里并非是对伤痛和绝望的悲叹,而是又宁静又美丽的诗喔。遥望群星渐渐消失,远方天际缓缓发白,还带着一种悲伤的感觉……也有人说这是首失恋的诗歌呢。」

远子学姐颂起其中主要的部分——

ひかりわななくあけぞらに

清麗サフィアのさまなして

きみにたぐへるかの惑星の

いま融け行くぞかなしけれ

注:诗内容貌似没有已经译好的版本,俺也不献丑了,暂留原文。诗的标题原文为《敗れし少年の歌へる》。

宫泽贤治为什么给这样的一首诗冠上了《败北少年之歌》这样的名字呢?

这首诗,是因为什么事而失败了的少年看着黎明的风景的诗歌吗?

少年究竟败给什么了呢?

恋爱?又或者是别的什么?

贺年片里的那只怪鸟和贤治在原稿的空白处画上的涂鸦,只是巧合吗?

如果那信真的是美羽寄来的话,她到底为何要那么做呢……?

「这幅画,究竟是什么呢?」

「鸟吧?」

「但是,脸长得很像猫哎。」

「也是哦。」

「还吐着舌头。」

「嗯……好像是这样呢。」

贤治是想要对什么吐着舌头呢?

败北的少年,是代指贤治自己么?难道美羽也有着败给什么的感觉么?

「对了,《对晓穹之嫉妒》这首诗的最后,曾经出现过鸟儿哦。」

远子学姐又缓缓颂着——

……雪をかぶったひびゃくしんと

百の岬がいま明ける

万葉風の青海原よ……

滅びる鳥の種族のやうに

星もいちどひるがへる

如同已然灭绝的那些鸟类一样!(诗的倒数第二句)

我心里一紧,那句词在我脑中不停盘旋着。

「《败北少年之歌》那首诗里却又看不到关于鸟的词句了……果然贤治的作品很难解读呢。语言太抽象,又有着各种谜题,让人不知该怎么理解才好呢……不过这也是贤治作品的魅力所在呀。」

远子学姐一边微笑着,一边喝完了已经冷掉的红茶。

我总算也吃完了配着玉米色拉和乌龙茶的鱼肉汉堡套餐。

「接下来去哪里呢?」

「我想要去初中的学校看看……」

我用僵硬的声音说道,远子学姐微微有点吃惊的样子。

我没有出席初中的毕业典礼。

美羽跳楼之后,我经常反复着呼吸困难的病症,不知多少次被搬去过保健室,最终放弃了学业一个人窝在了家里。

从来都没想过还会再到这扇门前来。

宽敞的校庭里传来足球部和棒球部训练的声音。

迈向校舍的脚,已然在轻轻颤抖着,只要往前踏着步子,我就能感觉到胸口的疼痛,喉咙的痛苦,身体因为极度紧张而绷得紧紧的。

「心叶……你还好么?」

远子学姐在我旁边担心的说道,我却连回答的力气也没有了。我擦了擦头上流下的冷汗,抬起头看向空中,校舍顶上飘逸着的旗帜突然映入我的眼帘,就好像看到了那时美羽制服的裙角——

突然间,我的头骨就好像被压破了一样的疼痛着,脑中闪动着错综的白色光芒,我在楼梯口跪了下来。

「心叶……!」

「……呜。」

我想要站起来,但是双脚却如同灌了铅似的一动也动不了,那天屋顶上的情景,在我脑中如同闪电般的闪动着。

在那个如同井上美羽小说封面一样的明朗蓝天下,呆站在屋顶上的我。

拂动的微风、飘散的香气、摇晃的裙摆、摆动的马尾。如同水面一般摇荡着的美羽的眼神。站在铁栅栏前的美羽。

不要,那里太危险了,不行!到这边来,美羽!

明明想靠上前去,但是我连一步也迈不动,喉咙像要裂开似的,发不出任何声音——!

美羽,孤寂地笑着。

然后,说出了那段话——!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就在我的眼前,美羽慢慢的倾斜着身子。

就如同失去了翅膀的鸟儿一般,翻身坠了下去。

美羽!美羽!美羽!

「心叶——!」

远子学姐的声音,渐渐远去。

我的世界渐渐崩坏破碎,好像连心脏都已然碎裂。我的脑海里,美羽最后的那句话,如同卡住的CD一般,不停的重复着,重复着,永不停息。

你一定不懂吧。

心叶,你一定不懂吧!

◇    ◇    ◇

啊啊,真是可怜,真的是好可怜啊。

你明明很喜欢很喜欢那只雪白的小鸟的呢。每天都会给它喝水,给它喂好吃的东西,还会温柔的亲着它呢。明明那么可爱呢。

可怜的是,那只小鸟的喉头流着血,终于一动不动了。

连那对金鱼也翻着白肚皮,飘在水缸上面了。

你在樱树下挖了一个洞,想把金鱼并排放着埋进去,但是洞实在太小了,你只能一边流着眼泪,把一只金鱼叠在了另外一只上面埋了起来。

你的手脏的漆黑,连指甲里都沾上了泥土。你用手擦着脸上的眼泪,却把脸也弄得满是泥巴,把脸都抓伤了呢。

啊啊,好可怜啊。

可惜,你没有仔细注意着所以才不知道呢。

小鸟也是,金鱼也是,它们都等同于是你自己杀死的哦,你明白么?

对你重要的东西,全都正在消失哦。

好可怜啊。

真的好可怜呐。

接下来,你又会失去什么呢?

MEMO

闭嘴,B!我才没有征求你的意见!

不要指示我!给我滚出去!

◇    ◇    ◇

我睁开了眼睛,看见了木制的天花板。

这里是哪里……?

没有见过的拉门、榻榻米、谈谈的紫罗兰色的窗帘……还有架子里并排放着的大量的书。

榻榻米的正中铺着毛毯,毛毯上面铺着被子,而我正躺在这被子里面。

有谁正紧紧握着我的手。

是远子学姐。她还穿着制服,正担心的看着我,眼神交汇时,她温柔地露出了微笑。

「……太好了,心叶终于醒过来了。」

「……我昏倒了么?」

我觉得喉咙很干燥,声音也显得特别嘶哑。

远子学姐的手指正温柔地握着我伸出被子的手。

「嗯,多亏足球部的人帮忙把你搬到出租车上。虽然用心叶的手机给家里打了电话,但是没有人接,就暂且把你带到我的房间里来了。」

原来如此……这里是远子学姐的房间啊。

房间里意外的很干净呢,不像部室里那样到处堆着书本,就连书架里的书,也摆得很整齐。

「我去拿些喝的东西过来。」

远子学姐松开了握着我的手,打开了拉门,走出了房间。

脑袋里有些混乱,也不能好好的思考,喉咙更是觉得猛烈的干枯着……

我眺望着远子学姐的书架,上面放着鸥外、漱石、海莱茵、安徒生、拜伦诗集、还有外国的绘本。虽然种类非常五花八门,但是每本书都旧旧的,看上去已经读了很多边的样子,连封皮都已经退色了。

这时,拉门被拉开,随意地穿着衬衫的流人走了进来。

「心叶学长,总算醒过来了呢。」

随口说着,流人盘腿在我旁边坐下。

「远子姐满头大汗的把心叶学长搬过来的时候,我可真是吓了一大跳啊。远子姐到底在干什么啊。」

「抱歉,麻烦你们了。」

我支起上半身,脸上有些发热。流人却像个大人似的笑了笑。

「没什么好在意的啦。你看起来也像是碰上麻烦事了呢。琴吹学姐,好像住进医院了?」

是从远子学姐那里听说了些什么吧?流人嘴上说的很干脆,却用好像要窥探内心的眼神看着我,我有种胃正在抽搐的感觉。

「我在那个医院里正好有个熟人。好像琴吹学姐是从医院的楼梯上摔下来的呢。」

「医院的楼梯?」

我不由的加大了音量,流人一副吃惊的样子对我说着。

「哎呀?你不知道么?琴吹学姐没有告诉心叶学长么?」

「……我只听说是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为什么,会是医院的楼梯呢?……难道是和美羽之间发生了什么吗?又或者是美羽把琴吹同学……

我立马把脑中正在想着的那幅情形赶了出去。

我到底在想什么愚蠢的事情啊。美羽怎么可能会把琴吹同学推下楼梯呢!

可能……是两个人争执时,不小心脚下一滑掉了下去吧……

好不容易停下的冷汗,又出现在我的额头。

流人一直盯着我看着,用明朗的声音说着。

「哎,琴吹同学也会对男朋友有所隐瞒嘛?嘛,女生都是这样的啦。明明都有男朋友了,还会去和别的男生诉说苦恼啊什么的……然后就突然好上了之类的……啊,不过心叶学长今天也瞒着琴吹学姐和远子姐约会呢。」

流人的话,好像直刺着我胸口般。

我正想着该如何回答的时候,流人突然大笑起来。

「不用一副那么认真地表情吧,心叶学长,我是开玩笑的啦,不好意思啦。」

流人一边笑着一边低下头,用一副调皮小孩子的表情,把脸凑了过来。

「对了,最近遇到一个超合我口味的女生哦。真的,超喜欢,现在正准备接近她呢,可惜好像她很戒备我呢,不肯对我敞开心胸啊。心叶学长知道什么办法么?」

我用灰暗的声音回答了。

「那种事情,我怎么会知道啊。」

「唔?我还以为心叶学长肯定知道的呢。」

「哎?」

我奇怪地回问的时候,远子学姐端着放着玻璃杯的托盘回来了。

「喂,流人,又在说女人的话题了?心叶已经很累了,可没功夫去陪你搭讪别人。」

远子学姐单手敲了敲流人的脑袋。

「疼!远子姐你误解了啦。我在找心叶学长商量恋爱的烦恼呢。」

「那样的话,还不如找我这个读遍古今东西的恋爱小说的『文学少女』来商量呢。一会儿我会好好听你诉说的。」

「啊,那个,我现在有点急事要出去啦!」流人立马站了起来,「拜拜啰,心叶学长,你们请便啦。」

流人挥了挥手,走了出去。

「呣~肯定又要出去玩得很晚了。」

虽然一副鼓着脸颊的样子,但远子学姐仍旧笑着。

「来,心叶。」

把玻璃杯递给了我。

「谢谢。」

我用双手接过了玻璃杯。杯子里是混着切好的苹果和蜂蜜的果汁,还放入了碎碎的冰块。如同生命之水一般……滋润着我干渴的喉咙。

喝完了饮料,我不禁觉得身体和心情都舒畅了起来。

「多谢款待,真的很好喝。」

「那就好了。」远子学姐柔和地微笑着。

「现在,已经几点了?」

「刚刚六点哦。」

「不回去可不行了。」

「没关系么?不会在路上突然间身体就不舒服了吧?」

远子学姐微微皱着眉头,担心的说道。

「嗯,已经没问题了。」

「哦……」

我可不能再呆在应考生的房间里了。我从被子里起身时,远子学姐把挂在衣架上的我的外套拿了下来。

我刚想接过外套,远子学姐却说着「转过去。」细心的帮我把外套穿了上去。一边用平稳,安宁的声音说着。

「哪……不要太勉强自己了哦,心叶。如果心里或者身体感到疼痛的话,停下脚步休息一下也是很有必要的哦。」

「……嗯」

喉咙里又泛起干燥的感觉,内心深处也微微的疼痛着。

结果,又让远子学姐为我操心了……

远子学姐自己也穿上了外套。

「心叶来的时候一直昏迷着,肯定不认识路吧,我送你一段吧。」

「真是不好意思。」

我怀着抱歉的心情,和远子学姐一起走出了房间。流人家看起来是纯和式的房屋。虽然并不是像芥川家那么宽广的屋子,却是更简洁、朴素的构造。打开玄关大门时,大门发出了咔嗒咔嗒的轻响。

外面已然是一片冰冷的夜色了。

正走过边上种着柿子树的大门时,眼前停下了一辆出租车。从里面走出了一个化着妆,穿着长外套和围巾,脚下蹬着一双高跟鞋的女人。

远子学姐用愉快的声音对她说。

「我出门一下啦,就到那边,很快回来的。」

「……」

是流人家里的人么?年龄不明,超漂亮的这个女人,用挑剔的眼光盯着我的脸。

「啊,晚上好。我是那个……远子学姐的后辈,姓井上,不好意思打扰您家了。」

「……」

她忽然撇开了视线,一句话都不说的从我身边走了过去,走进了家里。

「我出门了~~」

远子学姐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用着越发明快的声音说着。

「那个,刚才那个人是?」

远子学姐边走着边笑着回答我。

「那是樱井阿姨哦,就是流人的妈妈。」

「咦咦?」

完全不像啊!这也太年轻了吧!而且,好像有点生气的样子?

「那个,随便把我带到家里去是不是不太好啊?」

远子学姐干脆的摇了摇头。

「没这回事啦。阿姨她板着脸的时候不用太在意的,工作太忙的时候,她就会这样一副嫌说话很麻烦的样子。」

「啊……?」

这么说起来……远子学姐被警察带走,需要叫监护人来的时候,也说过「我不敢叫樱井阿姨来接我啦。」这样的话来着。

「怎么了心叶?突然不说话了,是在想什么事情么?」

「我只是想起了远子学姐被警察逮捕时候的事情。」

说着,我的头「破」的一声被敲了一下。

「这——种——事情,不要一个一个都记得这么清楚啦!」

远子学姐满脸通红,鼓着脸颊,咚咚咚的走到我前面去了。

皎洁的月光下,远子学姐长长的辫子像猫尾巴般轻轻摇晃着。

「远子学姐……」

「呜——不管你了。」

「……」

我拉住了不知道想要走到什么地方去的远子学姐的手腕。

「真的谢谢你,到这里就可以了。」

转过头来的远子学姐,已经不再赌气的样子。

她轻轻低着眉头,一脸担心的看着我。

「以前来过这里一次,后面的路大概都认识的。远子学姐就快点回家,好好复习吧。今天,真的非常抱歉。」

「……真的没事了么?」

远子学姐用有一点动摇的声音说着,她一定是完全看透了我的烦恼,才会这么担心着我的吧。

胸口闪过一阵疼痛。处于芥川、美羽、琴吹同学三人之间而什么都做不了的我,远子学姐肯定已经看穿了吧。

我短短的说了句「嗯」,松开了远子学姐的手腕。

「谢谢你送我到这里。」

「心叶,因为我现在是自由上学,不会经常去学校的,但要是有什么事情的话,一定要打电话告诉我哦。」

「嗯,但请不要太在意我的事情了,好好复习考试吧。」

月亮不知何时隐在了云层后面。远子学姐低着眉头,用忧心的眼神看着渐渐走远的我。

第二天是星期日,我又去了医院。

美羽从床上支起身子,开心的看着我。

「太好了!昨天都没有来,我还担心心叶把我的事情忘记了呢。」

「不会有那种事情的。」

「真的么?不会突然就跑去琴吹同学那里了么?」

美羽微微倾着脑袋,从下方偷偷看着我,我胸口不禁一阵抽搐。

「不会去的。」

「那和一诗见过了么?他肯定说了我在说谎吧?」

每当美羽说着什么的时候,每当她盯着我看的时候,每当我闻到那香皂的香味的时候,就好像胸前被什么刺着,心里被沉重的东西堵塞了一样。

「哪?怎么了?心叶,一诗说什么了?」

「……就算在教室碰到芥川,也一句话都没有说过了。所以,美羽,不要再在意这种事情了。」

美羽突然耸下肩膀,脸上浮现了小孩子一样难过的表情。

「对不起,心叶生气了么?」

「为什么我会生气?」

「嗯……但是,心叶一脸灰暗的表情呀。」

「美羽……」

我真的很想问问美羽琴吹同学从楼梯上掉下来时候的事情,那个时候,美羽是不是也在那里呢……

心脏突然缩紧,手心也满是汗。

「怎么了?心叶?」

美羽用她那纯净的眼神看着我。

我喘息似的蠕动着嘴唇,漏出了苦涩的呼吸,喉咙好难过。美羽用双手覆着我的脸颊,轻轻地笑着。

「说起来,中学的时候也有过这种事情呢……心叶被班上的春口突然打了个巴掌,还被说了很讨人厌,一直很消沉呢……就算我问心叶怎么了,也不肯告诉我呢。」

是噢,还有过这种事。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突然被一个女同学打了一巴掌,还被说了「最讨厌你了」。

到底为什么她会这么讨厌我呢,我对此完全想不明白,连别的女生都用一副讨厌的眼神盯着我,肯定是我做了什么让人讨厌的事情了吧,就在我正难过的时候,美羽就像现在这样,用双手覆着我的脸颊安慰我。

——被那些人讨厌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啦,心叶还有我在呢。只有我,才是一直站在心叶这边的哦。

「琴吹同学,和春口同学很像呢……连一诗……也很像那时心叶的朋友峰呢。」

峰是小学时就在一起的好友,很有领导气质,是个很有朝气很明朗的男孩子。

「芥川和峰完全不像哦。」

「不,很像的。」美羽的眼神变得略有些危险的样子。「……峰不也是背叛了心叶,伤害了心叶么?」

我内心的深处动摇了起来。

无论是背叛还是伤害,我和峰之间并没有发生那么夸张的事情,只是,不知不觉间,和峰之间的关系变得差了起来。

虽然刚上初中的时候还会经常一起去游泳池、去为峰的足球比赛加油、一起在走廊里聊天什么的,但是渐渐的,两人说话的频率就变少了,就算面对面碰上,峰也只是默默地从我身边走过而已。

「明明装的一副心叶的好朋友的样子,却渐渐连话都不说一句了……心叶好可怜。所以他和无视心叶的一诗是一样的哦。好可怜哦,明明心叶一点坏事都没有做的。」

不是这样的——

我很想这样叫出来。芥川不是在无视我。他现在,肯定也在痛苦着的。

明明很想这样说的,但是当我看着美羽温柔清澈的眼神时,却没法说出来了。只能感觉着美羽那温柔的双手,带着体温覆着我的脸庞。

「没关系的哦,心叶还有我在呢。只有我,才是一直站在心叶这边的喔。」

和初中时一样的温柔甜美的语言,我听起来却又感受一股被掐着一样地疼痛感。

和美羽约好明天再来,我关上了病房的大门。

我一边在走廊里走着,满脑子都是对自己的厌恶感,胸口都好像要裂开了似的。这样下去是不行的,我明明知道的——不好好解决芥川和琴吹同学的事情是不行的,我明明知道的——

但是我却如此胆怯,真是羞耻啊。

「心叶学长~」

忽然听到叫我的声音,我吓了一大跳,抬起了头。

有着一头飘逸的头发、像是小狗一般的女孩子,带着人见人爱的笑脸,从付费处的大厅里往我这儿跑来。

「果真是心叶学长呢。」

「竹田同学……」

开心的站在我面前的竹田同学,是任职图书委员的一年级生。

「心叶学长也是来探望七濑学姐的么?还是已经要回去了?」

「……不是的。」

「啊,那心叶学长也是刚来么?我们一起走吧。」

竹田同学那大大的眼睛转动着,用情绪高涨的声音对我说道。胸口的疼痛却越发厉害了。

「……不好意思,今天不去了。」

「诶?怎么了?」

我又说了句抱歉,逃跑似的走向了前面的自动门。

「啊,心叶学长……!」

胆小鬼。

耳朵里好像听到了针刺般的声音,像是谁正在对我说着。

那天晚上,竹田同学给我打来了电话。

「今天发生什么事情了么?心叶学长。」

「……只是突然想起有急事而已。」

「咦——真的吗?」

明显透着怀疑的语气。

「七濑学姐也一副没精神的样子,感觉好奇怪哦。」

「……」

我沉默不语,竹田同学发出了无可奈何的笑声。

「嘛,肯定是有隐情吧~。七濑学姐也是一副很难过的样子,作为男朋友不好好帮她可是不行的哦~~」

心里好像被削去一块似的,我努力挤出「嗯……」的回答。喉咙好像塞住了一样,呼吸也变得难过起来。

「唔~~好好打起精神吧。啊,对了……我在医院里碰到远子学姐的弟弟了呢。」

「流人么?」

「嗯,还带着花束,好像是去探望谁的呢。还有……」

竹田同学的话突然中断,好像在思考着什么似的陷入了沉默。

真的很奇怪,我刚这么想着——

「啊,不好意思,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竹田同学用单调的声音说完,马上又回到了平时开朗的语气。

「差不多了呢,我挂电话了哦,心叶学长,晚安哦。」

「嗯,晚安。」

就这么挂掉了电话。

我看着刚挂断的手机,迷惑着是不是要给琴吹同学发个邮件,或者和芥川打个电话。

最终我咬了咬嘴唇,把手机合上了。

◇    ◇    ◇

MEMO

我再也无法原谅,无法忍受了,打了电话过去,却只得中途挂断了,果然,电话不是个好东西啊。

真是个只会说大话的厚颜无耻的人!不要装的很熟的样子,不要叫我的名字!

不过,说不定,还能派上点用场。

B也觉得那个家伙很碍眼,还说心叶只是被他蒙骗了而已。

B的计划相当不错。肯定,能和心叶碰面的。

第五章 败走的少年

那之后的一整天也没能和芥川说上话。

芥川搞不好知道琴吹同学从医院楼梯上摔下来的事。

但我却不知如何开口。

上课的时候,我一直都在注意芥川的样子。

上数学课时,芥川被点名上讲台。他在黑板上写答案的时候,我看着那被制服包覆的挺直背影,心中不禁泛起灼热的刺痛感。结果他写完答案走回来的时候,我也只能假装在看书,埋下了头。

午休的时候,我感觉到视线回头一看,只见芥川皱着眉头,用难过又苦闷的眼神看着我。胸口就好像是被揪紧了一样难受,只得又慌忙转了回去。

——一诗就像是心叶以前的那个好朋友峰。

——那个峰不也背叛了心叶,伤害了心叶么。现在无视心叶的一诗和他是一样的。

虽然美羽并不在教室里,但我却觉得美羽好像正微笑着站在我和芥川之间一样。

之前明明是我自己说需要更多时间好好想想,因此是必须得先由我对芥川开口才行啊……

就这么一言不发地等到了放学,我怀着灰暗的心情走向医院。

以我现在这样的状态,还是没法去见琴吹同学。

我咬紧牙齿,忍耐着仿佛胸前被辗过一般的疼痛,一边迈着沉重的步伐,来到了美羽病房的门口。

「心叶,欢迎哦~!我一直在等你呢。」

美羽正在床上摆弄着手机,一看到我进来便啪的一声关上了它,露出了明亮的笑脸。

床头柜上的花瓶里插着橙黄色的蔷薇。

我昨天回去的时候应该还没有这些花的……

「很漂亮的花啊……有谁来过了么?」

美羽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撇了撇嘴。

「家里的亲戚,真的很烦人,最好不要再来了。」

刚说完,脸上又露出了开怀的表情。

「啊,不是说心叶哦!我每天都心跳加速的等着心叶来呢。车站的钟声响起的时候,我就会想,啊~心叶今天是不是也会来呢……」

我看着那好像要让人融化一般的甜蜜眼神,努力挤出了声音。

「……美羽,我想问你一件关于琴吹同学的事情……」

「不要。」

美羽生气地看向了一旁。

「才不想说那种人的事情呢。」

胸口又掠过一阵痛楚。

「美羽,琴吹同学真的欺负你了么?会不会有什么误会啊?」

我刚说完,美羽就转过头来盯着我。

「心叶在怀疑我说的话么?也就是更相信琴吹的话啰?」

美羽猛然逼近我,用认真的眼神看着说不出话的我。

「心叶,你……喜欢我么?」

那茶色的瞳孔直直地看着我。

「……喜欢我么?」

从以前开始,美羽就常常捉弄似的问我「喜欢我么?」

——呐,心叶喜欢我么?要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哦。

那时候我总是觉得很不好意思,满脸通红的说不出话来,看到我那一副模样,美羽总是用奇怪的声音轻轻地笑着。

但是,美羽现在的眼神,比那时候带着更多冰冷、透明的感觉,就好像利剑一般刺着我的心口。

「?回答呀,心叶,到底喜欢我么?」

喜欢的……

我很想这么回答,努力蠕动着唇舌,但是却发不出声音。

「要是真的喜欢我的话,就再也不要谈论琴吹同学或者一诗的事情了。」

「这种要求……」

「做不到么?」

美羽轻轻歪着头,用温暖的手指在我的脸上轻轻的划着。长长的指甲轻轻挠着我的皮肤。我的背上就好像有阵阵的电流通过。

美羽用冷冷的眼神看着我,接着她用一只手拉开被子,卷起连身睡衣,向我伸出了雪白的脚。

「指甲长的好长哦,心叶能帮我剪剪么?」

「哎?」

「那边的竹筐里有指甲钳喔。」

「……但是。」

看着踌躇的我,美羽眯起了眼睛,轻柔地笑了。

「我自己没办法剪啦,拜托了。」

我的胸口好像被透明的丝线捆绑着,被勒紧,散发着微微的疼痛。

我在花瓶旁边的竹筐里找了找,里面放着牙刷、唇膏之类的东西,以及一个样式可爱的天蓝色指甲钳。

美羽保持着冰冷的表情,在床上转了转身子,双脚无力地垂下了床沿。

我双膝跪在地上,美羽的裸足向我伸了过来。

轻轻碰着美羽纤弱的脚尖,鼻子像是闻到一股香皂的香味,有点痒痒的。美羽小孩子一样的细小脚趾,像是蜡做的一般雪白。脚指甲长得没有手指甲厉害。

啪嗒……

我轻轻剪下小脚指的指甲,白色的指甲落在了我的膝盖上。

大概有点痒吧,美羽轻笑着,挪着身子。

空气好像突然变得炽热了一般,我的头颈似乎都冒出了汗。但碰触着美羽肌肤的手指,却越发冰冷僵硬起来。

啪嗒……

啪嗒…………

剪着指甲的声音,仿佛也在将我的心剪断,断成一块一块。膝盖上的指甲像是虫子的死骸一般散落着。

剪完双脚的指甲,我正用手把散落的指甲碎片归拢的时候,美羽突然把右脚伸到了我鼻子前。

「吻它,心叶。」

「!」

我大吃一惊,保持着双膝跪地的姿势抬起头,美羽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了,她用傲慢的眼神看着我。

「能做到的吧?」

甜蜜却又冰冷的声音。

「因为,心叶是我的狗嘛。」

与眼中的冰冷完全相反,温柔的——无法违抗的傲慢语调。

我的思考由于那强烈视线和声音变得僵硬,被束缚,我只能如同美羽所希望的那样,慢慢接近着美羽纤细的脚尖。

不行,不能这么做。

但是,我没有办法拒绝美羽说的话。

美羽说得没有错,我从以前起就像是顺从的狗一样跟着美羽。

美羽说的话,对我来说就是绝对的——

我颤抖的嘴唇就要碰到美羽雪白的脚尖时,病房的大门突然大声的打开了。

「快停下————!」

双手紧握着固定在双腕间的拐杖,穿着睡衣和外套的琴吹同学站在门外面,浑身颤抖着,满脸通红。

她一副快要哭出来的样子,拐杖咔嚓咔嚓敲着地面冲了进来。

「不要做这种事情,井上!不要再听那种人说的话了!不要,不要!」

我全身的血液好像一下子涌上了头部。

让琴吹同学看到了我这副羞耻地跪在地上的样子,我满脑子都是难过和绝望,眼前一片漆黑,要是能够马上让我消失就好了。

琴吹同学用满是怒火的眼睛瞪着美羽,大声叫着。

「你这种人……这种人,真的最差劲了!把井上当成狗……让他做这种事情,还特意把我叫过来。井上——井上他才不是你的狗!!」

美羽睁圆了眼睛。

「你在说些什么啊?我干吗要把你叫过来啊?不要满口胡言了,明明就是你擅自跑来偷听的么。就这样你还敢在心叶的面前这样说我的坏话,好像我才是坏人一样,太过分了。」

「在说谎的,不就是你么!是你发邮件把我叫来的!」

「骗人!你在说谎!」

「——那这是什么?」

琴吹同学犹豫了一下之后,从外套的口袋里取出电话,打开盖子放在美羽面前。

美羽一把拿起手机,打开窗户就扔了出去。

「!」

琴吹同学瞪大了眼睛。

我也站了起来,膝盖上的指甲碎片啪啦啪啦的掉了下去。

「你在做什么啊!」

琴吹同学愤怒的红着脸,向美羽走了过去。

美羽保持着坐姿,突然用双手推向琴吹同学。琴吹同学失去平衡,倒在了地板上。美羽紧接着又搂住我,哇的哭了起来。

「竟然想用手机来耍花招,太过分了。心叶,听我说哦。琴吹同学她昨天也到这里来,对我说她要把心叶抢走,还说她才是心叶喜欢的人,我只是个碍事的家伙。」

「你,你说谎……!我根本没有说过那些话!」

跌坐在地板上的琴吹同学,摇着头反驳。

美羽更加用力的搂着我,大声喊着。

「琴吹同学还对我说,你干脆再跳一次楼死了算了!还说那样的话心叶肯定也会高兴的。」

「我没说过!」

「心叶,心叶肯定会相信我的对吧?还是像琴吹同学说的那样觉得我碍事,还是死了的好?只要心叶说要我死的话,我现在马上就从这里跳下去——」

美羽满脸都是泪水,从我身边离开,双手已然扶在了窗框上——

我的脑中如同雷电般闪现着那时被风吹动摇晃着的的裙角和马尾,还有微笑着的美羽的身姿。一阵难以名状的庞大恐惧感贯穿我的全身。

「不要!美羽!」

我从背后抱住了美羽。

「放开我!连心叶也不相信我,还是让我死了算了!」

「我相信你的!相信你!不要再这样了!」

好不容易让美羽离开了窗口,我脑中一片混乱的叫着。

「抱歉……请回去吧,琴吹同学!」

我不认为琴吹同学会对美羽说过分的话。琴吹同学不是那样的人。我也知道琴吹同学看上去很严厉,但她是其实是个既笨拙又温柔的人。

但是——!我再也不想看到美羽跳下去的样子了。

那天,我在屋顶上所感受到的剧痛、绝望、恐怖又汹涌而来。那天我的世界被破坏,裂成了碎片!

只有这点我绝不允许!

「求求你了,回去吧,快点回去吧,琴吹同学。美羽是不会对我说谎的。我相信美羽。」

「!」

琴吹同学好像受到了强烈的冲击。

她睁大了眼睛,脸色发青,茫然的看着我。

琴吹同学好不容易缓了过来,眼神平静下来,脸上滑落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水。脸上的纱布也被泪水浸湿,看着这样的琴吹同学,我的胸口和喉咙都好像裂开来似的疼痛,这是上天给与我的惩罚么?

琴吹同学用嘶哑的声音嘀咕着。

「……我,还以为……总算有点接近井上了呢……原来……是我误会了呢……」

我没有办法回答她。

我只能忍受着快要失去意识般的强烈痛苦,咬紧牙齿,强装着沉默。

「……!」

耳边传来轻轻的呜咽声。随着拐杖敲打地面的声音,琴吹同学转过身、跑了出去。

房门啪嗒一声关上的时候,我感觉到心中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也随之粉碎了。

美羽咚的一声把头靠在了我胸前。

刚才为止还在狠狠哭着的脸庞上,嘴边微微露出了满足的微笑。

美羽好像在听我的心跳似的闭上了眼睛,轻声说着。

「……能够相信我,真的太好了。从今以后,心叶也一直是站在我这边的哦。不管我说什么都要相信我,都要听我的哦。」

我——真的是相信美羽的吗?

说了相信美羽,这究竟是正确的事情吗?

我觉得好像沉入泥泞沼泽一般,既疲倦又绝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只得向已经渐渐黑暗的窗外望去。

真的……真的这样就好了么?

柯贝内拉就是乔班尼理想的化身。

那为什么乔班尼还能够扔下柯贝内拉,还能够怀疑柯贝内拉呢?

◇    ◇    ◇

竟然说我是个骗子。

把我从她们的圈子里排除,用冰冷的目光看着我,还对我说着肮脏的语言,满怀恶意的嘲笑我。

那个孩子是个爱撒谎的人哦。不能和她说话的。

我才根本不想和她们那种人说话呢。

因为我能够做到她们做不到的事情,看见她们看不着的东西,听到她们听不见的声音。

为什么没有人注意到天空、云彩、树木、青草、校舍它们都在说话呢?就连橡皮、水桶、扫把都在拜托别人把它们的故事说出来呢。为什么没有人明白呢?

我的世界里总是不断涌现新的故事,我就是这个世界的国王。

所以我根本不想进入到她们狭窄又无聊的那个世界里去,我自己一个人就足够了的!

但是某天,你闯入了我的世界。

毫无防备的天真地笑着,你接近着我,从我这里听着故事。只有我能看到的、只属于我的故事,渐渐变得与你共有了。

等我意识到这是一个错误的时候,我的世界已经成了凄惨荒芜的世界,渐渐崩坏着。

你——!

傲慢的你——!

残酷的你——!

你把我的所有都夺走了!!

MEMO

不要现在才装成一副母亲的样子了!就像义务一样隔一两个月出现一次,吐出肮脏的话语,都让我想要杀掉她了。

又是电话。

这就是今天第三十回了。明明知道我讨厌电话,还故意打过来。

就算说了发邮件过来也不改。那人肯定在电话的那边发出让人厌恶的笑声吧。直到我接电话为止,都会纠缠不休的打过来。

我绝对不是在害怕。

不是的,没有这种事。不是的!不是的!去死吧,B!

◇    ◇    ◇

第二天早晨,芥川突然一拳打上了我的脸颊。

「!」

我一瞬间没有明白过来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才刚打开书包,把笔记和课本放在桌上,芥川就一脸可怕的表情走了过来,一句话都没说就挥拳打了上来。

「咚」的一声,我的脸颊好像火烧般的疼痛,脑袋里也好像有火花晃动着。

我向后倒去,身体撞倒了后面的桌子,随之跌倒在地面上。嘴里能够感觉到粘稠的血液,铁锈的味道渐渐扩散,周围发出了好几声尖叫。

好像烧着似的脸颊传来的阵阵疼痛,终于让我感受到了被殴打的事实。芥川抓紧呆住的我的前胸,使劲地把我抓了起来。

突然迫近的芥川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平时的安稳表情,细长的眼睛里,充满了激烈愤怒的目光。芥川咬牙切齿的大声叫着。

「你竟然对琴吹同学说更相信朝仓么!」

啊啊,他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了呢。充满自制力的他,也会像这样感情爆发,毫不在意别人的目光,用这种声音大吼呢——

「……你听琴吹同学说的么?」

我用嘶哑的声音呢喃着,芥川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用力抓起还在发呆的我,使劲摇着,吼出充满怒火的话语。

「是朝仓告诉我的!说井上你向着她,把琴吹同学赶走了。琴吹还边哭边跑了出去!你竟然还敢说『美羽是不会说谎的,我相信美羽。』!为什么要做这种愚蠢的事情啊!朝仓——她笑了!」

我好像被满是刺的箭矢穿胸而过。

朝仓——她笑了!

芥川的这句话里满是愤怒和责难。

美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笑了!芥川干脆地说了。

美羽欺骗着我。还在背后嘲笑着我——

那我到底该怎么做才对呢!

那种时候,那种状况,我还能怎么做啊!难道应该相信琴吹同学,再痛斥美羽么?难道对着美羽大叫你骗人就对了么?然后再默默地看着美羽从窗户跳出去么?!

一语不发的流着眼泪的琴吹同学,满足的笑着的美羽,不断在我脑中浮现,让我的思考一片混乱,连呼吸也变得痛苦起来。

我根本不想那样伤害琴吹同学的!根本不想让她流泪的!

但当时想要同时抓住两边,是不可能的啊。如果我抓住了琴吹同学,搞不好美羽就会像两年前那样又从窗户跳下去了啊!

难道这样也要责备我么?

难道美羽的眼泪,叫喊都是假的么?

内心深处传来的另一种愤怒渐渐让我失去了理智。

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那样和美羽说话啊!

记忆深处突然浮起在美羽病房里看到的漂亮蔷薇,无法忍受的不快感刺向我的胸口。

「哦哦,是这么回事啊。那些花……不是亲戚,而是你送的啊。」

那声音,连我自己都觉得险恶和冰冷。

「你在说什么啊?」

芥川一脸不解的问着。我挥开他抓着我的手,用不输芥川的声音怒吼。

「美羽都叫你不要再来了,你竟然还瞒着我和美羽见面!还在背后偷偷看着我!你不也和我一样么!根本离不开美羽不是么!我站在美羽一边了,你还来对我发怒?还来打我?其实你只是想自己独占美羽不是么!」

「——!你是认真这么说的么?那你实在是太差劲了,你真是什么都不明白!」

「我到底不明白什么了!突然就使用暴力,你才是最差劲的!」

「如果不揍你一顿的话你永远都不会醒悟过来!你打算躲在被子里做美梦做到什么时候啊!朝仓已经不是你认为的那种女生了!你还想这样把朝仓理想化,继续逼迫她吗!你这只是在伤害朝仓而已!」

一直努力忍耐着的什么爆发了,我回殴了芥川的左脸。

握紧的拳头传来一阵发麻的感觉,芥川也撞在了桌子上。

「啊呀!」周围又传来了尖叫声。可能是我们之间的气氛太险恶,没有人敢上来阻止。

芥川咬紧牙齿,擦了擦嘴角。我们俩面对面对视着。

「我不明白?难道你就明白美羽所有的事情了?你不就是被美羽叫着『一诗』嘛,就自以为是美羽的理解者了么!」

芥川又从侧面打了我一拳。

「是啊,我是想要了解朝仓的!说直接点,我喜欢做为一个女性的朝仓!但我才不会像你那样把朝仓神圣化,无论朝仓说什么都相信她!才不会像你这样否定真正的朝仓!」

愤怒好像要冲出我的身体一般。

真正的美羽又到底是什么了!难道你就知道真正的美羽是什么了么!你就明白柯贝内拉的愿望了么?连我都不知道的——!

我头脑发热,快要沸腾的血液在身体中穿梭着,我朝着芥川的下颚揍了过去。

「!我从小孩子的时候就一直看着美羽了!我们从那时就一直在一起了!美羽不过是叫叫你的名字而已,别以为自己有什么了不起的了!」

芥川连唇边流出的血迹都没有擦掉,又抓起我的前胸。

「朝仓叫我的名字又怎么样了,你很懊悔么?你嫉妒我么?那就仔细的看清楚朝仓自身吧!」

芥川把脸靠近我,痛苦着皱着眉头,眯起了眼睛。

「……就算你不相信我也没关系。不过,拜托……请你看清楚真实的朝仓,而不是你脑袋里那个理想的朝仓吧。朝仓既不是天使也不是女神,而是个有着软弱和丑陋的普通女孩子而已。」

在我们争吵的当口,早晨班会的铃声响了起来。

芥川粗暴地扔下我,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脑中仍旧充满愤怒的我,也背向他走开,坐在了自己的座位上。

我和芥川午休的时候也是一副僵持的样子,连自己的位子都没有离开,更是没有看过对方一眼。

班上的同学也不想被卷入似的在远处看着我们。

脸上肿着的地方,直到放学也不曾消退。

我一个人呆在文学部里,用手肘支在老旧的桌子上,垂着头,思考着芥川说的话。胸口传来的疼痛,让我低声呻吟着。

他说我正在逼迫着美羽。

那样稳妥正直的芥川,竟然也会对我说出那样激烈的话语,用那样愤怒的眼神看向我,甚至还揍了我。

——朝仓既不是天使也不是女神,而是个有着软弱和丑陋的普通女孩子而已。你好好的看清朝仓自身吧!

难道直到现在为止我看到的美羽,只是我心中所希望的理想的美羽么?

真实的美羽,是与我所知道的美羽完全不同的人么?

从小时候开始就一直在我身边,有着如同光芒般笑脸的美羽。

但从某天起,美羽开始用带着尖刺一般的眼神看着我,躲着我。

就好像原本是好朋友的乔班尼和柯贝内拉,不知从何时起也变得互相连话都不说一句了。

因为爸爸的事情而被班上的同学笑话,一个人难过的颤抖着的乔班尼,看见总是被朋友们包围着的柯贝内拉,也渐渐觉得有些讨厌他了。

乔班尼一直没法明白柯贝内拉到底在想些什么,一直都是很不安的。也不知道什么才是柯贝内拉的愿望。

我也正是如此——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我没有能够正视美羽呢?是什么时候开始,我和美羽的道路开始分开了呢?

是我坦白井上美羽的秘密的时候么?

那个时候到处都在报道美羽的名字,骚动得相当厉害,我也变得不知道怎么才能把这件事告诉美羽了。

我瞒着她写了小说投了稿,还得到了大奖——?

我就是那披着假面的迷之美少女,还卖出了许许多多的书——?

最终,我在学校的饮水池前,截住了体育课回来的美羽,跟她坦白了,那时我连视线也不敢与她交汇。

——井上美羽就是……我。

我就好像做了坏事等着被责骂的小孩子,缩紧了身体,满脸通红,努力挤出了这句话。所以我没能看见美羽当时的表情。

只听到……

——这样啊……原来那是心叶啊。

在我耳边轻轻地回响着。

我一点一点缓慢地抬起了头看着美羽,那时美羽冰冷的表情,和随之向我袭来的无底的恐怖,一直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

美羽一句话也没有多说,转过身走了。那之后也露骨的无视着我。

美羽肯定因为我得奖的事情生气了吧。

虽然我一直这样以为,但是美羽那看着我的冰冷空虚的眼神,那真的是第一次么?

我感到像有一直手在我脑中挠着一般的不快感,心脏也好像被绞着一样痛苦着,沉入了黑暗的记忆之海。

与美羽在一起的图书馆、美羽喜欢的可丽饼店、美羽抓着害羞的我进去的女孩子的流行商店。

便利店、

书店、

对了……新人赛截稿前的初中二年级那年年底的时候,我曾经在家门口附近的折扣商店前,看到过美羽的身影。

不知为何美羽站在男性专用护肤品的柜台前,用冰冷的眼神盯着商品看着。

美羽在那里做什么呢?是帮家里人跑腿么?

我刚想发出声音的时候,美羽突然转过身,向着商店里面走去了。

第二天我和美羽说起这件事的时候,美羽的脸上闪过动摇的表情,但马上又笑着回答「不知道,心叶认错人了吧。」。

「不会搞错的,那肯定是美羽。」我这么说的时候,美羽突然用生气的眼神瞪着我,「心叶连我和其他女生都分辨不出来么?」,用难听的声音说着,我只得连声道歉。

从那时起,美羽是不是就已经开始有些变化了呢?

原先都是一起在图书馆度过放学后的时间的,「我想要集中精神写作。」美羽变得经常这么说着就先离开了。

对于这种变化,我虽然心里觉得非常寂寞,但是截稿日马上就要到了,也没有办法吧。美羽上课时也常常走神,眼睛也常常因为充血而发红,我也以为那是每晚都熬夜写稿子的缘故。

在截稿日的前一天,把应募的稿子投入邮筒以后,美羽总算恢复了晴朗的笑脸。

现在想来,那些细微的变化,在美羽投稿之后又完全消失了。美羽还是如同以前一般快乐的笑着,开心地逗弄我,在那年春天来临之前,我们每天都在图书馆一起呆到很晚。

但是,再仔细想想的话,已经有什么变得不同了。

而且,我自己也——

出版社打电话来通知我得了大奖,是四月份刚开始时候的事情。

突然间发生了这么了不得的大事,我满怀不安,虽然疑惑着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搞错了,我还是遵从了编辑的指示,为了出版开始修改原稿。由于不能直接用笔,而是要用文字处理器才行,我天天重复着把写在纸上的原稿输入电脑的作业。

不久就定下了出版的日期,杂志上也开始刊登广告,广告里既没有作者也没有标题,只有「历史性的获奖作品即将发行。」这样的宣传词。

我总算学会盲打的时候,已经是春夏交替的时节了。

等到了五月底的时候,报纸上开始大幅刊载获得大奖的是十四岁中学生这样的消息,两周以后,井上美羽的处女作发售了。

这两个月间我为了出书的事情忙得焦头烂额,没有什么余裕去在意美羽的变化。而且我有秘密瞒着美羽,和美羽在一起的时间减少了反倒让我觉得有些松了口气。

我们之间保持着距离的这两个月里——不,或许从更久以前——我开始写投稿作品的时候,在美羽身上就已经发生了什么变化吧?

我是不是没有发现美羽身上的一些事情?

我究竟能不能找到柯贝内拉的愿望呢——!?

就在我将要被泥泞的黑暗与不安吞没时,门外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难道远子学姐来学校了么?!那可就糟糕了!

不想被学姐看到肿起来的脸颊,也不想让她看到我这么没用的样子,我不由得采取了愚蠢的行动——立刻躲到了窗帘后面。

当时我完全没有察觉在这里肯定躲不久,心跳加快,头脑混乱,变得胆小起来。

我摒住呼吸,静静的听着窗帘对过传来的声音。

大门轻轻打开,好像有人走了进来。

拉开椅子的声音,椅子碰到桌子的声音。

我手心里微微流着汗,从窗帘的缝隙间偷看房间里的景象。

背对着我坐在桌子旁边的钢管椅子里的人,并不是远子学姐,而是披着松散头发的身材娇小的女生。

竹田同学……?

她是来这里找远子学姐的么?还是来等我的?

竹田同学抱着放在腿上的书包,身子一动不动,后背微微起伏着。

她的样子好像有点奇怪?

我正这么想着的时候,竹田同学打开了书包,从里面拿出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反射着亮光,竟然是美工刀,我背后窜过一阵寒冷。

竹田同学!你想做什么!

划出刀刃的咔嚓声在空气中震动着,我什么都没想就拉开了窗帘。

「竹田同学!」

竹田同学上半身转了过来,那像小狗般纯洁的表情已经完全消失了。

只剩下毫无感情,人偶一般的空虚脸庞——

藏在平时假面下的真正的竹田千爱,正用如同玻璃珠一般的眼睛看着我。

「……心叶学长。」

平淡而低沉的声音。

「突然从那种地方跑出来……真是犯规啊。」

竹田同学的左手上有着红色的线条,血液渐渐渗了出来,我的声音也有点颤抖。

「你在做什么啊……竹田同学,怎么可以割自己的手呢?为什么?」

「……我想要确认一下……死了的话,究竟会有多痛呢?到底真的会痛么?……」

「!」

好像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我全身发抖。

竹田同学用空虚的眼神看着手心流出的血液,随后抬起头,重新戴上纯洁明朗的竹田千爱的假面,微笑着。

「没关系的哦,我不会真的死的。」

毫无阴影的笑容说出的这句话,让我背后又感到一阵寒冷。

「因为,在这里我绝对死不了的。因为会给心叶前辈带来麻烦。所以,每次我想死的时候都会到这里来哦。就算想要自杀的话,只要一想起不能死在这里,不能,不能的……就可以自己停下来了。」

「你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么!?」

竹田同学保持着清爽的笑容,回答了。

「是惯犯。」

——一点意思都没有。

耳边响起了不知何时竹田同学对我说过的话 。那时竹田同学的脸上也有着和现在一样的如同人偶般的无机质表情。

——我只是装出来的很开心的样子,因为不想破坏大家的气氛。

我的心脏就像是被贯穿了一样。

笑脸像是波浪一样从竹田同学的脸上突然退去。

「……最近……更加严重了。

他跟我说了,想要和我交往……

肯定是开玩笑吧,我就适当地,配合他的步调……一起去约会什么的,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

那种时候我总是想着,应该没问题的吧?……

我能够这样一直装作一副普通女孩的样子呢……

但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就会突然觉得心里有着漆黑的空洞,整个人空虚起来,好像只剩我一个人站在虚无中一样……

啊啊……我果然还是一点都没有改变呢……还是跟以前一样啊……

以后到底还会有多少次这样的感觉呢?……

是不是死了还会好受一些啊……」

「不能这样想!」

我冲到竹田同学身边,用双手握住她拿着美工刀的手。

我用力握紧那只颤抖着的小手,难过得胸口快要裂开似的,我轻轻说道。

「拜托你……不要再说这么悲哀的话了……」

竹田同学的手冰冷又僵硬,微微地颤抖着。

「但是……心叶学长,我想要把可耻的自己藏起来,装作一副普通的样子……一边害怕着,一边拼命的笑着……我应该是笑着的。但是——昨天,那个人,这么对我说了。」

竹田同学的声音好像在强忍着叫出来的冲动,包含着剧烈的恐怖感。

『你演的可真好啊,那个装出来的笑脸,打算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竹田同学所感受到的冲击,通过颤抖的声音和手指,传了过来。

抬起头来的竹田同学,脸色如同白纸一样,眼睛里满是绝望,嘴唇也在哆嗦着。

「是谁对你说了这种话?」

竹田同学一脸痛苦的样子挤出了回答。

「是远子学姐……的弟弟。」

流人——?

「嗯嗯,是我说的哦。和我交往吧什么的。因为那家伙是我最喜欢的那种类型啊。」

流人轻轻吸着可乐,一脸轻松的说着。

我把竹田同学送回家以后,用手机给流人打了个电话,想要马上碰个面。

——行啊,心叶学长现在在哪里呢?

流人干脆的答应了,不久就来到了约好碰头的家庭餐馆。

他盯着我看了看。

「那什么啊,鼻青脸肿的,很有男人样么?」

他这么问道,我随口敷衍了一下,接着问了问他竹田同学的事情,他干脆得承认了。

「上次心叶前辈来的时候,我不是说了有个很合我口味的人嘛。」

说是说过,不过我一点也没想到那会是竹田同学。竹田同学表面上看起来有开朗又健康,完全不像是流人喜欢的类型啊。

难道流人已经看穿竹田同学隐藏着的一面么?已经看透了竹田同学拼命装出来,隐藏着真实自己的那副假面了么?

流人放下吸管,笑了笑说道。

「心叶学长也是知道我的爱好的吧?那种有哪里坏掉的感觉,有点危险感觉的人,我是难以忍耐的喜欢哦。」

以前和流人交往的雨宫同学,也是那样的一个人。

那个女孩一点东西都不吃,怀着饥渴的心灵在夜里的学校中彷徨着,是一个踏在日常与非日常的境界线上的危险的人。

「圣诞节的晚会上,小千也一直笑得很开心,和第一次碰面的人也很快熟络起来,一副开心样子的和大家玩闹着呢。但总是能感到一种违和感,啊啊,这个家伙只是配合着周围的人装出一副快乐的样子呢。

不过像小千这样的人,这世上还是大把大把的存在的。就连心叶学长也会用社交辞令之类的微笑吧?我呢,就算发觉一个人只是在演戏,平时也不会说出来的。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但是,小千披着的外表实在是伪装的太好了,肯定已经有相当年月了吧,简直让我有点感动了。所以在离开的时候叫上了她,两个人一起去看海了。」

「……我记得那个晚会的时候你来了一堆女朋友,还为了谁和你一起回去争吵过呢……」

我的声音变得有些严厉。

流人却一点也不在意的样子,继续说了。

「嘛,那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啦,随便打发一下就好了。话说回来,小千在海边的时候,也一直保持着伪装呢。直到快天亮了,海平面上太阳也快升起了,我们两个人并肩站着气氛正好的时候——她肯定是有些放松了吧。我从旁边一看,小千正用戴着艺人面具一样毫无表情的样子看着海面呢。」

愤怒直冲上我的头脑。

「然后你就向竹田同学提出交往了嘛?你明明还有好几个女朋友的,是不是觉得被女孩子憎恨嫉妒很开心啊,好玩似的脚踏那么多船?竹田同学不是那种想着玩玩就会和别人交往的人!」

流人用强硬的目光看着我,嘴角轻轻一笑。

「这种事我也知道啊,所以我才这么说了。『那种装出来的笑脸,你准备继续到什么时候啊?』我倒是想多看看她刚才望着大海的那种表情呢。」

「你知不知道竹田同学被你这么一说受了多大的打击啊?」

流人笑得更厉害了。

「我想也是么,当时她也完全扔下了假面,一副冰冷的表情呢。不过马上又装起了平常的笑脸呢,笑得很开心,挺起胸膛的回答我了呢『是哦,亏你察觉了呢。』真是被她迷住了啊。」

看着流人一副津津乐道的样子,我不禁怒火中烧。

「竹田同学,都已经割腕了啊!」

流人稍微变得认真了点,缩了缩肩膀。

「小千她……一直用完美的演技欺骗着周围的人,心里肯定是很不安的吧。也一定对这种事情抱着强烈的罪恶感吧。如果被别人知道了怎么办?害怕着,想着还能不能这样把虚伪的自己一直扮演下去呢?矛盾着,直到筋疲力竭。所以才会想要去死,想要完结这一切,想要给自己一个轻松的结果吧。」

流人一边说,一边把下颚搁在双手上,温柔的看着我。

「不过呢,心叶学长,正是因为如此,像我这样的人,对小千来说才更加适合啊。」

「为什么?」

流人的眼睛,透出了仅仅一瞬的悲哀与苦涩的目光。

那是针对竹田同学的么?还是针对流人自己的?亦或是针对一无所知的我呢?我无法判断,但是总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骚动着。

「因为小千面对我的时候就不会有自己披着假面的罪恶感了啊。

如果对方是我这样的人的话,就算装出一副开心的样子,也没有什么意义吧。

相反,如果我是一个纯粹又简单的人,一心一意喜欢小千一个人,把她的事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话——小千肯定会羞耻的无法忍受,结果会真的自杀了吧。」

喉咙好像被什么掐住了,虽然流人说的是竹田同学的事情,我却不禁感觉到胸口有着黑色的感情不断扩张着。

「小千之前的男朋友,好像是个打篮球的,又爽朗又温柔的大好人呢。但是他根本不明白真正的小千是什么样的人,而只是喜欢那个『率直、可爱、单纯、善良』的竹田千爱而已。因此小千也不得不和他分开了。」

流人说的话,像是掐紧了我的胸口似的。我喉咙发热,呼吸也困难起来。如果继续动摇下去的话,肯定又要发作了。

我握紧了装着冰红茶的纸杯。混着冰块的冰冷纸杯,好像也渐渐变得热了起来。

——我才不会像你那样,把朝仓神圣化,无论她说什么都相信她的。

芥川的话在我耳朵深处回响着,我呼吸越发难过,胸口就好像要崩溃似的。

「……这,这只是你自己的想法吧?我可不这么认为和你交往是为了竹田同学好。」

「心叶学长真是严厉呢。」

流人苦笑了一下。

「不过说起来,心叶学长好像在医院闹出了不小的动静呢。」

我吓了一跳,流人用坏心眼的表情看着我。

「我不是说过的么?那个医院里有个认识的人。」

「……是,是喔。竹田同学也说在医院里碰到过你……还说你带着探病用的花什么的。」

我用震动的声音说着,突然,想到了什么。

探病用的花……

我想到的东西正在慢慢成型的时候,流人带点恶意的说了。

「你脸上那瘀青,也和医院里发生的事情有关吧?对了对了,琴吹学姐给远子姐打过电话呢。是我接的那电话,她好像慌得很呢,连客套话都不说一句,『快点让远子学姐听电话啦。』像是快要哭出来似的这么说呢。」

我摒住呼吸,反射似的站了起来,椅子发出咔嗒的声音摇动着。

琴吹同学打了电话给远子学姐!

琴吹同学会对远子学姐说些什么呢?远子学姐听了之后又会怎么想呢?脑中浮现了哭着跑出病房的琴吹同学的样子,胸口好像要裂开似的疼痛着。

「心叶前辈的前女友……是叫美羽对吧。很可爱的名字呢。」

为什么,连美羽的名字都……!停下,别再说了。我正要这么说的时候,流人用意义深刻的语调说了。

「和作家井上美羽的名字是一样的呢。」

喉咙像是被狠狠地掐紧,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从远子学姐那里听说的么?还是在套我的话呢?

握着纸杯的手心流着汗,粘粘的很不舒服。我好不容易才从牙缝中挤出了「是啊……」这样的词语。

流人的视线死死盯着我,继续美羽的话题。

「不久前偶尔看了美羽的书呢。卷末写着审查员的评论,都是些夸奖的话。都是『拥有细腻感性的新时代作家的诞生』、『满溢着透明感的让人喜爱的世界』什么的。不过也有『我对于这种写法还能否写出别的作品抱有疑问啊』这种很严厉的人呢。」

「……」

「『最后一幕有点画蛇添足』、『不论什么都写得有点过头了』……除了这些之外,大家对于她获得大奖都毫无疑问吧。明明只是个十四岁的中学生,还真是厉害啊。」

「……你看过以后觉得美羽的书怎么样?」

我用嘶哑的声音问着,流人略微翘起嘴角,但是眼神里却有着悲哀的感觉……

「是非常美丽的故事啊。作者肯定是个很容易感到幸福,无比纯洁的人吧。」

美丽这个词,如同涂着毒药的箭矢一样刺向我,似乎连呼吸都好像要停止了。

「抱歉,我差不多该回去了。」

我已然无法忍耐下去了,一个人先走出了餐馆。

冰冷夜晚的道路上,我一个人哈哈吐着白气慢慢向前走着。

美羽也有丑陋的部分,只是个普通的女孩子,芥川这样说了。

而我却只是把美羽视作天使一般,沉迷于她的美丽之中。我对于美羽的思念,就像是水一般清澈,像光芒一般单纯。

我对美羽的这些思念,对她来说已经成为负担了么?

『如果我是一个纯粹又简单的人,一心一意喜欢小千一个人,把她的事情看得比什么都重要的话——小千肯定会羞耻的无法忍受,结果会真的自杀了吧。』

竹田同学的前男友,并没有明白真实的竹田同学。

他仅仅迷上了竹田同学表现出来的那一面,正因此,竹田同学才会和他分开——

美羽也是这样的么?

脑袋里像是吹着黑暗的风暴,冰冷的北风毫不留情的拍打着仍旧肿起的脸颊。

谁来,谁来告诉我吧!

正是我,深深地伤害了美羽吗?!

◇    ◇    ◇

好可怜啊。你周围只剩下了你一个人。

被春口打了巴掌,还被她讨厌了?

是啊是啊。

那是因为我告诉她你是我的东西,连那种事情都做过了哦。还问她穿我的旧靴也乐意?虽然你是个丑八怪,但床上却很厉害哦。在我前面,还算是个不错的笑料。

那个时候,春口的那张脸——真的是完全通红,眼睛里面满是泪水,还轻轻地颤抖着,真是难看极了。

最近,也没怎么和峰一起玩了吧?

为什么呢?你们两个不是好朋友么?

但是峰总是躲着你呢,真是个让人讨厌的家伙啊。

肯定是因为你翘掉了很多次和峰约好的事情呢。没办法嘛。因为,我说了不许你去的嘛。

你只是听从我说的话而已哦。你一点都没有错的。全都是那个擅自对我的狗说话,擅自碰我的狗,擅自带着你到处跑的峰不对哦。

我对峰说了别再碰我的狗了,我会把它拴好的。峰大怒了起来,好像要冲上来掐住我似的。你却和他说我不是会说这种卑劣的话的人呢。他最终一副不满的样子走掉了呢。

就这样,你变成了孤零零一个了呢。

你的周围,除了我以外一个人也没有了呢。

啊啊,真是愉快啊,真是太棒了。

你就这样永远一个人吧。

被切得粉碎,被染得肮脏,彻彻底底的坏掉就好了。

最好载满再也站不起来的绝望,悲怆恸哭吧。

呐,你要是这样的话,我就会摸摸你的头给你讲故事的哦。

因为你是我的狗哦,只要你像狗那样忠诚的跟着我的话,我就会喂给你东西吃,既不会放了你也不会杀了你,永远的养着你哦。

MEMO

布卢卡尼诺的实验。

最碍眼的还是那个女人。不过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还需要积蓄力量。

◇    ◇    ◇

到脸上终于消肿为止,已经过了好几天了。那段时间里我一直没有去医院。如果美羽看到我的脸的话,肯定会问我发生了什么的吧。

我发了封邮件给美羽,告诉她因为家里发生了点事情不能来了。『快点回来吧,一天看不见心叶我就觉得很难过。』美羽这么回了我,看了她的回信,我更加难受了。

芥川是不是还在和美羽见面呢?和他打架的第二天,我们被叫去了学生指导室,班主任问了我们打架的事情,但我们两个都什么也没有说,结果老师就说了声要我们多加注意就让我们回去了。虽然我们两个一起走出了指导室,但是相互一句话也没有说,分别回到了教室。

我只要一想着芥川是不是和美羽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说着话,就觉得有种什么刺着胸口似的感觉。虽然想要发邮件问问美羽有没有这种事,但是总觉得这种事情真的很卑鄙,还是没能这么做。而且,我到现在也还没有明白柯贝内拉的愿望……

还有,琴吹同学和远子学姐的事情也让我一直很在意。

琴吹同学是不是现在仍旧受着伤害呢,远子学姐是不是也在担心着呢?

我想起臣曾和我说过,七濑就交给你了。我明明也很想回应她的感情的,但现在的我,到底在做些什么呢?

星期四放学后,我去了图书馆,正好轮到竹田同学在当值。

「你好,心叶学长。前段时间让你担心了,真是对不起呀。」

竹田同学低了低头,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看着那真挚的笑脸,心脏抽动了一下。

「竹田同学……不用再硬撑了,痛苦的时候,把痛苦说出来就好了啊。」

「嘻嘻,真的没事儿的啦~~想死已经快成为我的习惯了。心叶前辈不要太介意了啦。下星期,还有我期待已久的大减价,也和朋友们约好了要去看电影的,那个卖文字烧的店里的半价券也还没用呢,不会死的啦。」

对于竹田同学来说,大减价、电影、文字烧什么的,其实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吧……我这么想着,越发难受起来。

「比起我的事,心叶学长还是快点去探望七濑学姐吧。最近发给她的邮件都没有回音呢,让人很担心的,平时明明都是很认真回复的说。」

没有回信一定是因为美羽把她的手机扔出窗外的缘故吧,不过我并没有告诉竹田同学。

「竹田同学虽然一直觉得自己没有和平常人一样的感情,但这不就是在担心我和琴吹同学么?竹田同学,其实是很普通的温柔的女孩哦。」

我这么一说,竹田同学突然换上了空洞的表情,语调也变得悲哀起来。

「是这样么……?我……真的很普通么?从心叶学长和远子学姐在屋顶上拦住我的时候起,我一直思考着,自己是不是真的有所改变了呢?是不是能够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呢……?

心叶学长也告诉我……要我活下去,一定要走到愁二学长没能够到达的地方……

但就算是现在,我还会整个人突然像是变成了空壳一样……觉得还是死了好……

不知道有多少次了……我以为没事了,一切都会恢复原样的……但是仍旧不断重复着……

我真的……和以前不同了么?有那么一点点……改变了么?」

竹田同学看着我的眼睛里满是痛苦和不安。

胸口就像是被勒紧了一样。

我和竹田同学是一样的。

总是以为不再迷惑了、不再恐惧了、自己已经变强了,坚强到不会再伤害别人了、比起以前已经成长了,我一直这么坚信。但是这好不容易累积起来的信心,也在那一瞬间崩溃了,又回到了以前的样子,只能在黑暗中摸索着,继续迷茫着。

仍旧没有到达想要去的地方。

这么没用的我,其实也没有什么可以对竹田同学说的吧……

但就算只有一点点,我也想鼓励一下她,于是我强忍痛苦笑了笑。

「嗯,改变了喔。至少现在的我,觉得竹田同学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喔。」

竹田同学脸上浮现了淡淡的微笑。

「……谢谢。」

「明天我会去探病的。」

「嘻嘻,拜托了哦。」

竹田同学用开朗的声音说完,眼神又不安起来,低声说道。

「那个……心叶学长,最好不要太接近流人哦。」

竹田同学在防备流人吧。她应该察觉到流人的坏心了吧,我刚想附和她几句的时候,竹田同学低下头,很痛苦的说着。

「因为流人是个很可怕的人。」

我把正要说出口的话又吞了回去。

但竹田同学已经抬起头,笑了笑。

「就这样啦,我还要去干活了~碰到七濑学姐的时候,记得让她回我的邮件哦。」

第二天,医院的走廊里,我仍旧迷茫着。

是应该去见一下琴吹同学么……但现在向她道歉,也只是自我辩解而已,根本无法改变伤害了琴吹同学的这一事实。而且搞不好琴吹同学也不想看到我。

我混乱地思考着,走向了美羽的病房。

必须要先问问美羽琴吹同学摔下楼梯时候的事情才行。不能逃避了,然后我才能向琴吹同学道歉。

我振作了心情,敲了敲病房的门。

没有回应。

把门轻轻推开,看了看里面,没有人在。

「是去做检查了么……?」

我走到了窗户边上,病床旁桌子上的花瓶里,插着鲜红的波斯毛茛花。盛开着的花朵看上去还很新鲜。心里有点不舒畅的感觉,撇开了视线,只见枕头边上放着一本书。

已经有点退色的封面,我写的书——

心脏一瞬间揪紧,我的视线完全被那本破旧的书吸引住了。

『我读了很多遍哦,真的是很绮丽,好看的故事哦。』

美羽她……真的是这么想的么?

绮丽、好看的故事。

心里涌现了一个不该出现的念头,我把手伸向了那退色的封面——。

背后忽然传来了开门声,我慌忙把手缩了回来。

站在那里的女人穿着米色的外套和围巾,看上去和妈妈差不多年纪。

那个女人一脸冰冷的对我说。

「你是井上?」

我的呼吸停止了一瞬间。

虽然只见到过二、三次,但是这张涂着厚厚粉底、厌恶的看着我的脸,还是让我想起了她是谁。

——美羽说了,不想和你见面。肯定是你对美羽做了什么她才会想要跳楼的吧?请不要再来探望美羽了,井上同学。

美羽的妈妈!

她的靴子踏着地板,带着可怕表情向无法动弹的我走了过来。

「果然如此!为什么你会在美羽的房间里?美羽又胡闹起来,就是因为你吧?美羽跳楼的时候也是这样的,以前她一直都是个乖孩子,要不是因为你怎么会突然做出那么可怕的事情!

她恢复意识的时候,还哭喊着,不能让心叶来。那之后也总是『不想见心叶』、『都是心叶的错』、『不想看到他的脸』、『连声音也不想听到』,每天都这么说。」

充满憎恨,如同荆棘般的这个声音,像是黑色的鞭子一样抽打着我。美羽妈妈说的这些,和美羽告诉我的事情,是完全相反的。

——心叶来看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和心叶见面的。但是妈妈他们不让我见心叶,他们一直怀疑是心叶对我做了什么才会这样的……

「『让我离开心叶,我再也不想呆在这里了,否则我还会自杀的。』,美羽一直这么说,我只好把她转到别的医院去了。」

——还硬是让我转到了别的医院去了……

睁大眼睛,可怜的看着我的美羽。

总算和我见面而开心笑着的美羽。

被明亮光芒包围着的美羽的样子,声音,都好像渐渐离我而去,脑中只剩下一片黑暗。

「连我那个婆婆也『把美羽交给你真是个错误,从最初开始就应该让她在本家长大的,竟然让我重要的孙女受了这样的伤害』不断骂我。

丈夫也对我说『美羽哭着说不想在你那里呆下去了,你也有很多事情要忙吧。』结果让婆婆把美羽转到别的医院里去了。

但婆婆因为脑病死了以后,就没有人愿意照顾美羽了,我丈夫竟然又把她转回到这里的医院里来了!竟然还敢对我说我是母亲所以有照顾美羽的义务!那家伙没有婆婆在耳边唠叨了以后,已经准备和我正式离婚,和情人再婚了!因为这样就把碍事的美羽扔到我这里来,真是最差劲的垃圾!」

黑暗中传来载满憎恨的声音,那满是血丝的眼睛里,满溢着如同世界末日的夕阳般的鲜红光芒,我像是被灼烧一般,忍受着她的咒骂。

美羽的爸爸不是因为工作到外地单身赴任了么?

正式离婚?情人?

不断出现的词语,让我混乱起来,心中感到强烈的动摇。

难道说,美羽——果真在撒谎么?!芥川和琴吹同学说的事情,都是真的么?

美羽一直憎恨着我么?

那为什么还要对我说好不容易又见到心叶了好开心啊!还要说为了见到我,一直在进行恢复练习什么的——

我的膝盖颤抖着,快要崩溃了。耳朵里好像有什么声音在嚎叫,手指也失去了知觉,呼吸也变的困难。

美羽的妈妈不断吐出的抱怨的话语,一点都没有要停止的样子。

这时,一根银色的拐杖发出「咻——」的声音飞过了房间中央,打碎了桌子上的花瓶,散落了满地。

「停下!不要连心叶都当成自己的垃圾箱了!」

用拐杖砸碎花瓶的,是美羽。

她站在门口,眼睛里像是有火花飞散一般燃烧着愤怒。苍白的脸上已经有些发青了,看起来就如同幽灵一般。

美羽的视线对上她的妈妈。

「妈妈为什么会在这里啊!不是和你说了不要再来看我了么!回去!快回去!」

地上散落着花瓶的碎片和红色的花瓣。美羽妈妈脸色也同美羽一样发青。

「美羽!你究竟在干什么!」

「出去!给我出去!」

想要往前走的美羽因为没有拐杖支撑而摔在了地上。美羽一脸痛恨,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花瓶碎片,抵在了脖颈上。

「美羽!」我吓了一跳。

「快停下来,美羽!」

「快点给我出去,要不然我就割下去了!我是认真的!」

美羽妈妈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盯着美羽看了一会儿,「下次我会让你爸爸也过来看看的。」用险峻的声音说着,披上外套,匆忙的离开了病房。

花瓶碎片从美羽手中落下,摔在了地上,发出铛的一声脆响。

「……都去死吧……大家都去死吧……到处都是垃圾,不可原谅……去死吧……」

我僵硬的身体终于可以移动了,我朝着美羽走过去,想要扶她站起来。

美羽甩开了我的手。

「……!」

长长的指甲划过我的手背,美羽现在望向我的表情,和看着她妈妈的表情如出一辙。满载着愤怒、痛苦和怨恨的那张脸,以及如同散发着火光一般的延伸。

我愣住了,美羽低声说了。

「不要碰我。」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我冻结了。

那个声音里充满了绝对的拒绝、露骨的厌恶。

好像要贯穿我一样的视线。

在黑暗中下坠的恐怖感,侵袭着我。

「……美、美羽,你妈妈说的那些话是真的么?是你说想要转院的么?因为你不想再见到我了?」

就算现在,我也不想相信这些话。

如果美羽否定的话,我就一定会相信这些都是她妈妈所编织的谎言了吧。

不、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贯彻心口的疼痛好像在痛斥着我的丑陋。我并不是真的相信着美羽,而只是想要相信她,想要让自己的内心安定才会——

因为我没有办法承受美羽对我的憎恨!

快告诉我这些不是真的吧!

但美羽好像已经不再准备隐藏对我的憎恶了。她用冰冷的目光看着像是兔子般轻轻颤抖害怕着的我,用载满了深不见底的恶毒声音对我说了。

「你一直没发现么?我最最讨厌心叶了。就是不想看到心叶的脸,我才会转院到爸爸那边去的。和心叶说的那些话,全都是骗你的。」

脑中响起,那些重要的东西,全都渐渐粉碎的声音。

美羽的笑脸、

美羽的声音、

美羽的手指、

美羽告诉我的故事、

这些全都在一瞬间冻结,随后纷纷崩溃。

「不过我努力复健,的确是为了要和心叶见面哦。我想要复仇嘛。因为都是心叶害的我变成这样的呀!」

冰冷的话语像是射穿了我的心脏一般。

丝毫不留余地,残酷的话语。

「我想把心叶重要的东西全部都夺走。心叶却还被我的谎言所欺骗,连好友和女朋友都离你而去了,简直像个傻瓜一样。」

我发不出声音,表情也像石头一样凝结了,一动都动不了。

我的心毫无抵抗的被嘲弄,被割裂,被绞紧。

我像是就要这么停止呼吸了一样。美羽用拐杖挥向了无法动弹的我的脑袋。

我的头被拐杖打向一边,身体也倾斜着,火辣的疼痛把我的意识拉回了痛苦的现实。

「你要发呆到什么时候啊!太碍眼了给我出去!」

美羽用拐杖指向门口。

「为什么……」

我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我……到底是哪里不对呢……?到底怎么样,才可以原谅我……?」

告诉我。只要你希望的话,我什么都能做的。

无论是我的手,我的脚,我的眼睛,我的生命,无论什么都可以给你。

即便是像《银河铁道之夜》出现过的天蝎那样,被永远的火焰灼烧都没有关系。

到底想要我做什么呢?到底要我怎么做才可以呢?

绝望像是要压倒我一般,呼吸都好像要停止了,只见美羽用拐杖指着我叫着。

「那么你就实现柯贝内拉的愿望给我看啊!反正心叶你永远不会明白的!」

美羽用拐杖不停打着我的肩膀、手腕、脑袋、胸口。

但不管怎么打我也不满足,美羽坐在地上,面孔痛苦的歪曲着,发出几乎要咬碎牙齿般的声音。

「出去!快点给我出去!出去!出去!我讨厌你!滚出去!!!」

美羽疯狂的叫声和不断砸在我身体上的金属声响,让我内心和肉体都承受着无比的痛苦。

我做了我唯一能够做的事情,呻吟着站了起来,离开了美羽的病房。

手在额头上摸了摸,好像有什么粘糊糊的东西。我看了看手心,已然染上了红色。我拖着这样的身体,在走廊里摇摇晃晃的前进着。

我全身都好像还在被打一样,疼痛着、难过着、几乎没法呼吸了。热热的什么东西压迫着我的喉咙,眼前的光景也显得朦胧起来。

为什么?美羽?究竟是为什么?

柯贝内拉究竟在冀望什么?你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不明白!我不明白!

我走向医院的大厅,一路上好像撞上了好几个人,我没有道歉。对方看我这么可怕的一副表情,可能以为我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人吧,他们也什么都没有说。

外面肯定已经是晚上了吧。好像连呼吸都会冻住的这个隆冬的夜里,应该能够让我隐藏这副凄惨的样子吧。但是不管去到哪里,都再也到不了我真正寻找的那个地方了。

我已经没法再走下去了。一点光芒也看不见。一步都无法前进了。

好像就要这样倒下的时候。

我又撞到了一个人。

但是那个人却没有闪开我,反而用冰凉的手抚上了我的脸庞。

「……心叶。」

满是担心地声音呼喊了我的名字。

我抬起了头,制服外面穿着藏青色外套的远子学姐,正皱着眉头,满脸难过的表情,用难受的眼神看着我。

她柔软的手指抚摸着我的脸颊。

「明明说过,让你打电话给我的。」

泪水奔涌而出,流过了我的脸庞。我向下滑去,靠在了远子学姐的脚边,肩膀颤抖着哭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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