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川流]涼宮春日的劇場[台/繁]系列Vol.13(插圖待補)
涼宮春日的劇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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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谷川流
插圖:いとうのいぢ
譯者:吳松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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涼宮春日與SOS團穿越時空大冒險!
「勇者春日!」一回神,我們已經身在王宮,國王委託我們打敗邪惡魔王──慢著慢著,這個「世界」是什麼鬼?暈頭轉向之中,朝比奈學姊的毀滅魔法說炸就炸;以為任務完成了,卻又在長門的一聲「Mission incomplete」中飛上太空,轉眼又變成西部片,甚至神話世界──這到底是誰幹的好事?還有,春日,這次妳又想要些什麼?異想天開的第十三集,開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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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谷川流
目前住在兵庫縣,2003年以《涼宮春日的憂鬱》獲得第八屆Sneaker大賞,並以此作品正式出道。另外,還有《逃離學校!》《電擊!!神盾5少女》《絶望系 閉じられた世界》《我的世界守護者》等系列作品。興趣是機車與麻將。人生晴讀雨讀(心願)中。現在最想要的東西是穿越到80年代中期大型書局的國外科幻、懸疑文庫書架前的權限,以及手摸地面就能鎮住地震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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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召喚UFO嗎?」
春日開著玩笑,右手牽朝比奈學姊,左手牽長門。
我牽起長門空著的手,左手與古泉的手疊合。
古泉再牽起朝比奈學姊,我們圍成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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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ct.1 奇幻篇
現況混亂得令人無言以對,教我怎麼也摸不清。只要是個同理心正常的人,一定會對我現在的立場和無力感寄予同情,還會說句像這樣的話──
「這是怎樣?」
「你說什麼?」
春日在我身邊,臉上有著不太適合當下氣氛的微笑。那是種愉快到讓人害怕,表示她就要無視一切常識橫衝直撞前特有的笑臉。她笑得是很開心,但我們幾個不得不一路陪這脫軌女瞎混到最後的跟班可就苦了。現在的我,只能祈禱這班列車的終點不會是學生輔導室或是大學重考班。
不過呢,現在也不是祈禱的時候就是了。
「我什麼都沒說,而且暫時什麼也不想說。」
我的評語就只有這麼多。
「是喔,那就保持安靜吧,這裡儘管交給我。你這個人不適合談條件,只要在一旁陪襯我就夠了。」
我雖不希望被這傢伙決定適不適合走什麼路,但我還是決定效法蛤蠣閉緊嘴巴。的確,我不知道該向誰說些什麼,只想避免禍從口出。不過我想,突然遇上了這檔子事,任誰都會陷入和我相同的心境。
沒錯,只要突然進了哪座城的宮殿,再見到一個王模王樣的阿伯跨坐在眼前的寶座上,任誰都會那樣。
「勇者春日啊。」
和方塊K圖案如出一轍的阿伯用他渾厚的嗓音說道:
「能夠拯救這個世界的人,就只有天生繼承太古以來一脈相傳,傳說中的勇者之血的妳而已了。妳願意接下朕的請託,打倒欲將這美麗世界陷入恐怖及災禍之中的萬惡魔王嗎?」
「我說啊,阿伯。」
春日對一旁貌似宰相的老人尊稱「陛下」的國王伯伯輕佻地說。
難道這國家沒有犯上罪嗎,王權在中世紀可是不容侵犯的耶,現在衛兵上前把春日押進大牢也不奇怪。不過關她一個就好,我可不想被牽扯進去。
另外,長門、朝比奈學姊和古泉應該也都不想坐牢。希望不會只因為排成一列,就被連坐牽累改吃牢飯。
「要我替你拯救世界?其實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啦。既然找上了我,就代表這個請求非同小可吧,你真的很有眼光。只要我和我的部下出馬,無論是什麼請求都只是幾秒鐘的事,想知道我們有哪些實績就儘管去查吧。」
都是些恨不得全選刪除,當作沒發生過的大話。
春日在我左邊,以絕佳的姿勢和氣勢倏地甩直右手伸出食指,對寶座上的國王陛下說道:
「不過啊,勞力也得用對等代價來換才行。如果打倒了一心想統治世界的魔王和他的嘍囉,我又能得到什麼報酬?說起來,不管世界換誰統治,人民也只是換個納稅對象而已嘛。」
說得倒挺像一回事。我將視線從春日充滿活力的表情移開,故作自然地觀察起她的服裝。
勇者春日啊──要是平常的我聽見有人這樣對她說話,一定會抱著歉意叫救護車或立刻離開現場,可惜在這裡全辦不到。因為,現在的春日完全是無可挑剔的「勇者扮相」。在中世紀歐洲背景的奇幻RPG中,勇者穿的是什麼樣,她現在就是什麼樣。各位可以想像看看,保證八九不離十。
「噢,勇者春日啊。」
國王似乎還想和春日多聊幾句,不打算將她攆出城外。
「一旦妳打倒萬惡魔王,為世界帶來和平的曙光,妳的威名必定會響徹世上任何一個角落,難道那樣的榮譽不能令妳滿足嗎?」
「當然不能。」
春日在鼻尖前搖搖手指。
「再怎麼說,像榮譽勳章那種東西,就算烹煮熱炒也填不了肚子,拿去拍賣還不一定有人想買呢。」
「勇者春日啊,那朕就讓妳住進王宮來好了,再讓妳和朕的愛女,也就是公主結為──」
「我才不想要什麼公主呢。」
「──那麼和王子結婚,和朕共同治理這個國家如何啊?只可惜,王子和公主都被魔王綁走,囚禁在魔王城裡。要結婚也得等到人都救出來以後再說了。」
「我不是說不要了嗎?」
春日話裡開始帶點火氣了。
「我先說清楚,要是你以為讓我和一些莫名其妙的人結婚就能討我歡心,那就大錯特錯了!如果要形容錯了多少嘛,就像是交了一張題號錯位的答題卡一樣嚴重!而且是大考當天,不是模擬考!」
她氣沖沖地喊完後,將嘴湊近我耳邊。
「喂,阿虛,你想不想直接叛亂搞革命?在我看來,只要拿劍指著那個阿伯隨便要脅一下,他就會乖乖退位了。到時候賞你個王位坐坐也行喔。」
要亂妳自己亂,我對叛亂、革命、王位都沒興趣,只想找個角落安度餘生。想必其他同伴也都是這麼想。
於是我轉向另一頭,避開春日的視線。首先見到的,就是可愛到即使扎進我眼裡,也能忍上一星期的朝比奈學姊那失措的玉貌。
「啊。」
學姊察覺我的目光,將困頓的表情柔順地轉成微笑,害臊地伸開雙手,可惜那動作並不是邀我抱她。
「我穿這樣好看嗎?」
別說好不好看,若是不好看也肯定和模特兒無關,絕對是衣服的問題。那種衣服只配扔進壁爐當柴燒,為寒冷冬夜中的小木屋添分暖意。
「在我眼中只看到完美的魔法師呢。」
在這種時候,讚美的話必須言簡意賅,於是我將千言萬語塞進了短短一句話,相信她一定能明白我的心意。只見朝比奈虛學姊笑顏逐開,說:
「阿虛也穿得很好看喔。」
「不敢當不敢當。」
我不禁微笑,然而該不該接受她的誇讚還是個微妙的問題。對角色扮演沒興趣的我就算穿起來好看,也沒什麼好高興的。當我思考該如何答腔時,方塊K大概是和春日抬槓得累了──
「戰士阿虛啊。」
終於將目標轉到我身上。
「你怎麼說呢?一旦成功拯救世界,我會將公主許配給你,保證你成為王位繼承人。」
──戰士,看來那就是我的角色。身穿鎧甲腰配長劍,果真是十足的戰士,至少外表上是。順道一提,我的用劍經驗只有在國中體育課揮兩下竹劍罷了,這樣也能拯救世界嗎?
「不是我自誇,我女兒真的是個大美人喔。」國王陛下開始展示他傻父母的一面。「她還在去年的世界美少女百選裡摘下后冠呢。要是沒被魔王擄走,今年就能連勝了吧。」
「真的啊?」
我隨口應了一聲。看來公主的姿色的確有一賞的價值。不過說真的,在還沒見面以前,她不會比朝比奈學姊可愛,行動力也沒有春日強,便利性也絕不會高過長門,影響不了我的好感度半分半毫。
再說,要是我在這裡點頭,還不用見到魔王,我就會死於勇者的制裁。那樣的畫面就像肥皂泡泡,在我眼前十公分飄了飄就消失了。
「這國王真囉唆。」
還以為春日又想抱怨什麼──
「身上的旅費根本就不夠嘛。說什麼成功之後的報酬實在太小家子氣了,能給多少就給多少吧。嗯,99999金幣如何?」
有發行紙鈔就算了,如果是硬幣一定會重死人,屆時又該讓誰來揹那個寶箱浪跡天涯啊?不過這應該是個蠢問題。妳就拿他的皇冠吧,應該找得到地方兌現才對。
之後,春日還問了一些關於匯率變動和貨幣價值是否與含金量相關的問題,甚至要求騎兵一萬和步兵五萬的護衛,讓國王和宰相的表情愈來愈沉重。
既然接下來似乎沒我的事,且讓我利用這段空檔,為其餘兩人的外觀做簡單的說明吧。
長門的角色是盜賊,古泉是個手持豎琴的吟遊詩人,以上。沒什麼好介紹的,看起來就是那種打扮。
長門直盯著正前方石牆,視線一動也不動,古泉則是保持爽朗得有點嫌假的微笑,靜觀喋喋不休的春日。雖然古泉的穿著和他匹配得令人讚嘆,但我仍摸摸胸脯鬆了口氣,慶幸自己不必扮成那樣。
隊伍成員就是我們五個,簡單來說就是那些老面孔。只是春日現在的頭銜不是團長而是勇者,我是跟班戰士,朝比奈學姊和長門分別是魔法師和盜賊,古泉扮成了吟遊詩人。角色編制糟得就像是在遊戲企畫階段中,不小心和其他故事的人物弄混了似的。
然而,我們好像非得以這種陣容設法打倒魔王不可。
多虧春日還在和方塊K瞎扯淡,我才能一步步了解這個世界所發生的問題。總之呢,邪惡的魔王不知從哪兒蹦了出來,成了當下世界統治者的眼中釘兼綁架犯,所以國王要我們冒點險去教訓教訓魔王。也就是傳統RPG情節啦,只是內容做得真的挺糟的。
「那好吧。」
我喃喃地提了提腰間的配劍。無論會遭遇什麼樣的怪物,我也實在不希望局勢會演變到需要動用這種玩意兒,個人並不喜歡充滿殺戮的寫實劇情。
漫長的協商終於結束。不出所料,我們果然得揹著塞滿金幣的寶箱上路。再加上長門和古泉,乍看之下根本不像勇者隊伍,反而像是一群不知羞的貪心鬼,只是寶箱實在重到我沒心情去想這些。雖然我應該早就習慣當馱獸了,不過滿載金幣的木箱硬是比最近揹過的東西重上數倍,大概比春日還重吧。倘若重量等同其價值,無疑是寶箱勝出。
「啟程還算可以啦,就這樣一路殺到終點吧!」
領隊的春日大步前進,我們則是氣喘吁吁地跟著她的腳印跑。不過真的在喘的只有我一個,分擔其他行李的長門和古泉似乎仍有餘力。長門倒還好,見到古泉有那種力氣,讓我心裡有些不是滋味。那傢伙該不會私底下有在做重訓吧,怎麼不找我一起啊?
至於朝比奈學姊就更不用提了,她身上不帶半點多餘的重量,手上只拿一根彎曲的木棒。看來那就是她的魔法道具。其實我完全不知道學姊究竟能使出何種魔法,可能是個沒有答案的謎。那對她而言,應該不會是諸如甘美的新茶泡法之類的小常識吧……
「先填飽肚子好了。愛點什麼就點什麼,我們有的是資金。愈豐盛愈好,就當作是刺激民間經濟吧。」
春日在某個雙層木造建築邊停下腳步,門口掛有寫著某某亭的木匾。幾匹馬拴在路邊,不時以似乎有些疲憊的眼神望著我們五個,看來這個世界也過得挺匆忙的。
「話說,光看這城鎮的外貌還真看不出是哪個時代呢。」
身上鎧甲鏘鏘作響的我四處張望。
就文明水準來看,這座緊鄰王城的城鎮有著百年戰爭時的歐陸氣氛。但是我當然對當時習俗一竅不通,到最後仍看不出個所以然。路人穿的盡是只有奇幻風格角色扮演遊戲才會出現的服裝,一言以蔽之,就是所謂的「劍與魔法」世界觀。只要想像得出來,就能省下我不少說明時間,也算是幫了我一個大忙。
正當我竭盡所能描述景物時,春日喀恰一聲打開那酒館般的建築大門──
「嗨──!」
興高采烈地大喊一聲,吸引了所有客人的目光。客層分布好像有點問題,一群渾身粗野氣息的憂鬱大叔,大白天就窩在這裡用酒精麻痺自己,似乎能夠窺見這個國家的就業情形。集中在我背上寶箱的視線也頗令人不安,讓我不禁想躲在長門背後。
然而那樣的不安──
「店裡的各位有福了!今天的酒菜全都算在我頭上,也就是一切由我付帳。大家就別再在意荷包夠不夠深了,放心讓國王出錢吧!」
也只到春日發表請客宣言為止。屋裡瞬間進入宴會模式,怒號般的歡呼聲幾乎將這簡陋的木棧掀翻了。
「老闆人呢?先把菜單上的好酒好菜全都照順序端出來!五人份喔!」
春日大剌剌地走向深處桌椅,一面豪爽地對上前來的鬍子大叔點餐一面說:
「你在發什麼麼呆啊,阿虛!大家也是,趕快到這裡坐下吧!這是行前宴,行前宴!」
妳是想行去哪裡呀?不過我的疑問很快就在酒館內的喧囂當中自然分解,沒有傳進任何人的耳裡。
「…………」
扮演盜賊的長門揹著寶箱默默經過呆立的我身邊。
「哇……好香喔。」
朝比奈學姊聳聳俏麗的鼻子跟在後頭──
「哇呀!」
卻踩到斗篷下襬跌了個跤。
「涼宮同學真是大方。那些本來就是國庫的錢,像這樣還諸人民說不定是最適當的呢。」
古泉扶起學姊,對我微微笑。那張從容的奶油小生臉一如既往,長門的面無表情和朝比奈學姊的傻氣也和社團教室裡所見的一模一樣,只有春日一人的活力莫名其妙加速狂飆。看樣子原地踏步的只有我一個,其他人全都融入眼前狀況了。
「哇,這個好好吃喔!是什麼的肉啊?長毛象?從來沒吃過這種滋味耶。等等把材料和做法都告訴我吧!」
春日已對著一盤盤送上桌的美食大快朵頤起來。
「她哪裡像勇者啊?」
我將寶箱擱在地上之餘低聲說道。
一接下剷除魔王的任務就衝進酒館,還沒添購裝備或物品就把寶貴的資金浪費掉,這種極品勇者還能上哪找?
「阿虛,你怎麼還不坐下!這個氣泡酒的酒精濃度很高,可是很好喝喔!再不過來我就要喝完嘍!」
春日揮著陶製啤酒杯大聲吆喝。沒辦法,誰教這種勇者就是我們的隊長呢。就像沒有革命能選一樣,我一介窩囊戰士也不能在這裡和他們分道揚鑣,何況我一個人也不知該上哪去。
於是我往勇者一行占據的餐桌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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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沒有時鐘,我不知道究竟過了多久,只知道席捲酒館的熱鬧氣氛依然未減。
春日完全迷上了那渾濁的氣泡酒,每喝完一杯心情就亢奮一分,開始和鄰桌的大叔搭肩合唱奇怪的歌。
長門在一旁靜悄悄地掃平接連上桌的不知名料理。菜餚多得令人懷疑這間酒館的食材是否無限,但是更接近無限的可能是長門的胃袋。那堆食物究竟要裝在哪裡啊?
我朝輕柔的撥弦聲轉頭一看,古泉把椅子靠在牆邊,在一群村姑的圍繞下彈奏豎琴。她們望著古泉的眼神,純真得像是瞻仰降臨凡間的阿波羅一般,讓我十分作嘔。
算了,反正我還有朝比奈學姊。我雖這麼安慰自己,但朝比奈學姊並不在我身旁,至於她人在哪兒呢──
「久等了~還想點些什麼嗎?啊,好的,我這就去問~」
她已在不知不覺間成了這家店的服務生,在桌間匆忙穿梭。她剛被春日灌了一杯酒,現在副作用發作了,雙頰染成桃紅,巧笑倩兮地進出內外場。
「喂,古泉。」
我再也沒辦法繼續靜靜扒飯,而且我肚子早就吃撐了。我將走唱藝人般彈琴說書的臨時吟遊詩人喊了過來。
古泉背向村姑們陶醉的視線,問道:
「怎麼了呢,戰士阿虛?你對我們的現況有什麼不滿嗎?」
廢話,現在不是感到滿足的時候吧?
「這樣啊,也就是說我們得儘快將魔王收拾掉嘍?不過,我想延後個一兩天應該是不成問題才對。」
問題大了,而且是在打倒魔王之前就該弄清楚的問題。
「這裡是哪裡?」我問:「這個RPG世界是什麼東西?我們怎麼會在這裡?究竟是誰帶我們來的?」
古泉露出一口媲美泡過漂白水的白牙說:
「其實我也不清楚,一回神就發現自己人在王宮裡了,你也是這樣吧?而在這之前的記憶,則是一片模糊。你想得起來嗎?」
就是因為想不起來,我才會放心不下。在驚覺自己人在國王尊前之前,在哪裡做些什麼都是問號。
「可能是我的錯覺──」
古泉一隻手拿著豎琴,先為自己找個台階下。
「我們也許是在某個地方玩遊戲呢,有點像是桌上型的角色扮演遊戲,也有點像是用電腦玩的線上遊戲。」
我的臉沉了下來。經他那麼一說倒還真有點像,只是我不認為自己實際做過。我們原在玩遊戲,卻被吸進了遊戲世界──開什麼玩笑,我可沒那麼容易相信事情有那麼單純。
「朝比奈學姊?」
我喊住了身穿斗篷四處奔波的女服務生。
「來了~」
學姊抱著托盤以小碎步跑來。
「請問要點些什麼嗎?」
我不是要點菜啦。我雖想問她到底想扮魔法師還是女僕,可是──
「現在是什麼情況?」我拿起擺在一邊的劍。「我們到底為什麼會來到這裡?春日還變成了勇者,甚至要打倒魔王什麼的。」
「咦?」
朝比奈學姊睜大她滴溜溜的大眼睛。
「這不是主題遊樂園的表演秀嗎?」
聽都沒聽過。
「呃……我們好像是一起到遊樂園玩,然後進了某個豪華的洋房……我們不是正在扮演各自的角色,享受冒險氣氛嗎?」
我轉而徵求古泉的建議,不過他也伸指抵著下巴歪頭思考。
「但是這些看起來相當真實呢。城堡和這間店都不像布景,這裡的人也不像臨時演員,而且我完全不記得自己進過什麼遊樂園。」
我也不記得。無論是玩遊戲還是遊樂園,統統毫無記憶。
「奇怪?」朝比奈學姊優雅地托腮問道:「我總覺得自己一開始就是個魔法師呢……咦?好奇怪喔……SOS團……涼宮學妹是勇者,阿虛是戰士……咦咦咦?」
我嘆了口氣。假如這個世界真的非得將春日那樣的人奉為勇者,那麼這裡的人材荒還真不是普通的嚴重。說不定上求才網站登廣告,都能找到更像樣的勇者。
「朝比奈學姊,妳會魔法嗎?」
我試著問問,只見她自信滿滿地說:
「我會喔~讓我表演一下。你看,這是讓耳朵變大的魔法……」
竟然還實際展示了。
「然後這是把香煙穿過銅板的魔法。嘿、嘿。」
我眼眶都要紅了。別逗了吧,朝比奈學姊?那個才不是魔法呢……不過翻成英文都是magic就是了。
「咦,好像不太行耶~?啊,我練習的時候有順利成功過喔,再來一次。」
不,夠了,我已經充分欣賞過了。
我按著發脹的額頭,某張桌子同時吆喝起服務生來。於是魔術師朝比奈學姊隨即連聲答是,趕忙跑了過去,卻再度踩到斗篷而摔倒。
「呀啊!」
到了這步田地,只能亮出殺手鐧了。
「長門。」
兩頰被食物塞脹,悄悄啃嚙菜餚的嬌小盜賊一聞我呼喚,就飄然起身靠了過來。
還沒等我開口──
「模擬。」
她丟下那兩個字,視線就緊盯著我動不了的餐盤不放。
模擬?這個狀況怎麼看都是RPG吧?
「…………」
長門製造出搜索適當字詞的氛圍,然後淡淡地說:
「我也不太明白,可是『這裡是模擬出來的空間』,是當下可能性最高的解釋。」
「也就是說──」古泉搭腔道:「某個人透過某種手段,將我們轉移到另一個和現實切割開來的空間裡了,沒錯吧?」
長門點個頭,兩隻眼睛仍盯著盤子。我拉來手邊椅子要她坐下,將餐點推給長門後說:
「某個人透過某種手段?誰會搞這種把戲啊?」
「不知道。」
長門如此回答,並以無所謂的態度將我讓給她的菜默默送進嘴裡。下肚以後──
「我能感覺到這個空間設有某種結束條件。」
也許是想安撫失望的我,長門若有所思地慢慢說道:
「所以一定能觸發某個事件,讓狀態回復正常。」
用不著問「什麼事件」了吧。以現況而言,我們非完成不可的任務就是……
「打倒魔王,對吧?」
古泉代我回答,並翩然撥響豎琴。
因此,我們非得打倒魔王不可。定出一個明確的目標後,總算是解決了一個問題,接下來只要擬定策略即可。
「話是這麼說……」
我不耐地望向春日。現在還有個最嚴重的問題。不用說,能夠時時刻刻抖出滿地麻煩的,就只有那位令人頭大的SOS團團長而已。
「菜開始不夠吃嘍!喂,新進門的先罰三杯!」
這場盛宴已經進入第三天了。在這段期間,我們就只有在酒館和客棧之間往返而已。什麼探訪魔王城的地點、殺怪物練等級、尋找有用道具等等,全都沒做過。
春日已經將勇者身分拋在腦後,簡直是個花錢毫不手軟的暴發戶,朝比奈學姊在命運的造化下又成了專職女僕,古泉日益精進的琴藝獨占了女孩們水亮的目光,而長門則是和食物戰得天昏地暗。
我開始懷疑我們根本不是勇者團隊,而是冒名撞騙的假勇者之流,一群真正為這世界憂心的正義之士另在他處。一想到國王發現真相,派兵破門而入拘捕我們的畫面,就讓我冷汗直流。真是的,每當有人進門就讓我神經緊繃一次,害我沒吃多撐就開始胃痛。現在,我胃痛的原因又嘎嘎地打了開來,幸好進門的不是士兵。
那是個年齡不詳的老爺爺。白眉白鬚滿臉皺紋,活像個隱居山林的仙人,說不定一開口就會教導我原力的奧祕什麼的。不知那老爺爺心裡想些什麼,眼神凌厲地直視我們。
「……怎麼還在這裡鬼混啊?」
就算你那樣沒好氣地抱怨,也只能嚇唬嚇唬我,不痛不癢。
老爺爺哀怨地嘆了一聲,走向春日霸占的深處餐桌。
「勇者春日。」
「有何貴幹?」
和醉漢們召開腕力大賽的春日一臉狐疑地抬頭看看老爺爺。
「參加費一金幣,贏的就能全部拿走。同意的話就到那邊的賽程表上報名吧。」
「真是飯桶。」
說得實在是對極了。
「還以為你們早就在前往魔王城的路上,想不到連城門都沒踏出一步。勇者春日,毀滅的時刻已迫在眉睫,妳要知道自己肩負著降伏魔王的使命啊!」
「這個老爺爺是誰啊?口氣這麼囂張。」
「老夫是──」
老爺爺將依然硬朗的背脊挺得更直了。
「老夫是森林智者。提供你們各種有用的消息指引明路,乃是老夫的職責所在。」
店內忽然鴉雀無聲,老智者低沉的聲音愈說愈響。
「原本老夫是該靜待各位上門的,怎知怎麼等也不見人影,只好親自跑這一趟了。聽好了,勇者春日──」
「我知道啦。」
春日不曉得知道什麼,極為乾脆地站起身,微笑著說:
「我也覺得你也差不多該來了。既然錢好像也快用完了,換個地方玩玩也不錯。」
這番話還真像是確信自己所為正正當當的罪犯。不過能把資金全花在玩樂上,這勇者團隊真令人不敢領教。
「唉唉唉。」
森林智者代我說出了心底話。
「好了,勇者春日和她的同伴們,快隨老夫來吧。還得儘快帶你們到第一關去不可呢。」
終於啊。我搖著頭離開座位,只見村姑們一個個依依不捨地和古泉握手道別,朝比奈學姊從老闆手中接過看似裝著打工錢的小皮袋,而長門早就在店外等著了。
「阿虛,我們走。」
春日拉著我的手走向門口,途中卻突然回頭。
「那麼,我現在要去打倒魔王了。我會帶一堆金銀財寶回來,到時候再一起大吃一頓吧,我們約好嘍!」
滿座歡呼聲將我和春日推出店門。
一踏出城門,就是一片寬闊的綠野。濃的是森林,淡的是平原,景色就像是在畫面上偷懶的遊戲般單純。
「你們聽清楚了,」森林智者領著我們,邊走邊說:「首先,那片森林的最深處有個洞窟。放心,洞窟不深,不會迷路的。窟裡有個寶箱,能開啟魔王城門的鑰匙就在那裡頭。」
所以我們要取回那把鑰匙是吧。
「OK~」
春日一點頭──
「各位,我們就趕快把事情解決吧,出發嘍!」
她立刻邁開大步。我們只有趕緊追上的份,總不能放任勇者一個人暴衝吧。
背後的老智者似乎還說了些──「等等」、「還沒說完」──之類的話,不過為了配合春日的速度,聲音很快就聽不見了。
在筆直的林中小徑上走了幾分鐘,便看到路的另一頭連接著一座山洞。感覺不太對勁,好像寶箱是被某種窮凶惡極的怪物守護著……然而不這麼想的只有春日一個。我們就這麼衝進了洞裡,但是不到五步就停了下來。
「哇!」
裡頭是個巨大的空洞,牆壁不知怎地發著微光,伸手仍能見五指。但是,我們也因此見到了不想見到的東西。
「哇,好大喔……」
朝比奈學姊倒抽一口氣。
「的確。」古泉同意地說:「該怎麼打倒牠呢?」
「…………」
長門只是抬頭仰望,而我也是如此,不發一語地凝視聳立於眼前的巨大身影。
「呃──」
春日搔搔頭說:
「這就是我們要打的第一隻怪獸?是不是哪裡弄錯了啊?」
也難怪腦袋少根螺絲的春日會有此疑慮。
那是一頭龍,大得嚇人的龍。牠瞪著我們,帶來無與倫比的壓迫感。看來牠就是這洞窟的主人,也是寶箱的守護者。
當我們還在呆望時,巨龍張開大口──
牠沒做什麼,只是吐了口龍息,我們就滅團了。
「老夫不是說過了嗎?」
森林智者板著臉說:
「話一定要聽到最後啊。憑你們現在的等級,絕對打不倒洞裡的守護龍。一定要設法避開戰鬥,潛入鑰匙的所在。」
我們位在森林的入口處。至於為什麼全滅了還能好端端站在這裡,當然是因為這裡是個儲存點的緣故,還會有其他原因嗎?
「知道了啦。」
春日不耐地打斷老爺爺的話。
「把鑰匙拿來你就沒話說了吧?這次一定會很順利的啦。」
「所以老夫才要告訴妳平安取得鑰匙的方──」
「好啦好啦,你少說兩句。」
復仇之火正在春日的眼中熊熊燃燒。
「剛才就是太大意才會被牠偷襲。只要有了心理準備,我們才不會被那種貨色打倒呢。這次一定會打得牠滿頭包!」
說完,她又一溜煙衝進森林裡,而我們也半強制地追了上去。我是很想個別行動啦,可是眼前並沒有這種選項。老實說,真希望她能早點醒醒。
於是我們再次殺入洞窟,再次和龍正面交鋒,連被龍息烤焦的畫面都忠實重播,又落得全滅的下場。
「都叫妳聽到最後了……」
森林智者說得都累了,我們更是精疲力竭。朝比奈學姊都咿咿嗚嗚地趴在地上,古泉的微笑也失了以往的神采,臉色不變的只有長門一個。
「哼,真是氣死我了。」
春日焦躁地啃起指甲,所謂怒不可遏就是這般德性吧。
我們已經滅團了五次,而且每次都是春日無腦突擊所造成的。衝進洞裡和龍對戰,然後龍息一閃──同樣過程重複了五次,結果也重複了五次。要是下次再用同樣戰術,我們就得體驗第六次滅團,真是夠了。
「春日,妳能不能先冷靜下來,聽聽老爺爺的建議啊?要是再這樣下去,我們就得永遠卡在這裡了。」
智者見春日哼了一聲盤腿坐下,才放心地說:
「嗯,那麼老夫就說啦。你們必須先讓洞裡的龍睡著,再趁隙潛入鑰匙的存放地點就行了。至於要讓龍睡著──」
智者從懷裡掏出一顆水晶球。
「就得使用這個『惰眠珠』。然而,老夫並不會平白地送給你們。聽說東土有一種『痛風一發草』,對長年困擾老夫的關節炎很有療效。只要你們肯摘幾株回來,老夫我就會把這顆『惰眠珠』──」
森林智者之所以沒繼續說下去,是由於春日倏地起身拔劍,將劍尖抵在他喉管上的緣故。
「不要婆婆媽媽的了。」春日笑得像強盜一樣。「老實把珠子交出來,那種雜草我改天再替你摘。聽清楚,我們是勇者與其勇敢的夥伴,目標是拯救世界,不是來幫你跑腿,沒那種閒工夫談條件。」
春日繼續以狠毒口氣對傻張著嘴的可憐老人說:
「千萬別亂動啊,要是害我手滑了可就慘了。別看我這樣,我可是非常敬老尊賢的人,會很心痛的。」
森林智者的嘴像條魚似的一張一合,彷彿是不想將拯救世界的希望,寄託在強搶道具的勇者身上。
「好了,有希。快把東西拿來。」
那的確是盜賊的工作,不過,要從這樣的老智者手上拿走一顆珠子,想必是用不到什麼特殊技巧。
「…………」
只見長門不急不徐地步向老智者,將他拿在手上的「惰眠珠」輕輕取走後,又回到原位化為雕像。
「抱歉,老爺爺的風濕和世界存亡的優先順位實在差太遠了,只好得罪啦。」
春日收起劍,會心一笑。
「要是世界真的毀滅,身體哪裡痛也就無關緊要了。所謂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嘛。儘管放心,我一定會記得摘藥草回來的。」
接著,她高舉一隻手,以號令天下之勢喊道:
「出發嘍,阿虛、各位!讓我們把睡著的龍打成豬頭!」
這才是妳真正的目的啊?
由於巨龍酣睡得動也不動,況且何種攻擊似乎都對牠不痛不癢,我們拿了「魔城門之鑰」後就全身而退。
森林智者仍痴痴地等我們回來,只是表情相當難看。
「這樣就好了吧?快告訴我那個妄想統治世界的傻魔王人在哪裡。」
「呃……」
智者潤潤唇舌,尷尬地說:
「其實光靠那把鑰匙是見不到魔王的。就算穿過了魔王城深處的迷宮,你們也會被『幻夢之門』擋下……」
「鑰匙在哪?」
聽春日這麼問,智者說得更支吾了。
「這裡的北方有個廢棄的城鎮,鎮底下有個地城,那是魔王的忠僕──一名邪惡的魔法師祭祀邪神的地下宮殿,『幻夢之鑰』就在魔法師手上……然而,他的地盤受到邪神的庇蔭,外人無法直接入侵,必須先照射過『聖別珠』的光輝才能進入他的迷宮。」
「嗯~?」春日展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要智者說下去。
「雖然『聖別珠』也在老夫這兒,不過……該怎麼說呢,也許是年紀大了吧,東西看起來都有點模糊。像這種症狀,就必須用生長在西方盡頭的……」
老人心寒地嘆道:
「……『眼睛疲勞瞬殺草』來治療,只要你們肯摘來,老夫就會把珠子雙手奉上,不知你們意下如何……?」
智者大概是以為勇者又要變成強盜了吧,不過春日卻鬆開了握在劍柄上的手。
「我說你啊,真的是站在正義這邊的嗎?」
她直盯著老人的臉說:
「太奇怪了,先不管這年頭是不是還有人老夫長老夫短的,我總覺得你一定有問題。你該不會就是最終魔王吧?」
「豈、豈有此理!」
春日瞪著慌忙否認的森林智者,唇角一歪又說:
「說不定真正的智者早就被殺了,而你現在好心告訴我們該上哪兒找鑰匙或什麼什麼玉,都只是讓魔王或真正的幕後黑手解開束縛的手段。然後趁我們打倒魔王準備回家時,說些『幹得好啊,勇者們。多虧你們,我才能擺脫身上的枷鎖,感激不盡』之類的鬼話,再轟轟轟轟轟地隆重登場。你的算盤是不是這樣打的啊?」
森林智者用求救的眼神望著我,但我只能聳肩以對。萬一春日真的矇中了,這個劇本也太老哏了點。
「怎麼會呢……」
老爺爺的辯詞聽起來相當薄弱。
「嗯,應該不會吧。雖然也不是全無可能……不不不,絕對不可能。沒錯,魔王就是最後,之後就沒了,老夫只是個親切的森林智者。」
智者從懷中掏出水晶球,就像是為了證明自己的清白似的。
「眼睛疲勞那種事老夫就忍一忍吧,那和世界安危比起來只是笑話一樁。來,這就是『聖別珠』。勇者春日,妳就拿去吧。還有──」
智者拿出另一顆水晶球。
「這叫做『追儺珠』,能夠暫時封住魔王的動作。什麼生長在南國『萬病封滅草』的就算了,為了世界,老夫就少說點廢話……」
「謝啦。」
春日一連點了好幾個頭,卻沒伸手接下寶物。
「可是,我不需要那些珠子,也不想要煩人的鑰匙,我只希望你告訴我一件事。」
春日睜大一雙星亮的眼睛,對啞口無言的智者問:
「魔王城在哪裡?只要告訴我位置,剩下的我們自己想辦法。嗯,不是只要打倒魔王就好了嗎?我不想再兜圈子了。我一定會打倒那傢伙的,快告訴我城堡在哪裡吧,快說快說。」
「可是……」智者錯愕地說:「妳想怎麼做呢?憑現在的裝備,就算到了魔王城……」
「無所謂。」
春日賊笑著轉向我們,依序打量了我、古泉、長門和朝比奈學姊一眼。
「因為我有一群這麼厲害的夥伴呀,才不需要那些寶物耍小聰明呢。要拯救世界多少次都行,我們一定辦得到。」
春日的笑容爽朗得像個傻瓜。
「因為我相信我們一定辦得到。」
如此這般──
我們到了。大概是跳過了各種非去不可的地方,必備寶物一樣也沒拿,從起點之後也沒升過半級,直接來到了最終關卡。
高聳的魔王城,在雷雲的襯托下顯出不容侵犯的威嚴,邪惡氣息濃烈撲鼻。光看就覺得心頭沉重,恐懼如浪濤般襲來。我的本能拒絕我繼續接近,一步也動不了。
「怎麼辦啊,春日?」
我對好比欣賞富士山般仰望魔王城的女勇者說:
「雖然路上一場像樣的戰鬥也沒打,可是等等應該又會像龍的洞窟裡那樣,落得全滅的下場。我看妳不管重試幾次都是一樣。」
「我也這麼認為。」
古泉難得出言相挺。他珍重地抱著出了酒館就再也沒彈過的豎琴說:
「對方再怎麼說都是魔王,假如正面衝突起得了作用,就不配當我們的對手了。城裡恐怕有一大堆恐怖的陷阱和怪物,要到達魔王座前可沒那麼簡單呢。」
「說得也是。」春日微笑依舊,代表心志完全沒受動搖。
「…………」
長門什麼也沒說,只是靜靜兀立著。那單薄的身影一如往常地不表贊否,宛如一朵在冬日綻放的素樸小花。
「沒關係。」
春日胸有成竹地毅然回答,將在一邊不斷發抖的斗篷妹拉了過來。
「這時候就該讓實玖瑠表現一下。」
「咦咦?」
朝比奈學姊嚇得跳了起來,但春日抓著她的肩,用教導虎皮鸚鵡學舌的語調說:
「妳要知道,妳是個魔法師,又被編進了勇者團隊,就一定能使用這世上最強的魔法。我相信妳一定可以,妳的潛力一定是最深厚的,我們現在需要的就是喚醒它。來,實玖瑠,把蘊藏在妳體內的力量解放出來吧。用妳的超強魔法轟爛那座髒兮兮的城堡,不要客氣!」
「可、可是……」
學姊慌張地兩手抓著斗篷,眼神在春日和魔王城之間來回交錯。
「我會的魔法很少……頂多只能讓耳朵變大而已……」
「妳要相信自己。」
只要時機和場合對了,這句話將能發揮絕大的效用。然而像春日這樣根本不挑時機地點的人,在這時候說這種話倒也很有她的調調。
「妳一定可以的,被我相中的人是絕對沒問題的。其實妳真的很棒喔,溫柔可愛又有點呆呆的魔法師,嗯,完美極了。」
春日伸直手指指向魔王城。
「此刻就是發揮妳終極實玖瑠魔法的最佳時機,準備好了嗎?來,實玖瑠,愛用什麼魔法就儘管用吧!」
「好、好的……!」
朝比奈學姊閉目俯首,喃喃地吟出咒語般的話語。春日就像個看護小羊的牧羊人般望著她,我自然不在話下。古泉不在我的視線裡,所以我不知道他這時作何眼神,卻看到站著發呆的長門忽然睜大了眼。
在我問「怎麼了?」之前──
插圖007
朝比奈學姊轟出了超巨型魔法。
「看來是同時發動了隕石爆和惡魔震呢。」
古泉如是說。
「我在酒館聽說,神話裡出現過某些傳說魔法。想得到它們,必須擁有失傳的遠古知識和神級的法力,可是這些限制卻被學姊輕鬆突破了呢。」
突破過頭啦,簡直無視遊戲平衡。用不著一招就把什麼都轟得灰飛煙滅吧?
「有什麼關係。」
只有春日一個人悠然自得,開心得不得了,大概是因為任務完成了吧。
「真~不愧是實玖瑠,這點小事……這個嘛,嗯,雖然有點超乎預料,不過這就是所謂的歪打正著吧。」
被誇獎的當事人朝比奈學姊,正因為自己幹的好事而臉色發青,隨時可能昏倒。
「啊哇哇……咿咿……」
我們現在是位在一個不算矮的小丘上。之前站的位置,或者說包含魔王城在內的半徑約三十公里的範圍已被炸個精光,只剩下一個形狀完整的巨大隕石坑。
究極的朝比奈魔法至高奧義果然可怕。要不是長門出手搭救,我們就要被打成原子顆粒了。在幾千發的隕石堆和垂直型劇烈地震襲擊魔王城一帶之際,長門迅雷不及掩耳地用她嬌細的手臂扛起了所有人,以幾近瞬間移動的速度衝到這座小丘上來。盜賊的腳程真不是蓋的……現在不是悠哉敬佩這種地方的時候。
「…………」
長門一口氣也沒喘,眼神空洞地望著煙火四起的矩形洞穴。
魔王城就這樣連根消失化為焦炭,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咦?是不是忘了什麼啦?
「好啦,我們回去吧。」
春日的笑臉上滿是成就感,沒有一絲遺憾。
「雖然沒拿到寶藏有點可惜,可是既然都炸光了,那也是沒辦法的事。我們打倒魔王拯救了世界,國王也該心滿意足了吧,能夠凱旋歸國嘍!慶功宴得要好好計畫計畫。」
那種東西不該自己計畫,直接等國王設宴就好了吧?地點也不會是那間酒館,而是在王宮大廳盛大地──
不不不,先等一下,我們要回的不是王宮吧?都打敗了魔王,就代表我們達成了過關條件,在RPG遊戲裡也差不多該播放片尾曲了,而我們也要被送回正常世界才對啊。
「Mission Incomplete。」
長門低聲說了幾個字後轉向了我,當我疑惑地睜大眼睛時,她繼續幽幽地說:
「有受到懲罰的跡象。」
我聽得更加一頭霧水,像根旗桿呆立著。這時,週遭景色突然發生巨變,森林山岳一點一滴地崩解,黑暗的夜空如火如荼地蔓延開來。夜空?應該不是吧。不僅星光沒有閃動,而且三百六十度放眼望去盡是數不完的星點。
「…………」
我、長門、古泉和朝比奈學姊全都無言以對。
我不得不將落入奇幻世界時最初的感受再次說出口:
「這是怎樣?」
怎麼說呢──老是用模糊的言詞形容雖令人不耐──回過神來,我們已處在太空之中。我檢視過手握操縱桿般物體的自己,抱著不出所料的心情環視四周,視線停在春日、長門和朝比奈學姊身上。她們三人身穿曝露度極高的奇裝異服,各自擺著性感的姿勢。
「哎呀呀。」
從吟遊詩人變身為太空船駕駛員的古泉在我身邊隱笑著。
「看來我們現在是被編進太空警備隊裡來了呢,該說是第二幕嗎?」
那種事別問我。任務沒完成的懲罰指的就是這個嗎?這次又要做什麼?
『廣域銀河觀察機構警備隊春日小隊,有聽見嗎?』
眼前的操控面板發出了某個老人的厚重嗓音,聽起來和國王的聲音相去無幾,帶給我不祥的預感。
『朕乃是第五銀河分離帝國的皇帝,某個大逆不道的宇宙海盜擄走了我國的王子和公主,還妄想毀滅銀河系。拜託你們,擊垮他們的野心,救回朕的孩子們吧!』
「OK~」
春日爽快地回答。
「打倒宇宙海盜這種小事就免費替你們服務吧,畢竟那是我們銀河警備隊的工作嘛。儘管放一百二十萬個心,這次我一定會救回他們的。」
原來如此,就是忘了救人才會再來一次啊……感嘆到一半,我的肩膀就被春日狠狠地捶了一拳。她端出比周圍任何一顆星都還耀眼的笑臉,說:
「走嘍,阿虛。就算要追到宇宙的盡頭,我們也要把那群壞海盜揪出來!」
沒辦法,不管目的地是宇宙的盡頭還是迴圈世界,我也無法違抗隊長的命令。再說,不救出身染被擄癖的王子和公主,這個遊戲根本結束不了。
到時候不會又強迫進入第三關吧?拜託不要是西部影集那種槍戰場面。
「引擎全開,全速推進!」
在春日的喊聲中,我將操縱桿一股腦地推到最底。
希望下次回過神來,場景能換成坐在社團教室裡喝茶──
插圖008
act.2 銀河篇
老實說,我真的是覺得莫名其妙。
SOS團的五個人全都一恍神就置身於中世紀歐風世界,陷入變成穿越劇角色的狀況。結果這似乎只是個粗製濫造的奇幻RPG遊戲,而且勇者春日與化為其黨羽的我們完全忽視不知由何方神聖鋪設的遊戲路線,從頭到尾都是等級1,跳過一切多半是用來推進主線的跑腿任務,將國王拜託我們救回的王子和公主,連同魔王與其城塞轟得渣都不剩。結果某某人判定我們任務失敗,將我們傳送到另一個世界進行懲罰遊戲,這次是以銀河為舞台。世界觀落差大到我認知能力都要感冒了。
然後,我深深地想。
這一切究竟是要我們做什麼?
這裡,這個「世界」是什麼東西?我們到底在哪裡?
喜歡推理的古泉說:「這多半是某種遊戲。」智囊長門表示:「很可能是虛擬空間。」不覺得有什麼的朝比奈學姊則是覺得:「這是遊樂園的主題表演。」不管怎麼想,最接近正確答案的都是長門吧。
如果真的有某個人物把我們丟進這種馬虎的世界,只為模擬某些東西,我真想賞他一記助跑上鉤拳,但只要完成所謂的任務,也許我們又會一恍神就發現自己回到了原來的生活。或者說,這是現在唯一的方向。
看樣子,這個世界和RPG那次一樣,也設有破關條件,而且又是救回王子和公主,背景從中世紀歐風變成外太空,魔王變成宇宙海盜而已。我們的身分,也從傳奇勇者與吟遊詩人之類變成「廣域銀河觀察機構警備隊春日小隊」,可疑得不得了,而且我還跟著變成了太空船駕駛員了。
因為我手裡正握著怎麼看都是操縱桿的棒子,坐在駕駛座上。
眼前螢幕上有一大片不會閃爍的星辰,用不能再明白的方式告訴我這裡就是太空。太空旅行是我從小就有的夢想之一,竟然這麼簡單就實現了。
真是的,什麼準備都沒有就上了太空,真是對不起那些嘔心瀝血作訓練的太空人。
但話說回來,我也不曉得這裡是不是真的太空,依我看還比較可能真的是一場夢,面對如此浩瀚星海也無法使我的眼睛閃耀半分。不是失去童心,就只是我對這種事已經踏入四大皆空的領域了。
「來,阿虛。」
春日那夏日陽光般不帶半點陰霾的聲音撞在我背上。
「我們趕快殲滅宇宙海盜,把人質搶回來吧。全速前進,超音速!」
轉頭一看,像是太空船艦橋或CIC的全貌便不由分說地映入眼簾。
說是太空船,整艘機體也沒大到哪去,我所在的駕駛空間也跟文藝社社團室差不多而已。春日坐在最後排高出一段的位子上,那裡還鑲了塊「隊長」銘牌。
春日神采奕奕活力十足,服裝又是五彩繽紛加暴露度高,讓我眼睛不管往哪擺,都能徹底感受到她的好身材。這傢伙都沒懷疑過自己怎麼穿成這樣嗎?
扮相頗有早年歐美SF味的春日說道:
「總之先直線航向海盜的老巢,再來就簡單了。我們要殺進老大那裡去──」
接著從腰間槍套拔出馬口鐵玩具般的雷射槍。
「然後賞他個幾槍,事情就結束了。再順便接收他囤積的金銀財寶,物歸原主。大家一定會很感謝我們的。」
拿雷射槍指來指去是無所謂啦,妳可別給我扣到扳機喔。我的動態視力並沒有高到能閃過光速光束。
「放心啦,我只會對海盜開槍。」
春日刷一聲把槍放回槍套。
「所以啦,阿虛,快給我到海盜窩去。這艘太空船有在動嗎?外面的景色都沒變耶。」
根據面前這副莫名脫節的指針式時速表,太空船已經飛得很努力了。景色都沒變,是因為宇宙空間就是那麼廣大。
「這個嘛,要去是沒問題啦。」
我搖搖頭說:
「不過我們到底要往哪走?海盜到底會把老巢設在哪裡啊?」
「不知道。」
春日答得毫不遲疑。
「我又不是海盜。有希,妳知道嗎?」
遭點名的長門一語不發慢慢歪起腦袋。順道一提,長門是坐在設於側面的座位,像是雷達監測員之類的。
「…………」
與春日相同打扮的她手在面板上動了幾下,挑選過用詞似的說:
「進入全方位搜敵模式。開始蒐集數據。」
就這麼多。
「請盡量快一點喔。早點把事情做完,我還想找個星球觀光呢。」
春日盤手一仰,往長門另一邊的側面座位看去。
「實玖瑠,上茶。」
「啊,好的。」
朝比奈學姊同樣是一身誇張服飾,起身走進後方自動門,很快就用托盤盛著五隻茶杯回來。我原本想像的是太空包飲品,結果船上似乎有人工重力,可以正常喝茶。搞什麼,好想知道什麼原理。
「請用茶。呃,在包裝上面是寫著咚嘎啦星產的煎茶。呵呵,我有試喝了一下,味道很有意思喔。」
泡茶也能這麼高興固然好,但朝比奈學姊應該是通訊員才對。她的確很適合作茶水員,而且賞心悅目,就這樣吧。
「有茶能喝是很好。」
古泉來給優雅的喝茶時間潑冷水了。
「不過想去目的地之前,得先了解自己的位置才行。宇宙可是很大的。」
我盡可能不去看就在我旁邊的古泉。他不知為何也穿了跟我同款駕駛員服裝,每次看到他都讓我不禁質疑自己怎麼會穿成這樣。
他的嘴離開與我們社團教室裡那隻專用茶杯一模一樣的茶杯後,指著副駕駛座的面板說:
「我摸索過一遍之後,弄出了這個宇宙的星圖。根據圖上所示,我們應該是位在第五銀河分離帝國這個星際國家的邊陲地帶。」
對了,好像聽過某個自稱皇帝的聲音提過這個國家。
插圖009
「是喔。」
春日啜飲幾口茶說:
「所以海盜窩在哪?」
「這就不曉得了。」
古泉一手操作面板,在螢幕上秀出許多視窗。
「這宇宙有非常多個國家,而且幾乎已經沒有未探勘的區域。我試著尋找組織性的海盜有可能躲藏的宙域……也就是所謂的馬尾藻海宙域,但目前還沒有結果。」
語氣頗為愉快,不曉得在高興什麼,我們現在可沒閒工夫在這喝茶啊。這個不知是清醒夢還是體感遊戲的狀況到什麼時候才能結束?
「當然是在完成任務以後啊。」
古泉對我投以微笑,繼續解釋:
「先從宇宙的歷史開始學起吧。向我們求救的是第五銀河分離帝國的皇帝陛下,而名稱裡的第五,則表示這個宇宙裡還有其他銀河帝國。」
前側螢幕上的星圖隨古泉運指產生變化,浮現出由多種顏色組成的平面圖。
「最早是由一個帝國掌管這整個宇宙的樣子。後來經過多次分裂與獨立,才有了現在的面貌。資料裡說,第五銀河分離帝國是比較新的國家,其他還有統一銀河征服帝國、正統銀河帝國亡命政府、銀河帝國聯邦、神聖銀河帝國、真銀河帝國、真銀河帝國邊境領、銀河帝國獨立聯合政體,還有──」
「夠了。」
我打斷他。
「我知道這個世界有一狗票銀河帝國了,所以海盜在哪裡?」
「對,問題就在這裡了。在對照這艘船上的電腦資料以後,我發現所謂的海盜並不一定是海盜。」
「是喔?」
春日不是很在乎地問:
「什麼意思?」
「因為有很多國家都主張自己才是道統所歸的銀河帝國,領土糾紛層出不窮。電腦說海盜只是表面上的稱呼,有可能是其他國家軍籍的部分艦隊。也就是檯面下的軍事行動。」
「哼~?」
春日不知是聽懂了沒,放下喝乾了的茶杯。
「也就是國家帶頭當海盜吧。所以綁架了傻王子和傻公主的並不是什麼海盜,其實根本是其他國家?」
「很有可能。這種情況下,就不能隨便出手了。」
古泉兩手一攤。
「我們好歹是銀河警備隊呢,沒立場對國際外交問題置喙。將海盜繩之以法是我們的職責所在,但介入國際糾紛就越界了。」
原來如此,有這種規矩在。
我嘆口氣說:
「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繼續在宇宙裡亂飄就行嗎?」
「當然是整治海盜哇。我可沒忘記人家拜託我們的事喔。」
春日樂觀地說:
「管他是哪裡的艦隊,做出海盜行為就等於是海盜了。我們只要碰碰碰打進去,刷刷刷撤退就好。把王子和公主平安帶回去以後,那個國王也沒什麼好抱怨的吧。」
說起來,帝國怎麼會是王子呢,皇子才對吧。
「能這麼簡單就好了。」
我向長官直言:
「話題回到原點了,先告訴我們該往哪裡走吧。我們對這個海盜一點頭緒也沒有,是要整治什麼東西。」
「這個嘛……」
春日皺眉思索片刻,然後有了靈感似的拔出雷射槍,咔咔轉動槍身上的旋鈕後瞄準螢幕。
「就這邊。」
槍口射出的光變得跟雷射筆一樣,指在星圖上。春日輕扭手腕繞著圈說:
「這時候靠直覺就對了。感覺上,這個宇宙只是看起來大,其實並沒有。隨便飛一飛就會遇到了吧?把可疑人物全都抓起來問話,他們就會把情報吐出來了啦。」
事情會變得這麼輕鬆嗎。
「說不定真的會喔。」
古泉在面板輸入春日指定的座標,對我笑著說:
「這個劇本應該不會複雜到哪裡去,畢竟是以讓我們過關為前提。就算丟著不管,對方也可能會主動來找我們。上次不就這樣嗎?」
「也是啦。」
我重新握起操縱桿,鬱悶地點了頭。
回想在奇幻世界,我們鬼混了好幾天,直到該找的人主動過來罵人。然後我們還大步跳過各種事件,真正做的事只有毀滅魔王城而已。簡直像片頭曲剛結束,就接著放片尾曲了一樣。遊戲失敗,是因為我們連最終魔王戰都略過了吧,這次可不能重蹈覆轍。要慎重其事,至少站到魔王面前才行。
「阿虛,最大跳躍!分裂場域號,全力航行!」
我老實服從了給太空船隨便命名的春日。
因為春日的直覺準到不必懷疑,根本是預言的領域。我已經知道往這傢伙指的地方去,不管想不想都會遇上牛鬼蛇神,化成灰也不會忘記。
於是呢,我扳動操縱桿進入跳躍準備。很神奇地,我知道怎麼做,沒有任何問題。就像不看說明書,摸一摸就會知道遊戲怎麼玩那樣。
「分裂場域號,最大跳躍。」
我放棄思考,覆誦命令,將命名不知在賽博龐克什麼的太空船駛進超光速空間。
唔嘿,整面螢幕都是令人眼花撩亂的色彩。像是歪七扭八的螢光色漩渦,又像SOS團網站那個奇特的團徽。總之,跳躍不愧是跳躍。當我甚至對兒時動畫片般的畫面有些感動時──
「還要茶嗎?」
朝比奈學姊一手拿著陶壺靠了過來,笑咪咪地問。
她的舉止普通到令人不禁懷疑空間跳躍在未來是不是家常便飯,應該沒這種事吧。一如社團教室的自然態度,使我也放鬆了不少,感恩地請她再斟一杯茶。
好啦,前方會有什麼在等待我們呢。
太空船就這麼載著迫不及待想跟海盜對射雷射槍的春日,沉默不語地放射雷達波的長門,已徹底成為遊戲玩家的古泉,完全置身事外的朝比奈學姊,還有我等SOS團五重奏,奔向人類留下的最後領域,直指海盜窠巢──
──然後,過了一個小時。
嗯,本來就不可能這麼簡單就找到連個影都沒有的海盜窩啦。
我咔嘰咔嘰轉著操縱桿,說出下面這句話:
「現在是什麼情況?」
「就跟你看到的一樣,看來我們是被抓住了。」
古泉聳聳肩。
「有牽引光束拉住我們,動都不能動。」
我們忠實執行春日隊長命令的分裂場域號,分毫不差地跳躍到了銀河的中央。
下一刻,眼前是占滿廣大螢幕的滿天星斗,以及一整群能夠遮蓋星空的大艦隊。
船艦多到數不清。放眼望去盡是一排又一排造型先進,有大有小的太空船。
一回到正常空間就見到這般景象,我當然是嚇了一跳,而那個不明大艦隊似乎也是如此。周圍有好幾艘船艦發生連環追撞,造成一小段混亂,最後他們約好了似的同時將艦首朝向我們,射出色彩奇異的光束。隨後分裂場域號失去自由,警報嗶嗶叫,到現在還在叫。
「有夠吵的。」
春日啃一口像是巧克力棒的太空食品,眉頭大皺。
「把這怪聲給我弄掉,然後呼叫那個艦隊的負責人。這些人是誰?感覺不太像海盜耶。」
如果他們是海盜,問題就大了。我們小小一艘巡邏艇,是要怎麼打贏上萬艘戰艦啊?朝比奈學姊的鬼扯魔法在真空裡也放得出來嗎?
在電子音樂般的警報聲中,只見通訊員兼雜工的朝比奈學姊手忙腳亂地操作自己座位上的觸控面板。
「呃……呃,這是要怎麼弄啊?」
結果就只是慌張而已。這也難怪,她在這裡已經不是魔法師了。
「那是遭到鎖定的警報。」古泉不慌不忙地說:「對方應該會主動聯絡我們。看樣子,我們的出現似乎遠遠不在他們意料之中。」
最後是長門關閉了像是瓦斯警報器的響聲,不過她也只是在自己的面板上摸一下而已。大概跟這艘太空船很合得來吧,機器乖乖閉嘴了。
幾乎就在同時,前方大型螢幕映出一個眼熟的老爺爺。儘管只能看見上半身,也能一眼看出他穿的是軍服。
『我在此鄭重抗議。』
老爺爺臉繃得像鐵板一樣。
『你們可是差一點就要釀成重大事故。要是跳出點跟我們的艦艇重疊,現在已經發生大質量爆炸了。』
也難怪覺得眼熟,這老爺爺像極了那個自稱森林智者的怪老頭。
『廣域銀河觀察機構找我們有何貴幹?這一帶宙域根本沒什麼值得關注的行星吧。』
嗯?這老爺爺的神色怎麼有點閃爍,好像很不希望我們在這的樣子,顯然有做虧心事。
春日沒說話,是因為她還在啃巧克力棒。啃完以後──
「你們又是什麼人。問別人身分之前,先把自己的身分報出來。」
她張開嘴巴,露出她特有的笑容。
「你們知道我們是廣域什麼東東的警備隊吧?那你們呢?」
『我們是新正統銀河帝國麾下第三宇宙機動艦隊,我是艦隊司令──』
春日不等老爺爺說出自己的名字,直問:
「那換我問問題了,你們在這做什麼?這麼多船聚在這裡。」
老爺爺被春日說到痛處似的別開眼睛。
『……這是軍事演習。知道了就快點離開。』
我都注意到了,春日不可能沒發現吧。果不其然──
「怪怪的喔。排練戰爭遊戲這種事,大可說得光明正大吧,你的態度卻不太對勁。古泉同學,這是哪裡?」
古泉的視線離開手邊儀器。
「這裡接近第五銀河分離帝國和新正統銀河帝國的邊界,我們在後者這邊。距離正規航線有段距離,的確是適合演習。不過……」
擔任旁白的天下一品男花瓶說道:
「規模大得太離譜了。而且這支艦隊的路線,是以迂迴方式接近託我們救人的第五銀河分離帝國。我也順手查閱電腦資料,找不到他們在這個時期進行軍事演習的相關記錄。至少我們廣域銀河觀察機構手上沒有。」
「哎呀~」
春日無與倫比的直覺似乎已得出答案。
「你們不是在排練,根本就是想真的開戰吧。而且還不先宣戰。」
螢幕裡的艦隊司令老爺爺心虛地縮了一下,辯稱:
『妳憑什麼說那種話?就算我們真的要開戰,銀河警備隊也無權干預他國內政吧?』
「或許是吧。」春日回答:「可是我看都看到了,有什麼辦法?不小心跟他們說你們要打過去了,也是理所當然的吧?我現在就已經想說得不得了了。」
『這、這可不好……哎,別急別急。』
老爺爺焦急地搖起手來。
看來我們是跳躍到準備偷襲的艦隊正中央來了。感覺事情會變得很棘手。
「那好吧。」
春日不曉得好什麼,臉上浮現賊笑。
「我們只對宇宙海盜的下落有興趣。雖然戰爭這種無聊事,我是認為最好不要,但我還是可以裝作沒看到。」
老艦隊司令誇張地摸了摸胸口。可是──
「但我有個條件。」
春日從隊長席向前挺身。
「可以告訴我們海盜的大本營在哪嗎?我們在抓海盜。」
『海盜是吧。很好,這我倒是樂意提供。』
老爺爺爽快答應了,能趕走我們讓他很開心的樣子。
『不過海盜也是有很多種,你們要抓的是攻擊了哪個商隊的?這附近勢力最大的是比昂船長率領的上層海盜吧。』
「呃,他們是綁架啦。古泉同學,他們是怎樣?」
「雖然對方身分還不明朗──」
古泉不知為何用看戲的表情盯著老爺爺。
「他們綁架了第五銀河分離帝國的王子與公主。」
「對對對。」
春日刷一聲指向螢幕。
「你知道到哪去可以找到這個海盜嗎?」
『唔……』
老司令的臉立刻僵起來。都幹到司令了,還這麼不會掩飾自己的情緒。
『不知道,沒聽說過。』
「騙誰啊。」
連我都騙不過,就別想騙過春日了。
「都寫在你臉上了啦。為什麼要裝傻說不知道呢?」
春日的笑容看似純真,但我知道那裡頭藏了很多東西。再說一次,這傢伙的直覺比武士刀尖還鋒利。
「哼哼~我知道了。」
春日勝券在握,信心十足地說:
「人就是你們綁的吧?把軍艦偽裝成海盜船,抓人家的王子和公主則是為了……啊,我懂了,拿來當開戰的正當名義是吧。想打著王子他們的旗幟,進攻那個第五什麼的帝國對不對。說他們流亡到你們那裡去,你們幫他大義滅親之類的。」
春日挑釁的眼神緊咬著可憐的老爺爺不放。
「早在聽說有一大堆銀河帝國的時候,我就在想會不會是這樣了。宇宙海盜也未免太模糊了點。」
『唔唔……』
司令聽得滿頭大汗。看來是都說中了。
「真的好巧喔,不小心遇到的艦隊剛好就是那樣!」
春日一副走運的臉。如果這真的是碰巧,那也太巧了。
「得來全不費工夫呢。」
她的表情卻是一點也不意外。
「既然這樣,就沒什麼好說的了。快,把王子和公主交出來。我們還要把人送回家呢。」
『這我辦不到。』
汗流得像被人榨汁的艦隊司令老爺爺,總算是不想再演了。
『既然都被看穿了,那我也沒辦法,說什麼也不能放你們走,更別說把王子和公主交出去了。在我們作戰結束以前,你們最好給我老實一點。』
承認罪行後,老爺爺就從螢幕上消失了。
喂喂喂,該不會是要在這裡殺人滅口吧。春日也真是的,傻傻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做什麼,現在應該裝作不知道才對吧?當我覺得前途一片黑暗時──
「喔?」
轟一聲,分裂場域號動了。先說,不是我控制的,它自己動了。什麼狀況?
「是牽引光束,我們被那艘戰艦拉過去了。是要把我們關起來吧。」
古泉風涼地給出答案。他說得沒錯,我們所搭乘的太空船,正往那未來風造型的巨大戰艦移動,戰艦底部還有個看似艙門的部位逐漸開啟。
「那就是旗艦吧。」古泉繼續補充:「會至少把我們關到開戰的樣子。」
不必解釋了,現在該怎麼辦?
「這說不定反而是個好機會。」
古泉摸著嘴唇回答:
「我們的目的是救回被擄走的王子和公主,而他們多半就囚禁在艦隊的某個地方,這樣自然就能跟他們一起行動了。問題是──」
古泉微笑起來,望向長門。
「是王子和公主在哪艘船艦上,而這也有方法可解吧。只要查一下就知道了。」
「…………」
長門雙唇依然緊閉,只是盯著面前的面板。在船上,長門雖是雷達監管員,但她本身的探測力八成比船上的儀器還要厲害。在奇幻世界當盜賊的她,其實來到這宇宙才是她的主場,或許值得期待。
而且這傢伙也渾身散發著沒來由的期待。
「原本還以為需要到各個星球去蒐集情報呢。」
春日不停重複著拔槍又放回槍套的動作說:
「結果這麼順利,果然如我所料,嗯。我想到一個好計畫了。」
這個計畫我也懂,不管怎樣,春日就是想火拚。而她要跟人家火拚,就等於我也不得不跟她一起上……
在RPG世界老實作任務升級再殺進魔王城,說不定還比較輕鬆。
我靠著椅背,嘆息仰望雄偉的戰艦逐漸逼近。
「有種變成皮諾丘的感覺。」
就這樣,分裂場域號成功入侵敵艦內部了。整個過程完全是走一步算一步,嘔的是感覺上還真的走對了。其實我們原本是應該漫遊宇宙,到處收線才對吧,可是實在算不上有耐心的春日把中途過程都跳過了。但話說回來,沒有等級1就跑到最終魔王面前就不錯了吧。
言歸正傳,大家應該都知道了,春日的計畫如下:
「順利潛入旗艦以後,事情就簡單了。我們要一路衝到艦橋去,快速鎮壓他們。然後把那個老爺爺綁起來,要他下令解放王子和公主就行了。反正少了他們,戰爭一樣打得起來,槍擊戰也是。」
能這麼簡單就太輕鬆了。
我從軟禁狀態的太空船窗口,窺探巨大戰艦內部。看樣子,這裡是小型太空船的起降場,有一大排穿梭機或登艦艇之類的載具,簡直是有守衛的高級收費停車場。
待遇與其他太空船不同的是,有一大群手持雷射步槍(大概吧)的士兵(超像某大牌科幻電影的複製人士兵)把我們團團包圍。
「喂,春日。」
我對舉起槍就想離開座位的春日說:
插圖010
「這樣出去只會被打成蜂窩。在見到那個爺爺之前,會變成滿身焦痕喔。」
「那種東西靠氣勢閃掉就行了啦。」
再強調一次,我可沒敏捷到能閃掉光速飛行物體。
「就就就是說啊~」
朝比奈學姊好久沒開口了,聲音抖得跟什麼一樣。
「這、這樣太危險了,我們就留在這裡喝茶吧……」
「不~行。」
春日一腳踢開朝比奈學姊的意見。
「那樣對我來說太無聊了。聽好,我們可是正義的銀河警備隊耶?要把壞人掃蕩乾淨才行。一個綁架犯也想囚禁我們,怎麼能放過他呢。」
她語氣不曉得在開心什麼,表情和說話內容是兩樣情。只是想找藉口大鬧一場吧。
「無論如何,請先稍等一下。」
古泉不知何時站到長門旁,說道:
「我已經請長門同學調查王子和公主的位置了。」
只見長門的手指正在操作面板上慢慢滑動。我對怎麼操作一點概念也沒有,只知道看似玻璃板的平面顯示器上有一大堆複雜的小字高速捲動著。最後──
「找到了。」
長門低語著停下手指,捲動也停了。
「她在查什麼?」春日問。
「乘組員名冊。」古泉回答:「我請長門同學入侵這艘戰艦的中央電腦。真不愧是長門同學,這麼快就完成了。」
古泉佩服歸佩服,臉上卻是苦笑。
「這讓我發現,幾乎所有乘組員都有軍籍,只有兩個沒有。我原本也只是瞎猜而已,結果還真的跟我們在同一艘船上呢。」
這時古泉回過頭,看著我和春日說:
「王子和公主就軟禁在這艘船上。或許是因為王族身分吧,仍以貴賓相待,在房間裡妥善看管著。」
又這麼剛好。喔不,只是艦隊司令老爺爺少根筋吧?腦袋正常的人,不會把雙方放在同一艘船上才對啊。
在我無限唏噓時,長門不知做了什麼,在螢幕上秀出戰艦斷面圖。甚至令人有點懷念的復古骨架CG裡,有個位置正在閃爍。
「王子和公主的房間就在這裡。」
閃爍的位置又多了一個。
「這裡是我們的所在地,叫做底層機庫。跟艦橋比起來,他們的房間近得多了,隊長請裁示該怎麼做?」
「這個嘛……」
春日思索片刻後說:
「帶他們逃跑,跟鎮壓這艘戰艦,哪邊比較好?」
感覺難度差不多耶。妳好像偶爾會忘記,我的性能沒妳那麼好喔。
就算能趕跑分裂場域號周圍的士兵,我們也得殺到王子和公主的房間再殺回來;即使選擇鎮壓,他們也不太可能在短時間內屈服於我們區區五個人。兩邊都一樣糟吧。
「那麼,我來說說第三條路吧。」
古泉露出軍師的笑容。
「既然我們都駭進去了,就該善加利用這點。徹徹底底。」
幸好長門什麼都會。只是這艘戰艦的網路控管恐怕有點太配合我們了。這裡不是遠未來嗎,怎麼還在用電腦這麼老的詞,實在教人無言啊。再說,我們現在說的到底是什麼語言。想這也沒意義就是了。
古泉用一點也不像準備算計人的笑容說:
「這個艦隊是以侵略他國為目的的偷襲部隊,所以我想他們為了避免對方發現,應該會花很多心思,例如遮蔽電磁波和通訊之類。那麼,只要讓他們曝光就行了。」
接著他一隻手指向他座位的宇宙地圖。
「所幸這裡離目的地第五銀河分離帝國很近,只要製造一點大混亂,他們很快就會發現吧。偷襲失敗的偷襲部隊,可是很脆弱的,船上也多半會陷入混亂。到時候我們再趁機救人就容易得多了。」
「那就這麼辦吧。」
春日就像個把黑心老臣的提議照單全收的無能將軍,說道:
「有希,看妳的了。」
長門慢慢點頭,開始操作完全不知是何構造的面板。
然後低聲說:
「全艦,ECM啟動。」
由數萬船艦組成的艦隊,同時吼出根本沒有對象的干擾電波,效果實在是極為巨大。
碰轟,駕駛艙地面隨沉重的震動聲晃動起來。
「真的亂成一團了。」
我喃喃地掃視機庫裡的景象。
某處的紅光旋轉燈將這紛雜的小型停船場染得通紅一片,「就甲種戰鬥位置」的警告聲反覆鳴響。
哎呀,又搖了。是中彈了吧。
現在,第五銀河分離帝國的哨戒艦接到了長門釋放的電波而趕了過來,包含收容這艘分裂場域號的旗艦在內,整個新正統帝國艦隊都在與他們交戰。
這是長門入侵艦隊頻道得來的消息。
「對方加派增援,戰況勢均力敵。」
長門看著訊息量如瀑布一般的螢幕淡然回報,聽得春日盤起了手。
「很好,機會來了。我們就一口氣趁亂打過去,衛兵也都不見了。」
目前機庫的狀況是包圍分裂場域號的士兵慌慌張張一哄而散,看似維修員的人跑來跑去。錯過這次機會,擺明不會有下一次。我們是進入了可以完成遊戲的正確路線了嗎?
「要把通往王子他們房間的路線都記好喔。」
春日抱胸挺立著注視螢幕上的戰艦斷面圖幾秒鐘,一手拿起槍說:
「好,我們走!」
插圖011
我是很希望她不要亂來,但想也是白想,我們只好也紛紛抽出雷射槍(就沒有其他更好的說法嗎?爆能槍之類的),在春日的帶領下從太空船的氣閘艙跳進機庫。
「啊呀!」
朝比奈學姊落地時沒站穩,古泉扶了她一把。這位可愛的COS女神還在跳躍時弄掉了爆能槍(這樣講比較帥,採用),春日正好最接近,替她撿了起來。
「各位,請把射擊模式切換為麻痺,就是把箭頭轉到P的地方。雖然是綁架犯,傷害不是海盜的人,還是會睡不好覺的。」
這傢伙怎麼會知道槍怎麼用啊?而且這一轉還把爆能兩個字給毀了。害我不得不跟著改叫麻痺槍。
春日將P槍交給朝比奈學姊,並說:
「來,這邊走!」
見到所有人都聽令以後,春日跑了起來。頭髮在她充滿生命力的跑法下躍動搖曳,令人幾乎要忘了我們人在太空。這真的是宇宙戰艦裡面嗎?我都開始覺得,人類搞不好還處在根本沒上過月球的那種天大假象裡了。不過現在狀況特殊,就別計較了吧。現在只有大步前進一條路可走。最主要的是,春日就是想這麼做。
插圖012
我們一行五人衝到機庫通往艦內的大門,春日一看到還有衛兵對我們舉起雷射步槍就拿P槍掃射,我們跨過當場被麻痺光束射暈的衛兵繼續跑,一路前往囚禁王子和公主的房間──
到了。
結果我們是依靠長門的記憶力和方向感,直線跑過錯綜複雜的戰艦通道,不時搭電梯上樓,與轉角後的士兵發生槍戰,全都打倒以後來到一個我也不曉得在戰艦哪個位置的房間前。
「裡面的人退後!」
春日大喊一聲,將雷射槍切換成熱線模式,對金屬材質的門開火。被切碎的門扉後,出現兩個站立的人影。
在這種情況下,對方臉上布滿驚愕也無可厚非,只是這對啞口無言的一男一女,感覺有點缺乏人性。
春日大步踏進房間,直說:
「你們就是銀河某某帝國的王子和公主?放心,我馬上救你們出去。」
這對王子和公主,看起來沒什麼王公貴族的樣子。怎麼看都只是平凡兄妹,身上穿的也像是未來風格的居家服。
再加上他們目瞪口呆,臉上實在沒什麼威嚴,甚至讓人懷疑到底有沒有找錯人。
而春日直接把我這些想法丟在一邊,一把抓起他們的手。
「要走了,撤退!我們直接回分裂場域號,轟爆艙門飛回去。多留無益!」
她以不由分說的魄力拉著兩人衝上通道,我們當然是緊跟在後。不跟怎麼行。
看樣子,即使艦內處於戰鬥狀態,也不是每個人都有戰鬥崗位,不時出現的小嘍囉步兵在長門的精準射擊下紛紛麻痺倒地。
照原路跑了一會兒,我們平安回到巡邏艇上。路上朝比奈學姊全是背景的事,自然是不在話下。說起來,讓本來就不適合實戰的她扮演這種角色就是種錯誤。當船醫不就好了。
「阿虛,開船。」
春日將王子和公主擺在隊長席旁,只有自己跨坐在椅子上。
「砲門全開,目標,正前方牆壁!」
「遵命。」
古泉從副駕駛座換到砲手座,俐落地瞄準──
「開火!」
並在春日呼喊的同時扣下扳機。
分裂場域號前端射出像是荷電粒子砲或光子魚雷的光束,炸出盛大火花,也炸開了戰艦外壁。空氣猛烈逸散的裂縫另一邊,就是深遠的宇宙。遠方閃爍的光點不是星辰,都是爆炸的太空船。可惜駕駛座上的我無暇欣賞這片只能在電影上看到的場面,沒時間發呆了。我按照春日的命令操縱分裂場域號,一溜煙逃離艦隊旗艦。
只見分裂場域號像條小魚,在陣形紊亂的宇宙戰艦之間鑽動。兩方勢力毫不客氣地對射彩色光束,令人冷汗直流,感覺一點都不真實。我僅憑感覺與脊髓反射扳動操縱桿,航向亂七八糟的宙域。
「實玖瑠,開啟通訊,發給我們陣線的。」
春日下了個像是隊長的指令,朝比奈學姊笨拙地執行。如同我不知為何會開太空船,她也知道怎麼通訊。雖然天下無奇不有,但我反而一點都不覺得奇怪。反正這裡就是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嘛。
『廣域銀河觀察機構警備隊春日小隊,聽見了嗎?』
揚聲器傳出耳熟的低沉阿伯聲。讓人聯想到方塊K呢。
『這裡是第五銀河分離帝國,朕就是皇帝本人。』
「兩個孩子我都救回來了。」
春日得意地說:
「這樣就行了吧?」
『感激不盡,報酬將如數奉上。不過現在戰況激烈,朕忙於指揮,請各位先到安全地帶避難吧。晚一點,朕會去接王子和公主回來。』
通訊就此斷絕。這老頭真乾脆。是不會奢望他感謝到淚流滿面啦。
「這樣就結束了吧。」
我對古泉──喔不,說到一半,我就發覺對他說也沒用,便轉向長門。
「…………」
長門突然從雷達監控員座位上站起來,走向隊長席邊的王子和公主。奇怪?王子和公主都沒反應。
她以深層海水般靜謐的雙眸注視這對男女,忽然伸出手指碰碰王子,再碰碰公主。
「啊?」這是從我嘴裡發出來的。
長門一碰,他們就雙膝一軟,如關節鬆垮的可動人偶般當場倒下。
「機器人。」
她喃喃地這麼說,俯視倒成一地的王子和公主。
「真想不到。」
古泉微帶苦笑聳了聳肩。
「看來我們被冒牌貨給釣到了。這種情況,不是他們預設有人會來搶人而事先準備了替身,就是他們本來就是機器人,本尊並不存在……看來我們是搞砸了。發現他們剛好也在囚禁我們的船上時,就該懷疑了吧。仔細想想,這也未免粗心得太多餘了。」
「那本尊在哪?」
聽了春日的問題,古泉看向螢幕。
「假如他們被那個偷襲艦隊帶走,人又不在旗艦上,那一般來說就是在其他船艦上。是哪一艘就不得而知了。」
彩色光束交錯縱橫的星空中,又開出一朵火團花。宇宙艦隊間的戰鬥一秒比一秒激烈,不難看出雙方都有不少損失。不妙啊。
一艘又一艘戰艦,在無能為力,只得旁觀的我們眼前遭到摧毀。
「現在呢?」
我沉鬱地問,沒有特別對誰。
「難道我們是害雇主在不知道自己的王子和公主可能在對方戰艦上的狀況下,跟他們對轟起來了嗎?」
「看來是這樣沒錯。」
古泉慢條斯理地點頭回答:
「或許應該早點告訴他們,我們救到的是冒牌貨吧。」
「要說就快點說吧,晚了怎麼辦。」
「不用了。這純粹是我個人的感覺,我想事情已經為時已晚。」
同感。我想大家都是這樣想吧。
因為──
眼前景象開始瓦解,寬比例的螢幕糊開似的消失。原本像是在黑紙上戳了無數小洞,再對著太陽的宇宙,竟真如布景般倒下。
我連「這是怎樣?」都說不出來,長門的話傳進耳裡。
「Mission Incomplete。」
不用問是怎麼回事了,已經是第二次聽她這麼說。
「啊……」
看來我們又失敗了。真正的王子和公主所搭的船被自己人擊毀,兩人苦成大宇宙的一部分。拜託你們趕快升天吧。
「有懲罰。」
長門的補充使我嘆息。
景物急劇變化是第二次見了,沒什麼感動。原本黑暗的天空逐漸發亮,使我沒來由地想到全景圖一詞。
「…………」長門、古泉、朝比奈學姊和我都不發一語。
第一次是奇幻世界,第二次是太空歌劇,那麼第三次會是──
乾燥的風拍打著我的臉,沙塵抹在穿了靴子的腳上。靴子?怎麼看都是靴子,而且我的腳底還不斷向大腦傳遞原始大地的觸感。
抬頭一看,見到的是令人懷念的舊時代建築,以及清澈到眼睛會痛的藍天。
「…………」
所有人,都不說話。
我與其他四人都戴著牛仔帽,呃,該怎麼描述呢?總之就是西部風格,呆立在沒鋪柏油的馬車路上。
只能說「唉唉唉」了。
槍套裡的從雷射槍變成單動左輪手槍,我和古泉身穿復古襯衫和吊帶褲,胸口別上了警長章。春日和朝比奈學姊穿的是皮膚面積頗高的牛仔風服飾,而長門就怎麼看都是流浪槍手了。
這麼說來,這裡是……
「各位。」
春日笑呵呵地說:
「我們出發吧。牧場主人的兒子夫婦被懸賞通緝犯抓走,要趕快救他們回來。我們是勇敢的警長和幫手,要對抗那些無法無天的通緝犯。」
看來事情就是這麼回事了。
於是乎,我們的西部片──真的很戲劇化──就這麼開演了。
我不知誰能回答,但有句話我不吐不快。
「這到底要持續到什麼時候?」
「到我們完成任務吧。」古泉深感興趣地把玩著長得很像和平捍衛者的舊式手槍,並說:
「或是把我們帶來這種地方的某人膩了為止。」
古泉一轉手槍收進槍套,望向長門寄予微笑。
「我想這應該不會持續到沒完沒了,不如就把握機會享受角色扮演的樂趣吧。這種經驗很難得喔。」
「哇哇哇!」朝比奈學姊的手忽然被春日一拉,嚇得眼睛嘴巴都睜得好大。春日則是以燦爛無比的笑容回過頭來。
「要先弄到馬才行。在荒野上慢慢走,實在太不像樣了。我們先從酒館找起──」
在這個似乎以十九世紀北美為舞台,怎麼看都像布景的城鎮裡,SOS團走過中央大街。
邁向漫無邊際的荒野──
插圖013
act.3 狂野之旅篇
煙塵漫漫,未經鋪設的道路綿延不絕。
這城市的中央大街兩側,有一整排木造商店和酒館,連成了一長串。
滿布車輪與馬蹄鐵印痕的黃土街道上,有兩道人影相對而立。
在毒辣的陽光照射下,兩人隔了約十公尺的距離,雙方殺氣騰騰,彷彿能在空中激起看不見的閃電。
左右店家的窗口,都有人像養雞場的雞那樣探頭出來,不願錯過這場世紀對決。風忽然颳起,有個像是大型草球的東西隨沙塵滾來。叫什麼來著。
「風滾草。」
背後傳來長門的聲音。我沒回頭,繼續說明狀況。
不用說,在路中央保持距離對峙的兩人之一,當然就是SOS團團長涼宮春日。
春日頭戴牛仔帽,身穿無肩帶小可愛和牛仔外套,熱褲上有一叢叢的毛穗。看起來像是風格特異的牛仔COS,設定上卻是貨真價實的女牛仔。
而且春日不是普通的美國牧童,她腰間還垂掛著槍帶和槍套,裡頭裝著柯特單動式陸軍轉輪手槍和平捍衛者。這把眾所皆知的名槍,風靡了整個美國西部拓荒期。
在這個世界,春日是個名號響叮噹的神槍手,也是神祕的女子三人組──獎金獵人「SOS團」團長。話說,我好像是第一來到組織名稱有「團」字也不奇怪的世界。
我左右看了看,為每個角落都跟深夜電視裡的B級西部片一模一樣興嘆。
如果要給現況打個標題,大概就是「正午的決鬥」或「SOS團追緝令」吧。
總之,狀況是兩個團體的糾紛,要雙方各派代表,以決鬥來決定。
春日的對手,呃,是有報過名號啦,不過那副壞蛋臉太過典型和刻板到不行的叫囂詞,讓人實在記不住。基本上就是個無惡不作的通緝犯,到處流浪當當保鏢,受敵對組織僱用而來決鬥,黑帽黑衣黑褲子──只要各位從這些資訊想像他的風貌,肯定八九不離十。
決鬥規則如下:
雙方相隔十公尺。
以準備拔槍的姿勢站立。
鎮長會彈起一枚十分錢硬幣。
決鬥在硬幣落地時開始。
擊倒對方即獲勝。
也就是十分簡單的快槍決鬥規則。至於當判官的白鬚老爺爺非常眼熟,敵方隊伍裡的壞蛋臉癟三賊笑得擺明有鬼等,都粗淺到教人發噱,但現在基本上還是緊張場面吧。
春日和懸賞通緝犯所占據的中央大街受到管制,將戴貨馬車和買客等人都擋在外頭,以免流彈傷人。
當然,我們都站在路旁只是鋪了木板的簡陋步道,對面是壞蛋團隊一夥。他們交頭接耳,拔了槍又放回去,不停示威。
我的視線來到背後,首先注意到的是朝比奈學姊的花容。那身白棉襯衫搭小熱褲,將她的好身材表露無遺。保養有方的鹿皮牛仔靴與頸邊鮮豔的領巾,有畫龍點睛之妙。這位嬌小且唯一的學姊雙手交握,表情緊張兮兮地凝視站在路中央的春日。
另一方面,長門照常面無表情地注視前方。她穿戴的是顏色樸素的寬邊帽配彭丘斗篷的墨西哥服飾。氣氛上像是一向獨來獨往,沉默寡言的獎金獵人。若只論槍法,恐怕是宇宙第一準。
一旁搓著下巴看情況的古泉,穿得跟我一樣。
想想西部主題的電影或動漫畫裡的警長造型吧,我們穿的就是那樣。不是懶得講解喔。順道一提,我和古泉都是副警長。
這次的「SOS團」是純由三名女性組成的獎金獵人團,我和古泉只是碰巧目的相同,因而不幸涉入春日所引起的美國西部開拓期冒險奇譚,開始與她們一起行動。
老鎮長清清喉嚨說:
「差不多可以開始了吧?」
那似乎是對我說的,於是我點個頭,往春日看去,而她搖搖手回答:
「隨時都可以啦~」
語氣輕佻得完全不像是生死關頭的當事人。
對方的保鏢也應了一聲好之類的,鎮長從兩人之間退到路邊的鋪木步道上,豎起了拳。
十分錢硬幣在拇指指甲上泛起銀光。老爺爺吸一口氣,沉重地說:
「那我丟了。」
隨後,「叮」地一聲脆響,硬幣彈上了空中。
在這剎那,我感到周圍動靜都變成慢動作。時間緩慢到春日與保鏢將右手移向腰際的動作、觀眾們害怕、期待與好奇交雜的表情、風中的一絲乾草,甚至翻轉中的硬幣兩面,我都看得清清楚楚──
接下來,我是覺得非得說明事情經過不可才說明的,沒什麼,幾句話而已。在硬幣落地之前,時間多得是。
我們前一秒還在橫跨銀河的大冒險裡,甫一回神已經來到十九世紀後半的北美大陸西部地區而不知所措,只好先往附近的城鎮邁進。
到了那裡的警長辦公室後,突然就接到發給我們的不具名電報。時機精準得沒話說。內容與春日腦內電波接收到的一樣,簡單來說就是:
「在另一個騎馬要半天路程的鎮上,牧場主與農場主為爭奪土地,隨時隨地都可能爆發流血衝突。戰國時代,風起雲湧,美國狂野西部簡直形同世紀末狀態,我們亟需援手來結束這個末法之世!現況是有人丁遭到綁架的牧場方居於劣勢。」
這電報不僅把該幫哪邊都爆雷光光,還讓人很想勸他請個專家考證時代,看得我頭都痛了。這時第二通電報又精準來到,寫道:「茲命令古泉一樹、阿虛副警長二員,即日協助由三人組成之獎金獵人姊妹花『SOS團』,務求弭平爭端。」
姊妹花個頭啦,不過說這也沒用。我連馬都沒騎過,現在卻得想辦法弄幾匹過來,正跟古泉面面相覷時,三姝已經離開辦公室了。
「這借我喔。」
春日丟下這句話,就帶著我扔在桌上的通緝要犯名單走人──
幾分鐘後,鎮上傳出了一連串槍聲。
我和古泉兩名副警長提心吊膽地趕到現場,竟發現鎮上酒館的一樓已經陷入轟轟烈烈的槍戰之中。
插圖014
聽說是一群通緝名單上的火車強盜集團大白天就在酒館裡喝酒,每一個都是滿臉橫肉的叔叔伯伯。可是在春日面前,年齡與性別不會有任何差別,全都成了柯特SAA槍下點四五口徑彈的獵物。
槍聲震耳欲聾,硝煙滿屋,一地的倒桌破椅碎酒瓶,損害不斷擴大。在這個有如西部片的情境中──其實就是西部片情境啦,我和古泉杵在門口,觀望那看起來假假的槍戰。
春日擊出的子彈全都命中對方要害,將那些通緝犯打得四腳朝天。
「放心,我沒有痛下殺手。」
而結果都跟這句話一樣,他們只是喪失戰力,不至於丟了小命,連一個瘀青都沒有。長門的射擊也精準無比地打碎敵人手中的槍枝,朝比奈學姊的槍更是一拔出槍套就飛進空中然後爆炸,炸飛的槍又碰巧砸暈了在場的壞蛋……整場槍戰就這樣一個人也沒死,火車強盜集團全都在酒館菸味深濃的地板上排排睡。
春日帶著兩旁長門和朝比奈學姊,向抱頭縮在吧台後的酒保點了三杯牛奶,將整疊通緝單往桌上一擺就在高腳凳坐下來。
今天春日她們三個賺到的獎金,別說是三杯牛奶,甚至能買下一座牧場了,不過那與我和古泉一點關係都沒有,我們只是淡然執行分內工作,將地上的通緝犯一個個牢牢綁起。不管怎麼想,這場槍戰戲都只是支線任務,我們應該儘快趕到先前電報裡那個發生流血衝突的墓碑鎮之類感覺的城鎮去。
言歸正傳。將五花大綁的通緝犯推進往拘留所的馬車後,我從辦公室搬來一個裝滿獎金的提包,古泉不知從哪拉來了五匹馬,並說:
「這幾匹馬都拴在酒館後面,是火車強盜的吧。」
馬匹就這樣剛好到不行地準備好了。
「差不多該出發嘍。」
我推開半腰門往裡一瞧,只見春日等三人正在吃飯,還加點了辣肉醬之類的配菜。
「可以等我們吃完嗎?對了阿虛,幫我們結帳。」
我從提包裡抽出一疊鈔票,當補償這整間店的千瘡百孔,扔到老闆面前。
「不用找了。」
我一直很想這樣說說看。反正不是我的錢,要多慷慨就能多慷慨。
三姝悠悠哉哉用完餐之後,我們五人才終於騎上馬背,前往命令中的城鎮。我對自己明明沒學過騎馬,卻騎得像腳踏車一樣熟練的事,已沒有半點疑問。
話說我還沒調查騎馬到下個城鎮得花多久時間,天黑前到得了嗎。放眼望去,前方盡是直直的地平線。對喔,我連地圖都沒看,再說現在幾點鐘?抬頭一望,太陽已經又紅又斜。所以現在是傍晚,經驗告訴我再不用多久夕陽就要西沉了。
然而過了三十分鐘,太陽仍舊在那個位置,一點都不沉,彷彿在等些什麼。在等什麼就不用說了吧。
不僅如此,左右景物開始加速流逝。我們明明是叩叩叩地慢慢騎,體感速度卻快得像一哩冠軍賽的最後八分之一。
生理時鐘愈發紊亂,出城後約一小時,總算看到下個城鎮了。
老邁的鎮長正在鎮門等著我們。等得好苦的樣子。
太陽也似乎為他的急切共鳴,我們一抵達城鎮,就以快轉速度驟然觸地,濃橘色的昏暮夕陽拉出長長的影子,我們下馬並來到老鎮長面前。
他身穿法蘭絨的黑襯衫,頭戴圓頂硬氈帽,那副長相無疑就是已經見過好幾次的白鬚白眉老爺爺。
這張一下是森林智者,一下是銀河帝國軍艦隊司令的皺巴巴臉龐,這次表情十分凝重。沒辦法的事。
「怎麼這麼晚才來。我可是要在這裡一直站到你們到了才能走,就不能為我這個老頭子想一想嗎?」
是節奏排得太差,有話去跟編劇說。
「我看你們完全沒在管主線,都在隨性亂走吧。」
誰教你們要找春日當主角。都是選角的錯。
「算了算了,說正事要緊。」
一轉眼,我們已經圍著餐桌坐了下來。
看來移動過程都被咔掉了,我們直接從帶進房間的地方繼續遊戲。太方便了。
「這是我家。」老鎮長說:「時間寶貴,邊吃晚餐邊聽我說吧。」
晚餐主菜是不明動物的紅肉排,沒吃過這種味道,說不定是美洲野牛。其他還有淋了糖蜜的鬆餅、玉米麵包、不明材料的濃湯、像是蘋果派的甜點等。觀察長門默默一口接一口,朝比奈學姊一下驚訝一下歪頭看斜上方的這段時間,鎮長都在解釋狀況。
「這裡一直都是個只會長牧草的窮鄉僻壤,能做的只有養養牲口而已。可以說是跟牛隻和畜牧一起發展起來的。」
從這說起啊?不是時間寶貴嗎。
「阿虛說得沒錯。」
春日切著五分熟的疑似野牛肉說:
「所以,你到底想拜託我們什麼?不是有人被綁架了嗎?把人救回來就好?」
鎮長瞪了我一眼,再看看春日,然後是優雅用餐的古泉和長門。見到朝比奈學姊每吃一口就感動得睜大眼睛而忍不住傻笑起來以後,他放下刀叉,在桌上搭起手說:
「請你們其中一個替我跟他們決鬥。」
老鎮長極其嚴肅地這麼說之後娓娓道來──
幾年前,某個實業家盯上了這個有大片牧場的閑靜地區。他是個會透過耍詭計來出人頭地的惡棍,並利用強硬手段積累萬貫家財成為暴發戶,他動作積極,在美國各地握有好幾座農場。
實業家單方面聲稱城鎮周圍都是他的土地,找了群佃農就開始整地。
與牧草地共存時倒還相安無事,可是農場主逐漸擴大農地,終於與牧場相鄰,並開始侵占閒置的土地。
牧場這邊認為地是他們的,要求農場別再擴張,但農場主卻拿出來路不明的土地權狀,放話說土地是他合法取得,愛怎麼開發別人管不著,仗著人多勢眾就開墾起綠地。
對話很快就成為爭執,爭執再發展成對罵。沒過多久,言語的應酬就成了靠拳頭說話的暴力行為。
於是城鎮就這麼分裂成本來的牧場與新興農場兩邊,原有的閒情消失不見,鎮上動不動就爆發衝突。
首先從外地找來保鏢的,是農場這邊。見到南多卡頓兄弟與其黨羽大搖大擺的樣子,牧場方覺得情況不妙,也僱用了擅長射擊的牛仔集團,為這場衝突火上加油。兩個開槍比呼吸還快的保鏢集團共處一地,當然讓這個城鎮變成不分內外,隨時隨地都可能爆發槍戰的地方。
鎮上警長遭到農場收買,失去維護治安的功能,鎮長權力在槍桿子面前形同螳臂擋車。槍傷傷患擠滿醫院病床還算好,到了開始死人,狀況就一口氣惡化了。殯葬業者來不及釘棺材,牧師連死者的名字都還沒記住就要急著準備下一場葬禮。
為了打破這個一點也不見好轉,只有死人愈來愈多的膠著狀態,牧場方打出了下一步棋。他們加僱了優秀的獎金獵人集團霍涅拉哈普兄弟一眾,槍戰上的優勢使情勢開始逆轉──直到農場方擄走牧場方元老牧場主的兒子夫婦為止,要脅他們如果還想要人活著回來,就別再繼續抗爭。
牧場方被這惡毒手段氣得牙癢癢,而鎮上輿論也開始替他們撐腰了。無論何時何地,使用骯髒手段都只會令人不齒。在酒館、肉舖、雜貨店、醫院、銀行等等地方,農場這邊的人愈來愈不受歡迎。然而,儘管農場方氣得拔槍指人只會惹來更多非議,牧場方還是束手無策。
在膠著狀態進入這個第二階段時,鎮長總算是發揮了行政手腕。
「再這樣大眼瞪小眼也不是辦法,下次再爆發槍戰,恐怕要持續到一方被殲滅才會結束,我可不能坐視毀滅倒數計時,不如就雙方各派代表,用一對一的快槍對決決勝負吧。」
雖然雙方都不太情願,但最後還是同意了鎮長的提議。兩邊都不想再死更多人了。
「農場方贏了,牧場方就認同他們開闢大型農場;牧場方贏了,農場方就不准繼續擴大,還要把未經同意就開墾的土地恢復原來的草地。另外,無論哪邊贏了,都要立刻釋放人質。」
這時,手上有人質的農場方也開了條件,要求牧場方不得從霍涅拉一眾裡派人,不然不只牧場主的兒子夫婦會沒命,這場抗爭還會持續到一方死光為止。拖得愈久,情況就對財力雄厚的實業家愈有利,牧場方只好接受條件,將挑選代表的工作交給鎮長。
「所以你最後選擇的──」春日放下叉子。「就是我們吧。」
她一臉得意地說:
「儘管看我的吧,對決我最拿手了。我還不知道什麼叫做失敗呢。我絕對會讓他們後悔給你機會找到我,沒挑那個什麼霍拉拉兄弟!」
居然已經決定親自出馬了。無所謂啦,雖然派長門上場會比較確實,可是春日在這種場面不打頭陣的事,我連課堂上發夢都夢不到。
春日游刃有餘地拿起咖啡杯說:
「所以什麼時候決鬥?地點是荒野還是牧場?」
「明天正午,地點就定在這城鎮中央大街上唯一的酒館前。」
聽了鎮長的答覆,春日悠然頷首,一口飲盡咖啡。
「話說這裡有旅店嗎?有得洗澡的最好。」
「要浴缸恐怕是沒有,淋浴間就行的話,我倒是能夠安排。其實,我們這也只有一間旅店而已。」
「那裡有熱水嗎?」
「嗯……大概有吧?」
鎮長臉上透露出不記得那種小事之類的氣息。
「喔不,有,嗯,一定有。現在開始有的,要浴缸我也替妳找來。」
鎮長不知接收到哪來的電波,斬釘截鐵地這麼說。
坐我旁邊的古泉咕咕憋笑,仔細一看,他還拿手帕佯裝擦嘴,遮掩不禁上揚的嘴角。我懂你想說什麼。我也轉向鎮長說:
「這個世界還滿方便的嘛。」
鎮長突然做作地乾咳幾聲,大聲說道:
「話我說完了!祝你們好運!」
接著他站了起來,場面隨之再度轉換,轉眼我們已經站在古典的兩層樓旅店大廳裡。
「奇怪?咦?」
朝比奈學姊可愛地歪著頭,一臉不可思議地看著自己保持拿刀叉的姿勢,卻什麼也沒拿的雙手。
跟櫃員拿了鑰匙後,我們很快就進房休息,所有人都是住單人房。在漫天風沙的乾糙地帶走了那麼久,渾身都是沙,難受得不得了。好想趕快洗個澡,為明天作準備。
浴室是有浴缸和淋浴間的系統浴室。真是的,服務怎麼這麼好,受寵若驚啊。
舒舒服服過了一晚,我們隔天早上重新集合,在鎮長引薦下和牧場方的頭臉一一打過照面與招呼後,SOS團姊妹花與兩名新任副警長便前往與壞蛋對決的地點。
以上就是前情提要了,回到起先對決即將開始的場景吧。
硬幣還在空中打轉,好像在等我把故事說完。
時間感覺一樣緩慢,十分錢硬幣慢慢地到達頂點,然後慢慢墜落。宛如電影手法,激烈打鬥前短暫的視覺寂靜,奪占了我的時間感。
反射著正午陽光高速旋轉的十分錢硬幣,活像個自由落體的迷你迪斯可球。
春日和敵方槍手──南多卡頓兄弟之一──對空中的硬幣一眼也不看,只是緊盯著對方的眼睛。硬幣落地聲,就是遊戲開始的訊號。
就在這時。
「…………」
自從來到西部後比平時更加無言的長門往斜上望去,動作滑順得像是田中久重親製的人偶。雙眼貓咪似的凝視一點,眨也不眨。我跟著看過去。
「嗯?」
視野邊緣捕捉到些許細微的動靜。那只是個小小的動作,但確實是人類所為。
凝目一看,發現路對面的酒館二樓,半掩的玻璃窗裡有個屈身的陰暗人影。
那名男子正往下窺探街上情況。手裡的棒狀器物就是步槍,不會錯的。八成是這個時代的最熱門武器in USA,溫徹斯特M73步槍。
男子已經架定了槍,槍口的延伸線上,是春日的腦袋。
「搞偷襲啊。」
很好,既然不知道決鬥結果將會如何,就用陰招擺平對方,真是夠壞的了。刻板成這樣,根本稀有動物。
我的右手下意識往槍套伸。雖然有把六發左輪子彈全灌進對方腦袋裡都不會良心不安的自信,但我該先下手為強,還是交給長門呢……?
「…………」
從長門的沉默,能感到她打算靜觀其變。春日死在冷槍下這種事,就跟哥吉拉被自衛隊的戰車轟死一樣不可能發生,更別說在這個世界觀很隨便的西部片裡了。
然而時間所剩不多,不停落下的十分錢硬幣就要接觸乾巴巴的大地了。
每個人都聚焦在對峙的兩人身上。
因此,每個人都嚇了一跳。
「!」
想不到,春日居然沒等硬幣落地就動身了。
而且她還是往橫一跳,然後向前滾動了好幾圈,鑽進酒館與商店之間的縫隙後,就不知上哪去了。
隨後,十分錢終於與地面邂逅,虛無地「叮」了一聲。那是慢動作解除的信號。
春日害怕決鬥,臨陣逃跑了──
不明原委的人,或許都會這麼想吧。可是鑑於敵方槍手焦急的表情,可以看出他也知道酒館二樓藏了狙擊手伏兵。
我本來是以為,春日以某種神祕方式發現了狙擊手的存在,所以直衝二樓要賞他一頓子彈──結果我的猜想在各方面都被狠狠推翻了。
「嘿呀!」
春日昂然一喊,同時我聽見「碰!」的一聲,像是有人一腳踢在有點硬度但並不厚實的物體上。
然後,「整個酒館往大街倒了過來」。
「啥……!」
看傻了的敵方槍手及時往後一退,畫上酒館門面的大木板在他面前轟然拍在大街上,捲起滾滾沙塵。
這時,木板與地面之間傳來男性的短促哀嚎,還有物體破碎的恐怖聲音。不用仔細看,都能看出木板與地面之間正好有大約一個人厚的空隙,不幸成為三明治夾料的,想必就是那位拿溫徹斯特步槍的狙擊手了。
是立體的酒館瞬間變成平面立板時,被窗口吐出來的吧。
「我就知道。」說話的是春日。
她依然保持著踹倒木板化酒館,抬著一隻腳的姿勢。
「一切都在我意料當中,你們的戲實在演得太假了啦。」
臉上得意的微笑,洋溢著勝利的色彩。
我看看周圍,發現景物的樣貌已經和先前不同了。
原本看作是普通建築的屋宅,中央大街上櫛比鱗次的商店,如今全失去厚度與存在感,成了畫出來的布景板。
「不會吧?」
驚人的事實使我們啞口無言,而敵方陣營比我們還錯愕,老鎮長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這也難怪,世界觀在一瞬之間被如此強橫地改變了。
讓我們度過一宿的旅店,現在也只是平面立板。
這下狀況全變了。
這裡已經不是十九世紀後半的美西地區,純粹是以西部開拓期為背景的露天布景。而且預算還很拮据,房子全都是畫在夾板上而已。
春日繞過地上的前酒館回到路上來,並說:
「對喔,這基本上還是快槍對決嘛。」
她拔出柯特SAA,指向依然深陷震驚狀態的敵方槍手胸口,扣下扳機。
「碰」地一聲乾響,就這麼多。
既然周圍景物都只是大型布景,槍戰自然不會是真的,全是演戲,槍裡也不會有實彈。
我們在西部電影裡面了,情況就是如此。
那麼其他人是怎麼想的呢?古泉臉上是他專屬的微苦笑,朝比奈學姊傻眼的臉可愛極了,長門跟平常一樣。
我對把玩著手槍的春日說:
「妳是什麼時候知道二樓有狙擊手的?」
「我從對手眼睛裡的反光看到的。」
這傢伙的視力是跟猛禽一樣猛嗎。
「那妳又是什麼時候發現房子只是木板的?」
「自然而然就發現啦。」
這邊恐怕是不要太追究比較好。
春日走向肩靠著肩愣作一團的農場方惡棍,說道:
「是我先開槍打中他的,所以是我贏了沒錯吧?趕快把人質交出來,你們這群通緝犯也早點散了吧。」
春日擺動扳機護弓裡的食指,轉動著和平捍衛者並瞪了他們一眼。那些農場方僱用的南多卡頓兄弟與其黨羽聽了,突然全回了魂,還把世界變樣的震驚全給忘了的樣子!
他們咒罵著「混帳!」「說什麼鬼話!」「這算什麼對決!」──這倒是無可厚非──同時衝到了大街上,手裡全拿著槍。
話說,這場鬧劇是要演到什麼時候啊?
「…………」
長門反應得比誰都快。
她斗篷一掀,雙手迅雷不及掩耳地動作。右手以腰射擊發柯特手槍,左手拍打擊鎚。扳機扣住不放,使出能夠連發的速射技法。至於為何只有長門的手槍仍是實彈,就當不知道好了。
連發的六枚子彈,並不是射向來勢洶洶的通緝犯集團。
長門射的是空中。
她想射什麼?這個問題的答案很快就掉了下來。
幾個大型燈具,砸在了惡棍們的頭上。
他們發出癩蝦蟆打嗝似的慘叫聲,伴隨乒乒乓乓的誇張音效,一下就成了燈具的肉墊。
想不到,竟然連露天布景都不是,根本是在攝影棚裡。
才剛有此認知,天上放光的太陽就成了從天花板吊掛下來的雕塑。
一般而言,這時候應該會有導演喊卡加上打板的聲音,但我怎麼張望也找不到工作人員的身影。THE END也是自助式的嗎?
看老鎮長一個頭兩個大的樣子,可以想見這裡每件事都瘋狂脫軌了。他有多少權力和執行力就不知道了。
「所以呢?」春日問:「人質在哪?」
畫有銀行門面的板子後邊,有兩個人探出頭來。他們見到壞蛋全部躺平後,才畏畏縮縮地走出來。男的穿法蘭絨襯衫和工作吊帶褲,女的穿感覺像古早侍女的長裙洋裝。他們就是需要我們去營救的那兩個人吧。
奇幻RPG篇裡的王子和公主,宇宙篇裡忘了是什麼的這兩人,如今終於露臉。只有我覺得他們一副生無可戀的樣子嗎?
「感謝各位──」
「救了我們一命。」
鞠躬道謝的元老牧場主的兒子夫婦,長相十分平庸。再怎麼仔細盯著看,也會在別開眼睛三十秒後忘掉。長相看不太出年紀,分不清是十多歲還是三十歲前後,且沒有任何具特徵的部位,文字臉都比他們更有特色。
不重要,救出人質以後,任務就該完成了吧。
「喂,老爺爺。」
隨我一呼,鎮長抱著頭往我看來。
「怎樣?」
「怎樣個頭啦。雖然劇本跟原本有點不一樣,不過這樣也算完成任務了吧。不會再把我們傳到──」
「其他世界了吧」還沒說出口,就有輛車撞破攝影棚牆壁衝了進來。
「哇!又怎麼了!」
車頂是棚架的漆黑古董車已經超越古董,簡直是汽車裡的化石了。這輛應該常見於二十世紀初葉美國東岸的車子,橫擋在牧場主兒子夫婦面前,隨後車裡伸出幾隻黑西裝的手,把他們拖上了車,並猛踩油門,撞破另一邊牆壁揚長而去。
「拜託!」
連春日都抗議了。
「才剛救到人耶,這麼快就換了?不能再讓我們多沉浸一下嗎?我很想演演看依依不捨離開牧場的牛仔耶!」
在氣得直跺腳的春日和我們面前,先前被車撞破的洞又有車開過來。車款是頗為眼熟的福特T型旅遊車敞篷版。
車子像計程車一樣輕輕停下,結果駕駛座上竟然沒人。
「這是要我們開車追人?」古泉摸著下巴說:「有誰會開這種車的嗎?」
春日、朝比奈學姊和我一起搖了頭,而在請萬能長門代勞之前──
「我來開吧。」
老鎮長已經坐上了駕駛座。
「沒什麼,一點小服務罷了。售後服務嘛。」
我們只互看一眼就趕緊上車了。春日理所當然地坐進副駕駛座。
「那就快開車,老爺爺。小費不會少的。趕快追上去,讓我們繼續槍戰。這次還加上飛車追逐喔!GOGO!」
福特車受到彈射似的飛快發動。雖然有點放飛,不過這不了了之的西部篇還是結束了。
攝影棚外,是熱鬧的不夜城。
高樓林立,午夜的摩天大廈列隊相迎。再加上世界變成黑白色調,店家門口本該色彩斑斕的霓虹招牌,全都閃著白光。
春日的髮箍、朝比奈學姊的眼眸和長門的頭髮,都只用灰的深淺來表現。
我們也不知不覺換裝了。黑西裝黑領帶白襯衫,完全不需要彩色墨水。是怎樣,我們是剛從告別式回來嗎?
全身上下也同樣瞬間換了裝的鎮長握著方向盤說:
「這裡是禁酒令時代的芝加哥或紐約。」
哪邊啦。
「哪邊都無所謂,不是嗎?」
是沒錯。
「我也不是鎮長了,就只是個小小的老司機。就讓我來替你們帶路吧。」
他們要被抓到哪裡去?
「黑幫老巢吧。我現在就帶你們去找黑幫老大談談。」
「他是說得通的人嗎?」春日問。
「不太可能。所以說,會需要跟他一決勝負,贏了就能讓他們重獲自由。順利的話,連飛車追逐都能省了。」
能這麼順利嗎,我很懷疑。
我深坐在說客套話也稱不上舒適的後座,抬頭望天。閃爍的星星都成了灰白的點,魄力比宇宙篇差多了。
對了,這次沒聽到「Mission Incomplete」。我這麼想著,以背部感受車子的加速度。
不久後,車在陰暗商業區一角停下。春日一馬當先跳下車,我們隨即跟上,背後傳來老爺爺的聲音。
「那棟大樓的地下一樓,有個違法經營的酒吧。看,眼前不就有座往下的樓梯嗎?敲三下最底的門,等三秒再敲三下,門就會開了。」
深灰色建築的正面,有個僅容兩人並肩通行的長方形開口,裡面是一道階梯,愈往內愈暗,瀰漫著閒人勿進的氣氛。
「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要是有個萬一,就快點趁亂逃跑。」
老爺爺用力笑皺他原本就很皺的臉。
「那麼,祝你們好運。孩子們,我們等會兒見。」
留下這句話之後,古董車便噴出大把廢氣開走了。先不論地下有什麼等著我們,真搞不懂這老爺爺是服務周到還是馬虎。聽他的口氣,我不禁有遲早要重逢的預感,這次救人任務成功率高的想法,很可能只會是我想得太美。
插圖015
「好,就下去看看吧。船到橋頭自然直。」
真想不到我對春日的超樂觀言行也會覺得有那麼一點點可靠的一天。
跟著打頭陣的團長下樓梯幾秒鐘,我們停在一扇厚厚的木門前。春日握拳敲了三下,等了三拍再敲三下。
稍候片刻,門把發出復古的聲音扭轉,門板向內開啟。
剎那間,門後的喧囂和菸草的煙霧撲面而來,在男性的低俗叫罵與歡呼為BGM中,有個身高不下兩公尺的大漢面無表情地探出頭來。
他以確實是高高在上的視線往我們一瞥。
「進來。」
並這麼說就退開了。我們在春日的帶領下,踏進地下的房間。
正想繼續往裡頭走時──
「等等,武器交出來。」
看來這名大漢是保安或圍事。
我有武器嗎?才這麼懷疑,我就想起先前都還帶著和平捍衛者,可是我身上已經沒有槍帶啦?我到處摸了摸,發現西裝底下有肩掛槍套。
一拔出來,柯特政府型的重量便沉沉地壓在我手裡。雖然牌子相同,但是從左輪變成了半自動手槍。
春日好奇地「欸~」了一聲,朝比奈學姊照例差點弄掉,長門以最小動作拿槍,古泉則是聳個肩,將槍推給看門大漢。
大漢輕輕鬆鬆地抱起五把手槍,抬抬下巴要我們跟上並往裡頭走。
我們撥開宛如置身雲中的紫煙,來到房間中央的大圓桌邊。一名頗有福態的男子一手拿著威士忌杯,對步步接近的我們露出蛇一般的笑容。
他一身作工精緻的黑西裝並繫上黑領帶,幾乎與我們沒分別,但架勢不同。看上去宛如知名黑幫少主的樣子。
我觀察了一下周圍。
看來這裡是酒吧沒錯。房間深處有個吧台,像是酒保的鐵面皮男子在裡頭默默擦著玻璃杯。空間很大,一張張圓桌卻擺得很擠,桌上滿是半乾酒瓶形成的雜樹林。足以掩蓋嗆鼻酒臭的青煙,是來自幾乎人口一根的雪茄。
這些酒客,也全都是一襲黑西裝。換言之,這間地下酒吧是被黑幫包場的狀態,又或者金主、經營人和客人都是一丘之貉。老爺爺說過現在是禁酒令時代,表示這肯定是違法買賣。
「老大。」
帶我們過來的大漢,在蛇笑男耳邊說了幾句就迅速返回崗位了。我們帶來的手槍,全都隨便擱在途中的桌上。沒差,反正本來就沒想過要用,空著手也沒什麼好埋怨的。
蛇老大說道:
「你們就是最近剛打出名聲的SOS家族是吧。」
聲音像是爬蟲類硬要說人話。
我不禁思考團和家族哪個比較好。
「還好啦,反正我們早就像是一家人了,那樣也可以。」
春日傲然挺胸,蛇老大瞇起雙眼,令人生畏。
「居然找你們這種小鬼頭幫手,我看他們是真的沒人能用了,是吧!」
圍繞在老大周圍的人們立刻HAHAHAHA!地一哄而笑。這吵鬧的訕笑持續了少說整整十秒後,老大才猛一提右手。
同時笑聲戛然而止。
「好吧,請坐。」
老大比的座位只有一張,理所當然是春日悠然坐下。
「飲料就不用了。」
春日優雅地微笑著說:
「我看這裡只有酒的樣子,我不喝酒。因為我剛剛想起來自己發過誓,再也不能喝到失憶了。另外我個人認為,禁酒令實在是荒天下之大謬的惡法,但我們還是不應該做出違法行為,要用政治手段要求政府收回成命才對。」
嗯?有什麼勾動了我的心弦。
春日這段話,似乎提到了一件絕不能放過的事,但我不知道是什麼。惡法?不對不對?違法行為?也不對?政治手段……?更不對。失憶……也不是這個?是什麼?到底是什麼讓我覺得不對勁?
疑問歸疑問,春日與老大的對話仍在持續。
「聽說你想跟我們賭一把。」春日說:「賭的只有你們抓走的一男一女嗎?」
「當然不會只有他們兩個。」
老大將杯中物一飲而盡,身旁的手下立刻注滿新酒。黑白世界裡難以辨認色彩,但我想那應該是琥珀色。
「我們贏了,僱用你們的幫派就要把地盤全交給我們,一畝地都不能少。什麼地下賭場、私酒工廠,到藏在咖啡廳裡的酒吧,全都歸我們管。放心吧,不管結果如何,我都會放人。我們本來就是想提供一點談生意的動機,才請他們過來坐坐而已,根本就沒必要動刀動槍。哎呀,我這個人還真是公正無私,是吧!」
極其刻意的HAHAHAHA!又滾滾而來,並在老大舉手時停止。演短劇啊。
春日用在最前排觀賞難笑喜劇的表情說:
「那我大概知道來龍去脈了。所以,我們要賭什麼?」
「撲克牌。」
老大一邊說,一邊從西裝底下取出一副撲克牌。
並將整副牌按在桌上。
「規則很簡單,抽牌撲克。兩家先各發五張,只能換一次,牌型大的贏。沒有鬼牌,不用偷雞也不用籌碼,OK?」
春日看著桌上的卡牌說:
「好哇,我同意。不如說,就只有這樣嗎?」
「小妹妹,妳不查牌嗎?可別等會賴我出老千喔?」
面對老大的忠告,春日只是露出盛夏向日葵般的笑容。
「告訴我一件事就好,撲克牌裡最大的牌型是什麼?」
「有沒有搞錯,問這個?那當然是同花大順啊。不過,不要作那種夢比較好啦,是吧!」
HAHAHAHA!十秒後,刷,安靜無聲。
到這時,我已經完全想不通自己究竟覺得哪裡不對,彷彿只能眼睜睜看著鰻魚從手中溜走,遁入河中失去蹤影。連如此感嘆時,頭緒也分秒稀薄。
不行,根本想不起來。
……想不起來?想什麼?有什麼事需要想起來的嗎?
但這種疑問也是幾秒鐘就揮發掉了。是怎樣,有種思考能力被人限制了的感覺。難道我也要瘋了嗎。一路奇幻、科幻、西部下來,沒一個正常世界。我們為什麼會到這裡來?這是什麼地方?什麼情況?到底是誰在搞鬼──
「至於發牌嘛,那好吧。喂,那個酒保,你來發!」
接到老大請託般的命令後,鐵面皮酒保從吧台後來到桌前,拿起牌堆就熟練地用印度洗牌飛快地洗了整整十秒,經過一次交錯式洗牌再切成幾堆,最後再粗洗幾下,先發五張給老大,再發五張給春日。
幹得漂亮,實在太漂亮了。我看找遍世界每個角落,都不會有哪個人認為這個酒保是完全中立,不是站在幫派這邊的吧。讓自己的手下洗牌,也不給我們切牌,沒有鬼才怪呢。
春日應該也知道。
果不其然,春日拿起的五張牌僅僅是由梅花三和方塊三組成的對子,只比烏龍好一點而已。
「哼~」
春日看著開成扇形的五張牌哼一聲。
老大這邊則是對背後高舉手牌說:
「喂,你們看!太走運了吧!有沒有搞錯!受不了,在我非贏不可的時候,我的守護天使可不只是勤勞過頭而已耶!你們說對不對!」
HAHAHAHA!這次的嘲笑超過了十秒,因為老大沒喊停。只見老大以手下僵硬的蠢笑為BGM,表情一派輕鬆地說:
「我這樣就好,妳愛換幾張就換幾張,不過只能換一次。隨便選吧。」
春日看看自己的手牌,再看看老大手裡的牌背,然後蓋著牌扔到桌上。
「我也不用換,這樣就跟你決勝負。」
粗野的笑聲忽然停下。
每個人都用「妳認真嗎?」的表情定住了。
因為春日全身放射的自信就是那麼強。不僅如此──
「我勸你還是換一下牌比較好喔?開牌以後想耍賴就來不及嘍?」
她還有如此勸告的餘裕。
「聽妳在放屁。」
老大以蛇眼瞪著春日說:
「妳是瞧不起我啊?在我框金的運氣面前,妳連個屁都不是。既然妳想來這套,老子我就奉陪到底。」
老大也將牌蓋在桌上。
「完完全全,用發的牌比大小。」
看來他牌很好。應該說,用膝蓋想也知道他是什麼牌。
「我無所謂。」
春日的視線鎖定在老大掩蓋的牌上,而我知道她那是什麼表情。當她的詭計順利進行,憋不住心中竊喜時,就會有那樣的表情。
「我們就這樣決勝負。」
不知為何,她離開了座位。
「可是,接下來跟你比的不是我,是她。」
春日毫不遲疑地站起來,跳華爾滋似的溜轉到長門背後,再以滑順到無暇讚嘆的動作護送這位嬌小的文藝社員坐到自己剛暖過的椅子上。
「…………」
長門短促地眨了幾次眼睛,而這已經表現出她也沒料到事情會如此發展。
一瞬之間,玩家就從春日換成了長門。
但這又怎麼樣?就算是長門有希,也無法在沒得偷雞的直接對決裡,用三的對子贏過恐怕是最強牌型的老大。除非她出千。
春日靠到長門耳邊說:
「有希,回想一下,妳是魔法師,能化腐朽為神奇的魔法師有希,出千根本小兒科。讓他們看看真正的魔法吧。」
話才剛說完,春日就不知從哪弄出一頂黑漆漆的寬邊尖尖帽,戴在長門頭上。
「…………」
結果眼前景物忽然扭曲了一下,就像是剎那間發生了某種脫軌的事──彷彿這個世界也慌了起來。
長門沒有反應,但我的既視感強到不行。
好像在哪見過長門這個樣子。當時長門不只戴魔女帽,還穿了斗篷──
我定睛再看一次,發現長門真的和我的神祕記憶一樣,戴了暗色的尖尖帽和黑斗篷。
「…………」
她的視線投向蓋在桌上的五張牌。
感覺像在思考究竟該如何贏得這場牌局,而這時春日又大手一揮──
「來,給妳。」
交出的是前端有五芒星的銀色魔法棒。
「Starring Inferno。」
有聲低語。來自我口中。古泉和朝比奈學姊都錯愕地往我看,足證知道魔法棒名稱的不是只有我一個。但我不知我為何會知道,他們也一樣吧。至少,這我能肯定。
禁酒令時代賭王之戰無關於我的疑問,仍在繼續。能不能下這樣的標題,其實根本不重要,現在也不是吐槽春日到底是從哪弄來星星棒和魔女裝的時候。現在不應該去擾亂劇情的流向。喔不,想做也做不到吧。
「…………」
長門接下星星棒,仔細端詳。
那動也不動的漆黑背影,像是在回想自己究竟是在何時何地見過它。
春日從背後將雙手搭上長門的雙肩,附耳說了些話,嘴唇近到都要貼上去了。
大概是某些指示吧。長門舉起手上的棒子,聚黑幫與我們所有人的視線於一身,將棒頭慢慢往下指。
「…………」
棒頭的星星裝飾,輕輕地連續點過蓋在桌上的五張撲克牌──
沒有然後,就這麼多。
經過約三十秒沉默,老大才終於開口:
「你們這是在搞什麼?」
替我說出了疑問呢。長門就只是用春日給她的神祕棒棒,點了點同樣是春日丟在桌上的五張牌背。
如果是變魔術或出老千,應該還會有些表演。可是在如此眾目睽睽之下,再怎麼掩飾自己手腳不乾淨,都會被當場逮個正著吧。
春日究竟對長門說了什麼,長門又做了什麼呢。
「為保險起見,我再確定一次。」春日笑呵呵說:「如果我的牌比你大,我們的要求就全部照辦,沒錯吧?」
蛇眼老大對那挑釁的言詞沉思片刻後說:
「沒錯。」
視線指向自己面前桌上的五張牌。那表情像是在想,當時為何要把牌蓋在桌上。
接著視線來到發牌的人,不過那裡已是無人空間。酒保不知何時回到了吧台後,默默擦他的玻璃杯。
老大表情擰扭目漏凶光,是察覺到事情出了差錯吧。
「我不可能輸。」老大說:「我的牌是最大的牌,也沒有任何出千的樣子。她的囂張純粹是在虛張聲勢,一點意義也沒有。」
既然規則就只是兩副牌比大小,不會有職業牌局那種詐唬或進退。
老大認為他贏定了,卻有種莫名的壞預感。
一旦春日和長門勾結起來幹壞事,事情能多糟就恐怕會多糟。然而在這個情況下,等著蒙受惡果的就只有那個一身雜碎味的黑幫老大與其黨羽,即使我全力當作沒看見,良心也不會受到半點苛責。
「那我們就開牌吧。」
春日笑咪咪地說:
「數到三,一起開,這樣可以吧?」
從黑西裝底下伸出的手,撈起了蓋住的五張牌。
老大也隨之做出相同舉動。
「一、二、三!」
春日和老大的牌,同時暴露在光明底下。
由室內燈照亮的五張牌×2。
一邊是三的對子。
另一邊是黑桃的皇家同花大順。如我所料,是最大的牌。
沒料中的,是兩副牌各屬於誰。
冰封的沉默籠罩了地下酒吧。
「…………」
我無法辨識長門有多驚訝。因為我對於這場魔術的執行犯是長門還是春日,以及該如何去看待都沒有頭緒。
可是對黑幫老大而言,是誰幹的並沒有多少差別。
他叫道:
「見鬼了!」
我能體會他的心情。的確是發生了不可能的事。
老大與周圍那麼多眼珠子,全都瞪得隨時會掉出來似的。
「怎麼有這種事……!」
老大親手攤在桌上的,是那三的對子。和幾分鐘前發給春日的一張不差。
而長門面前的黑桃10、J、Q、K、A,在燈光下閃閃發亮。
雙方的牌都只蓋了一下子,但就在那麼短的時間內,兩邊完完整整地對調了。而且長門一隻指頭都沒碰過對方的牌,就只是用棒子點了點自己蓋住的對子。
老大低吼道:
「妳出老千……!」
「沒有,是魔法。我不是說過了嗎,有希是魔法師。有點壞壞的魔法師。遇到你們這種人,耍點小手段也無可厚非。」
之前當魔法師的是朝比奈學姊才對吧。
「實玖瑠感覺不太適合賭牌嘛。」
要是隕石在這時候掉下來,的確是慘不忍睹。
而長門就像沒她的事了一樣──
「…………」
一語不發離開座位。魔女帽和斗篷都不知跑哪去了,變回原來的黑西裝。
我對長門小聲問:
「春日跟妳說什麼?」
「她要我用魔術對調兩邊的牌。」
那妳做了嗎?
「我什麼都沒做。」
所以是春日幹的嗎。她用自以為是的力量耍詐,把卡牌瞬間對調了嗎?物體對調。同時使用隔空取物和遠隔射出的超能力……好吧,想也是白想。
古泉想幫忙解釋似的說:
「那是桌上魔術常見的手法之一,用難以目視的速度對調卡牌。可說是反過來利用人類視覺特性──」
他像是說到一半才想到,不需要在這個什麼都可能發生的世界幫魔法或宇宙黑科技找台階下,最後多了點苦笑。
春日帶著滿面笑容,傲然挺立在眾黑幫面前。
「贏了就是贏了。條件是你們自己開的,快點履行承諾吧。」
然後睥睨了整個酒吧一圈。
「所以,人質在哪?」
黑幫們全都結凍了似的,很不自然地完全靜止後,老大好不容易撬開嘴說:
「什麼人質,我聽不懂。」
像是在裝傻,可是表情很僵。宛如播音員被迫說出講稿上沒有的話。
該不會這場牌局打從一開始就是必敗事件吧?沒想過我們會贏,也就用不著那兩名人質,根本就沒準備。那現在是春日靠作弊力量贏了,打亂了每件事這樣?
春日依然叉腰挺立地說:
「不是說好無論輸贏都會放人嗎?是誰來著,反正就是一對年輕男女,名字沒聽說過。」
「妳這千狗還敢廢話。」
老大從懷裡掏出手槍直指春日,其他徒眾也紛紛向我們舉槍。我們的傢伙被他們拿走了。
再不想個辦法,五個人都要變蜂窩了。該怎麼辦呢?
就在這時──地下酒吧門外傳來耳熟的聲音。
「芝加哥PD攻進來了!」
下一刻,厚實的木門連同鎖頭一起被踹開,一群披盔戴甲,手持透明盾牌的人湧了進來。
「全都不許動!放下武器趴在地上!」
帶頭的警官舉著像是克拉克的手槍,但聽令的只有SOS團五個。見到春日這麼乖地趴下來,我很驚訝,但再驚訝也驚訝不過黑幫。
「芝加哥PD?」
他們好歹是黑社會分子,立刻踢倒座椅製造臨時掩體,將槍口對準新來的客人。可以先鬆一口氣了。
話說回來,這群芝加哥PD的裝扮有點奇怪,都是背景在二十一世紀初的近代警匪片配備。現在不是一九二〇年代嗎?像是兩個故事的設定在某處混淆了。
果不其然,這群不速之客讓黑幫們錯愕得像是在電視上看到以戰國時代為主題的大河劇末尾,德川軍在關原之戰上與突然冒出來的外星人打了起來這種歷史大轉彎,可是那群警官舉槍的樣子,也像是覺得是不是哪裡搞錯了。然而最後責任感勝出,要完成他們的工作。
「我現在以違法聚賭現行犯罪名逮捕你們!所有人都放下武器!」
有很多地方可以吐槽,但看樣子賣私酒的部分他們不管。這時,我想起進來前老爺爺有交代,原來如此,這就是那個「亂」嗎。可是在兩個武裝集團包圍下,該怎麼逃出去才好?
我們夾在攻堅警隊與黑衣幫派之間,只能任憑時間虛無地流去。雙方都半扣扳機僵持不下的極限狀態,就這麼持續下去──
打破僵局的,是春日。
趴在我身旁的她,以像是萬歲或且慢的動作慢慢舉起手,可是兩掌向內。有如面對著神社的香油錢箱。然後──
啪!
像是擊掌──不,根本就是擊掌的聲音撕裂酒吧的空氣。
那成了槍戰開始的信號。
鉛彈在我們頭上左右交錯,簡直是一場惡夢。
「嗚呀!」朝比奈學姊緊抱著頭,長門用第一天進公司就忙通宵才回家,見床就倒的姿勢趴在地上。側向的臉上,眼睛是睜開的,並不是睡成爛泥的樣子。古泉匍匐前進來到我身旁,用不會被槍聲蓋過的音量說:
「總之我們先找個掩護!」
是能去哪裡。門口被芝加哥警察占住了。
「吧台後面!我看到酒保躲進去了,至少能擋手槍吧!」
既然只有那裡,也就沒得挑剔了。我戳戳春日,再指指吧台,春日點個頭開始爬行。我用左手摟住朝比奈學姊,只用右手爬過酒吧地面,好比在壕溝裡移動的傷兵。
爬得一身灰的我們總算平安躲進了吧台後,鐵面皮酒保一語不發地擦著杯子迎接我們。他坐在地上,側眼對我們一瞥,又回去擦他的杯子。那樣子比起木訥,還比較像是本來就沒有設定語音的角色。
槍聲一刻不停,到了店裡的青煙已經分不清是來自雪茄還是硝煙,某處傳來刺耳的鈴聲。
像是鬧鐘,原來是來自吧台台面上。酒保伸出手,將製造噪音的電話整個抓下來,拿起怎麼看都是古董的話筒按在耳朵上一會兒,默默交給我。
很不巧,我只想得到一個人。
「喂,老爺爺嗎?」
『對,就是我。吧台後面的櫃子有密門,直通後門,快從那出去。我在車上等你們。』
說完就掛斷了。
我將話筒還給了酒保,並指了指像是餐具櫃的櫃子。酒保看出了我的意思,同樣默默地打開了櫃子。
裡頭是一人寬的通道。
我想道謝,但兩手空空。只好一手向酒保致意,然後就鑽進密道。確定春日、長門、朝比奈學姊和古泉都跟上以後,繼續摸黑前進。途中有道往上的階梯,最後是一扇厚重的門。費勁地拉開以後,來到了黑白的商業區。
等待我們的車與來時不是同一輛,換成了福特雷鳥敞篷車。
扮成芝加哥警員的老爺爺泰然自若地坐在駕駛座。
這也是售後服務嗎?
「快上車,追兵就要來了。」
警笛聲正逐漸接近,且聽起來有好幾輛車。以抓聚賭來說,這陣仗也未免太大了點。
春日跳進副駕駛座,其餘四人硬是塞進後座。雷鳥流暢發動,就此躋身於大街車流之中。
片刻,我眨了幾下眼睛,思考是哪裡不對勁,原來是世界不知不覺找回色彩了。還以為時代會跟著推進,但還早的樣子。
流過視野左右的街景逐漸變得斷續,車子載著SOS團一行很快就遠離城市,進入沒有柏油路的森林。
「再來去哪?」
春日問道。我比較想問的是「再來是什麼時代」。
「話說……」
老爺爺緊握著方向盤回答:
「我跟你們一樣,都是身不由己。喔不,比你們還要可憐喔。我不是來自其他地方,哪也不能去,就只是被這個世界創造出來,任憑它差遣。」
老爺爺,你知道多少?
「我什麼都不知道,這世界什麼也沒告訴我。我連這是好是壞,都無從辨別。」
老爺爺的聲音逐漸遠去,眼中景象暈開似的模糊起來。等下一次雙眼對焦,該說早就知道了嗎,我們的服裝又換了。
我和古泉從告別式服裝變成準備吃喜酒,其實也沒變很多,不過春日、長門和朝比奈學姊就是很多紗質裝飾的古風宴會服配上華美首飾,頭髮也精緻地盤了起來。男女差別會不會太懸殊。
還有,屁股突然覺得很硬,才發現底下顯然不再是汽車座位,是木造座椅。推開窗戶,我便明白了,我們在雙馬馬車裡。
兩匹褐色的馬並排著叩叩叩向前跑,韁繩從馬具延伸到車夫台,握在戴了絲質帽的老爺爺手裡。
我完全無法想像,當這輛馬車停下,我們又要為何奔波。能肯定的就只有,這次多半不會是最後一次冒險。這個世界到底是想要我們做些什麼?
這個「什麼」呢,是要我們在像是十七世紀英國的國家,阻止賊人暗殺國王。議會派與舊教勢力勾結,準備執行一場可怕的計畫──要在王宮舉辦化裝舞會時,將國王夫婦連同宮殿一起炸掉。我們受到保王黨貴族的命令潛入舞會,阻止他們引爆炸彈,並且逮捕人犯。果不其然,看起來頗為年輕的國王夫婦就是原本那對王子和公主。一番輾轉之後,我們阻止了恐攻得逞,犯人被自己的炸彈炸個粉碎。被捲入爆炸的我們睜開眼睛時,又到了另一個世界。
下一次是在第二次世界大戰時的歐洲。英國情報單位要我們去德國一趟,搬一台密碼機回去。春日胸脯一拍,把我們賤賣給了這個超無理難題,然後就帶著我們渡過多佛海峽,經過遭德國占領的法國進入柏林,在一番輾轉之後,我們成功竊走了恩尼格瑪密碼機,在加萊港趁著夜色混進美國潛水艇,卻在海上被德國海軍的驅逐艦逮到。經過一段好像在哪看過的潛水艇電影必備橋段,我們以逐漸沉沒的潛水艇與烈火熊熊的敵艦為背景,乘著橡皮艇逃出生天,然後失去意識。
下一次是警匪片,我們被連續炸彈客的謎語耍得團團轉,到處解除定時炸彈。會不會太喜歡爆炸啦?
再下一次變成平安時代的貴族,在宮廷上演一齣狗血政爭劇,看頭只有三美的十二單吧。
再來是變成吸血鬼獵人,殺進吸血鬼巢穴。
再來是末日幻想世界觀,在廢墟中掃蕩瘋狂機器人大軍。
再來是一千零一夜的世界加入無盡的神燈爭奪戰,然後是江戶活屍追緝令、重回潛水艇的核彈危機心理戰、以悲劇告終的木星太陽化計畫、死亡迷宮脫逃遊戲、穿越時空恐龍大決戰、etc、etc──
而現在,我們在一片汪洋中央。
躺在半毀遊艇的甲板上,再這樣下去很快就會變成人乾。周圍三百六十度,放眼望去都只有直直的水平線,看不見救援船隻的桅杆或煙囪。
很不巧,今天是個大晴天。加勒比海水面反射著烤人的陽光,好像要把我們的皮膚烤得金黃酥脆。
「好熱喔……」我仰天呻吟。
被迫環遊世界,歷經斯圖亞特王朝的英國、殭屍蔓延的江戶時代、冷戰中的潛水艇、二戰德國等鳥事之後,我們來到了美洲的閑靜海岸。
面對寬廣的閑靜沙灘,還來不及樂觀猜想該不會這次是來度假,我們就接到了消滅鯊魚的委託。原來是有一隻凶惡的食人大白鯊在海邊肆虐,需要我們去處理處理。雖然照例是委託形式,但幾乎是命令了。SOS團一行就此跟著照樣豪爽接案的春日,勇敢登上不知誰人準備的快艇,前去教訓鯊魚。
接下來就是一場苦戰了。其實食人大白鯊有兩隻,與這對體長有五公尺的大白鯊搭檔戰鬥,弄得我們是天昏地暗,折騰了一整天才總算把炸彈塞進牠們的血盆大口,炸成一片血海。然而快艇的引擎在戰鬥中被牠們咬壞,我們失去動力,被潮流沖得離岸愈來愈遠。等不到救援,也等不到世界轉換,無事可做的我們只好輪班休息,用船上的釣竿努力讓自己不至於餓死。就這樣克難地過了一夜,現在就快到中午了。
幸好快艇船艙裡有充足的飲用水,不會兩三下就渴死,但實在是太無聊了。平常這時候,我們應該已經傳到另一個世界了,現在是什麼狀況?能做的事都做完了才對啊。
「難道……」古泉來到垂釣的我身邊說:「任務的成功還是失敗,根本就無所謂嗎?」
春日、長門和朝比奈學姊三個女孩子穿著泳裝,在日光甲板曬太陽。
開始找泳裝、墨鏡、防曬乳,甚至熱帶果汁時,它們就從船上蹦出來了。根本超過準備周全,簡直無微不至。
我看著動也不動的釣魚線說:
「那我們該怎麼辦?我們在這裡的用處是什麼?要怎麼才能脫離這個一直在癟腳遊戲還是Z級電影之間跳來跳去的折磨?」
「關於這方面,我是有個想法……」
你發現脫離這個世界的方法了嗎?
「不,那部分我還沒有頭緒。我是對我們陷入的這個狀況、這究竟是什麼世界、我們為什麼會在這裡,做出了一個假設。」
古泉的表情與口吻,都暗示他要說的不是好消息。
我為該不該在這種時候聽他說喪氣話猶豫起來時,頭上對準我們照的陽光突然暗了。
「怎麼了?」
抬頭一看,發現快艇周圍出現霧氣,蒸氣般的氣體從海面升騰起來。這團無端湧現的霧氣愈發濃密,轉眼就遮蔽了我們的視線。
春日摘下墨鏡坐起來,指著右舷說:
「有東西在靠近的樣子。」
就只有眼力和直覺沒話說的團長說得是一點也沒錯,濃霧裡確實有個巨大的影子緩慢接近。難道兩隻鯊魚過後,要跟白鯨打了嗎?
我回想亞哈船長的結局時,那東西劃開濃霧,出現在漂流的我們面前──是一艘巨大的木造帆船。海盜電影之類常見的那種古早蓋倫帆船。
如果是來解救遇難的私人遊艇,也未免太老式了點。
蓋倫帆船貼上我們的船側,似乎觀察了一會狀況,然後船上吱吱喳喳吵鬧起來,一道繩梯咻咻咻地落下。
反正我們也不能天天待在失去動力的小船上做日光浴,只好豁出去了。伸手抓繩梯時,春日的肩先擦過了我的指尖。
「我先上去吧。阿虛,你走最後,小心不要讓實玖瑠掉下去喔。」
身穿彩色比基尼的春日靈活得像猴子一樣,一下就爬過了繩梯。長門靜悄悄地跟上,古泉說聲「先走一步」後也上去了。缺乏運動神經的朝比奈學姊爬起搖搖晃晃的繩梯,果然是咿咿呀呀地不時踩空,讓那雙玉足一再踹在我臉上,讓我好不容易才爬上去。
最後是一雙粗壯的手臂,將我拉到了甲板上。
那是個臉被太陽曬得紅通通的大鬍子,見到我在甲板上站穩以後,嘴角一揚就回到了同伴裡頭去。
船員全都聚到了蓋倫帆船的甲板上。
每個穿的都是主題樂園海盜區的那種老舊衣褲,頂著一張彷彿會隨時拿蘭姆酒出來喝的酒糟臉,渾身上下散發著顯然是愛用拳頭勝過腦袋的粗野氣質。其中幾個一眼戴了眼罩,淺顯易懂地強調自己的職業。
人種雜亂得堪稱熔爐,我一點也不想數哪種有幾個。總之這裡是海盜船,他們是海盜。
我將眼睛切換成探索模式,在他們之中尋找那個老爺爺,但沒有看到。是功成身退了嗎?
春日向前一步,掃視海盜爽朗地說:
「謝謝你們來接我。」
而海盜們──
「船長,辛苦了!」
則是口口聲聲歡迎之詞,帶我們到船裡去。
春日要他們別那麼多禮似的舉起手,並說:
「船上有得洗澡嗎?有?那我先去洗,然後把衣服換好再說。」
幾個像是幹部的海盜鞠躬哈腰連聲答是,送春日進船尾樓,我們團員也默默跟上。這時霧氣已完全消散,我才注意到陽光又在頭頂上澆注核融合光芒,不過空氣變得很乾燥,沒那麼悶熱了……
看來我們已在不覺之間轉移到另一個世界,無縫到根本沒感覺。
對於春日極其自然地跟著船員進入船長室,我已經見怪不怪了。上了海盜船的春日會甘願屈居於其他職位,比地球倒轉還不可能發生。
以這類船來說,船長室頗為寬敞,兼具會客室、寢室與作戰會議室功能,還設了淋浴間。不過那也只是在牆上裝個蓮蓬頭,讓日光溫熱過的淡水澆下來而已,相當原始,甚至有種才剛趕工完成的感覺。
那接下來,我們五個是要輪流洗去一身汗水與海味,換上泳裝以外的衣物了嗎──才剛這麼想,我發現自己已經洗過澡,衣服也換好了。
「咦!」
朝比奈學姊也發出被狐仙捉弄的聲音,低頭看著手腳。
我也跟著看了自己身上。
只見衣服是開襟襯衫加背心,褲子是海盜褲加皮帶,腳上穿了靴子,頭上纏了海盜風格的鮮豔頭巾。一整個像是專門在十七世紀加勒比海地區,對歐洲國家商船逞凶的虛構世界典型海盜小嘍囉。
這當中,依舊是唯獨春日與眾不同,穿了金線刺繡的外套,戴著有骷髏頭圖案的海盜帽,大搖大擺坐在上座。
「奇怪?」
也難怪朝比奈學姊會滿頭問號,因為我們就像快轉了一樣,已經全圍著桌子坐下了。打雜的船員為我們一一送上裝了餅乾的盤子與盛著紅茶的茶杯。餅乾像鬼瓦那麼硬,紅茶有種獨特的風味,嚐起來還不錯。
「現在呢?」春日對像是幹部的眼罩海盜問。他站在距離桌子幾步遠處,動也不動。
「我們要在這裡做什麼?」
春日用手刀劈開餅乾,並問。
「船長,請先過目。」
海盜恭恭敬敬呈上的,是一卷羊皮紙。
春日攤開一看,皺眉說:
「上面寫什麼?都是豆芽菜,我看不懂啦。有希,幫我翻譯。」
長門像是拿到胡桃的花栗鼠,正用兩隻手啃著餅乾。
「…………」
她接下羊皮紙後注視片刻,說道:
「女王陛下萬歲,我等衷心希冀諸位能夠完成義務,巡弋新大陸海域,剷除西班牙船隻,滅我國心腹大患。若閣下與其助手在任務途中被捕或死亡,我國將徹底否認此一任務的存在。此外,本命令將自動銷毀。」
不知是怎麼弄的,長門平淡的聲音才剛唸完,羊皮紙就燒了起來。
這命令寫得好像是把許多名言串在一起,但我懶得吐槽了。
「…………」
長門將捲起火舌的羊皮紙扔向桌上,當它落至桌面時,已經幾乎燒成灰了。只能猜它是被施了咒。
「原來如此。」
春日用臼齒咬碎餅乾,說道:
「也就是私掠船吧。我並不想替英國做事,但感覺上挺有意思的,就幫他們一點忙吧。應該比鯊魚耐打吧。」
她一彈海盜帽,還用以為會聽到「啪嚓」一聲的力道,對並不在場的某個人眨眼睛。
接下來,我們見到商船經過就搶奪,將寶箱裡的金銀財寶全部占為己有,往完全的海盜行為邁進。
春日親自坐鎮船桅頂的瞭望台,一用她猛禽般的視力發現船影就──
「發現敵船!突擊!」
無比英勇地如此高喊,並揚起SOS三個字母配上骷髏頭的旗子,船員們的呼號彷彿開了擴音器似的揮灑,我們「黃金羊毛號」(春日取的)便單槍匹馬衝向盯上的商船。
春日大概是想用撞角直接撞上去,幸好這艘蓋倫帆船沒有那種凶狠的武裝,就只是側身撞上去,船員再拋鉤繩固定住,然後這群悍匪又高聲吼叫起來,操起軍刀或火槍攻過去。
目標船好像不全是屬於西班牙,有些是高掛英格蘭旗幟,但我們拿出一視同仁,欺敵先欺己的精神,二話不說全部通殺,將船艙裡值錢的東西一個子也不漏地全部搬出來,把「黃金羊毛號」壓得差點翻掉不只一次。
然後將這些錢財送到我們當巢穴的無名小島上,堆成小具規模的金山。照這樣下去,這裡遲早會變成金銀島。
順道一提,春日對金銀財寶以外沒有半點興趣,即使見到船艙裡堆滿香料,她也一句「占空間」就丟下,還寬宏大量地留下對方船員的性命和航海所不可或缺的食物與飲水,要是失去航行能力,還會幫忙拖到附近港口,服務精神極高。多虧於此,這幾天沒有任何國家的船隻敢接近加勒比海,可見我們已經臭名遠播了。
現在,春日正在船桅頂上拿望遠鏡進行監視海平面的作業。那應該不是船長該做的事,但我也不是在抱怨就是了。
完全不參與戰鬥的朝比奈學姊,幾乎都窩在廚房或餐廳匆忙又愉快地工作。長門背靠著主桅底下,翻著一本又厚又舊的書。
至於我和古泉,則是根本無事可做,只好在左舷架起魚竿垂釣。現在正好風平浪靜,船停留在深藍色的海面上。
彷彿是我們五人的寫照。
或許是空氣乾燥的緣故,日正當中也不覺得悶熱,反而還開了空調般,有適度涼風撫過肌膚,舒爽得不得了。我是很想知道現在這裡是什麼季節,但知道了又有什麼用呢,只好盯著動也不動的釣竿尖端發呆。
我沒有在跟古泉比誰先說話誰就輸,不過古泉還是用認輸了的口氣說:
「都不上鉤耶。」
是啊。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根本釣不到。
「說不定是覺得根本釣不到才釣不到的喔。」
或許吧。我也不曉得在這個時代的茫茫大海能釣到什麼。
「話說,你鉤上有掛餌嗎?我怎麼想都想不起來。」
從兩枝釣竿伸向海面的釣魚線另一頭,別說餌了,有沒有魚鉤都很難說。我根本不記得架竿的過程。
「拉起來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是啊。奇怪的是,我很不想看。
「就是說啊。比起實際行動,猜想各種可能或許還比較容易打發時間。也就是一場關於我們釣竿另一端究竟有什麼,還是少了什麼的形而上學思想實驗。」
我有個問題憋很久了。
「請說。」
「我們到底在做什麼?這一連串鬧劇要什麼時候才會結束?」
古泉用第一次見到九官鳥說話的眼神看著我。
被他看得不太自在的我,嘴巴自然而然動了起來。
「再說,我們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坐在一起的?」
「這個嘛……」
古泉檢查魚是否上鉤般拉了拉釣竿。
「我覺得我們已經來到這裡很久了,久到不知道有多久。」
來到這裡?我下意識地覆誦,說出急速湧上心頭的疑問。
「這裡是指哪裡?我們現在這片大海嗎?」
「不,當然是包含一開始的中世紀西方奇幻世界、無數銀河帝國、紙板屋西部片,到後來各種情境的這整個世界。」
說完,古泉打量了我幾眼,然後逕自得出結論似的點點頭。
「時機差不多了吧,現在說出來也不會再被打斷了。」
我想了想這句話的意思,才發現──
「對喔,我對這個世界提出疑問的事應該有過好幾次了才對。可是每次轉換世界,腦袋都會被洗白的樣子。」
「思考線路被強制切換的感覺,是嗎?」
感覺像是想強制取消我們的疑問。
「而且記憶本身就已經很模糊了呢。」
記憶總是在即將浮出水面時下沉。愈是想回憶,腦袋就愈朦朧。
「我們是什麼時候被丟進來的?」
我還記得我是在高中一年級春天認識涼宮春日,成立SOS團,不過這都是我不太想回憶的事……
這之後的腦內印象,像是被壓在大石頭底下,拉也拉不出來。不管怎麼想,這都太奇怪了。夏天應該有發生一些事,制服換季時也應該做過些什麼,但什麼都想不起來。
可是那時,我卻對長門的帽子和星星棒很有印象。
「是在禁酒令時代的地下酒館吧。Starring Inferno這個詞的語感也讓我覺得很耳熟。感覺很有涼宮同學的風格。」
插圖016
有點蠢嘛。春日的腦袋很容易生出那種東西。
「至於這裡是哪裡嘛……」
古泉用他那張微笑免費的臉說:
「有個大前提,我想先確定清楚。」
先讓我卡個位。
「這裡不是現實世界。」
聽我如此斷定,古泉加深微笑。大概漲到五十元了吧。
「應該是沒錯吧。這裡是模擬空間,說虛擬現實、虛擬實境大概會比較好懂。」
比起整個人不斷轉移到異世界,以我們的感覺和體驗來說,更可能是處在模擬空間裡。比喻成被抓進背景CG或物件異常精細的擬真3D動作RPG裡來,則最為貼切。只是劇情實在教人不敢恭維。支離破碎也不是這樣的。一下奇幻,一下太空歌劇,掉進西部片以後又跟黑幫打牌,根本是喝得爛醉才寫得出來。
古泉繼續說:
「這麼一來,我們以外的角色都是遊戲主持者準備的NPC吧。」
我隨之回想船員餐廳的狀況。
廚房裡只有渾身肌肉的光頭大廚和朝比奈學姊兩個,其他船員都圍著桌子嘰哩呱啦,吃得吵鬧又粗魯。
當輪到烹飪實習生兼服務生的朝比奈學姊出來送菜時,原本吵鬧的船員全都閉嘴坐正,等人一走又嘰哩呱啦起來,完全是負責當背景。該不會是特別找來營造熱鬧氣氛的臨時演員吧。
而且船員都是典型的路人臉,長得實在有夠大眾化,一別開視線就會想不起來那樣。
「我有測試過他們思考能力的高低。」
你還做了圖靈測試啊。
「只是幾個簡單的問題而已。我問他們知不知道東京,他們回答不知道;問他們有沒有兄弟姊妹,回答沒有,每個都一樣。既沒人多問東京是什麼,也沒人反問我問這些做什麼,回答的全都一樣。」
粗製濫造嘛。反覆出現的老爺爺跟黑幫老大是特例吧。
「後來我耐著性子一直問下去,最後他們都不理我了。」
你問了幾次?
「大概五十次。」
那就算是NPC也會受不了吧。Q&A的兩邊都辛苦了。
「這讓我大致上可以肯定,這個世界是虛擬現實,是VR空間。」
沒意見。問題是,我們是怎麼跑進來的,我完全記不得開端是什麼樣了。
古泉豎起兩根指頭。
「有兩個可能。一,我們戴上了沉浸型的介面之類,只有意識來到這個世界,本體是失去意識的昏睡狀態。」
我不記得這種事,也沒聽說過這種好用機器發明出來的新聞。
「第二,我們不過是拷貝自本體意識的複製品。」
自稱的超能力者,臉上微笑出現陰影。
「也就是與本體無關,只是意識的複製品。在這種情況下,本體多半還是在熟悉的現實裡生活吧。而我們不過是複製品,可說是本體意識的雙胞胎。」
完全掃描我們的腦,甚至給予肉體資訊,在模擬空間中重構出來──
就算真的能完全複製人類意識,資訊量也應該非常龐大。這種東西是要裝在哪裡?
「量子電腦的伺服器之類的吧。」
這種事,想也是白想。
「那會是誰做的。」
我先問一下,這裡純粹是春日的神奇力量弄出來的可能有多高?
「在涼宮同學的能力與精神這方面,我可是專家。我可以肯定地說不可能。」
古泉斬釘截鐵地斷言。
「想當然耳,『機關』根本就不可能製造這種情況,這甚至能說是人類做不到的事。未來人或許有機會,但若真是如此,那朝比奈學姊也太會演了。」
有可能只是朝比奈學姊完全不知情,不過人類做不到這邊我是能同意。如果這是人類創造的世界,也未免太不自然了。
「所以……」我問:「我們現在該怎麼辦呢?要在這個場地一直換的VR世界裡玩這些破爛RPG到什麼時候?」
「如果我們只是模擬空間裡的複製人格,那恐怕永無止境。除非經營者膩了按下刪除鍵,或是把伺服器關掉。」
或是我們在這死掉──喔不,我們已經在奇幻世界死過很多次了。
「到時候,就是我們的意識消滅,沒了。本體還是照常過日子,或是繼續過他們非日常的生活。然而──」
古泉豎起食指,抬到額前。
「如果我們這個意識才是本體,透過沉浸式VR來到這個世界,那我們的肉體多半還在床上、躺椅或電競椅上昏睡。這時,要是我們在這個世界消滅了,那我們的本體究竟是會若無其事地醒來,還是就此一睡不醒,又或者會產生更糟的結果,我實在無從判斷。」
不太可能會更糟吧。
「怎麼說?」
先不說我和春日,要是你、長門或朝比奈學姊陷入昏睡醒不過來,你們的後備人員不可能不採取行動。要是沒有,那麼超能力者、外星人和未來人就是一群花瓶或飯桶了。
「這個嘛,是有點道理。」
古泉以指尖一彈瀏海。
「不過也一樣傷腦筋。如果我們是複製人格,那就一點辦法都沒有了,就好像網路遊戲裡的NPC無法改變世界一樣。」
不能這樣說吧。假如春日是完完整整複製過來,那不管是複製品還是另一個她,春日還是春日啊。
「你還真信任涼宮同學。」
這樣說怪噁心的。把你的有色眼鏡摘下來,我只是就事論事而已。
「言歸正傳。」
至少我要扮演推進劇情的角色。
「要怎麼證明這兩個假設哪個才對?」
「其實無法分辨,因為我們根本不記得自己是怎麼來的,無從判斷自己究竟是本尊人格還是複製品。」
知道了,我投降。我轉向背後,舉起一手。
「長門,抱歉打擾妳看書。過來一下。」
她應該了解得差不多了吧。
坐在船桅邊看外文書,像在擋太陽的長門慢慢抬起頭。
「…………」
視線固定在我身上約一秒後闔上書本,慢慢站起來,不出腳步聲地走向我之後,那海盜風水手服的嬌小身影停在我和古泉背後。
「…………」
凝視下方的雙眼,靜如夜海。
叫來她之後,我反而不知道下一句話該怎麼開口了。
有點怕得知真相。一想到她說不定會給出令人絕望至極的答案,我就遲遲踏不出那一步。想笑我就笑吧。
「我能體會。」古泉卻贊同了。「我也是期待自己能一回神,人就已經回到現實了,才一直拖到現在。」
我忽視那番有如追隨者的言詞,開門見山地問:
「妳有聽到我們說什麼嗎?」
長門的空洞表情緩慢地小幅上下。我吸口氣,又問:
「這是資訊統合思念體搞的鬼嗎?」
她淡淡回答:
「不能排除這個可能。」
表情依然是那麼空洞。
「可是,不是的可能比較高。」
這樣啊?
「我偵測不到資訊統合思念體涉入的痕跡。我在這個空間感到的微弱雜訊,和我所知的思念體很接近,但不一樣。是一種未知的感覺,難以用言語說明。」
古泉插話問:
「是說感覺不太像資訊統合思念體的手筆嗎?」
長門不點頭也不搖頭。是種用人類語言難以說明的概念吧。
「對了,妳能聯絡上資訊統合思念體嗎?」
「無法感覺到資訊統合思念體的存在,連結被完全阻斷了。」
這應該是一件很嚴重的事,她卻說得平淡無奇。我大大地嘆了口氣。
如果這件事情的始作俑者是長門的老大,說不定還有機會談談,然而這個希望也被狠狠地輾碎了。
相對地,古泉則是難得追問:
「長門同學,剛才我所提出的兩個假設,在妳看來是正確的推論嗎?想說哪個都可以。」
「…………」
長門沒有答話,只有頭突然一歪。
好像很久沒看過她不置可否的肢體語言了。
古泉睜大眼睛的反應也很稀奇。
「難道說,這裡的確不是現實,但我們並不是以沉浸的方式來到這裡,但也不是本尊的複製品嗎?」
長門點了頭,隨即嘆息似的低語。
「我沒有證據,只是推論。」
接著補一句:
「你們聽聽就好。」
然後視線直勾勾地釘在我身上,說道:
「這裡不是電腦伺服器的內部。我們並不是機械儲存媒體裡的數據,而是數據空間中的量子訊息。」
「…………」
這些點點點是我的。聽不太懂長門說什麼的,只有我一個嗎?
可是古泉緊接著問:
「我們量子化了?這個狀態?」
他以捏下巴的姿勢想了想,又問:
「不是在伺服器內部,是說產生這虛擬空間的系統並沒有實體嗎?」
「量子也是一種實體型態。」長門立刻回答。
「喔,這樣啊?」
這樣是哪樣?完全聽不懂。
「不好意思。」古泉對我道歉後又問:「長門同學,妳的意思是我們既不是脫離肉體的純意識體,也不是複製意識而得的虛擬人格,而是量子化的本體嗎?」
那不是慶幸自己不是複製品的表情。
這我倒是能懂。我和古泉無所謂,朝比奈學姊和長門也勉強在容許範圍之內。
可是,要是這裡面的是春日本尊,事情就不是感覺不妙而已。
我一點都不認為,把確確實實擁有無限神奇力量的春日,丟在這個快把我腦子攪爛的神祕空間裡,事情會往好的方向發展。要是春日認知到這裡並非現實,不知道會下意識許什麼願,幹出什麼好事呢──
然而,長門的腦袋又歪了。
「具有肉體的我們仍存在於現實世界裡。在這裡的我們,與具有肉體的我們,類似量子力學的疊加態。」
「……妳說量子力學的疊加態?」
古泉錯愕了幾秒鐘,變成鸚鵡學舌地反問。彷彿只能那麼做一樣。
長門將腦袋傾角歸零,用她平時的絮語音量說:
「嚴格來說並不一樣。這比地球現行的量子科技等級更高,牽涉的次元也更多。」
「意思就是,那與我們所知的量子力學有微妙的不同?」
感覺語尾的問號如實反映了古泉的精神狀態。
「這樣的認知最為接近。」
「也就是說,量子理論是最適合用來解釋我們這個狀況的工具嗎?」
「不是最適合,只是比較好。」
「我明白了,那就當是類量子吧。」
古泉的嘴又恢復平時的奶油微笑了。
「話說回來,疊加態是吧。那我們五個人的狀態,是無限發散的可能之一嗎?遍布於任何地方這樣……」
「沒那麼多,多半只有兩個。Entanglement。」
「量子糾纏?什麼跟什麼纏……喔,現在的我們跟現實的我們嗎?」
「不完全正確。可假定為近似狀態,但是,它是不確定的。未知因素太多,在判斷時需要小心謹慎。」
沒什麼比只能在一旁鴨子聽雷更哀傷了。
量子力學?量子理論?糾纏?為我的腦子想一想好不好。
「所以是什麼情況?」
我插嘴丟出當然的疑問。
「現在的我們到底是複製品還是本體?」
「根據長門同學的說法──」
古泉稍微望向遠方。
「現實世界的我們和這裡的我們都是本體,再說得簡單一點就是『分裂』了。現實的我們留在現實,這邊的我們是困在虛擬空間裡的量子數據──這樣說可以嗎?」
長門不假思索地點頭回答古泉。
似懂非懂。總之我們現在分成這裡跟現實兩邊,兩邊都是本尊,而這個難以置信的事就是TRUE STORY嗎。
事情怎麼會變成這樣?量子化又是什麼?
長門的視線與古泉交錯,又立刻轉向一邊。
「…………」
「傷腦筋了。量子力學的事,不好意思,真的不是三言兩語可以說清……請給我一點時間想想怎麼解釋。」
長門都丟給他說了,可見有多複雜。
算了算了。量子化什麼的晚點再說,有件事我要先問問長門。
「以妳的資訊操作能力,能改變我們現在這個狀態嗎?」
她用那雙彷彿剛從貝殼裡摘下的黑珍珠般的眼睛仰望著我。
「這裡侷限了我的思考。據推測,是施加了某種負荷。」
是有人對長門使出F5連打攻擊嗎。封鎖她的拿手好戲。
「沒有那麼高的攻擊性,只是干擾等級。」
長門的冷靜口吻並無變化,可是那還不足以掃清我的憂慮。畢竟在這種狀況下,能靠的只有長門一個,沒有未來要素的未來人、使不出超能力的超能力者和全國平均等級的普通高中生,沒有表現的機會。
長門像是覺得解釋得不夠,又補充說明:
「雖然沒有主動攻擊,但有受到掃略的感覺。」
掃略?掃描嗎?受到掃描是怎樣。
「…………」
長門突然站起來,先是舉起雙手,在身前勾勒縱向大長方形的同時蹲下來,像是在空間中裁出一塊隱形長方形。我的大腦將那解釋成她面前有個看不見的長方形空間。
然後她又站起來,往自己畫的長方形走一步,並轉向我們。
「…………」
用純淨無瑕的眼睛注視過來。
「那該不會是用默劇方式來解釋受到掃描的感覺吧?」
「不是默劇。」
長門一本正經地回答:
「我一直有那種感覺。」
說有那種感覺,我也不知道是哪種感覺啊。可是長門好歹都用全身來表演了,至少該向她致個意。
於是我豎起大拇指:
「那我大概知道了。原來……是那種感覺啊,原來如此。」
身邊的古泉擺明在憋笑。我發出無聲的嘆息。
「話說回來,妳怎麼不早點說?」
「我在等待機會。」
這話感覺有點怪。沒有用過去式,是進行式。等什麼機會?
「逃脫。」
我和古泉面面相覷。上次聽到長門說出這麼積極的話,不曉得是什麼時候了。不過我都失憶了,根本是廢話。
「如果問妳那是什麼樣的機會──」
我雖無法辨別長門的細微表情變化,但氛圍仍能透露一二。
「──妳也不會說吧。」
把我們扔進這世界的凶手一定在偷聽,事先爆雷可是重罪呢。
「長門同學,我有個出於好奇的問題想請教。」
古泉的眼睛亮得像因為有趣實驗而對科學深感興趣的潛在理科小學生。
「我能接受這個世界純粹是量子資訊空間,那麼需要怎麼樣的介面,才能架設規模這麼大的虛擬空間?」
「我不知道那是什麼介面。」
「比喻就可以了,要到達什麼程度才做得到?」
「純以光子構成的準天體級量子運算處理系統。」
「那應該會消耗非常龐大的能量,需要戴森球了吧?」
「以人類技術而言,是的。」
「現在這個世界不是在那裡面吧?」
「不知道。」
「原理類似3D投影嗎?」
「不知道。」
我左耳進右耳出地聽著宇宙製造的有機機器人和可疑超能力少年的學術對話,最後插了一嘴。這段時間,有件事我一直很想問。
「知道現在是什麼時候嗎?如果還記得我們過來之前的現實記憶,請告訴我。」
「很模糊。」
連長門的答覆都這麼不明確。看來這個空間就是這麼棘手。
「在禁酒令時代的酒吧裡,春日突然拿出來給妳戴的帽子是怎樣?那星星棒呢?」
長門眼也沒眨地沉默約三秒後說:
「……電影。」那聲音就像從快乾透的水果榨汁一樣。
我們是整團帶去看會有那種小道具的電影了嗎。
「我們拍的。」
我們自己拍了電影啊?怎麼又……算了。春日嘛,不意外。
「……大概吧。」
長門表情文風不動,但看得出她腦袋正高速運轉。雙眸逐漸失去光芒,朝向我的眼中沒有我的倒影。
不妙。本能搶在理性察覺前告訴我,自己失誤了。
「夠了,長門。不用再想下去了。」
我急忙在長門面前揮揮手。
「…………」
為時已晚,她沒有任何反應。彷彿暫停了一切功能,如靜物攝影般動也不動。為喚醒遭到操弄的記憶,長門抵抗著不明人士的攻擊與干擾,深深潛入了內在世界。
「糟了……!」
挖掘遭到遮蔽的記憶是個陷阱。那部分已經無法觸及,或有某種機制會來阻礙,導致我和古泉,甚至春日和朝比奈學姊都會下意識地迴避吧。
長門應該也有類似的意識吧,然而她卻因為我的一句話,不小心按下了向來刻意迴避的自縛開關。
換作是我,會認為如果是遲早自己會想起來,那就順其自然。
可是那種船到橋頭自然直的想法對長門不管用。記錄中確實有能夠存取的過去記憶,那就應該想得起來──於是就困在這樣的迴圈裡了。
在這傻呼呼的世界裡,居然也有這種致命陷阱。如果是造物主刻意為之,那真的是活生生上鉤了。
可惡,環境氛圍太人畜無害,讓我完全放鬆了警戒。
「長門同學?」
古泉關心的口吻頗為嚴肅。
可不能在這時候失去長門。
我抓住那海盜水手服的細瘦肩膀搖了搖,沒有反應。
拜託,快點回來。
「長門!」
焦慮急速高漲,給我發涼的內臟要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感覺──
就在這時。
「有船來了!西班牙的!」
春日的大嗓門以最大火力從天而降。
只見她從船桅頂端的瞭望台上沿著繩子咻嚕嚕滑下來──喔不,幾乎是直接跳下來。
「十點鐘方向,有三艘船組成的蓋倫帆船貨運隊!沒有船護航!」
春日接住晚一步掉下來的船長帽戴好。
「阿虛、有希!你們在發什麼呆?」
接著在我們耳邊,用響徹全船的音量大喊:
「全體就戰鬥位置!」
並就此一路跑向船尾,要去抄傢伙吧。
…………算了,無所謂。我回神揉揉眼,往長門看。
「…………」
她像平時那樣面無表情地抬頭看我。
我也鬆開了她細瘦的肩。
她慢慢眨幾次眼,確定自己站在那裡似的慢慢點頭。
「對不起喔,長門。」
「沒關係。」
小小的妹妹頭搖了幾搖後低下去,像在思考。
「我大意了。」然後說出頗為正經的感想。
無論如何,被春日的雷公嗓救了一命。還要感謝正好冒出來的西班牙船隊。古泉也放心地微笑著說:
「無論是福是禍,有人現在來打擾了。時機這麼準確,不知是刻意還是碰巧。」
不曉得,再來可能要等到忙完才能聊了。我對長門說:
「對方可能又會趁亂操弄我們的記憶。可以的話,請妳把我們現在的對話內容記下來,可是不要勉強喔,適可而止。」
「知道了。」
長門微微點頭說:
「我會在設定最高層級警報,並常駐交叉檢查的狀況下去思考。」
我聽著長門難得如此明確地表明決心,和古泉同時站起來,把釣竿扔進海裡。這樣釣魚線底下有什麼就永遠成謎了。不是很想知道的謎,就是該有這種下場。
就這樣,我們三人融入了奔向崗位的人群裡。
這當中,我的眼角餘光見到長門翻開手上的書,像是在查看什麼,但我還來不及問那有什麼用意。
現在還是只能在某人的股掌間跳舞。我為備戰跑起來,扮演好襲擊蓋倫帆船貨運隊的私掠船角色。
接著,戰鬥一下子就結束了。
以我們慘敗的方式。
我們「黃金羊毛號」單槍匹馬衝過去,而對方西班牙船隊好整以暇躲也不躲。覺得有問題時,已經太晚了。
不知道怎麼弄的,只見他們貨船的外壁全部炸開,露出底下大砲向外挺的武裝巡防艦原形。他們是假扮成貨船誆我們。
而我們也老老實實上鉤了。
砲雨立刻澆了下來,春日斷定無法撤退,下令與敵船中像是旗艦的一艘對接,NPC船員也以優秀的航行技術忠實執行。
貼這麼近,敵船也不能隨便開砲了。
在春日的指揮下,船員們紛紛呼號著跳進敵船。我和古泉卯足了勁拉住想御駕親征的春日,拿火槍應戰。
這場衝動所導致的白兵戰,情勢一點一滴地傾向敵方。
敵方的二號、三號艦上來包夾「黃金羊毛號」,還以撞角猛力衝撞,西班牙海軍士兵一手拿著軍刀衝了過來。
經過一場殊死戰,我們一度將一艘敵艦逼到半毀,已經算是很會撐了吧。看著曾經寢食與共的NPC一個個掉進海裡,或是被槍彈刀劍擊倒,我還是會心痛。希望你們下次轉生能在更加和平的世界當路人。
當「黃金羊毛號」的副桅被敵艦大砲轟掉以後,勝敗就底定了。想跑都成問題。
可是長門臨機應變,對敵方船帆猛射火箭。先不管她是什麼時候準備的,我們趁著西班牙巡防艦忙著救火時試圖脫逃。
這時一陣奇蹟般的強風從後吹來,讓半毀狀態的「黃金羊毛號」乘著風,用溜冰的速度衝向海平線……
而這些,都是一段時間之前的事了。
我們現在又成了汪洋裡的一葉孤舟。
自消滅鯊魚以來,第二次海上迷航。
那場戰鬥打壞了舵最為致命。如此一來,去哪裡都得看風的臉色,而那陣風看我們逃出生天以後也說停就停,現在完全是隨波逐流。
那些NPC船員都像煙一樣消失不見,曾經的熱鬧已成過往雲煙,真的幾乎跟幽靈船沒兩樣了。
春日決定回船尾的船長室睡大頭覺,朝比奈學姊和長門不知上哪去了,大概是在餐廳泡茶、看羊皮紙書吧。
多虧於此,我和古泉將大片甲板包了下來,躺著看天空。
然後終於注意到自己好像忘了什麼。
「是什麼來著。」
與西班牙偽裝戰艦駁火前,我們應該是在討論某個嚴重的問題才對。
「我也有這種印象。」古泉的聲音從旁傳來。「上了這艘船以後,到對戰西班牙船隊之間,有討論過重要事項的感覺,讓我在意得不得了。我很確定這不是錯覺,但不管怎麼想,都會有只差一點點就能想起來的感覺。」
日常生活也不時會這樣。明明絕對知道某個名字或稱呼,卻就是叫不出來。應該學過某個英文單字,卻怎麼想也不記得日文怎麼說,然後大多會在無所謂了以後自己蹦出來。就是這種現象。
「那就先這樣吧,遲早會想起來的。」
我不經意翻身時,發現褲子口袋卡卡的。坐起來翻開口袋一看,原來是一張紙片。
「這什麼?」
我攤開壓皺的紙片,上面寫的像是英文。
古泉也坐起來,端詳那張紙。
「長門同學看的書,就是這種材質。喔,原來她在看聖經啊。欽定版的話時代有點不對,不過這部分確實是〈約伯記〉的一節沒錯。」
看似匆忙撕下的羊皮紙,不知何時被長門流魔術塞進了我的口袋。仔細一看,有些字還畫上了底線。直得像用尺畫的一樣,只有那裡是新墨跡。
「remember me」
這我好歹看得懂,但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這是請記得我,或是別忘了我的意思嘛。就像現在的我們一樣……」
我們怎麼會忘了長門呢。
古泉猛然抬頭。
「不是,先等一下。我還記得長門同學看書的樣子,她是坐在船桅底下看的吧。」
他用食指點著額頭說:
「然後我們,在那附近釣魚──」
剎那間,我腦中響起影像倒轉時常用的啾啾音效。按下看不見的停止鈕,然後播放。舉白旗。叫長門。在長門闔上書,慢慢走來的場景切成慢動作。
「我想起來了。」
我捏著寫有草寫英文的書頁。
「我們正在討論這是什麼世界,現在我們是什麼狀況。結果討論到一半,跟西班牙戰艦打了起來。」
古泉嘆口氣。
「對……量子化的事,我也想起來了。當作有人操弄我們的記憶,基本上不會錯了。」
但並不完全。無論對方是否刻意為之,我們都還擁有自我。
我都有了,長門的腦袋一定更為清晰。春日和朝比奈學姊怎麼看都像是融入角色在享受這場實境秀。且先不論學姊這邊,能否要求春日回來正視現實還很難說。因為這件事的幕後黑手,要的或許就是這個。
只好先靜觀其變,和長門跟古泉繼續討論了吧。
「話說,長門在哪?」
我和古泉一起爬起來時,悠悠漂流的「黃金羊毛號」闖進了一團濃霧裡。周圍白得像是進了堪比煙霧彈炸開的厚雲,連原本就在身旁的古泉都恐怕找不到了。
跟那次一樣。消滅鯊魚之後,到上這艘船之前也有過,非常突兀的轉場。
看來世界又要轉換了,下次是什麼舞台在等著我們呢。我緊緊抓住那張紙片,不願忘記現在的自己。
船尾樓的方向,傳來木門開關的聲音。
霧氣另一邊,浮現出微帶燐光的人影,為數有三。
撥開濃密白色空氣接近的是春日,以及在她左右的朝比奈學姊與長門。
她們的裝扮,足以讓我和古泉確定世界已經轉換。
「久等了,目的地應該就快到了。」
春日接近到總算能看清五官的位置,以更勝平時的驕傲笑容這麼說。
那是叫袍裙嗎,就是常見於古希臘背景戲劇,具有優雅垂褶的白色無袖連身長裙。看來這三人扮演的都不是市井裡的小丫頭。
春日與固守其兩側的長門和朝比奈學姊,三人背後都有類似光背的效果,沿著身體輪廓透出淡淡的光芒。
如果頭上有光圈,背上長翅膀,就跟天使沒兩樣了。但她們不像是那一路的,該怎麼說呢,就是那個吧。
只能以女神形容了。像女神一樣,不,根本就是女神。
春日目光睥睨,朝比奈學姊「呼咦~?」地睜大眼睛低頭看著自己身上的紀元前時尚,長門直挺挺地動也不動。見到她們三個,讓人不禁想下跪磕頭。
明明不該如此,我的意識卻將眼前三人視為下凡的三尊女神,由於懼怕神威而有五體投地的衝動。
「真想不到……」
能感到古泉在旁邊搖頭讚嘆。我看他也有同樣症狀。
話說朝比奈學姊的打扮對眼睛很不好。感覺一不小心盯著看,眼珠子就會掉出來。我努力甩開神威的壓迫,望向長門。
「…………」
視線對上了。小不點女神稍微點了頭,完全是平時的冷靜眼神。
「remember me」。我在心中唸咒似的覆誦這留言,不願被異常世界的法則吞噬。手裡還有聖經的殘片。儘管唯一真神是否存在這件事仍是滿滿的疑問,但至少是個寄託。
幾乎要纏在身上的渦漩濃霧,忽然被一陣清風推走,視線豁然開朗。
藍到不能再藍的天空與海面都回來了,雲絮流速快到要被扯斷。
同時能感到一點G力。船在加速。
忽然我注意到,桅柱和船帆都與蓋倫帆船不同了,船體兩側還傳出硬棍擊打海面的聲音。
從船側往下一看,有一整排多到不想數的長槳伸出來,以訓練有素的一致動作划水。古泉說出眼中所見。
「這是三列槳座戰船。」
所以這裡真的是古希臘或羅馬時代嗎?
「我們穿的是羅馬風格啦。」
古泉的服裝不知何時成了羅馬袍似的白布,就像名畫《凱撒之死》裡路人元老院議員那樣,當然我也是。
從半毀的蓋倫帆船華麗退化成全新三列槳座戰船的「黃金羊毛號」前方,依稀出現了陸地的影子。
模糊情景轉眼成為寫實概圖,等到船接近海灘時,一座石造的宏偉要塞都市已然呈現在我們眼前。
長門低喃道:
「特洛伊。」
原來如此,這次的案場揭曉了。春日、長門和朝比奈學姊的角色也是。只不過,我們到這裡來做什麼仍不明朗。往壞處猜的我怕得發抖,傾聽自己的深層意識。哪裡都沒人說「我是帕里斯」,可以先鬆一口氣。
原先的劇情早就錯亂到無法修回正軌。救回遭擄年輕情侶的事情怎麼樣了,那個任務已經取消了嗎?
就我看來,這海灘不像是碼頭。
三列槳座戰船慢慢地滑上沙灘,稍微傾斜著停了下來。
春日伸來一隻泛光的手。
我盯著那隻手看,猜想有何用意時,她含笑地說:
「發什麼呆,還不快護送我進去。」
我下意識托起那隻手後,船的左舷如拼花工藝般變形成通往沙灘的階梯。一滴冷汗溜過我的背脊。這種變形功能不太可能是古愛琴海文明船隻的標配,只能說是神技。
「來,我們走吧。」
我如僕從般畢恭畢敬地托著春日的手步下階梯,古泉也以相同方式護送朝比奈學姊下船,最後長門沙沙沙地在白色沙灘上留下足跡。然而,我們沒時間慢慢品味暌違已久的地面。
因為眼前有群穿甲冑的肌肉男,挺著長槍左右列隊相迎。數百名古代戰士在迎接我們的鋪道兩旁整齊畫一地排成一直線。
這是哪邊?特洛伊這邊還是希臘聯軍的登陸部隊?
兩側士兵沒有一絲紊亂地高舉長槍,在鋪道上交叉,使槍頭反射陽光。我們就在這天然的照明效果之下,走過曬得火熱的沙灘,前往那要塞都市。
插圖017
final act 脫逃篇
我完全不記得自己是何時知道的,總之先讓我對這個反正就是知道的特洛伊戰爭,做個或許根本沒必要的簡單介紹。
根據考證,特洛伊是個位在愛琴海東側,靠小亞細亞海岸的城邦。西元前八世紀的希臘詩人荷馬,在其史詩《伊里亞德》中將其描寫成希臘的宿敵,因而聞名。由於學術界有很長一段時間懷疑特洛伊的真實性,後來也為遺跡的發現過程增添了不少戲劇色彩。
大約在西元前十三世紀,特洛伊與邁錫尼文明期的希臘發生了所謂的特洛伊戰爭。一打就是十年,最後以特洛伊滅亡閉幕。
神話中,這場戰爭是起因於「帕里斯的評判」,結束於古代史版整人機器「特洛伊木馬」。後者在如今雖成了電腦病毒的代名詞,已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通俗詞彙,但是在荷馬的《伊里亞德》中,「帕里斯的評判」和「特洛伊木馬」都沒出現過。大概是那在當時的希臘是無人不知的常識,沒必要特地寫出來吧。
大戰的起因竟是一件極其無聊的小事。
糾紛與不合的女神厄莉絲,發現自己並未受邀於奧林帕斯的某場婚宴,一怒之下決定使計報復眾神。她偷走赫菲斯托斯打造的金蘋果,刻下「獻與最美」後扔在婚宴桌上。果然計畫得逞,眾女神紛紛聲稱金蘋果屬於她,轉眼就上演全武行。
新人夫婦這對婚宴主角將這一幕看在眼裡,心裡能多糟就有多糟。何況新郎倌珀琉斯只是人類,對心臟肯定很不好。另外,在此與他結為夫妻的忒提斯生下的孩子,就是阿基里斯。
而這場金蘋果之爭,最後只剩下赫拉、阿芙洛黛蒂和雅典娜三名女神夠資格角逐。但遲遲爭不出結果,恐怕沒完沒了,於是交給眾神之王宙斯裁定。
要宙斯在他的正宮赫拉、戀愛美神阿芙洛黛蒂與永為處女的智慧女神雅典娜之間作抉擇。
可是宙斯很清楚無論選誰,都會招來其他兩名女神的怨恨,於是把這個重責大任丟給了特洛伊的年輕王子帕里斯。
不是吧,就算違心也該選赫拉啊。
或許帕里斯也曾覺得關他屁事,但他怎麼敢推掉神王的請求呢。於是這位特洛伊王子煩惱了很久,久到三位女神公然賄賂起來了。赫拉說選她就賞賜「亞洲之王的寶座與龐大財富」,雅典娜的報酬是「戰無不勝的力量和一切技術知識」,阿芙洛黛蒂則以「世界第一美女」來酬謝他,期盼博得帕里斯的青睞。
或許該說是他了解自己的斤兩吧,最後帕里斯選擇了阿芙洛黛蒂,美之女神樂不可支,王子就這麼喜獲當代第一美女海倫。
如果故事就這樣結束,或許還會覺得這群人性濃厚的神有點可愛,但這裡有一個問題──海倫可是有夫之婦啊。而且她老公還是斯巴達之王阿迦門農的弟弟墨涅拉奧斯。即使是女神的安排,墨涅拉奧斯也當然無法忍受自己的妻子被外國人橫刀奪愛,還帶到特洛伊去,其兄長也為此事震怒不已。
於是阿迦門農號召整個希臘討伐帕里斯,勒令他交回海倫,各地君王與英雄也桌子一拍就加入了。事實上,他們也都曾追求過海倫。
特洛伊遠征軍就此成立,大軍組成大艦隊,橫跨愛琴海航向特洛伊,戰爭爆發。
這場為了一名女性開打的戰爭持續拉鋸,戰況愈打愈亂,愈來愈不曉得自己在打什麼,再加上天上眾神又各懷鬼胎地為雙方助陣,泥淖一天比一天深,最後陷入膠著狀態,希臘和特洛伊兩邊都沉浸在濃濃的厭戰氛圍中。就這樣,九年過去了──
特洛伊戰爭到末盤為止的經過便是如此。畢竟是屬於傳說領域,細節上各地有各地的說法,大致上就是這種感覺。而《伊里亞德》講述的,其實是這之後短短五十天的故事。
上面這些當然不過是傳說故事罷了,至於史實究竟如何,兩國之間是否有過戰爭,至今仍是不解之謎。
想到自己現在就站在神話與歷史的五五波之間,或許是該有點深入的感觸,不過很遺憾,我實在感動不起來。
因為這裡只是某人粗糙重現神話世界的虛像,虛假的影像。
迎接我們的似乎是特洛伊陣營。
在剽悍古代戰士帶領下,我們一路深入要塞都市。
穿過牢固的城牆,跟著對方走過一條條石造街道後,我們的目的地竟然是戶外。
還以為一定是要帶進王城謁見特洛伊王普里阿摩斯,害我很緊張,可是那些建築使我明白,我們不是在前往特洛伊戰爭的參軍路上。
眼前是以白色石材建造的圓形劇場。
有半圓形缽狀觀眾席,舞台位於底下最深位置的構造。橫向長方形舞台背後有道牆,與古希臘或羅馬遺跡現存的古牆很接近。
領路人從這裡開始,從穿戴盔甲的士兵換成了穿著與春日等三人類似,會讓人屁股有點向後縮的幾個美女。
她們臉上泛著會在美術室石膏像上見到的微笑,以優雅舉止將春日帶進貴賓席。朝比奈學姊和長門也有人接待,同樣都是彷彿從慕夏畫作中跳出來的美女。
貴賓席位在半圓觀眾席最頂層,其中設有三張裝飾華美到只能稱為寶座的座椅。在美女招呼下,春日在印象最莊嚴的中央寶座入座,以真如睥睨的感覺俯視舞台。
朝比奈學姊坐她左手邊,長門則是右手邊。
仔細一看,三張豪華座椅上的浮雕風格各有不同。尤其是春日的寶座,像是為她特製。以黃金雕成,百合花勾邊,中間是海克力斯的十二考驗場景。朝比奈學姊是鑲嵌展翅的白鴿與銀蓮花,長門則是橄欖枝與貓頭鷹,展示它們的象徵。
多虧於此,我大致了解現在春日她們扮演的是什麼女神了。希臘神話裡竟然有這麼適合她們又是配角的女神,真是太剛好了。
儼然女神樣的三位女團員,使我和古泉不禁看得入迷……訂正,我們純粹是以學術眼光在欣賞。這時,美女軍團之一轉過身來,姿勢優美地對我們倆擺動指頭,所指之處是長門座位邊的長方形矮桌。
原來如此,我們兩個男生不是神,沒我們的椅子。
在這耍賴也沒意思,我和古泉便老實比肩坐下,望向劇場舞台。
只見一名羅馬袍男子從側邊上台,在中央停下來朝貴賓席恭敬行禮,以嘹亮的男高音唱起聽不懂的歌。
「像是拉丁語,不過……」
古泉的呢喃似乎對那很感興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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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對我來說是完全聽不懂的謎之聲,但奇怪的是,我知道他在唱什麼。
就像看原音又沒字幕的西洋電影,腦中卻播放著看不見的字幕,這樣說聽得懂嗎?這已經不值得驚訝了。畢竟這段時間,我們對自己從奇幻世界到遠未來都能流暢溝通一點疑問也沒有過,現在才不會覺得大腦會自動翻譯拉丁語有什麼好奇怪的。如果現實也能有這種能力就方便了,英文成績會直線狂飆吧。
男歌手所唱的內容大致如下:
「今日承蒙崇高神聖之大女神降臨,小城全體居民的喜悅,如同被巨雷打中一般,都快要昏倒了。我等無法言喻這敬畏與狂喜,也無從表示這崇愛與歡慶,只好呈獻此戲,乞請女神寬宏大量,接受我等深無止境的禮讚與恭敬。噢,諸神的女王啊,自海沫誕生的真實之愛啊,永遠的處女啊,請賜給我們長久的繁榮!對阿該亞人降下無盡的業火!願眾神之世榮耀永存!萬歲!」
狂拍馬屁又沒內容,能知道的只有他們接下來要開始演戲而已。
在這特洛伊圓形劇場上演的,會是喜劇還是悲劇呢。眼前只見演員們從舞台左右如流水般登場,各自就位。
看來第一幕是婚禮。沒有旁白,卻仍看得出來。
新郎是珀琉斯,新娘是忒提斯。人馬凱龍頭一個進場道賀,接著知名的眾神也紛紛來訪。所有人都穿著那種像是用窗簾改造成的古希臘服飾,宙斯與赫拉賢伉儷、阿波羅、阿緹蜜思、雅典娜、阿芙洛黛蒂、波賽頓,連普羅米修斯和蓋尼米德都列席其中,真是好一場熱鬧的婚禮景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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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看出來了吧,接下來要開始的便是特洛伊戰爭的序幕。
舞台上的當然不是真神,只是人類所扮演。能迅速了解其飾演的角色,是因為演員頭上都有塊隱形名牌的感覺。不只有角色名稱,來歷等附加資訊都自動湧入腦海。
真是太方便了,說不定未來的電影也會變成這樣。
「在古代的特洛伊劇場,看當代特洛伊戰爭的戲劇……」
古泉五味雜陳地低語。
「虛構的階層構造……是雙重,不,有三重嗎。」
那方面囉哩八唆的考察就交給你了。少來煩我。
比起這個──我還比較在意台上某些演員。
就我看來,演赫拉的神似春日,演阿芙洛黛蒂的神似朝比奈學姊,演雅典娜的也有那麼點像長門。
而且三人都像是把她們拉長了再加個幾歲的變形版,不用仔細看也能看出是不同人,但就是有點那種味道。使我不禁懷疑是來得太過突然,沒時間找真正像的人來演,最後一句「那就這樣吧」打馬虎眼就決定是她們了。虎頭蛇尾的感覺讓人很不舒服。如果哪次出現冒牌SOS團,或許就是這種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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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即使現在春日她們成了女神,有必要連演員都故意找像的嗎。
「或許是為了對我們解釋她們的角色。」
古泉以欣賞古典技藝的眼光看著戲說。
「認為椅子的設計和象徵還表示得不夠清楚吧……總之,我也同意這品味有點故意。不過沒看到演我的人,這樣算是可以放心了吧。」
隨便啦。還有另外一個也吸引了我的注意。
「是那個老爺爺嗎……不是吧。」
原以為演宙斯的老人是之前出來好幾次的那個老爺爺,結果也是長得像他的人。只見宙斯和赫拉兩位在舞台中央的大桌,接受各種無微不至的款待,都把主角給比下去了。只有高傲這點完全照抄春日。
這場由演員扮演眾神的婚宴就此胡鬧了一會,最後總算進入結果已知的環節。
就是前面說過的金蘋果事件。
有頭黑色長髮的厄莉絲,把金蘋果丟了進來,婚宴立刻變成格鬥擂台,胡鬧成了大混戰。
接著眾神要宙斯當裁判──舞台在這時轉暗。
沒有照明哪來的轉暗?可能會有人這樣問,我自己也很想這麼說。總之在一段怎麼看都是轉暗的效果過後重現光明,舞台已經成了牧草地。
舞台像是施了魔法,出現整片隨風搖擺的綠色草原,有個年輕人在打發時間似的趕著羊群。那個年輕人,就是剛知道自己有王族血統的特洛伊王子帕里斯。這時宙斯的欽差大使荷米斯,帶著赫拉、雅典娜和阿芙洛黛蒂從天而降。
荷米斯要求帕里斯在三女神中選出最美的一個,女神們也極盡懷柔之能事,最後阿芙洛黛蒂勝出,無視海倫本人的意思拿她當獎品這些,都跟前述的一樣。
如此集了兩大女神的怨恨於一身的帕里斯,就此準備出航,而目的地當然是海倫所在的斯巴達。其實帕里斯已經有妻子,姊姊卡珊卓拉也憂心於特洛伊的未來而勸帕里斯放棄海倫,可是他聽歸聽,沒有放在心上。大概是被美神的甜蜜耳語吹散了吧。
下次轉暗復明時,帕里斯人已在前往希臘的船上。
幾艘船的船隊劃開白浪,往愛琴海挺進。儘管他從未見過海倫,心中激情已使他滿面春光,視冰冷的海風於無物。特洛伊英雄兼親戚的艾尼亞斯也在帕里斯身邊,支持王子堪稱魯莽的計畫。沒錯,他們準備犯下綁架海倫的大罪。
「才剛變成草原,怎麼一轉眼連海水都噴了出來,而且還有船隊?這個劇場是怎樣?到底怎麼弄的?」
現在會回答我挑這種骨頭的也只有古泉了。
「把古希臘和古羅馬文化混淆了的味道還是很濃厚呢。這齣戲的台詞都是拉丁文的樣子,然後涼宮同學她們穿的是希臘風格,只有我們兩個是羅馬風格。」
古泉用他平時的微笑說:
「如果狀況是將古希臘時代特洛伊戰爭的戲劇──搬到羅馬帝國時代的劇場,由羅馬人演出──而這一切其實是現代好萊塢的電影,那就很合理了。」
「也就是虛構的三重構造是吧。」
現實的我們,我們所看的電影,電影演的是以神話為題材的戲劇,而這個神話也不過是虛實混雜的傳說故事。如此一來,真實究竟還剩下幾%?
「再算上目前虛擬空間裡的我們就是四重了。在特定狀況下,說不定還要把人在現實的我們也加進來呢。」
古泉環視劇場後說:
「這個世界的創造主,有可能還不曉得虛構和紀實戲劇的差異。整個世界大概都是參考影像作品建立起來的。」
奇幻和科幻那兩次也只能這樣想吧。西部片很亂來,禁酒令時代的手法更是差到像在爛電影裡面混入其他C級影集。
但誰的腦袋會分不清忠實呈現史實的影片,和從頭到尾都是某人腦袋虛構出來的真人電影呢?
「如果是完全不懂地球人歷史的外星人,就可能在缺乏解說的情況下產生誤會吧。」
這麼一來,就不會是資訊統合思念體搞的鬼了。長門的老大對這方面應該很了解才對。
視線忽而垂落舞台時,帕里斯已經跳過漫長的航海過程,抵達了伯羅奔尼撒半島,以特洛伊外交使節的身分踏入斯巴達王宮。
這時,種種餐飲也送到了我們桌上。
一群侍女服飾的美女,將各種五彩繽紛,在銀器上堆得滿滿滿的神祕菜餚排上桌面。
海鮮料理裡的黑色湯汁,是用烏賊墨製成的吧,再來看得懂的只剩水果盆了。其他用什麼肉怎麼煮,用什麼魚怎麼調味,我完全無法想像。
反正,如果這裡是電腦伺服器內的世界,怎麼吃也不會吃出毛病,那就吃吧……
「電腦伺服器?」
嗯?喔,一下就想起來了。沒那麼容易就忘記的啦。
「之前有說過多半不是那樣嘛。」
古泉似乎也和我一樣,手拿著銀杯從容微笑。送到我面前的杯子,裝的是某種濃郁的果汁。像是桃子汁,但有著淡淡的柑橘類香氣。
「這就是那個瓊漿玉液嗎?」
天曉得。不像是酒,可以放心喝了。
我往春日那邊看,她們三個也有菜和神祕飲料。那邊沒有桌子,所以是由幾個僕人跪在地上捧著。
只見春日注視著舞台,用叉子往盤裡一刺再送進嘴裡。朝比奈學姊則忐忑地舉杯喝了一口,「呼啊~?」了一聲──
而長門是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從水果盤裡找一個小顆的扔進嘴裡,再對長門打個手勢。
那只是我隨便打的手勢,不過SOS團的萬事通不會弄錯我的意思。
「…………」
她悄無聲息地站起來,踏著緩慢但確實的腳步走向我們的桌位,在我身邊坐下。那身影裹覆燐光,還有種靠近就讓人兩腿發軟的神聖氣息。先說清楚,我不太會解釋這種感覺。
長門坐下之後,一旁候命的侍女定位NPC立刻將銀杯送到長門面前。長門接下來瞥了她一眼,侍女便從桌邊退離幾步。
其他侍女都站得遠遠地,春日和朝比奈學姊的注意力都在舞台和菜餚上,SOS團危機處理小組的三人能繼續講悄悄話的環境便準備好了。
古泉傾身說道:
「長門同學,如果有機會可以逃出去,能請妳給點提示了嗎?」
長門只眨了一次眼。
「在那之前,量子化。」
「要先解釋這個?」
長門無情地對眉頭大皺的古泉說:
「加深這方面的理解,能使得後續行動決策得更加順利。」
「果然有這個必要嗎。」
古泉無奈地雙手一攤。
「那麼,我們就來複習目前幾個有力假說吧。長門同學說過,這個世界位在沒有實體的虛擬空間中,我們是以量子化數據方式存在的數據人。」
是那樣沒錯。
「另外,我們SOS團五個人,是處在只能說是因為某個緣故,而分裂成現實那邊和我們這邊的狀態。」
既然是長門說的,說中事實的或然率自然比我還高吧。
「我想這兩點最為重要,請你好好一定要記住。那麼,既然現在沒有其他更適合的人選,就讓不才我為你進一步解釋吧。而在那之前,有件事我必須要先聲明。」
古泉視線的另一邊,是長門。
「在長門同學看來,我們人類目前所知的量子理論、量子力學法則或見地與實際情況有微妙的不同。要取名的話,或許能稱為超量子理論或量子力學擴充版吧。不過我還理解不來,所以現在先當成一般的量子理論來談、來認知。這樣可以嗎?」
長門很乾脆地點頭答覆古泉。
古泉喝一口杯裡的濃稠果汁,又說:
「我還得坦白一件事,我對量子理論也並非完全理解。真要歸類的話,我還能很有自信地歸到尚未理解那一邊。這個理論裡真的有太多種解釋和論點,且每一種都非常複雜。所以,請對我接下來要說的多多包涵。」
這預防針還真大一枝。
「然後我醜話說在前頭,量子理論是幾乎不可能有淺顯易懂的解釋。」
古泉以爽朗口氣繼續加碼。
「但我還是要在明知容易導致誤解或誤判的情況下來解釋。拜託請不要問我『那是怎麼做到的』、『怎麼會那樣』或『我實在無法接受』之類的問題。」
長門不會吐那種槽,所以他要封的只是我的嘴吧。在他給我叉叉口罩之前快點問。
「量子理論跟量子力學有哪裡不一樣?」
「粗暴地說就是,量子理論是大略地估算量子,更專門的就是量子力學了。在這個階段,當它們是同一種東西也無所謂,反正我也是用這個方式來講。」
OK,知道了。聽不太懂,不過無所謂。請繼續。
「那麼,接下來的也是很粗略。」
古泉端正姿勢說:
「量子是一種具有波的性質,又像粒子一樣數得出來的東西。這叫做『波粒二象性』。」
這點皮毛我好像也聽過。
「以生活中的東西來舉例的話,就是光或電子了。可以用雙縫實驗等方式輕易驗證它們是一種波。」
請定義波。
「這裡說的波是電磁波或周波率的波。如你所知,這種波並沒有實體。至於海面或水面產生的波、音波或地震波這些,就跟你看到的一樣,需要透過某些介質來振動,也就是波動。」
原來如此。
「另一方面,粒子雖然非常非常小,但確實是擁有實體。例如我們人類的身體就是由碳、氧、氫等原子所構成。構成原子核的質子和中子也是粒子,比它們更小的夸克,也被明確認知為基本粒子。」
還聽得懂。
「也就是波和粒子在概念上是兩種不同的東西,然而光和電子卻同時具有波和粒子的性質。」
嗯嗯嗯。
「用觀察波的方式去觀察它們,它們就會出現波的舉動,用觀察粒子的方式就會變成粒子,以感覺來說還滿難以置信。但這都是鐵錚錚的事實,不容狡辯的觀測結果。」
我把到口的「怎麼會那樣」吞了回去。
古泉微笑著說:
「事實就是這樣,我也沒辦法。請你把腦袋裡蹦出來的疑問塞進真空包裡冷凍起來。接受『搞不太懂,反正就是這樣』以後,這才講得下去。像我自己也沒理解得多透徹。還有個知名的量子理論權威,在想太多以後開悟,認為量子力學就是佛教裡的色即是空思想。」
看來是真的很難懂。
「看了量子理論的解說書,都會希望它們再說得淺顯易懂一點。可是成了解說這邊以後,就只能說量子力學跟淺顯易懂正好是相反概念呢。」
這時古泉望向長門,或許是想將解說棒交給她,但瘦小身軀宿有雅典娜神性的有機機器人,卻忙著機械性地用銀籤插起水果盤裡的葡萄送進嘴裡。
古泉嘆口氣說:
「那接下來,我要解釋的是所謂疊加態的現象。根據長門同學的說法,這裡的我們和現實裡具有肉體的我們,是處在類似量子力學的疊加態。這究竟是什麼呢?」
他視線指向斜上方。
「先用電子來解釋吧。電子的自旋有往上或往下兩個方向,機率各為50%,要觀測才能確定它怎麼轉。」
自旋是什麼。
「就是角動量。基本上,只要知道量子會往各種方向旋轉就行了。覺得難懂的話,可以把上下代換成左右,或是正負。」
看來我還是不要選修物理好了。
「先假設這顆電子的觀測結果是往上好了,那麼問題來了──根據我們的經驗法則,電子的自旋是從一開始就決定往上或往下,觀測只是一個追認的過程──人自然而然就會這樣想吧,可是在量子的世界裡卻完全不是這麼回事。」
那麼是怎樣的不同法呢。
「在觀測之前,都無法確定電子是往哪邊轉,處在既是能往上也能往下的狀態,這就是電子觀測前的狀態。結果會在電子受到觀測的瞬間,以50%的機率收斂成往上或往下。也就是從一半會往上,一半會往下的曖昧狀態,決定為往上或往下自旋的其中之一。」
誰決定的。
「沒有誰,純粹是因數學概率而定。」
古泉從銀器中挑出橄欖,在桌上滾動。
「假設我們在骰一顆骰子,並在滾動時用個甕蓋起來,等它停住。在這樣的情況下,開甕後所能見到的點數會是奇數或偶數兩者之一。可是在量子力學的世界裡,骰子在甕拿走之前會不停轉動,直到觀測為止。」
我用臼齒緊緊咬住「怎麼可能」四個字。
「以上是以動量為例,如果換成位置資訊也不會改變。將一顆電子放進無法從外部看透的箱子裡以後,我們從箱子正中間插一塊檔板進去,將箱子分成左右兩半。這時電子是波,並非處在左邊或右邊,而是同時存在於兩邊。在打開蓋子觀測的那一刻,電子就成了粒子,會檢測到它是在左邊或右邊。可是在那之前,它的確同時存在於兩邊。」
實在很難相信,不過我還是把這句話忍下來了。
「這就是量子的疊加態。然後我會以此為基礎,解釋量子糾纏這個現象。從現在開始,才是正題。」
我腦袋裡頭都癢起來了。
「如愛因斯坦最著名的等式E=mc²所示,能量和物質是可以互換的,也就是能用能量造出具有質量的物質。先假設量發生了某些緣故,產生基本元素中的夸克,這時夸克會成對誕生,且性質相反。」
好像聽得懂又好像聽不懂。
「那麼以此為參考,先不管怎麼做到,我們來從一個量子同時生成兩個電子。在這個情況下,這兩個電子會遵守角動量守恆定律,以相反方向自旋。」
好,那就這樣吧。
「其中一方的觀測結果必定是往上,而另一方是往下。」
大概是吧。
「我們稱呼這兩顆電子為電子A跟電子B。」
嗯,沒意見。
「再強調一次,電子A跟B一個是上旋,另一個就是下旋,不會往同一個方向轉。A上B就下,A下B就上。」
到這裡我還懂。
「我們先不去觀測這兩個電子,然後將電子A留在身邊,電子B則送到地球的另一邊,巴西之類的位置。再來去觀測身邊的電子A時,它會有50%機率往上或往下,這裡假設結果是往上。也就是說,巴西的電子B會自動往下。」
是……沒錯。
「可是我一開始也說了,電子的自旋方向並不是一開始就決定,會在觀測的瞬間有機率改變。也就是我們也可能見到下旋的電子A,這時電子B會自動變成往上。」
所以呢?
「問題在於,位在巴西的電子是如何知道電子A受到觀測的呢?這裡跟一開始說的一樣,單獨的電子A跟B各有50%機率往上或往下,彷彿電子B是認為『A那邊被觀測到往上,那我不往下就糟糕了』,於是自己決定要往下的。」
有種想發問又不知從何問起的悶。
「即使把電子B搬到宇宙另一邊也一樣會有這個現象。像這種無論分隔多遠,這兩個量子都會成套似的纏在一起,且無法分割的情況,就叫做量子糾纏──Quantum entanglement。」
就是長門在船上說的那個嗎。
「而且不管怎麼看,這兩個電子間資訊傳遞的速度都超過光速。因為一邊受到觀測時,另一邊的狀態也會瞬間決定,無關距離。對於這種違反相對論的現象,愛因斯坦博士曾公開表達他的氣惱,成為一場著名的科學史事件。」
回頭想想,我也很難說是了解相對論呢。
「像這樣糾纏的兩個量子,稱為EPR pair,糾纏量子態。順道一提,EPR是當時對量子學抗議得最大聲的三名科學家名字縮寫,E當然就是愛因斯坦。」
怎麼這樣取名,故意糗他們嗎。
「總之呢,目前這些聽得懂嗎?疊加態和量子糾纏這兩個詞以後會是關鍵字,說什麼都得先讓你理解清楚,不然說不下去。」
能請你用更低等的比喻來解釋嗎。
「單獨一個人時,心裡怎麼想都不會有人過問;多了一個人以後,人際關係就會在意見不合時發生糾纏──像是這樣的感覺。」
長門第一次開口:
「這個比喻也不是很貼切。」
古泉聳聳肩。
「那麼,我的粗略講解就到這裡。要是再提到測不準原理、時間對稱性、那隻貓或費曼博士的格言,就沒完沒了了。那些對解釋我們現在的狀態沒有幫助,請容我省略。」
反過來說,從你之前講的那些就能了解我們這個狀況是怎麼回事嗎。
「是的。沒錯吧,長門同學?」
「沒錯。」
「那麼,我們就以上面說的為基礎,想想現在的我們是什麼東西吧。要進入應用篇了。」
長門補習班的古泉講師還要繼續上課的樣子。
我忽而往舞台一看,見到墨涅拉奧斯和海倫這對夫妻,在斯巴達王城的迎賓館盛情款待從特洛伊遠道而來的帕里斯一行。
接下來,見到被橫刀奪愛的苦主墨涅拉奧斯與設定為絕世美女的海倫兩人的長相,使我心裡一陣驚訝,並有所理解。
「原來如此。」
一下是被奇幻世界魔王抓走的王子和公主,一下是被宇宙海盜綁票的某某銀河帝國皇子與公主,一下是被美國西部亡命之徒抓去當人質的年輕牧家夫妻,反正就是一對動不動就被綁癖發的男女。
兩人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一副令人印象模糊的容貌,可是在這齣戲裡演的卻是翩翩美男子與超級美女。
在朦朦朧朧的墨涅拉奧斯身旁,美男子帕里斯與因為美神奸計而對他一見鍾情的海倫含情相視,莊嚴的音樂戲劇性地高高捧起這宿命的相會。我聽著無形交響樂團的演奏,側眼往寶座一看,只見春日和朝比奈學姊兩人一面稱讚那無盡的美食饗宴,一面優雅地看戲。
這時我感到視線交錯而轉頭──
「…………」
發現長門也在看春日和朝比奈學姊。喔不,她只看春日。
那平靜的表情中,似乎夾雜的一絲急切。而她似乎已經注意到我的視線,不具感情的眼眸當場轉開,切斷視線。
真奇怪,剛才長門看春日的眼神有什麼意義呢?
「那麼──」
古泉的神態像個將相關人士全召集起來後開始分析案情的早期名偵探。
「在這裡的我們究竟是什麼,這是什麼世界,我們又為何會在這裡──現在就讓我們考察一番吧。」
聽他的口氣,好像已經得出解答。
古泉往長門看一眼,對視線根本沒對上一點也不在意。
「聽長門同學在海盜船甲板上說,她推測這裡是虛擬空間,而我們是分裂出來的量子化實體後,我想了很久。」
對了古泉,你有注意到這裡是虛擬世界,不是現實嘛?真虧你沒有忘記。
「是啊,因為事情從奇幻世界開始就很不自然,我心裡一直有疑問。將思緒專注在一件事情上,似乎至少能讓這件事免於一定程度的記憶操作。話雖如此,它還是很容易從腦袋裡掉出去,需要花點時間回憶。」
古泉主動擔任主持人,說道:
「那首先,我們請長門同學說一句。」
長門淡然回答:
「我們很可能是在現實之中的某個時間點,撞上了某種量子狀態的虛擬粒子。」
…………古泉,還不快翻譯。
古泉從水果盤抓出蘋果,並拿起銀刀說:
「我想,是我們SOS團五個人撞上了同時內含兩個因子的虛擬粒子。接著五個人各自與虛擬粒子交互作用而量子化,分裂成兩邊了。」
他一刀將蘋果切成兩半。
「現實的我們與這裡的我們處於疊加態,同時也是糾纏量子態的關係──這就是長門同學想說的。」
長門的頭稍微晃動,像是點了頭。
「唔唔……」我呻吟起來。「能做到這麼誇張的事的……」
「如果不是資訊統合思念體,就是別種宇宙生命體吧。宇宙可是很大的。」
大歸大,我也不想想像看不見的神趴趴走的銀河系。頭痛的來源是愈少愈好。
「那麼……」我問:「那兩個因子是什麼?」
古泉的視線忽然上揚,掃視周圍才說:
「你想想我們經歷過的狀況。奇幻RPG、銀河戰鬥、西部片、黑幫電影的一幕、與大白鯊搏鬥、大航海時代海盜篇──以及這個神話一角的特洛伊戰爭……」
全都好像在哪看過。電視或漫畫裡。
「那就是答案。」
古泉舞動著分成兩半的蘋果說:
「一言以蔽之,它們全都是虛構,fictoin。也就是說,我們都在故事裡。」
該說不出所料嗎,外星人為重現人類故事而造的世界裡,到處都怪怪的或是有怪異刻板印象,也是很正常的事。我嘆口氣,說聲真心話:
「既然要這樣,怎麼不弄我喜歡的知名漫畫啊。」
古泉拿高其中一半蘋果說:
「從這個結論來看,與我們交互作用的兩個因子是什麼就很明顯了。我們一半留在現實,一半進入虛構世界,也就是我們撞上了〈現實:虛構〉這樣,有一半機率會是現實或虛構的虛擬粒子吧。」
可是現實和虛構不只是概念嗎,這種東西也可以發生物理性質的碰撞?
「概念的量子化。」
長門平然低語。
「也就是概念量子,不是不可能。」
「然後,與〈現實:虛構〉的〈現實〉交互作用的我們留在現實,與〈虛構〉作用的我們則化為虛構人物,來到了這裡。」
古泉將切成兩半的蘋果拼起來,放回水果盤。自己吃掉啦。
「現實的我們和這裡的我們處於量子糾纏的狀態,我們和現實之間並沒有完全隔絕,反而是緊密相連。」
他微笑的嘴唇抬高了幾度。
「我想,能助我們逃離這裡的線索就在這裡面。」
如果你猜得沒錯,那會是什麼呢?先不管事情是誰幹的,他創造出這麼逼真的世界,是為了困住虛構化的我們嗎?
「只能這樣想了。」
「可是……」我盯著自己的手掌,仔細端詳。
「乍看之下,我實在看不出這是虛構的身體。」
「這跟一般的虛構不一樣,可說是有實體的虛構吧。說穿了,構成我們肉體的原子也是量子,說我們本來就是量子所構成的也不過分。」
這樣說太超過了吧。
「根據純粹的機率論,既然我們到昨天都還在現實空間,今天也照樣處在現實空間的機率就非常高。但是,我們因些微可能而存在於虛擬空間的事,發生率並不為零。」
不是這樣吧,怎麼聽都是詭辯。
「就算是無限趨近於零,只要不是零,就會有那麼一點點可能發生。不過自然發生的機率,恐怕只有百億分之一吧。」
那麼接近零,當作零就行了,不然沒完沒了。再說那個虛擬空間又能在哪裡,超高規格的超級量子電腦伺服器等級嗎……
話說回來,它就在這裡啦。
「介面不明。」
長門重複之前說過的話。
無所謂,我還有其他問題。
「就不能只把人格複製到虛擬空間裡嗎?感覺上這樣比較簡單。」
「也許是只複製精神沒有意義吧。」
古泉用手上的刀削著蘋果皮說:
「說不定,人類的意識並不是與肉體密不可分的現象,甚至是儲存於大腦以外的地方也有可能呢。」
古泉往長門瞥一眼,那小巧的文藝社員正如松鼠一樣啃著橄欖。
「也就是想在虛擬空間重現意識,光憑複製意識並不夠,還需要肉體資訊之類的。」
真的會是這樣嗎。
「這只是對我們出現在這裡的一種解答。」
我學長門扔一顆橄欖進嘴裡,馬上就後悔了。有夠酸的。
「我們現在是在具有肉體的情況下處在虛擬空間。聽起來很矛盾,但如果連肉體也受到量子化,也就沒那麼矛盾了。況且這裡似乎不是我們所定義的虛擬空間──電腦伺服器裡的電腦空間,只知道這裡是異空間。」
為除去滿口酸味,我接下古泉削好皮的蘋果咬一口。甜死我了。
「想必造成這所有一切的人物,擁有遠超乎人類的量子技術,也能夠在某種程度上操縱量子吧。」
古泉撕咬著椰棗乾說:
「這個分裂現象非常自由。我們只能以機率去解讀量子,他們卻擁有利用量子實現這麼多事的技術。」
HOW TO的部分,我大概是懂了。
「那這個所謂的他們又為什麼要把我們關進這種地方,演這種三流爛戲啊?」
「一點頭緒也沒有。但我總覺得,這說不定會是某種實驗。想看我們SOS團五人在各種狀況下,會有什麼樣的反應……長門同學,妳覺得呢?」
「目的不明。」
她靜悄悄地喝著飲料,給出明確的答覆。
「只知道我們受到觀察。」
何以見得?
「因為我也是一直在觀察,有同樣的氣息。」
我尋找看不見的監視攝影機時,古泉說:
「說不定對方的目的是刪除我們的原有意識,使我們與扮演的角色完全同化呢。準備這麼多情境,或許也是想用試誤法測試我們適合哪種世界觀。」
也就是若放著不管,我們會化為別人,困在某人策劃的故事裡,永遠扮演劇中角色。
玩角色扮演,卻逐漸變成那個角色。隨著世界轉換,說不定會遇到跟我們心靈契合的。
就這樣,我們再也無法回到現實。真的是不能掉以輕心,我可不想在這裡陪不想結束遊戲的遊戲主持者瞎攪和。
「趕快想辦法處理吧。長門、古泉,現在應該從哪裡開始著手才對?」
聽了我的決定,長門放下杯子,古泉露齒而笑。
「我們先整理一下論點。現況如下列所述:
•SOS團五人正與「現實和虛構」兩個「概念」交互作用。
•現有「SOS團×現實」與「SOS團×虛構」兩組。
•兩組是量子糾纏與疊加態的關係。
•SOS團×(現實+虛構)=SOS團(現實)+SOS團(虛構)。
如果長門同學假設正確,現實的我們與現在的我們是確定在某些因素下相關聯。」
而這個因素就是概念量子〈現實:虛構〉嗎。
「直接說現實與虛構有點無聊,我們就裝模作樣一點,寫成(r,f),reality和fiction。」
古泉推開面前的餐盤說:
「需要點書寫工具,這裡就請智慧之神幫個忙吧。長門同學,妳想看書嗎?」
「想。」長門答。
「那妳許願看看,說妳想看書。」
一聲很卡通的「砰」之後,有塊A3用紙大小的乾燥黏土板掉在長門大腿上,上面寫了些奇怪的字。
「這是……線形文字B嗎?」
「A。」長門冷冷回答。
「真不得了,還沒解讀的那邊啊。看得懂嗎?」
「需要分析。」
「大概需要多久才解讀得出來?」
見到長門沉思的樣子,我搖了搖頭。
現在那不重要吧。
「對喔。一不注意,心思就被拖到其他方向去了。」
古泉拿起長門腿上的黏土板翻面,另一邊是什麼也沒刻的平面。
「考慮到這個時代還沒有紙,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接著他拔下插在橄欖上的銀籤,喀喀刻寫起來。
SOS(r,f)=SOS(r)+SOS(f)
SOS(r)這邊,現實的我們會注意到這件事嗎?
「長門同學的話或許會……至於包含我在內的其他人,應該都是照常生活。」
SOS團分裂成現實與虛擬世界各一組,想到就讓人頸後發涼。
「先不管複雜的問題,應該可以單純寫成這樣。」
SOS(r)+SOS(f)=1
感覺是小學生也寫得出來的算式。
「可是,我無法估計需要經過多少工程才能得出這個結果。」
話說現實的我們跟外星人的神祕粒子相撞以後,不會怎樣嗎?
「我們無法得知現實的變數(r,f)能造成多大的影響,希望現實的我們沒有發生什麼大問題。長門同學,妳怎麼看?」
「現實的我們多半會被當成對照組而保持原狀。」
也就是還是那樣嗎。
「我想是無限接近(r=1),純度十一個9以上。」
所以現實的我們只是純度99.999999999的本人嗎。那還好──好像也不太好。有小數感覺很拖拉,再說我不喜歡。想叫它找零。
「找的零呢,就相當於現在的我們了。」
古泉在黏土板上滾動銀籤。
「如果只是複製人格,繼續在這裡活下去也是沒辦法的事。但如果現實的我們也被強行施加某種不明化學作用,那就不能坐視不管了。」
他忽然一笑。
「SOS團在這個世界一直角色扮演下去,其實也不錯啦。因為我原本也懷疑自己十之八九是複製過來的嘛。」
可是我們分裂成現實和虛擬空間兩邊了。
「對,我們是現實和這裡的疊加態,也就是兩邊都是本尊。」
所以不能丟著不管。
「而且我們分成現實與虛構兩邊是異常現象,完全無法想像這會造成什麼後果。說不定,現實的我們也注意到某些異狀了呢。假如涼宮同學因此受到了影響,不曉得會造成什麼狀況……我們這邊的涼宮同學也有這個問題。」
也就是我們不應該被動地享受這某人提供的虛構劇場,自己必須有所作為才行。為了返回現實……
不,等等。
「我有個問題。」
我直視古泉的眼說:
「假設我們終於成功逃離這裡,那我們會怎麼樣?不可能多出一組SOS團吧?」
「我也不想想像這種事。」
「會跟現實的我們合體成一個肉體嗎?」
「能這樣是最理想。」
「理想個頭,我們幾個到底會怎樣,簡潔回答。」
長門的聲音插了進來。
「一旦執行SOS(r)+SOS(f)=1,量子糾纏和疊加態都會解除。」
那平靜語氣淡然宣告:
「隨著波函數的理論機率收斂,我們在這邊的意識也隨我們的存在一併消滅,只剩下現實的我們。」
等於是判死刑嘛。
「存在機率的二象性一旦消解,必然會有其中一方消失。就像光只會被觀測到粒子的性質或波的性質其中一種一樣。」
古泉補充的聲音有些感傷。
「話說長門同學,事情解決以後,在現實世界不會有兩組我們是可以確定的事嗎?」
「費米子。」
「……呃,套用包立不相容原理,(r)的我們和(f)的我們將無法同時存在於同一個地點,而且無論如何量子狀態都會解除,因為構成我們肉體的基本元素幾乎是費米子……是這個道理嗎?」
長門的嘴欲張又合,表情像是想用言語說明卻發現做不到。古泉也聳聳肩,死了這條心。
「無論過程如何,會有一邊消失都是不必多想的必然結果了。這裡的我們總不能帶著這裡的記憶回歸現實吧?」
我閉上眼想了想。
這裡的我們並不自然,還在某人的意念下被迫不停轉換世界。這樣的狀態說不定會永無止境,但若問我們想不想藉由消滅的方式解脫,我也沒豁達到可以立刻答是。
古泉的聲音振動耳膜。
「要說程度差別的話,我們最後擁有兩套記憶還算好的。萬一出了什麼差錯而實體化了,那才是問題。不曉得會發生什麼事呢。」
就像全都突然多了雙胞胎兄弟姊妹一樣。我們四個就算了,一想到春日變兩個,我就想逃避現實。
但若問如果只是有兩套記憶,是否就能接受嘛,古泉、長門和我都沒問題,朝比奈學姊應該也還行,可是春日就難說了。要是她把這邊瘋狂大冒險的記憶整個帶回現實──
「完全是惡夢呢。」
「雖然機率非常小,但還是有可能這邊的我們才是本尊,消滅的是現實那邊。但既然現實的我們純度高達十一個九,選到我們這邊的機率是真的趨近於零吧。」
「還可能更低。」長門補充。該怎麼表達幾乎是零跟零的差別才好呢。
「可是我們認識的一位女性,可以跨越機率的鴻溝,輕鬆實現原本不可能的現象。」
古泉的口吻甚至瀰漫著哀愁。
「希望純粹是我想太多。」
要是現實有個擁有這邊記憶的春日,不曉得會動起什麼歪腦筋。而動腦筋倒還好,要是對現實起了作用,造成影響,後果真教人不敢想像。賭只有春日剛好發生局部失憶,就像到南極去等企鵝來跟你買沒糖漿的刨冰一樣,根本作夢。
而長門大概看不下去我滿腦子無益思慮的樣子,輕聲說道:
「我們只是恢復成原本的(1)。」
根本是福音啊。
「那並不代表死亡。」
現在是需要一點勇氣吧。
「那我知道了,先忘了這邊的我們吧。」
說不定會發生剛剛好的奇蹟,形同御都合主義般,一切都往我們希望的方向發展。但總而言之,這有個大前提。
「把這種記憶帶回現實,肯定沒好事。」
這時,我忽然有個想法。
「會不會,『敵人』……幹出這種事的人,要的就是這個?」
「或許吧。要是某天突然發現自己記得一段不該存在的破天荒冒險奇譚,震驚得不能自已……我們就算了,要是涼宮同學把這段記憶帶回去,世界會變成怎樣完全是未知數。」
能當作這全都是一場白日夢就好了。
我偷瞄春日一眼,見到她邋遢地癱坐在寶座上,從侍女捧著的盤子裡拿堅果出來啃啃啃,放鬆到完全是在家看動畫的樣子。朝比奈學姊則是看得兩手握拳。
舞台上,路人臉墨涅拉奧斯前往克里特島參加祖父的葬禮,帕里斯總算有機會接近被抓癖公主扮的海倫,抓起她的手就往宮外跑。在煽動緊張的BGM中,兩人和來訪斯巴達的特洛伊旅遊團一起奔向港口。
他們順利上船,整個船隊一起出航,直指特洛伊狂飆地中海。這時,斯巴達王宮裡發現海倫跟帕里斯私奔,像搗了馬蜂窩一樣亂成一團。海倫的年幼女兒赫耳彌俄涅發現自己被母親遺棄,哭喊母親的悲痛模樣使朝比奈學姊不禁落淚。
「那麼,接下來的方向呢?」
聽我這麼問,古泉往長門看去,露出「喔?」的表情。
這時我才發現長門的雙眼對著春日。我對這雙眼有印象,前不久,她也是頗為認真地凝視著春日。春日靠在寶座扶手耍廢的樣子,是有哪裡值得她看得那麼仔細嗎?
長門大概是感覺到我的疑問,視線回到我身上。
「要趕快了。」
長門難得強調意願,並說出令人錯愕的話。
「涼宮春日放射的無法分析能量有膨脹的傾向。」
我急往春日看一眼,確定團長就是個邋遢的女神。看也沒用,我又偵測不了什麼東西。
「喔?」古泉向前傾身。「是準備發動改變現實的能力嗎?」
「無法預估那種能量會造成什麼現象。」
長門直白地回答:
「這裡不是現實。」
「這樣喔?」
古泉摳著太陽穴說:
「可是在涼宮同學的認知裡,這裡說不定才是現實……喔不,認知上的現實和實際的現實有根本性的差異,所以……」
他低吟一會後轉向我。
「結果會怎樣呢?」
少問我。不過有件事我想問問。
「為什麼春日現在會突然發出那個什麼能量?」
「不知道。」
長門話說得冷淡,雙眼卻如黑鑽一般。
「說不定你會懂。」
我又不是春日的傳令官,也沒有超能力,怎麼在團長沒說出來之前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可是長門的視線依然貫透著我。
「在這個虛擬空間裡,每當世界轉移時,那股能量都會微量增幅,然而到了前不久卻突然加快了。」
「前不久是多久?」
「剛到特洛伊那時。」
還真的是前不久。畫成曲線圖就是急轉彎吧。
「所以動作要快一點……比較好嗎。」
長門稍微點頭。
「預估的極限時間並不固定。可是考慮到指數函數的擴大速度,她很有可能在下次世界轉移前行使某種能力。」
把希望賭在春日的超扯力量,來個一發逆轉怎麼樣?
「……如果你想要的話。」
抱歉,當我沒說。
「可是……」我遮羞似的扭扭脖子。「妳說春日在囤積神祕能量?我看她對自己一直轉換世界並沒有什麼疑問的樣子耶。」
「即使騙得過表層意識,潛意識裡感到事情不對勁也不足為奇吧。」
古泉的答覆太正經,一點都不有趣。
「不過,推測涼宮同學能量來源的事,可以晚點再說吧?長門同學,之前在私掠船上,妳說妳在等待脫逃的機會,可以當作機會來了嗎?」
她以公釐為單位默默點頭。
「妳在等的,就是現在這個狀況嗎?」
「需要某些條件。」
「什麼條件?」
「獲得超越凡人的力量。」
帕里斯評判的三女神之一,雅典娜。
「現在的我,是神。」
那散發燐光的嬌小身體,彷彿與雅典娜石像瞬時重合。
「這給了我行使超現實的超常能力,也不會造成問題的設定與能力。」
語氣平靜,卻有異樣的說服力。這就是神的言靈嗎。
古泉瞇起眼,看著長門雅典娜說:
「具體上要怎麼做?用妳身上的女神之力執行SOS(r)+SOS(f)=1嗎?」
「只憑我一個辦不到。」
長門的視線往春日和朝比奈學姊一瞥。女神赫拉與阿芙洛黛蒂在天界看著希臘與特洛伊的恩怨情仇──這樣的幻象閃過我眼前。
「需要借用她們的力量。」
那是拜託一下就借得到的嗎?
「緊急模式。不必申請,強制徵用。」
的確,總不能對春日說她的潛意識力量就快爆發,快把與妳同化的女神力量借給長門,不然世界就會毀滅。至於朝比奈學姊那邊………就,那樣。她應該能諒解我們先斬後奏。雖然到時候,我們不會有這裡的記憶了。
「話說回來,想不到長門也會主動表示意見的時候。」
聽了我的感慨,長門的眉梢有了細微動靜。
「在無法聯絡資訊統合思念體的狀況下,我無法完成自己的職務。」
職務是觀察春日嗎。這樣的話,在這裡一樣有在觀察啊。
「還需要回傳資料。」
說得也是,光看也沒意義。
「好煩惱。」
長門喃喃地說。而且真的是煩惱的表情,讓我好驚訝。或許是與雅典娜同化才會有這樣的情緒表現吧。
這時,交響樂團奏起特別雄壯的音樂。
舞台上,墨涅拉奧斯知道妻子外遇私奔後,與兄長阿迦門農一塊號令全希臘組成特洛伊討伐軍,大量演員接連登場。不知怎麼做到的,還有上千艘戰船飄洋過海的畫面自然而然湧進腦袋裡。奧德賽斯的功勞被省略,以加標籤方式補充進來。世紀大英雄阿基里斯終於進場,帶一團重裝步兵乘上帆船,舞台在此轉暗。下次亮燈時,希臘艦隊已經停在特洛伊外海。航海期間也發生了許許多多人性小劇場,而那些雜七雜八也都遭到省略,戰爭號角終於吹響。
古泉舉起一手。
「不好意思再打擾一下。長門同學,我現在已經知道這時妳們三個正好都有女神的力量,而妳會將這些力量匯聚到自己身上了。可是,這樣真的就能逃出去嗎?」
長門都要行動了,你就相信她嘛。
「不能。」
長門淡然回答。
「這個虛構世界的神力,只能達到點火器和推進器的效用。真正需要的是涼宮春日所放射的不明能量,以及朝比奈實玖瑠的屬性。」
先不說春日,朝比奈學姊的屬性……難道是軟萌呆女僕嗎?
「未來人。」
……喔,差點忘了。沒先往那邊想是我不對,什麼呆女僕,白痴喔。
古泉邊想邊說:
「想執行SOS(r)+SOS(f)=1,是可能會需要能夠倒轉時間,或具有可逆性的某種要素,難道那──」
「就是朝比奈實玖瑠的自有概念。」
「原來如此。抽取從未來回到過去的時間跳躍、回溯等概念,當變數來利用嗎?這是概念量子對吧。」
「對。」
「這麼一來,就能控制涼宮同學所擁有的實現願望能力。」
「對。在現在這情況下。」
「這真的有可能嗎……喔不,沒必要多問這種問題了。這裡本來就什麼都有可能。」
古泉釋懷一笑,兩手一攤。雖是投降的姿勢,不過在我看來,你能看出長門的意圖也夠厲害了啦。
「話說長門,既然可以運用時間回溯的概念,那麼直接請朝比奈學姊借我們時光機不會比較快嗎?」
「時光機是安裝在朝比奈實玖瑠體內。」
這我可不能當作沒聽見。妳該不會說連朝比奈學姊都是人形機器人吧。
「她是人類,血肉之軀,但腦中植入了某種DNA電腦。那是執行時間跳躍程序的軟體兼開關,平時是休眠狀態。」
大概聽得出朝比奈學姊現在無法自由使用時光機了。我想起大人版朝比奈學姊的模樣。還會見到那樣的她嗎。
古泉戳著側腦,像是想牢牢記住長門的話,並問:
「有什麼是我們能做的嗎?」
「等等。」
我和古泉同時停止動作,長門眨了眨眼,說道:
「要先架構理論。需要一點時間來計算。」
不知道她計算這個神奇妙世界需要多少時間,不過等待這種小事我當然是沒問題。
「要怎麼計算,需要工程計算機嗎?」
「不需要。」
長門話剛說完,忽有大量黏土板掉在桌上。
她以纖細的手捏起銀籤。
「開始計算。」
長門將黏土板翻面,刮削乾燥土板寫起算式。
「本來是該用還沒硬化的黏土板……不過已經無所謂了呢。」
她是一邊深思一邊刻吧,動作相當緩慢。刻下了像是數字和符號圖案,我幾乎不認得。
「是把海森堡……喔不,把薛丁格方程式寫成狄拉克符號嗎……?」
古泉凝視得像是想全部記下來,但隨著不像產自地球的神祕符號愈來愈多,最後還是聳肩死了這條心。這對人類來說太早了。
「有些理論和算式,只有人類所不知的高次元生命體才會懂吧。」
「…………」
長門的眼睛刻不離手。
「想必其中也包含由外星人所發現,地球科學家仍未知曉的定理。」
「…………」
「長門同學的腦袋裡,肯定有很多人類尚未觸及的法則和方程式。」
「不自己算出來就沒意義了。」
長門明確地如此低語,並拿起第二塊黏土板。
喀喀喀。未知算式刻進黏土板的聲音,聽起來十分可靠。
「…………」
全心投入計算的有機人形機器人臉色沒有任何改變,但腦袋裡一定是全速運轉。我的身體開始感到些許熱度,好像在電暖爐旁邊一樣。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圍繞長門全身的神聖燐光還似乎濃了一些。
在長門完成前無事可做的我們,望向圓形劇場最底下。
特洛伊不會坐視希臘大軍登陸他們的海灘。在帕里斯的兄長,特洛伊最大的英雄赫克托爾指揮下,守軍果敢地還擊希臘軍,戰場上箭石如雨,希臘兵一個個倒下。然而全身除一處外絕對無敵的阿基里斯則一路直闖敵陣,那如入無人之境的模樣完全呈現了半神的威猛,特洛伊士兵全都像木頭與乾草紮成的假人紛紛倒下。
赫克托爾見到士兵的畏懼,果斷決定撤退,下令全軍退回城牆裡,希臘也趁機退到設於岸邊的登陸據點。漫長的特洛伊戰爭,就這麼在雙方都有不少死傷的情況下結束序幕。
這時,我感到背後有頗為熟悉的動靜而轉頭,同時有聲音傳來。
「喂,你們幾個。」
又是那個白髮白鬚的老爺爺。他穿得像個希臘哲學家,手裡拄著彎彎曲曲的拐杖。
我就知道你差不多該出來了,畢竟他的角色是避免我們卡關的NPC嘛。好久不見啦,老爺爺。這次要來宣布什麼啊?
「你們還真隨便。現在我可是宙斯,放尊重點。」
老爺爺轉向我,一屁股坐下來。不用仔細看,也能看出他跟春日一樣身帶燐光,好像只有他失焦一樣。
「失焦是什麼東西。失智的話,我腦袋裡的聲音對我說,要等到海枯石爛呢。」
我將像是紅酒的液體,倒進老爺爺手裡的陶杯,並說:
「你應該不只是來抬槓的吧?」
「當你們首領那個女孩子,也就是目前跟我老婆赫拉同化的那個問題兒童,她現在好像想亂來,快讓她停下來。」
我將喝著紅酒的老頭子擱在一邊,與古泉對看片刻,然後由我代表發問:
「老爺爺,你也知道春日的力量啊?有看到什麼嗎?」
「我不知道,也看不見。就只是那個力量確實會對這世界造成壞影響,還恐怕是毀滅性的。一開始很微弱,可是到這裡之後都能說是威力全開了。狀況非常糟糕,快想辦法處理。」
老爺爺把見底的杯子拿到我面前要求續杯。
「前面那些,都是讓我出現在這裡的那個聲音在我腦袋裡說的話。」
把我們丟進這裡面來,說話還那麼囂張,這個聲音到底是什麼人啊。
「嗯,在我知識的裡面最接近的詞嘛,我想想,就是造物主──或是創世真神──就是這之類的吧。」
既然創造了這個世界,那麼對這個虛擬空間的居民來說,的確是能稱為神。
「可以多給我們一點線索嗎?」
古泉將手邊的肉類佳餚端給老人。
「我們猜想這個人物可能是地外智慧生命體。資訊生命體、異星生物、外星人這幾個詞,有讓你想到什麼嗎?」
老爺爺將不明肉片送進嘴裡,咀嚼著思考。
「嗯……即使用我宙斯全知全能的力量來思考,對那個人物的印象也是若有似無,就只有一點點說不上來的模糊感覺。」
他很快就乾掉第二杯。
「那是個肉眼看不見,卻蓋過整片天空的東西,把整個世界都包在裡面,我們都在他的領域裡。由我來講可能沒什麼可信度,不過我感覺不到惡意,反而是想保護我們。」
如果你都把他當神看了,有這種感覺也是應該的吧。
「保護的對象也包含你們喔。」
就算真的沒有惡意,沒獲得同意就把我們丟進來做實驗、觀察,還說不定想考驗我們,就算不上善意的表現了。
「老爺爺你就像是這個世界的AI吧,你對我們的事了解多少?」
「大概是因為變成宙斯了吧,理解力比以前強很多。尤其是對赫拉、阿芙洛黛蒂和那邊那個雅典娜。」
若要套用這層關聯,覆蓋天空的神就是烏拉諾斯了。
「那又太遠了,感覺還更近一點……天、覆蓋、空間……喔不,天蓋……」
豪華天蓋床的天蓋嗎。
「當然是更巨大的東西。整個天空……喔不,遍及全世界。」
感覺上還挺像資訊統合思念體的。
「長門,妳有想到什麼嗎?」
「在我的存取權限裡沒有相關資料。」
長門視線釘在黏土板上,不停手地回答。
老爺爺給自己倒了第三杯,並說:
「我還挺感謝他的,所以無法忽視那個聲音。有想要破壞世界的念頭,算是情有可原,但我實在不能坐視不管。」
那個聲音是怎麼看春日的能力?
老爺爺擺出豎耳聆聽的表情,說道:
「無法數值化的參數──無序、無限──放射──隨轉移擴大──即將瀕臨極限──崩潰──」
都是些危險的詞。
「既然不希望春日留在這裡,那怎麼不趕快把她驅逐出去。當然連我們一起。」
老爺爺往斜上望了幾秒,最後說:
「聲音沒了,聽不見了。這只是我的感覺啦,他好像不管世界變成怎樣都不會出手。大概是因為這裡只是你們說的假想世界、虛構世界什麼的。」
你對我們的計畫知道多少?
「全都知道。你們幾個是想逃出這裡吧?」
你要阻止我們嗎?
「不,他沒下這種命令。所以這單純是我在拜託你們。」
NPC老爺爺將陶杯輕輕放在桌子上。
「能把我一起帶進你們所謂的現實嗎?」
那驚人的請求使我啞口無言。古泉也同樣愣了一下才說:
「在我們的預測裡,(f)這邊的我們回到現實以後,會因為波函數的收斂而消失。可是原本就在這個世界的居民,出去以後會怎樣呢?你應該是純由數據構成,有可能會以物理實體的方式出現嗎?」
唯一能回答的長門,仍默默地埋頭計算。
「老爺爺,你對這個世界沒感情嗎?」
「我只是對培養出你們這些有趣人物的世界很感興趣而已。我不覺得這個世界有差到哪裡去,但你們這麼想回去原來的世界,自然是有其價值,所以我想長長見識。」
我們只是覺得這個什麼都可能發生的世界其實沒那麼好而已。有一些限制,反而會比較有意思。現在回頭想想,現實還挺不錯的嘛。
古泉接著問:
「不過問題是原本就誕生在這個世界的人會變成怎樣,我想聽聽宙斯的想法。」
「我也不知道,我沒去過其他世界嘛。我不覺得自己在這裡有哪裡奇怪,所以聽了你們說的話以後,我很想體驗受到規則或法則限制的世界。」
「到了現實以後,說不定就再也無法回到這裡喔?」
「沒關係,反正我覺得我已經在這裡待了近乎永久的時間了。況且──」
他壓低聲音,俯視舞台說:
「說不定等你們離開以後,這個世界就要廢棄了。在我心中萌芽的自立意識,開始有這種預感。」
難道這裡是專為我們五人準備的特大園藝箱?耗費莫大能量建構出這樣的虛擬空間,卻用一次就丟了,不會覺得太浪費嗎?
古泉面泛微苦笑。
「那個像資訊生命體的人物有沒有浪費的概念都很難說呢。總之,這得看造物主原本怎麼打算了。如果這裡是實驗場,或許還有機會挪作他用,也有可能因為維持成本太高而廢棄。但對於能夠自由操作量子的銀河規模高等生命體來說,應該沒有能量的困擾。」
「怎麼,聽你們的口氣,好像比我更了解造物主一樣。」
「依我看,問題恐怕出在其他方面。」
古泉的視線轉向舞台。
希臘聯軍登陸後十年過去,特洛伊仍未淪陷。
眾神所造的城牆固若金湯,面對希臘聯軍前仆後繼的攻勢也屹立不搖。希臘這邊當然也很強韌,雙方都欠缺決定性的一手,伯仲之間的攻防不斷拉鋸。希臘陣營裡,阿基里斯因為美女被阿迦門農搶走,起了內訌不願出戰;特洛伊城內,赫克托爾抱怨弟弟帕里斯丟臉。眾神也介入戰爭,對帕里斯恨得牙癢癢的赫拉降雷擾亂特洛伊軍,力挺特洛伊的阿波羅則對希臘士兵降下箭雨和瘟疫,殘酷得不像太陽神。而這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啊……仔細一看,每張臉都好像在哪看過耶。」
古代戰爭戲,演員就是多。《伊里亞德》裡出場的有名字角色,都是我們打滾過的種種世界裡的人扮演的。
不只是路人臉墨涅拉奧斯和海倫,南多卡頓兄弟一夥、霍涅拉哈普兄弟一夥、黑幫老大加小弟跟那個鐵面皮酒保、前「黃金羊毛號」的船員等,都打散在雙方陣營,揮劍相向。
從NPC的重複度這麼高來看,這個世界的容量或許不怎麼樣。那個天蓋什麼的也太混了吧。
「與其說混,更像是理解不夠深。或許運算空間是足以賦予每個角色相對應的完整人生,想做是做得到,但他不曉得怎麼做之類。」
我懂你的意思。我們經歷的這些世界奇妙成這樣,可以看出造物主的感性根本不像人類。
我無法回答這樣的人物最後會如何處置這個世界。我對這些臨演NPC沒什麼感情可言,但好歹也相處了一段不短的時間。即使他們只是電子遊戲中只會說固定台詞的背景人物,人的感性就是能從中看出點人性,難道不是嗎。
「創作者都會愛死你這段話吧。」古泉潑我冷水。
我是說,對於角色隨世界一起消失的事,我們並不會吝惜哀愁。因此我和古泉才會對這個世界的存續多想幾秒鐘吧。
好吧,或許對方真的不是「敵人」。儘管感覺不到老爺爺所說的我們也受其保護,但我的確沒有感到這個世界對我們有任何明確敵意。
從一開始的JRPG世界,這裡就隱約有種溫暖,待起來挺舒服的。就像一直泡在不燙的溫泉裡。在合適狀況下,說不定我們會很享受世界不停轉移的樂趣。
不過,我們的選擇不在那裡。SOS團並不是什麼天真無邪的團體,會滿足於他人安排的人工樂園。即使我現在這份意識終將消失,面對籠子裡的理想國度,我依然會選擇在天然的開放世界掙扎打滾。沒有啦,我沒有那麼清高,說穿了就是不爽而已。我怎麼能讓把我們當實驗動物關起來的傢伙稱心如意。
「…………」
一段沉默高唱著自己的存在,將我的意識喚回現實。
不知何時,刮土聲已經停了。
只見長門掃視自己刻下的字串,像是在驗算著,最後吐出了細細長長的氣。說不定是在散熱。接著──
「理論建構完畢。」
每塊黏土板都被神祕符號占滿,但程度如我,也好歹認得出最後兩個──=1。
「脫逃計畫將以我為起點執行,只是──」
長門以似乎有點激動的表情補充。
「計算結果顯示,我們的啟動能量還不夠。目前還無法引爆。」
結合赫拉、阿芙洛黛蒂和雅典娜的力量還不夠啊?
「需要聚集在我體內。」
類似引擎起動器不夠力的感覺嗎。
我、長門和古泉同時往同一人物看去。
那張布滿皺紋,和藹可親的臉回答:
「那我就來幫個忙吧,再讓妳降一尊神。」
居然還能這樣。
「我宙斯可是全能之神,神中之神耶,沒有做不到的道理。」
老爺爺持杖的手一舉起來,就有聚光燈打過來。
看起來就像舞台效果,實際上似乎也真是如此。舞台上浴血奮戰的希臘兵和特洛伊兵都一起下跪磕頭,旁白說宙斯希望兩軍各派一人對決結束戰爭,於是攻方派出埃阿斯,守方派出赫克托爾,兩人來到舞台中央。
另一方面,老爺爺將杖頭擺在長門頭上說:
「腳踏綠葉,馳騁草原的風啊;隨自然的呼吸舞動,大展狩獵長才的守護者啊;聲揚荒野,箭無虛發的力壯之神啊,請帶著永恆的尊嚴和銀月的光輝降臨此身!」
長門身上的燐光逐漸增強。
「…………」
兩個人影,多重曝光似的疊加在默默坐著的長門身上。
一個是身披甲冑的女性戰士,另一個是手拿弓箭,優雅微笑的純潔神祇。
我感到視野邊緣有東西在蠢動而看過去,發現長門的寶座出現新的浮雕。一種是白色雛菊,另一種是我絕不會看錯的符號──月亮。
繼雅典娜之後,連女神阿緹蜜思都上身的長門,神聖到不多擠出點勇氣就無法直視。「果然不試不知道。」老爺爺問:「這樣夠嗎?」
長門看著自己散發淡光的掌心並張握幾下後,對得意的老爺爺說:
「謝謝。」
「那麼,也不能說是代價啦,能夠帶我一起走嗎?別擔心,真的有可能再說,我知道這很困難。」
「我算算看。」
聚光燈打在長門頭上,舞台上的雅典娜正好在賜福希臘代表。好像成了不錯的效果。
雅典娜‧長門‧阿緹蜜思‧有希想了一秒左右,回答:
「以資訊能量來說是做得到。我這裡有個建議,你可以負責擔任傳遞訊息的角色。我會給你一個指令,指令將會機械性地自動執行。轉移結束後,我不確定你的意識是否能夠保留。」
長門難得主動說這麼多話,使我和古泉都瞪大了眼。
「那我知道了,就照妳的意思去辦。有什麼要求儘管說。」
老爺爺沒理我們,滿意地點點頭。
古泉先我一步平復,想賴點好處似的說:
「既然可以降神,那可以讓阿波羅之類的降到我身上嗎?」
老爺爺的視線轉向他,重得都讓人想配上擬態詞了。
「從氣質上來看,是有點像阿波羅,不過荷米斯更適合你吧?」
「也可以,謹聽父神宙斯定奪。」
古泉戲魂上身似的話──
「沒必要。」
被長門一刀兩斷。
插圖021
舞台上的單挑以平手結束,戰況恐怕要繼續膠著,這時特洛伊軍突然發動了反攻狂潮。由赫克托爾帶頭的攻勢如火如荼,一時將希臘軍逼回船邊,甚至總帥阿迦門農都受了傷,只能設法苦撐,最後連船都燒起來了。然而,與阿迦門農有了芥蒂的阿基里斯還是不肯上場,直到他獨一無二的摯友帕特羅克洛斯奮勇抗敵卻死在赫克托爾手下,他才悲憤地衝進敵陣抱回摯友的屍體,與阿迦門農和解。半神阿基里斯這個特洛伊最大的敵人到這時才終於站了出來,長門也站了起來。
女神模樣的小不點短髮妹妹轉向背後,將雙手分別放在我和古泉肩上,以平淡的低語搔過我們的耳朵。
「我把視覺分給你們。這就是我所看見的世界。」
肩上纖細的手指隨之增強,我們眼前忽然充滿炫光。即使下意識閉眼,光輝猶未止息。那不是我視神經捕捉到的畫面,而是映入長門眼中的視覺資訊。
古泉口中洩出呻吟似的聲音。
「這真是不得了啊。」
春日噴發的炫光在朝比奈學姊周圍加快加亮,瘋狂渦漩著,簡直是極光構成的颱風。
長門伸出一手,那光華的奔流便捲成螺旋狀,纏上嬌小雅典娜‧阿緹蜜思的手臂,成為以長門為中心的龍捲風不停地轉。
那全是春日的能力和赫拉的神力、朝比奈學姊的概念和阿芙洛黛蒂的神力、長門的宇宙力量和雅典娜‧阿緹蜜思的神力可視化之後的景象吧。令人喘不過氣的壓迫感使我背脊發寒。太絕望了,足以使我充分明白遠古人類為何如此畏懼天神。面對本質迥異的巨物,那畏懼甚至能撼動基因的根源,連靈魂都冷汗直流。
忽然間,光消失了。
肩上輕如小鳥的感觸也沒了。長門的手放開了我和古泉,坐回原來的位置。
隨著懸著的心放下,汗水也噴了出來。身旁古泉嘆道:
「哎呀,真是大開眼界,這讓我學到太多太多了。我是很想牢牢記下來,但我最好不要有這種想法吧。」
「古泉一樹。」
長門過去有哪次用全名稱呼過他嗎?可是我記憶不清,想也沒用。被長門一喚,古泉不知怎地顯得有點靦腆,摳起太陽穴。
「我會消除你的多慮。」
長門的口氣難得這麼自信。說不定是雙女神系統的恩惠。
古泉迅速應和。
「涼宮同學的存在還是讓我放心不下。我們占有99比1以上的優勢,一般來說是大可放心,可是涼宮同學的力量不受機率左右。妳能用什麼手段來處理?」
「設定客觀的觀測者。」
長門的回答使古泉挑起一眉。
「妳的意思是,找一個人來看看現實的我們和這副模樣的我們,評斷哪一邊比較符合現實嗎?」
「對。」
古泉看了看長門的裝扮和自己身上的羅馬袍。
「讓現在這個狀態的我們回到現實,涼宮同學恐怕會化為神話女神降臨人間。不僅如此,朝比奈學姊和長門同學也是。」
簡直是最大的惡夢。
「而且,妳到底要讓誰擔任這個觀測者?」
「不能說。」長門看著我說:「事先透露觀測程序的資訊,可能導致客觀性減弱,不知情很重要。」
「所以是要讓純粹的第三者觀測並認知(r)的我們,收斂量子狀態是吧。我不會再問那是誰了,那這個人是一個某種程度上接近我們,卻又不會太近,且具有現實常識的人類嗎?」
「可以這樣想。」
一個可以比較穿古希臘和羅馬服飾的我們和現實的我們,斷定哪邊比較現實的人嗎。一般來說,絕大多數都會認為穿成這樣的我們五個腦袋有問題吧。
古泉繼續發問:
「那麼,具體上怎麼做?」
「雖然時間非常短,但我能從這裡干涉現實。」
這時,長門轉向了聽得很感興趣的宙斯爺爺。
「你這個樣子,我帶不走。」
「喔?」老爺爺摸摸鬍鬚。「那我該變成什麼樣子呢?」
長門對老爺爺伸直左手,白髮白鬚的至高神頓時籠罩淡光。光輝再擴散成細小粒子狀,轉瞬失去人形,變成不固定的霧團,最後在長門伸出的左手上重新塑形。
那形影確定肢體功能般拍了兩、三次翅膀,輕飄飄地停在長門肩上。
「呼嗚~」
貓頭鷹叫了。和宙斯時一樣,帶有光背般的光輝。
神變身成動物是家常便飯吧,可是親眼目睹還是相當驚人。古泉莞爾地說:
「米涅瓦的貓頭鷹,總在黃昏飛翔……這位貓頭鷹先生就是擔任信使的角色嗎?」
「對。」
長門撕下一塊衣襬,用沾了墨汁的銀籤在上頭寫了些東西。
「請你把這段話傳達給指定座標的人物。」
貓頭鷹將遞到面前的碎布叼起來,就這麼吞了下去。
然後表示自己聽懂命令般呼嗚叫了兩聲。
另一方面,痛失摯友的阿基里斯完全成了特洛伊軍的災難,他為報仇而直線奔向可恨的敵將赫克托爾,簡直是人形殺戮機器。半神悍將把不巧在他行進路上的特洛伊兵全都用槍掃成兩半,築起屍山血海,僅憑一人就把敵方殺得潰不成軍。如此誇張的強度,使得特洛伊軍連滾帶爬地逃回城內,只有赫克托爾還站在門前,迎戰阿基里斯。
怒火熊熊的阿基里斯舞槍霍霍,與赫克托爾的劍交鋒了數個回合,最後槍頭終於貫穿了敵將的腦袋。
特洛伊第一大英雄就此墮入冥界,城內哀聲四起。天上翻湧的烏雲,彷彿在暗示著特洛伊的結局。
「經我估算,在逃回現實到解除量子狀態之間,有近兩微秒的時間。我可以在這段時間內干涉現實。」
長門的語調和平時一樣平淡,但隱約夾雜了一點決心。是因為女神效果嗎。
「彌補問題。」
發問的事就交給古泉吧。
「彌補問題啊。除了傳話給觀測者,還有嗎?」
「現實方面,(r)的我們可能會注意到異變。」
這樣啊,那邊也可能有發生某些怪事嗎。
「現實的變化應該是微乎其微,十一個9是吧。」
「現實方面,也有一個我。」
她的語氣相當肯定。
「(r)的我應該已經注意到有異常狀況了,但我想她只會保持觀測立場。」
肩上的貓頭鷹歪起了頭。
「如果沒發現,我會向她說明,並請她協助。」
剛說兩微秒嘛,一瞬跟它比都長到有剩,說得完嗎?
「沒有阻礙就可以,不是推測而已。我可以在這段時間些微改變世界。」
我差點漏聽,踉了一蹌。
「妳要改變世界?」
「利用涼宮春日的力量。現在的我可以使用一小部分。」
我注視的那雙眼,宛如映照月光的漆黑海面。
和平常一樣平靜但毫不迷惘,長門的專屬色彩。
「我會將改變抑制在最小限度,或者說能做到的就那麼多。只有兩微秒。」
要是現實的我們因此陷入混亂之類的,的確會出問題,或許真的需要一點改變來合理化,但這樣沒關係嗎。呃,我不是懷疑長門啦。
長門並不反感地回答:
「改變的部分只限於傳遞訊息,以及將(r)和(f)變成(=1)的程序,不會碰觸現實世界的基礎數據,也沒那個必要。」
OK,我完全相信妳。事實上,她出錯的機率比我低太多了。
貓頭鷹看著我「呼嗚、呼嗚~」兩聲。
舞台上的戲劇也登上高潮。經過幾番波折,赫克托爾的葬禮總算隆重結束,戰鬥再度開始。特洛伊軍本來就是兵強力壯,再加上各地都有即時增援來到,即使痛失大將也將戰況推回到旗鼓相當的地步,還有逼死希臘勇將安提洛科斯等局地優勢。事到如今,阿基里斯的勇猛與頑強肉體成了希臘軍最後的寄託。
能夠獨力突破戰局的作弊英雄果決衝進敵陣,開始了將特洛伊兵一個個送進冥府的工作。這場腥風血雨,連眾神都要掩鼻。
凡人無法阻止如此猛將,於是阿波羅出場的時候到了。始終力挺特洛伊的太陽神附身帕里斯射出必中之箭,精準射穿腳後跟這阿基里斯唯一的弱點,身受致命傷的半神英雄就此克死他鄉。然而其蓋世英名仍深深刻劃成傳說,跨越時代傳頌至今。
舞台上演出的特洛伊戰爭似乎正在加快,彷彿受到世界的催趕。不知是想早點了解我們的企圖,還是要我們趕快出去。
古泉低調地抬手說:
「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或者說建議。」
長門和貓頭鷹不約而同往古泉看。
「妳是要將變成貓頭鷹的宙斯,當作一組數據轉移到現實沒錯吧。既然可以這樣,能不能只把我們的記憶數據化,傳送出去呢?」
既然能請這個世界的角色傳遞訊息。既然能帶出去──
「我們最好是失去這段記憶,尤其是涼宮同學。可是這裡的記憶,也確實是極其難得。」
有這麼難得的經驗,誰會想強迫自己忘掉呢。但既然情況不允許,我當然會選擇合併成現實的我。
「就不能只有你和長門同學記得嗎?」
「我們現在是五個人形成一個量子體系,對個體的修改恐怕會影響到整體。」
經過一段難得的沉默後,長門又說:
「現在匯聚於我的能量高於預期,是可以用額外的能量將記憶排出意識之外。」
即使聽眾只有我、古泉和一隻貓頭鷹,長門的語氣仍十分認真。
「可是,SOS(f)所有人的記憶都必須封鎖起來,包括我在內。」
能不必刪除就不錯了吧。
「記憶從意識排出後,會視為資訊封包壓縮成封鎖狀態的記憶數據,傳送給現實的我們封存,就此凍結。」
把記憶拿出來裝進另一個箱子裡,並鎖起來,可是我們連封存記憶的事也會忘記。再也想不起的記憶,不是跟沒有一樣嗎?
「完全沒有與無法存取是不同狀況,有本質上的差異。」
「那是現在的我們曾經存在的證據。說不定還會有解封的一天。」
古泉爽朗微笑。
「我認為這樣處理很理想。」
長門,妳真的很了不起。以前就這麼想了,現在又再一次深刻體會。
她若無其事地擺擺右手說:
「現在的我是神,而且──」
長門戴起不知哪來的尖尖帽。
「還是會用魔法的外星人。」
神加魔法師加外星人,好像真的無所不能。我就別再說些五四三了。
出去以後,我會為妳建個長門大社,世世代代供奉妳的。
「不需要。」
阿基里斯的死訊使希臘軍上下大地震,總帥阿迦門農面如死灰,路人臉墨涅拉奧斯整個人都傻了。希臘軍的打擊甚至大到在葬禮的同時,還以追悼會名義舉辦競技大賽逃避現實。不過特洛伊這邊也沒有喘息的餘地,因為巨颱阿基里斯一號造成的損害實在太可怕了。戰爭仍是沒完沒了,兩軍都持續有嚴重死傷,值得註明的死者名單裡,還出現了帕里斯的名字。
可說是戰爭根源的美男子在戰場上中了毒箭,就這麼藥石無醫一命嗚呼了。以一個主角級人物來說,這樣的死法實在是遜得可以,而且他的死亡幾乎沒有造成影響,連海倫都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其實,她虛假的愛早就涼透了。
不知何時能結束的戰爭,將以眾所皆知的意外方式結束。
而既然眾所皆知,我們也沒必要再扮演「半被迫觀賞古希臘戲劇的SOS團一行」了。
我只是做我該做的事。即使沒有事先和長門或古泉討論過,這麼單純的事,我的普通人腦袋也看得出來。
想起身時,桌上正好有顆不知哪來的金蘋果滾過來,停在我面前。無論這是不是要我在這時候扮演帕里斯,都不關我的事,再說我也不想繼續鬧下去了。也不需要交給任何人,我不要不能吃的蘋果,春日、朝比奈學姊和長門也都不想要。所以這種東西──
「這樣就行了。」
我抓起蘋果往後一扔,然後起身前往春日的寶座。
寶座上的浮雕如黏土動畫般蠢動,上演海克力斯與獅子搏鬥的戲碼。坐春日旁邊的朝比奈學姊用力捏著手帕,注視舞台上的特洛伊戰爭劇。
面對堅不可摧的特洛伊城牆,再也沒有耐心耗下去的希臘軍使出了最後手段。他們造出一座巨大木馬,讓幾十名希臘戰士躲在空腔裡再棄置荒野,其他人全部上船撤退到海上。特洛伊軍將那視為投降的表現,把木馬當戰利品拖回城裡。比誰都更想奪回海倫的墨涅拉奧斯當然也躲在木馬裡。
團長閣下發揮貓一般的柔軟度,整個人軟趴趴地癱在寶座上,直到我的影子蓋到她身上才抬頭看來。
「怎麼啦,阿虛?」
她的指頭伸向侍女捧的水果盆,捏了顆胡桃仁扔進嘴裡。
「想好怎麼搗蛋了嗎?」
「是啊,多虧妳了。」
所幸春日和朝比奈學姊都專心於戲劇賞析,我們談得很順利。
春日露出微笑貓似的笑臉,抬頭看我。
我回想長門給我們看過一下子的光華幻視。讓老爺爺變成宙斯跑來阻止我們的神祕力量奔流,是否也依然從身心都COS成赫拉的團長身上噴洩不止呢。
隨世界轉換增強的力量。能量放射。長門說得沒錯,我好像知道那是什麼了。
以春日來說,能噴發的神祕能量就是「思念」,也是「念想」。
而那八成也跟我懷抱的一樣。不知道為什麼,但我確定就是這樣沒錯。春日那麼倔強,不太可能會自己說出口,說不定根本沒注意到自己在想什麼。
因此,我要替她說出來。
「喂,春日。」
「怎樣?」
「差不多該走了吧,這裡不是我們該逗留的地方。」
我──
「想回去了。」
無論怎樣的遊樂園、主題樂園還是度假勝地一起攻過來,都比不上我們最快活的窩。沒錯,跟我們北高文藝社社團教室掀起的冒險鉅片相比,什麼奇幻世界、銀河警備隊、西部片還是大航海時代都不過是VR遊戲,我們的現實不在這裡。
我有種衣物摩擦身體的感覺而低頭看看手腳,發現我穿的已經是北高制服了。還是這樣最舒服,嗯。
春日看看周圍,再低頭看自己的希臘女神扮相而愣了一下,隨後心領神會似的點點頭。
「也好。反正我也玩夠了,回去比較好。」
她滿面微笑地這麼說,並喊:
「實玖瑠!有希!要回去嘍!」
「咦?」醉心於舞台的朝比奈學姊一副剛回魂的臉。
「現在正好看耶……我想知道結果會──」
學姊喃喃地這麼說到一半,看看我和春日的臉,像是理解了什麼。
「啊,好的。」
春日翻手看錶。
「真是的,都這麼晚了。天都快黑了呢。」
手錶?妳什麼時候戴手錶了?
春日從頭到腳打量了我一番。
「你怎麼穿那樣,太急了吧。」
接著對長門說:
「哎呀,那不是……」視線停在尖尖帽上。「妳果然很適合那個。」接著又說:「魔法師怎麼拿貓頭鷹當使魔?是沒很差啦,但還是改成貓吧。」
「呼嗚、呼嗚~」
舉起一邊翅膀,像在抗議的前老爺爺已經不重要了。
「朝比奈學姊。」
我最先換上制服的主因,或許就在這裡。
我對似乎仍捨不下特洛伊戰爭劇的阿芙洛黛蒂說:
「這裡的飲料不合我胃口,這個時代又好像沒有茶。」
「喔……」朝比奈學姊的水漾大眼眨了眨。
「在社團教室喝學姊泡的茶,保證比起來路不明的神仙飲料好喝四千倍。」
髮簇飄飄的清純學姊意外地愣了一下,瞬即笑得像玫瑰盛開一樣。
「好的!」
她用力點頭,且似乎到現在才發現自己散發燐光。
「奇怪?奇怪?我、我怎麼了?身體亮亮的耶。」
在場共四尊女神的淡光增強了。
「這是什麼情況?」春日揉揉眼睛。「現在我有種什麼都做得到的感覺,好像可以直接跳過太平洋到美國去了。」
沒錯,現在的春日是貨真價實的神,連朝比奈學姊和長門都是這樣。如果長門能控制春日那種經過朝比奈學姊增幅的混沌力量,恐怕沒有做不到的事。無論是誰幹的,讓SOS團三美當女神就是非常粗心的敗筆。
「…………」
長門盯著發光的雙掌看,緩緩抬頭說:
「開始有不同力量混進來了。」
我凝目注視,也看見籠罩三女神的燐光依稀摻雜起其他顏色來。
那團光猶如變形生物般,蠕動著構成某些形狀。
三人頭上出現光環,背上長出白翼,從空間滲透出來似的與女神疊合。春日她們已經是女神了,還要疊天使上去嗎。
「說不定是準備轉移到下一篇故事了。」
古泉以嚴肅口吻說:
「恐怕得加快動作了。」
三大天使,所以下次是聖經故事嗎?融合一神教天使和希臘神話女神的詮釋方式實在太異端,基要主義者看了八成會當場昏倒。
「這個世界的造物主應該跟聖經的不一樣,不會在乎那種小事吧。」
怎樣都無所謂吧,畢竟那傢伙對人類的關心不夠啊。
夜深人靜,在特洛伊城廣場當戰利品展示的巨大木馬開了個洞,希臘的勇士從裡頭一個個爬出來。特洛伊居民為勝利狂歡了一整晚,全都筋疲力竭,好夢正酣。潛入城內的敢死隊迅速行動,有人爬上高處揮舞火把給船隊打信號,有人開啟緊閉的城門,有人放火,有人見人就殺,而墨涅拉奧斯則是奔向海倫的所在。
我將視線移開即將發生慘劇的舞台,往長門看,長門也看著我。
僅是這一眼的交會,我便明白了我該做的事。
「春日、朝比奈學姊,能請妳們牽一下長門的手嗎?」
「要召喚UFO嗎?」
春日開著玩笑,右手牽朝比奈學姊,左手牽長門。我牽起長門空著的手,左手與古泉的手疊合。古泉再牽起朝比奈學姊,我們圍成一圈。雖然我感覺不到長門先前給我看的爆炸性能量奔流,直覺卻告訴我,有某種驚人的力量圍繞我們五人,瘋狂渦漩著。
後腦杓好像在滋滋響。凡人就只能感到這麼多了吧。
「閉上眼睛。」
長門低聲說:
「我無法預測緊急脫離時會是什麼景象,那將對視神經和腦組織造成何等影響也是未知數。有發瘋的可能。」
我聽著嚇人的警告,在遵行長門的指令前望向舞台。
特洛伊木馬,木馬病毒。我們對這個世界來說就是這種東西吧。這個世界的造物主還啥的,這樣你滿意了嗎?
在火光連天,逐漸崩潰的特洛伊要塞都市裡,墨涅拉奧斯與海倫實現感人的重逢。但隨後兩人出現微妙的距離,表現得有些尷尬。就像劇本突然改變,兩名演員還在摸索怎麼演。說不定原本並不會演到兩人重逢。
我對他們說:
「不好意思,戲要在這裡結束了。再來都隨你們高興,你們可以自由了。」
兩人對看一眼,再一起往我們看來,靦腆地微笑著稍微揮手。然後不再迷惘似的走向彼此,相互依偎,深情擁抱。
好比美滿結局的一幕。但得先忽略背景裡的殺戮狂瀾與漫天紅火。
右手中感到長門的纖細手指聚起了捏棉花糖的力道。我閉上雙眼,另一隻手則是古泉滿手汗水的觸感。
長門離我這麼近,她的聲音卻彷彿來自無窮遠處,經歷了亙古時空才傳進我耳裡。
「開始執行SOS(r)+SOS(f)=1程序。」
聽見她這麼說的當下,我們既是任何人,同時也不是任何人;不存在於任何位置,又同時存在於任何位置。接觸到全知全能之後,又將遺忘這一切,在上升的同時墜落,在旋轉的同時靜止。永恆與剎那價值相當。眼皮底下的黑暗裡有巨大亮光急速擴張,明暗交融渦漩,合而為一且收縮成一點,既是無限大也是無限小。
當一切又轉為黑暗,我聽見不知來自何人的聲音────
「──Mission Complete──」
在踏出出園閘一步的位置,我停了下來。
「……嗯?」
霎時間,我的認知忽然模糊,失去對現實的感覺,但很快就恢復了。
日暮時分的冷涼大氣送來秋風,滿天嫣紅底下,夕陽已昏沉西斜,宣告它即將下山了。
《螢光》的改編音樂在背後推著我,遠處斷斷續續傳來雲霄飛車最後一組客人的尖叫。
春日與朝比奈學姊並肩走在前面,回頭說:
「怎麼啦?有東西忘記拿嗎?」
「沒有。」
我繼續前進之餘,轉頭向後再看一眼。各種遊樂設施的頂梢,從城堡造型的建築物之間探出頭來。
這裡──
是我們當地的娛樂場所,算是混合了遊樂園與主題公園,我們正從那出來。在全國的知名度不怎麼高,規模也不大,半天就能全部玩一輪。但沒想到品質其實都不錯,一不小心就待到快要打烊了。
至於我們怎麼會跑來這裡嘛──
簡單來說就是土法煉鋼地克難拍完電影,春日又單方面吸引大量目光,炒熱校慶之後,不知道吹了什麼風,她居然主動想慰勞我們。
「就當是慶功宴,我們一起出去玩吧!偶爾也該暫時把那些奇奇怪怪的事都忘掉,放空腦袋去玩些膚淺的東西!不用拘束、不用拘束!」
攝影期間,嗯,真的發生了很多事。或許她是真的想彌補我們吧。既然她也是懂得體貼的人,真希望在教室也能多發揮一點。
「要去哪裡?」我問。
「就去遊樂園吧。這個星期天,老地方集合!」
結果她馬上就毫不體貼地擅自決定,然後到了今天,我們都被春日拉著到處跑,將每個小型設施都玩一遍,也把主題公園的大型設施都坐完了。
老實說,我一不小心就玩開了。和可愛的朝比奈學姊、木訥的長門、什麼都想說明的古泉、以及翻天覆地大玩特玩的春日討伐魔王、對抗宇宙海盜、體驗西部世界、消滅大白鯊、攻擊西班牙船隊、跳進希臘神話世界等。回想起來,每個區域都是臨場感十足,簡直跟現實一樣。最近的遊樂場還真是不容小覷啊。
「好久沒玩得這麼痛快了。」
春日伸著懶腰說。
「感覺一口氣玩了十年份。大概是很久沒來遊樂場的關係吧。」
「會想再來耶~」
春日與便服版朝比奈學姊並肩走的背影,看起來就像姊妹淘一樣。至於哪邊是姊姊就不用多說了。
走在我右邊的古泉說:
「本來以為會玩得很累,結果心情還挺清爽的,有種說不出的成就感。偶爾回歸童心一下也不錯。」
我聽著他感觸頗深的感想,再度回頭。
「…………」
在我背後的長門,不知為何盯著自己的左手掌看。
彷彿上面寫了什麼,可是我啥也沒看見,就只有她纖白的指頭和小手。
問她怎麼了之前,她慢慢抬起頭,與我對上視線。
「…………」
眼神好像在說:「我覺得自己忘了些什麼,你有沒有頭緒。」
我為何會那樣想,就完全是個謎了。怎麼可能有長門忘掉,我卻記得的事呢。總覺得自己有些事必須問問長門不可,但還沒組織成語言,疑問的種子就像蠟燭燒完的最後一陣煙一樣消失無蹤了。
這時,我又覺得不對勁。
左手裡多了個柔軟的感覺,跟人牽手的感覺。低頭一看──
是老妹。她右手牽著我,左手拉著氣球線。那是我們離開遊樂園之際,吉祥物發給她的。上頭印著卡通畫風的不知名角色。
老妹抬頭看我,呵呵笑起來。
老妹……?她本來就在這嗎?不……等等。對,我想起來了。
我是穿鞋準備出門時被她逮到,抱著我的腳嚷嚷她也要去。問她怎麼知道我要去遊樂園,結果她竟然說:
「有希跟我說的。」可是再問她時間地點,她卻想了想之後才說「有鳥來找我」這種令人不禁想摸摸她有沒有發燒的莫名陳述。之後她擺爛堅持不記得,而至少這點她沒說謊的樣子。鳥什麼的都是她夢到的吧。
於是我將疑惑放一邊,先扒開她再說,可是這個遊樂園欲薰心的小五生,雙手雙腳抓得跟龍門吊貨櫃一樣緊。我只好帶著老妹,準確地在約定時間過後來到老地方。
春日和朝比奈學姊歡迎老妹,都是意料中事。問長門有沒有告訴她遊樂園的事,她卻面無表情地歪起了頭。
也是啦。長門又沒必要特地把SOS團的休閒活動時間告訴她。
我配合老妹的步調慢慢走,途中──
「阿虛,揹我~」
「好好好。」
我怎麼也想不通,自己是出於怎樣的心理爽快答應老妹的要求。
好久沒以背部感受老妹的重量了。不知怎地,我突然覺得下次她生日,一定要下重本慶祝才行,到底是為什麼呢。
往最近的車站走的路上,我注意到口袋裡有東西在摩擦,掏出來一看,原來是張寫了英文的紙片。
「這什麼?」
在遊樂園的解謎遊戲中拿到的重點提示嗎?話說這觸感真奇怪。
古泉從一旁探頭過來說:
「這是聖經裡的一節。好像是〈約伯記〉吧。」
只有一處畫了底線。
「remember me?」
這聲低語,沒有喚醒我對紙片來源的任何頭緒。算了,我們出入那麼多設施,可能有東西拿了就忘了還吧。我決定晚點想到再丟,把它塞回口袋裡。
「呼……」我感到耳邊有像是打呼的聲響而轉頭,老妹還真的睡著了。
在人背上還能睡得這麼快。讚嘆她好睡時,視線邊緣晃過類似翅膀鼓動的影子。下意識向上望去,一隻鳥也沒看到。
「怎麼了?」
從古泉的語氣和表情來看,大概是我的錯覺。也對,沒聽到振翅聲嘛。
但我還是望向了天空,見到有個氣球慢慢升空。
氣球溜出了完全睡著的老妹手中,要逃離重力的枷鎖般往自由飛奔。
上面印的是一對卡通造型的Q版男女,像是動畫角色。
似乎在哪看過,但叫不出名字,也想不起是什麼樣的角色。
脫離老妹掌控的氣球,踏著不穩的腳步般,搖搖晃晃地升上天空。
大概是角度的關係吧,那兩個角色好像笑得很安詳。
後記
我從小就是個異常難睡的人,幾乎沒有蓋上被子眼睛一閉就迅速睡去的經驗。大多都是毫無睡意地閉著眼睛翻來覆去到深夜凌晨,過了好幾個小時才總算失去意識,看來我是天生的夜貓子。於是乎,我的少年時期都是伴著深夜電台度過的。所幸我住在頻道多的地方,不會有聽膩的問題,可是我也不是短短睡一下就能充飽電,所以白天大多是睡眠不足狀態,再加上非常難爬起來。不知道是不是這個緣故,我對自己作了什麼夢記得挺清楚的。
打從學生時代,我就養成了想到什麼點子和語句就記錄下來的習慣,這樣的冊子有好幾本。在無數廢文中,有一句很窩囊的話叫做「作夢是CP值最高的娛樂」。當時我作的夢不時能提供我寫作的靈感,極少數還會讓我想再看看後續,所以才會記下這一句吧。
遺憾的是,隨著年紀增長,作夢的次數也愈來愈少。即使作了夢,也幾乎是醒來以後會讓人鬆口氣的,只有起不來的問題依然不改,直到最近幾年才稍微好一點。以前我也曾在後記提到過,我在想故事的時候會比較容易入睡,而最近的開頭都在三千年後的荒廢地球獨自流浪的畫面。一名身披黑色斗篷的男子,在空無一人的荒野默默前行,他究竟是什麼人?從哪裡來,又要往哪裡去?其他人怎麼了?想這些問題,總能讓我不知不覺就睡著了,有失眠問題的人請試試看。
本作《涼宮春日的劇場》〈act.1〉和〈2〉,都是很久以前在《the Sneaker》上刊載的故事。原本是決定三個主題,請いとうのいぢ老師畫圖,再以此寫點短篇故事的企畫,最後唏哩呼嚕就寫成長篇了。至於〈final act〉以後的情節,也是從Sneaker文庫三十週年紀念號《the Sneaker LEGEND》上春日等三位女孩的女神形象海報圖獲得極大的啟發。老師的美圖總是惠我良多,心中有多大的感激自然是不在話下,而這次更是要獻給老師超特別版的感謝。總算是解決一個剪不斷理還亂的問題了,感激不盡。
接下來,我也要利用這個機會向給了我那麼多可愛禮物的涼宮系列支持者道謝(這樣說可以嗎?)。實在是非常感謝各位。
而當然,對於編輯校訂製作運輸販賣等各方面相關人員,以及捧起本書的你,我更是要獻上無止境的感謝。我們下次再見!
〈參考文獻〉
《アメリカ西部開拓史》 Scott Steedman文 Mark Berkin畫 猿谷要、清水真里子譯(三省堂図解ライブラリー)
《図説 海賊》 增田義郎(河出書房新社)
《ギリシア神話小事典》 Bernard Evslin 小林稔譯(現代教養文庫)
《トロイア戦争全史》 松田治(講談社学術文庫)
《ホメーロスのイーリアス物語》 Barbara Leonie Picard 高杉一郎譯(岩波少年文庫)
《量子とはなんだろう 宇宙を支配する究極のしくみ》 松浦壯(講談社ブルーバックス)
《文系のためのめっちゃやさしい量子論》 松尾泰監修(ニュートンプレス)
〈出處〉
act.1 奇幻篇………………《the Sneaker》2004年8月號
act.2 銀河篇………………《the Sneaker》2006年6月號
act.3 狂野之旅篇…………全新撰寫
final act 脫逃篇……全新撰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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