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三位王者

第一章:三位王者 THREE KINGS

令人耳朵几乎发麻的寂静,充斥着谒见厅。

哈尔特根公国——格兰森城内。

这里已非时至昨日的景象。格兰森城谒见厅特征是质朴刚健到可说是毫无风趣……而现在谒见厅的墙壁和天花板都被弄破了好几处,柱子也倒了好几根,随处可见大量破坏的痕迹。在这俨如废墟的空间里,则有半透明——如玻璃般的结构物丛生,像墓碑一样林立着。

那些结构物散发着如心跳般忽强忽弱的萤蓝色光芒——却没有半点声响。

就时刻来说,现在应该是黄昏时分。然而,盈满现场的却是静夜里的气氛。

“………”

每个人都不敢发出声音来,沉重不已、坚不可破的寂静横亘在这个空间里……寂静到连自己的心跳和呼吸声都觉得很刺耳。每个人都被困在这无声的区域里,没能做出下一步的行动

“……”

在这个静谧的异样情景里——一名男子伫立于正中央。

如果从外观来看的话,他应该是个……刚步入老年的身材魁伟男子吧。

不敢断言的原因,是因为这男人在稍早之前还是个少年、青年,以人类绝不可能办到的速度成长着。至少在场的每个人应该都明白,就算把常人的标准套用在这个人物身上,也没有什么意义。

〈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

这个男人,过去曾持续操控战乱,颠覆这个世界。

先前出自他口中的话语,若真的句句属实,那么他即是俯瞰这世界的超然存在——受“神”差遣,仅为了让战争绵延不断而活了超过千年之久的怪物,也是建立这片菲尔毕斯特大陆的魔法文明基础,使魔法蔚为发展的人物。

既是大贤者,却也是大魔王。

与这些称呼相符的存在。其存在已达到传说或神话的境界。像他这种怪物,光只是存在于此处,就已经足以从根本动摇他们的常识了。

“………”

该问的问题堆积如山。

却没有半个人要发言。每个人都说不出话来。

面对眼前这些太过超乎常识条理的事情,他们恐怕连单纯的优先顺序,譬如首先该问些什么,都变得无法判断了吧?

世界是个牧场,而自己只不过是被圈样在其中的家畜罢了——在这个世界上的挣扎、愤怒、喜悦、悲伤,以及他们的生老病死、悲喜交集,全都只是献给神的供品罢了。被人这么告知之后,当然会有种空虚感,觉得自己所凭恃的一切已全部崩毁。

不过……即使如此——

所有人的脑海里无疑都充斥着一个疑问吧。

破坏殆尽的天花板的彼端,是广阔的黄昏色天空。

而在彼处,宛如遮蔽住整个天空的巨大“人影”——正粉碎成千丝万缕,并慢慢地散开,逐渐溶化消失在西沉太阳的慵懒赭色之中。

阿图尔.贾兹说那就是“神”。

正确来说,那道黑色影子——正是如字面所述的“神之影”。

而〈禁忌皇帝〉则使用活生生的魔法机杖——妮娃·莱妲,并消耗收集自菲尔毕斯特大陆全境的魔力,即全人类的精神波动,然后执行了魔法,杀死据说位于这个世界“外侧”“神”。

这是不久之前才刚刚发生的事情。

在那之前,巨大的人型影子仿佛从遥远的高处俯视着一样,覆盖住整个哈尔特根公国——甚或这整个菲尔毕斯特大陆全境。而如今它正化为片断,慢慢地消失。

然而——

——就这样?真的吗?

想必任谁都这么想吧。

未免也太简单了。

太过突然了。

俯瞰这个世界,借由吸取人类喜怒哀乐之波动而活着的——“神”

应该有很多人都是以宗教上的概念,或是以形而上的概念在谈论“神”吧。人类这种生物,为了让自己接受世间的不合理或不平等,总是想要亲眼见识位居头上、超越一切的存在。

然而,究竟有多少人曾经明确意识到它的实际存在呢?

神或许存在。神或许不存在。

就算只有这点程度的认知,人类也还是可以活得好好的。只在自己方便的时候,把神当作祈祷的对象——或当作诅咒的对象来认知,便已足矣。

没想到那个神就实际存在于自己的头上,把他们圈养在这个名为“世界”的牢笼当中——

不仅如此,甚至还改良品种,创造出感情更为激烈的生物。知道这件事情的人,应该几近于零吧。

正因为如此,所以当这个事实摊在每个人的眼前后,每个人无不呆然。

虽然想向“神”本身质问这件事情,但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又太过遥远,也来不及询问,它就已经被阿图尔·贾兹的“诛神”术式杀死了。

神已经死了。

但,这是真的吗?

凡夫俗子至今都没能确认出神是否实际存在,对这样的平凡人而言,根本没有办法辨识贾兹皇帝的宣言到底是不是事实。

这该不会全都是阿图尔·贾兹一手策划好的骗局吧?

说到底,原本真的有“神”存在,而〈禁忌皇帝〉真的杀死它了吗?

若真是如此,那又有什么会因此而改变呢?

世界——会变得如何呢?

“………”

笼罩在所有人头顶上的,与其说是不安,反倒该说是单纯的困惑。

不晓得他对这情形是知或不知——

“——好了。”

人称〈禁忌皇帝〉的男人开口说话了。

庄严肃穆地——宛如执行祭神仪式的祭司一样。

“那么,从现在开始吧。”

“——开始?”

一边眯着眼睛瞪视阿图尔·贾兹,一边这么问的人,是乱破师——哦不,是如今已成了龙骑士的托鲁·亚裘拉。

黑瞳、黑发,脸孔端正整洁,却带着苦瑟的表情。

五官和身体都跟以前一样,手里拿的武器也没有变化……然而,覆盖在他身上的却是白银和黄昏色的铠甲。

因身为龙骑士而得到了变幻自如的铠甲。看上去仿佛是厚重的铠甲,但那其实是托鲁的一部分,并不会妨碍到他因身为乱破师而学会的轻盈动作。

“你在说什么——”

他与他自己认定为主人的少女嘉依卡·贾兹——不,是与嘉依卡·托勒庞特一起来到了这里。

他就这样依嘉依卡所愿,收集〈禁忌皇帝〉的遗体……在本身毫无所觉的情况下,出手帮阿图尔.贾兹的复活。当然,托鲁对于吞食遗体、生下〈禁忌皇帝〉的黑色嘉依卡,以及一手筹划了这一切的阿图尔·贾兹,都不由得心生了排拒、愤怒的情绪——但目前这些都只是其次。

嘉依卡·托勒庞特的“目的”已经没了,他已没有滞留在此处的理由了。

他本来打算等笼罩着这座格兰森城的结界一旦解除,就马上离开这个地方。在利害关系已经消失的现在,不管阿图尔·贾兹是要杀神还是要复兴帝国,托鲁都不感兴趣。

然而……不管怎样,他都甩不干净心里的不安。

哦不,并非“不安”这类简单的事。

对方可说是超乎人类范畴的怪物——〈禁忌皇帝〉。连他在考虑些什么,都无法想像出来。话说回来,为何那个男人要做出“讨伐『神』”这等狂妄的行为?是因为他已经厌倦继续当“神”的提线木偶了吗?

那么——接下来他要做的事情,又是什么呢?

“开始真正地支配这整个世界。”

〈禁忌皇帝〉反而露出爽朗的表情,如此宣告。

“——!”

在谒见厅里的所有人,纷纷愕然。

阿图尔·贾兹——“神”赋予他这个存在的宿命是“支配世界的一半”。这既非比喻亦非其他,而是恰恰好的一半,即是并非“全部”。

他过去可说是被迫当个“一半的王”。

由绝对性的君主完全支配整个世界。

如此一来——想当然尔,就意味着所有战争的终了。

至少国家若无复数存在的话,即不可能会发生战争等等。当然,国家内部对立势力之间的争吵,还是有可能会发生——不过,即便如此,这些内讧应该可以借由绝对的君主权势粉碎吧。

而这是“神”所不乐见的事态。

那么……

“他这样等于是除掉了长久以来的眼中钉吗?”

托鲁沉吟般地说道。

命令阿图尔·贾兹“支配半个世界”的“神”已经不存在了。

那么,阿图尔·贾兹便可以把自己的能力全部使出来,将菲尔毕斯特大陆以及周边的所有大地收归于手中——至少他应该可以抱着这种打算行动才对。

“这下你已经没有什么一半的限制,可以随你高兴,尽情地扩张自己的支配领域了,对吧?你是为此——而杀了神吗?”

即然要支配,那就要支配全部。

这种期望,或许是理所当然的心理,但是……

“没错。”

阿图尔·贾兹以悠然自得的动作点了点头。

“既然有那个能力在,当然会想要把能力发挥到最极限啊?”

他的口气,并无刻意夸耀自己的意思,而是坦然得像是在述说理所当然的道理一样。

换言之……他是想说自己具备着身为世界支配者该有的能力吗?

或许实际上正是如此没错,但是——

“不管怎样,你还真是够了。”

托鲁一边瞪着贾兹皇帝,一边说道。

托鲁本身并没有被他做了什么事,但他就是看这个〈禁忌皇帝〉很不爽。把嘉依卡们弄得像道具一样——哦不,实际上真的是把她们当成道具来利用,一旦利用完了,就把她们丢了。他不喜欢这样子的思考模式。

不过……

“你当前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吧?快把结界解开吧!”

正如前述所言,现在的托鲁该先思考的是确保嘉依卡·托勒庞特——他自己决定侍从的主人的人身安全。而待在这座城堡之中,他恐怕会无法做到这点。所以托鲁想要尽可能早点离开这里。

然而——

“那可不行。”

阿图尔·贾兹微微地摇了摇头。

“为完成吾之目的的大规模术式,还有另外一个。直到启动、结束该术式为止,吾都不想被外部干扰。无论是被什么人呐。”

“………”

托鲁眯起双眼,看着阿图尔·贾兹。

神的直属仆人。

杀死神的魔王。

他的话语若句句属实,那么事到如今,他还会被谁做什么样的干扰呢?到了这种时候,还有谁可以干扰得了这个怪物呢?

不,或许有这样的可能性存在——各国国王透过某种方法得知〈禁忌皇帝〉复活,认为应该要再次征讨,而组织联合国军队来攻打他。

不过……

(或者是.......)

托鲁忽地—心想。

(这家伙意外地脆弱……?)

由于有了“弑神”这样一个头衔,所以让人不禁觉得他比神还要强大,仿佛不老不死一样——不管用哪种方法,都无法击毙他。但这是谬误。实际上他曾一度被八英雄杀死,而且话说回来,就算他真杀死了神,也不能证明他在各方面都比神还要“强大”。

人类有时候也会因为被一只小小的毒虫刺到——那种只要有意为之,就能随便踩烂的小虫

——而死于非命。虽说他杀死了神,却不一定比神还要强大。就像魔法师在近身战斗时,一点辄儿也没有,只能任二流剑士或枪兵杀死——有这种擅长与不擅长,自是理所当然。

没错。阿图尔·贾兹也绝非击败不了的存在,应该是这样没错。

话虽如此——一旦看了他跟那些自称“神使”的家伙们对战的模样,便能得出“他到底还是具备着超乎人类范畴的强大”这个事实了吧。

“那另一个术式,什么时候会启动?”

“大概是明天早上吧?目前正在从大陆全境收集魔力当中。”

“……从大陆全境?”

规模弘大的名词突然跑了出来。

虽然托鲁一行人也看到了人们在结界外面失去意识,倒在地上的景象——但那是以整个大陆为规模发生的吗?身在结界内侧的托鲁等人未受影响,从这情况看来,或许只要有强力法 的防御,就能免于昏迷也说不定。不过,如果考虑到魔法师的绝对人数的话,在城外至今还能保持意识的人类,应该极为少数吧。

“吾说过了吧?神为了收集人类的喜怒哀乐而设下的装置,霞慕尼遗迹群。吾正在透过——利用那些装置,再次聚集人类的意识和记忆力。单纯只是要弑神的话,只要有足够的威力并传送到就行了——换言之,就算是稍微有点胡来的术式也没有关系。但这次则需要极为精密 周到的术式。”

“……嘉依卡。”

托鲁目不转睛地看着贾兹皇帝,同时对身旁的少女说道:

“你明白那家伙到底打算做些什么吗?就算对我说魔法术式怎样怎样,我也还是有听没有懂啊”

银色长发、紫色圆瞳——亦即跟〈禁忌皇帝〉拥有相同眼眸和头发的娇小少女。

她那张楚楚可怜、惹人怜爱的脸上,现在正充满着不安与紧张的僵硬。

人称亡国公主的棺姬嘉依卡。

实际上别说是公主了,根本只是用来复活〈禁忌皇帝〉的道具罢了。

“……推测不能”

嘉依卡——名为白色嘉依卡或嘉依卡·托勒庞待的少女,一脸歉疚地摇了摇头。银色长发随着她摇头的动作,无声无息地晃动。

看来身为魔法师的白色嘉依卡也不晓得的样子。

“好了——那么……”

阿图尔·贾兹环视谒见厅里的所有人,然后说道:

“吾有个提案要给你们。”

“……什么?”

“提案?”

露出疑惑的表情并做出这种反应的人,有托鲁——以及隔着贾兹皇帝站在托鲁对侧的独臂青年。

虽然他那如贵族般的金发碧眼和清爽明亮的五官都跟以前一样……但或许是因为他曾经在真正意义上的“死”里走过一遭的关系,缠绕在他全身上下的气息,莫名地带着类似拔鞘白刃般的锐利。

青年骑士亚伯力克·基烈特。

一度失去记忆,作为某人的傀儡而动……但看来他现在已经取回原本的记忆和人格,与薇薇、尼古拉等基烈特队的队员们一起行动了。

他们应该也同样觉得很混乱吧。

亚伯力克和基烈特队,原本跟托鲁一行人是敌对关系……〈克里曼〉机构以“战后复兴”为目的而行动。对隶属于〈克里曼〉机构的他们而言,理应最忧心的事情,应该是“贾兹帝国复兴,世界因此再次回到战国时代”才对。正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才背负着“追捕收集贾兹皇帝遗体的嘉依卡们”的任务。

那么……对于眼下这个情况,他们该做怎样的判断呢?

他们该讨伐复活的贾兹皇帝,阻止接下来的战争开端吗?

还是说,该把这件事情视为已超出自己的职分,请求上层的判断呢?

哦不,如果贾兹皇帝所言,真的是毫无虚假的真相的话,那么当他成功地完全支配这个世界时,真正的“战后”便会降临人间。如此一来,他们反倒该积极地出手帮他一把吧?

不过——

“碰巧相聚于此处,也是出于某种『缘分』吧。虽然不管是其他的谁都好,但如果你们愿意接受的话,吾也很乐于授予你们。”

紫色的眼眸以锐利的目光直盯着托鲁。

“尤其是龙骑士——是叫做托鲁.亚裘拉来着吗?”

“……”

“你以及待在你身旁的三五七号嘉依卡,是成就吾这次『复活』的最大功臣。把你期望的东西授予你作为嘉奖,也不无道理吧?”

“我期望的东西?”

“职责。”

贾兹皇帝的嘴角有一抹淡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什么人物也不是,就这样子出生于世。什么人物也成不了,就这样子活着。然后也没能成为什么人物,便这样子白白死去。吾打算把不可动摇的职衔赐给如斯的你们——像以前的吾一样。”

“以前的……?”

简言之,他是指“神”过去赋予他的职责吗?

那么……

“让你支配世界的三分之一吧。”

“什么..?”

统治三分之一个世界的王者。他的意思是要给予他这样子的“职责”吗?

但是……

“还有,那位骑士。”

贾兹皇帝望向亚伯力克

“也给你另外的三分之一吧。你也可以称王称帝,冠上你喜欢的头衔。”

“………”

托鲁听不懂贾兹皇帝这番话的个中涵义,忍不住和亚伯力克面面相觑。

亚伯力克果然也是一副不明所以然的模样。最先浮现在他那张秀丽脸孔上的,是困惑之色。明明说要支配全世界,现在却说要让托鲁和亚伯力克称王。

这么一来,贾兹皇帝是要支配剩下的三分之一吗?

还是说,会增加另外一个人,并让他们三人称王,然后由贾兹皇帝君临于他们三人之上?

然而……

“你刚刚是说了『三分之一』吗,贾兹皇帝?”

亚伯力克眯眼问道。

“为何是三分之一呢?”

“其中一人已经同意接下这份职责了。”

阿图尔这么说完之后,便朝谒见厅的某个方向望了过去。

彼处则有——

“………!”

鳞次栉比的结构物当中,有好几个缓慢地往旁边滑开,让位于彼处之物暴露在全体的视线之下。体积特别大的那个结构体,简直就像是玻璃打造的一样,透明得足以看见里面。

简直就像是直立的棺材一样——

“——辛哥。”

候在托鲁身后的黑发女孩,喃喃念出了装在那其中的男人姓名。

她是个还很年轻的女孩,但其容貌与其说是可爱,倒不如评价为美丽会比较合适。不过,她的美,并不是华丽装饰品的那种美,而是为了目的磨练出来的道具或武器所具备的肃杀之美——摒除无谓之后所散发出来的本质之美。

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阿卡莉·亚裘拉。

或许是因为这女孩自懂事前就开始进行乱破师的修练的关系,所以她平常都不太将感情显露于外……但她现在的语调里,难得地带了点动摇的颤抖。

辛·亚裘拉。

被封装在结构物里头的那个男人,对托鲁和阿卡莉而言,既是来自于同一个出身地的前辈,亦是尽管没有血缘关系,却被他们称作为兄长的人——而且,之前还是他们在这哈尔特根公国里的敌人。比托鲁两人年长个几岁的他,是名实战经验丰富,能够独当一面的乱破师。托鲁和阿卡莉原本应该以他为目标,以他作为一个自己该达成的里程碑才对。

然而——

“你是说辛哥接受了你的提案吗?”

托鲁再次望向结构物里头的辛,如此问道。

辛闭着双眼,仿佛在沉眠当中——像是死掉了一样,一动也不动。不过,想当然耳,他应该并不是被杀死的吧。毕竟在此时此刻搬出尸体来,根本就没有意义。

“没错。”

阿图尔·贾兹点了点头。

“虽说乱破师在戦场上被蔑称为走狗、道具,但吾听说这是因为此事所致——乱破师将自身存在全权托付给别人决定,而自己却不期不待、不发怒、不怨叹,仅只是淡然地善尽别人所给予的职责。反过来说,乱破师规定自己当个道具,借由为这件事情牺牲,来获得精神上的安宁。”

“………”

托鲁硬是选择了沉默。

现下就算把他自己所怀抱的内心纠葛说给贾兹皇帝听,也没有什么意义吧。

“这个男人失去了主人,不知该拿身为道具的自己如何是好,于是顺从地接受了吾之提案。但这案例,应该并不只限于这个男人吧。”

“……什么?”

“人类没有办法忍受『自己什么都不是』。”

贾兹皇帝以歌唱般的口吻如是说:

“给自己安上名号,从各种角度附上定义,借由这样确立自身的存在来获得安宁。”

“……”

托鲁硬生生地吞下了差点要猛然脱口而出的反驳。

此时此刻,还是让贾兹皇帝尽情地说下去比较好。

“吾可以赋予你们定义。”

人称〈禁忌皇帝〉的男人,先是注视着托鲁,然后是亚伯力克。

“你们就在吾之下成为王者吧。这样就不需要再为自由之类的虚无感到迷茫了。”

虽然没有看到贾兹皇帝做了什么动作——但结构物无声无息地往左右两边开启了。

同一时间,身在其中的辛,也慢慢地睁开了双眼。

“……!”

托鲁感觉到有种类似恐惧的情感,正从背肌往上窜。

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某种决定性的不同。

不晓得是出于身为人类的本能,还是身为龙骑士的技能,总之托鲁从感觉上察觉到了这点。以前的辛也绝非他可以轻视得了的对手,——反倒该说是身手强到若由托鲁独自和他对战的话,大概无法战胜。

(怎么回事……?)

辛并没有什么威慑周围的氛围。

反而是全身散发着静谧冰冷的空气。

难道他在这短时间内领悟或了解了什么,达到乱破师的下一个阶段了吗?虽然辛是个足以独当一面的乱破师,但即便如此,也不能说他已经完全穷究了所有的奥义。

抑或者——

“辛·亚裘拉。”

“是,我的主人。”

辛如斯回应贾兹皇帝的叫唤。

“按照约定,吾把世界的三分之一交给你。一切都随你高兴去做,没有关系。去统治吧!这就是吾唯一且绝对的命令。”

“遵命。”

辛把手放在胸口——心脏的位置,然后鞠了个躬。

看起来他已经完全变成贾兹皇帝的属下了。虽然不晓得他们两人于托鲁一行人不在的期间进行了什么样的交谈,但辛似乎已经跟居于哈尔特根公王之下时的他,完全不一样了。

“………”

托鲁把视线从贾兹皇帝身上移开,转而望向亚伯力克的方向。

〈克里曼〉机构的青年骑士,也再次眯起眼,瞪视着贾兹皇帝。

或许是因为贾兹皇帝所说的内容,有违他的主义和信条吧?

还是因为被戳中了什么痛处——被人说中了要害呢?

不管怎样,他都不像是要高举双手、大呼赞成的模样——

“贾兹皇帝——”

“………”

紫色眼眸回应他的叫唤,默默地凝视着青年骑士。

尽管满嘴说着“给你当支配三分之一个世界的王”之类的甜言蜜语,眼神却像是在看着路边的石头一样——至少在托鲁眼里看起来是这样。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为何是三分之一?”

亚伯力克重复问道。

“既然你说你拥有足以支配全世界的力量,那你自己一个人支配全部就好了啊。若是讨厌出现在人前的话,那只要有一名傀儡在就好了——只要这样就行了。不需要特地将自己的权势切割成三份,然后又分赠出去。”

“这个意见非常有道理,但是……”

贾兹皇帝反倒轻轻地点了点头说:

“把世界分成三份,当然有其意义。只分成两半的话,平衡有可能一下子就会崩毁。因此,出于让世界安定的这层涵义,故分置三种势力。不是有『三强鼎立』这个词吗?——简而言之,这就是吾的理由。”

“三强鼎立——”

亚伯力克复诵着这个词语。

性质相异的三种势力互相对峙……如此反而会产生平衡——这样的想法并不稀奇。在战场上,三方会战也时有所见,而且有时候会带来战况的停滞——虽然只是暂时,但往往会创造出平衡、安定的状态。

不过,这种状态的先决条件是三方势力互相对立。

如果有某一方的势力和别的势力勾结,一同击溃剩下的最后一方势力的话,平衡就会在眨眼之间消失。如果势力是那种在背后连成一气的傀儡的话,就更不用说了,根本就连什么平衡都没有。徒具形式的三强鼎立,又有何意义呢?

“这是为了让世界安定。”

贾兹皇帝郑重地这么说道:

“由三方势力创造出将来无止尽的战争状态。这才是吾所希望的。”

“什么……?”

亚伯力克愕然出声。

托鲁和其他人也同样吃惊。

“你是说你要让世界再次回到战乱的漩涡当中吗?·”

亚伯力克瞥了一眼托鲁。这应该是因为托鲁以前曾经高唱过“战乱最棒”的关系吧——

“吾先来纠正一下你们认知上的一个谬误。”

贾兹皇帝说:

“『战乱』这个词……”

“这个词怎么了?”

“在你们的认知当中,所谓战争,即是混乱失序的状态。反过来说,无战争的状态,即是井然有序——虽然你们似乎是这么想的,但其实这是谬误。”

〈禁忌皇帝〉以平淡的口气这么断言。

“战争如果结束了,等在后面的就是停滞,以及诞生于安宁当中的腐败。人们之间由于和平这个情况而变得富裕,并引发战争以外的其他问题。掌权者们中饱私囊、贫富差距扩大、歧视在各种形势下产生。没办法彻底根治的状态,会招来慢性死亡。”

“……?”

“骑士啊。吾记得你确实是——隶属于战后复兴机构〈克里曼〉,对吧?”

机杖少女“妮娃”站在贾兹皇帝的身侧。贾兹皇帝一边触碰着她的头发,一边这么说。

才刚刚复活没多久的〈禁忌皇帝〉,会知道战后设立的〈克里曼〉机构,以及亚伯力克隶属于那儿,是因为他借由妮娃吸收了知识的关系吗?

仔细想来,托鲁是乱破师这件事,贾兹皇帝原本应该没有机会得知才对。正式碰上面,是在托鲁成了龙骑士之后。

抑或者——就像妮娃的“使用方法”烙印在嘉依卡的脑里一样,嘉依卡的一部分记忆也被妮娃吸走,并作为知识,提供给复活后的贾兹皇帝也说不定。

所谓魔法,即是“以记忆作为燃料,然后再行使出来”的一种技术。

那么,应该也有很多种操纵记忆的方法吧。

话说回来——

“你难道不曾厌恶过没有栖身之所的自己吗?尽管打着骑士之类的响亮名号,终究也只不过是个连血统都专为战争而存续的家畜罢了。被掌权者捧得飘飘然,自愿反覆进行品种改良的非圈养家畜啊。”

“什——”

听了他侮蔑骑士的言辞后,亚伯力克的表情僵硬了起来。

但阿图尔·贾兹迳自继续述说,不给他反驳的时间。

“在没有战争的和平世界里,是不是被视作为累赘了啊?是不是正因如此,所以只好去当战后复兴机构之类的打杂单位的走狗?立身于战场上的荣誉?你不可能获得那样子的荣誉——只要你一日待在这个和平的世界里呐。”

“………”

亚伯力克紧咬下唇。

托鲁感到意外的同时——也觉得自己好像能明白他的心情。

战争结束,自己的栖身之所没了,不知该拿既不像不安,也不像不满的心情如何是好。这点托鲁也跟他一样。虽然存在着“有无名誉”的差别,但他们同样被迫习得专门应用在战争上的生活方式,他们可以拥有的力量与才能,全都是为此而磨练出来。

事到如今——就算叫他们在和平的世界里寻找别的生活方式,他们应该也没办法接受吧。

这真的是正如他所言。

贾兹皇帝仿佛看穿了托鲁这样子的内心想法——

“原为乱破师的龙骑士啊,你也一样吧?”

他看着托鲁如是说:

“既没有领地,也没有安定俸禄的你们,应该有较为深切的感受吧。明明具备着优于常人好几倍的战斗能力,但如果不是在战争时期,就会变成区区的累赘,甚至还要为每天的食粮发愁——这就是乱破师。就算变成了龙骑士,这点也不会改变。龙骑士反而更是在战场以外,谁都不会赋予期待的人体兵器。”

“………”

托鲁望向站在身旁,穿着白银铠甲的女孩。

拥有金发红眸的美丽女骑士。

仿佛跟亚伯力克一样是天生的贵族——外貌给人如此豪奢华丽的印象。不过,这个女孩的形貌全都只是拟态。说起来,她根本就不是人类。

芙蕾多妮卡。没有姓氏。虽然在硬要报上全名时,会自称为斯考达。

她是装铠龙——一种使用魔法的龙。

托鲁回想起第一次相遇时的芙蕾多妮卡。

当时,这个装铠龙假扮成以前的主人多明妮卡。

她死心眼地认定多明妮卡的愿望是——“自己只剩下作战一事”。明明躺在病床上,却一味寻求站上沙场战死。她想要实现那女人的愿望……所以在多明妮卡死后,她依然继续假扮成多明妮卡。

他不会说多明妮卡和芙蕾多妮卡很可怜。

毕竟托鲁也一样,而亚伯力克恐怕也跟他们一样。

每个人都在战争这个“理所当然的状况”当中出生长大。

因此,战争一旦消失,他们就走投无路了。

然而——

“………”

沉默再度笼罩谒见厅。

基烈特队的队员们,完全交由亚伯力克去跟贾兹皇帝对话。魔法师们——秃头男子马特乌斯.卡拉威和眼镜女孩芷依塔·布鲁萨斯可,虽然对贾兹皇帝所叙说的内容若有所思,但从刚才就一直没有开口的意思。

托鲁一行人也一样。

嘉依卡——嘉依卡们自己都没有想要加入对话的意思。

白色嘉依卡便不消说了,站在旁边的红色嘉依卡亦是如此。

“……”

嘉依卡·布芙丹

虽然同样是银发紫眸,但个性却完全相反,是个“剑士嘉依卡”。她是被大量洒播在各地的其中一名“嘉依卡”。出于同一个理由,她们的存在被刻意安上了个人差异,以防止全灭一事发生。

知晓真相,失去存在意义而一度茫然自失的她——跟白色嘉依卡一样,现在大致上已经重振起来了。

“………”

当然,不只嘉依卡两人——阿卡莉和芙蕾多妮卡也都没有想要插嘴的样子。大概是打算把现下的交涉与决断,交由托鲁处理吧。红色嘉依卡的两名从者……魔法师赛尔玛和长枪枪兵大卫依然昏迷不醒,躺在谒见厅的一隅,所以完全没能插得进对话。

过了一会儿——

“……突然被要求成为王者,我有点不知该如何是好。”

亚伯力克瞥了一眼托鲁等人,然后答覆:

“到你的术式完成,还需要耗上半天以上。可以稍微给我一些时间考虑吗?”

“……虽然你没有选择的余地呐。”

贾兹皇帝说道。

他不是用威胁的语气,而是用如低喃般的口吻——像是在重申理所当然的道理一样。对这个怪物来说,亚伯力克和托鲁的选择等等,说不定都只是琐碎的小事罢了。

“不管是其他的谁都好”、“这也是出于某种缘分”这是他刚刚自己所说过的话。说不定他选择谁当傀儡,其实并没有明确的选定标准或资格。

不,比起这个,更大的问题是——

(要是拒绝了他……)

托鲁一边望向辛所在的方位,一边心想。

立三名傀儡为王——不在自己支配之下的人们却知道这个内幕,恐怕不是件令人满意的事。说到底,傀儡根本就没有意义。也就是说,托鲁等人要是拒绝了他的提案,他很有可能不会容许知道内幕的他们活着出去外面。

(要是六连星众还有几个人活着的话——不对。)

根据情况,要打倒现场的所有人,搞不好光靠辛和贾兹皇帝就已经绰绰有余了。毕竟亚伯力克位列九位〈神使〉的最后一号——而他们九人都是跟亚伯力克不相上下,或是更胜一筹的能人团体。而贾兹皇帝实际上只凭自己一个人,便将他们除掉了。若再加上作为乱破师已然大成的辛,那究竟会是多么惊人的战力——

(一个弄不好,说不定还能弄出像“不归谷”那样的事情出来呢。)

素材物质为媒介来操纵精神、创造并控制战斗人偶……想当然耳,范围会有其限制,但真能做到那样的话,他或许能将托鲁一行人全数歼灭。

那么,他们还是只能接受贾兹皇帝的提案了吗?

抑或者——

“你们就尽情地去烦恼吧。因为这正好符合其所求呐。”

称为〈皇像〉的男人——用带点嘲讽的口气这么说道。


格兰森城堡里面简直就像是废墟一样。

原本——由于武斗大会的关系,相关人员有一半全都出去外面了。虽然这应该也是原因之一,但待在城堡内部的人们,后来应该也被〈神使〉们,或被贾兹皇帝所支配的“嘉依卡”们翦除殆尽了吧。当然,并没有真的确认是不是已经全灭了。但是,无精打采的寂寥充斥着宽广的城堡内部——除了他们自己以外,丝毫感受不到人类的气息。

另一方面,结构物稀稀疏疏地林立在各处——就跟林立在谒见厅里的那些物体一样——散发着朦胧的萤蓝色光芒。

这是为了要监视城堡内部吗?还是为了要维持结界呢?再不然的话——难道是这整座格兰森城堡本身,正在变化成巨大的魔法机关吗?托鲁完全下不了判断,而这些也全都是嘉依卡第一次看到的术式,所以有很多不明之处。

“——那么……”

托鲁一行人在从谒见厅走下去大约两层楼左右的地方,找到了一间不错的房间,于是他们便占领该处作为阵地。该处或许是任职于城堡的官吏们平常工作的房间吧?——房里虽然放了好几张桌子和书架,但相较算宽敞,地板面积足以让他们所有人躺平休息。

当然……只要还待在这座城堡里,还待在贾兹皇帝的监视下,那其实不管待在哪里,都没有太大的差别。

不过,待在〈禁忌皇帝〉的身旁,只会给自己增添无用的压迫,对己方一点益处也没有——托鲁下了这个判断。尤其是白色和红色嘉依卡两人所受的心理压力应该非比寻常吧。虽然她们已经做好某种程度的觉悟了,但即使如此,对这两人而言,贾兹皇帝仍旧是她们的创造主,换言之,“同等于神”这个事实依然没有改变。

“怎么样了?”

“唔咿——术式,没问题。”

嘉依卡点了点头,稍微晃动了一下朝向头部上空,又长又巨大的器具——比自己身高还要长的魔法机杖。

其尖端部位,有个散发着萤蓝色光芒的魔法阵正慢慢地持续旋转着。

这是防御系的魔法。正确来说,是用来隔绝的招数。

基本上,可以借由操纵该隔绝力场的密度,来选择要不要让东西通过。

既能像在“不归谷”使用时那样确保密封性,而且有意为之的话,甚至还可以设定成让声音和光线都无法通过。由于可以完全隔绝成内部和外部——所以现在才这样子使用着这招魔法。当然,为了不让身在其中的托鲁等人窒息,魔法的效果布满了整个房间,范围规模颇广。

他拜托嘉依卡展开这个防御魔法的力场,当然有其意义。

依现状而言,贾兹皇帝不太可能突然攻撃托鲁一行人,而残留在城堡里的人---------人数不明。

根据情况,没半个人存在的可能性也并非全无——很难想像会有人不由分说地朝他们发动攻击。

因此,这个魔法其实是为了——避免遭到以素材物质为媒介的精神支配。另外,也是为了避免被贾兹皇帝听到托鲁一行人的对话内容。

“是完全密闭的空间呢。”

阿卡莉双臂交叉抱胸,沉吟般地说道。

“把多达五名的女人带进密室——哥哥到底打算要做什么呢?”

“……够了,我已经连吐槽都嫌麻烦了。不过,你说的『五名』,该不会也包括了红色嘉依卡和这个昏迷中的魔法师吧?”

两个嘉依卡、阿卡莉、芙蕾多妮卡以及赛尔玛。

这里确实有五名年轻女孩——虽然里头掺杂着一个非人类的装铠龙拟态,但这件事暂且先摆一边。

由于会毫无意义地占掉空间,所以芙蕾多妮卡现在既不是装铠龙的姿态,也不是女骑士的身姿,而是恢复成平时的少女模样。

“就算是过往的敌人也照单全收……对于哥哥的博爱,我都不得不低头称服了。”

“你就这样子继续低下去,低到去蹭地板吧!蹭到穿出洞来!”

托鲁说完之后——便先去确认大卫和赛尔玛的情况。

虽然他们两人都尚未恢复意识,但脉搏和呼吸都已经稳定下来了,而且从外观看来,并没有什么问题严重的伤口和痕迹。只要使用醒神药或做些什么的话,他们应该就会马上清醒过来了吧。之后能不能作为战力派上用场,就要看他们的体力如何了。

“——托鲁。”

接着出声的人是红色嘉依卡——嘉依卡·布芙丹。

在城堡里重逢时的憔悴沮丧之色已不复见。看来她在前往谒见厅的途中,已经重新振作了许多。

“再次,感谢。”

“……干嘛突然这样说啊?”

托鲁苦笑着这么回应。

“赛尔玛和大卫。救助——感谢。”

“喔,你是指这件事啊?”

托鲁一行人并未对他们两人见死不救,还特地让兽形的芙蕾多妮卡载他们过来。无关好坏,就只是因为这样子做比较合理,而且也没什么不方便。

“毕竟等他们恢复意识后,就能成为战力啦。而且,如果我们对这两个人见死不救的话,你会怎么做?”

“………”

红色嘉依卡哑口无言。

她从〈神使〉与贾兹皇帝对战的现场当中,把他们两人带了出来,而且还取回自己的棺材和武器,逃了出来——若靠着不够彻底的觉悟和精力,根本就不可能做到这样。她对他们两人放了这么沉重的感情,托鲁要是下了“很碍事,别管他们了”这样子的判断的话,红色嘉依卡应该会选择留在他们的身边——根据情况,或许还会对托鲁发动攻击也说不定。

“这单纯只是出于合理的判断啦。”

托鲁这么说完之后——忽然露出苦笑,补充了一句:

“虽然应该和乱破师讲究的合理性有点不太一样。”

“托鲁..?”

“我就是我。什么乱破师啊、龙骑士啊,这些分超细的『头街』,统统都无所谓。我就做我想做的事。仅此而己。”

“………”

红色嘉依卡——凝视着托鲁好一会儿。

“如果——我……”

红色嘉依卡垂眼说道。

“嗯?”

“赛尔玛——大卫的恋人。”

“啊,这样子啊。哎,我就猜应该是这样呐。”

“我,可以……报恩。”

“报恩?——……喂,你不要只对这种奇怪的事情当真啦!”

托鲁忍不住大吼。

红色嘉依卡惊讶地眨了眨双眼。托鲁用食指指着她的鼻尖,对她说:

“阿卡莉要是说了关于我的胡言乱语,你就当作没听见!基本上,她都只是在嘲弄我、耍着我玩罢了!”

“才不呢,哥哥。”

阿卡莉摇头说道:

“我岂会嘲弄我最敬爱的哥哥呢?我可是一直都很认真!”

“那就更有问题了吧!你这个鬼话连篇的家伙!”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我只是在真挚地陈述着这样子的希望而已啊。”

阿卡莉面无表情地说道。

“对了——就是所谓的『少女的愿望』呐。”

“少女的愿望岂会是你这种糜烂的黄色内容!”

托鲁跟往常一样怒吼完妹妹后,叹了口气。

“先别说这个了——”

“话说,托鲁啊,你最后会接受贾兹皇帝的提案吗?”

歪着头这么询问的人,正是芙蕾多妮卡。

“你说贾兹皇帝的提案——是指那个要让我统治三分之一个世界的提案吗?”

“嗯,对啊。”

“你觉得我会接受他那种自言自语的牢骚话吗?”

“嗯……我觉得你应该不会接受。”

芙蕾多妮卡歪头纳闷:

“但托鲁原本的愿望,不就是『改变世界应有的状态』吗?我想,要是接受了贾兹皇帝的提案的话,就能够改变世界应有的状态啦。”

“……话是这么说没错啦。”

托鲁皱着眉说:

“但要怎么改变,就要看〈禁忌皇帝〉的意思了吧。这样一来,哪能算是『自己正在改变世界应有的状态』啊?”

“是这样吗?”

“是这样啊。”

托鲁总结似地这么说道。

芙蕾多妮卡耸肩退下。正如刚才她所说的,她晓得托鲁原本就无意接受贾兹皇帝的提案——即使如此,她还是想说出来确认一下吧?芙蕾多妮卡和托鲁如今已是命运共同体。

“不过啊,哥哥——”

阿卡莉忽然一边环臂抱胸,一边说:

“这样一来……贾兹皇帝不就很有可能不会让知晓内幕的我们活着离开了吗?”

“这就是问题所在了呐。”

看来阿卡莉似乎也理所当然地注意到这件事了。

“还有啊,阿卡莉。你——有注意到吗?”

“你是指辛吗?”

阿卡莉马上做此反应。由此看来,她果然也注意到了。

“感觉变得有点奇妙呐。”

“..姆喂?”

只有托鲁和阿卡莉清楚状况。白色嘉依卡歪着头,似乎是因为对他们的对话抱持着疑惑托鲁转过身来,对她说道。

“我们的那位前辈乱破师啊,总觉得好像判若两人,或者该说是——”

托鲁在脑海里寻找着适当的词句……却找不到。

“这家伙很棘手——他给我这样子的感觉。”

“——更直截了当地说的话……”

阿卡莉补充说明:“才半天左右没见到他,他就已经变强到无以伦比了——大概是这样子的感觉。”

“姆咿?”

“啊啊,你听不懂吗?”

托鲁叹了口气,双臂环胸:

“哎,这也难怪啦……该怎么说才好呢……我们毕竟有习武嘛。武术的熟练度达到某种程度之后,便能从对方的站姿、呼吸的方式等等这些部分,推测出对方大概的强弱。”

极端来说,所谓的“修练”,即是朝着特定的目标,把肉体和精神做到最佳化。

镌刻在血肉里——世上有类似这样子的说法。想当然耳,随着本领越来越高强,修练成果自然会慢慢地溶入血肉之中。

即使不一一摆出架势来,招数也一样出得来。不对,在那之前,日常之中的身体运用——早已和发动招数相同原理地动作着了。肌肉用法、呼吸方式等诸如此类事项,经常保持着与战斗时相同的最佳状态。

鱼应该不会特地抱着“自己正在游泳”这样的自觉吧?

本领提升得越高强,身体的动作就越自然。

恰巧——贾兹皇帝正是如此。

托鲁两人可以透过身体动作的自然程度,来推测出对方的战斗能力。

然而……

“不可能做到。”

托鲁斩钉截铁地如此说道。

“不可能?”

“老实说,强弱啊、本领啊,这些东西要在半天左右就提升到差异如此悬殊,绝对是不可能的事。”

对于歪头疑惑的白色嘉依卡,托鲁这样回应她。

借由领悟了某种奥义,导致力量大幅提升。这种事情应该不无可能。

不过,就算真是这样好了,那也需要一些程序,让身体适应那个已经领悟的奥义之类的东西。只凭一个脑袋里的领悟,战斗能力绝对不会突然提升得如此之大。

“……有道理。”

一脸信服、点头赞同的人,正是红色嘉依卡。

虽然她也同样是嘉依卡,但由于她的专长主要着重在近身战斗技能——剑技,因此她应该觉得托鲁两人所说的事情,有好几点都说得很对吧。

然而——

“托鲁,龙骑士化?”

白色嘉依卡歪着头说。

托鲁还是托鲁。然而,靠着和芙蕾多妮卡之间的契约,他确实连半天的时间都不到,就获得大相径庭的战斗能力了——

“没错。正是这样。”

托鲁竖起食指这么说。

“哪样?辛,龙骑士化?”

“不是。先不管他是否变成了龙骑士,总之他那既不是普通的修练,也不是领悟了奥义——而是采用了某种特别的方法吧。”

“举例来说——就像我们在那座岛上看到的炼生术一样,改动了类似那种体系的……生物肉体。”

“……!”

白色嘉依卡惊讶地眨了眨双眼。

“再说了,〈禁忌皇帝〉本身原本就非比寻常,若真相信他本人所言,那么他应该是作为超越人类的某物而被创造出来的吧?转生的——”

托鲁观察了一下两位嘉依卡的表情。尽管白色嘉依卡和红色嘉依卡有一瞬间露出了畏怯的表情——但并未流泻出更多的变化。

“以他用来复活自己的步骤来说,如果他没有自由改造生物肉体的技术的话,复活的步骤也无法成立吧。毕竟是要让遭分割成七零八落的自己复活嘛。”

“换言之——”

阿卡莉总结般地说道:

“辛被贾兹皇帝『改造』过了?”

“这样子去想的话,事情就说得通了吧。话说,贾兹皇帝刚刚也讲到他打算让辛哥、我和亚伯力克·基烈特三个人当傀儡般的王——跟过往他自己所处的位置一样。届时,我们三人也会被改造成跟贾兹皇帝一样不老不死吧?”

由于托鲁与芙蕾多妮卡订定了契约,实际上已成为非常接近不死之身的状态。不过……即便如此,也还是有其极限。而且,最重要的是并不会因此而不再成长或老化。

相对于此,〈皇像〉的不老不死,则是身为统治者的能力。

和装铠龙在战斗时的肉体修复能力,应该是两回事吧。

对装铠龙能力的死角——亦即毒药、疾病较具抵抗力者,或许反倒是〈皇像〉也说不定。

统治者们往往不太会站到最前线去。他们合该担忧的事情,反而是毒杀或病死——要是没有对策可以对付这两点的话,就没办法成为“永远的统治者”了吧。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们不就没有胜算了吗?”

阿卡莉再次依序环视白色、红色嘉依卡、芙蕾多妮卡,以及仍在昏厥当中的大卫和赛尔玛,然后开口说道:

“就算把在那儿动弹不得的两个人也算进来,总数也才七个人。连八英雄都凑不成。而多达九名的〈神使〉,还都败给了贾兹皇帝。”

“更何况现在的我们,离万全的状态还差得远呐。”

大卫应该受了伤,而虽然没有明显的外伤,赛尔玛应该也很难说是状况完好。就连其他成员,也都有显而易见的疲惫之色。正因为如此,所以他们才力求保住可以好好休息的房间……“此外还有贾兹皇帝和辛哥,又或者六连星众、提线木偶状态的『嘉依卡』,都还有几个人残存着也说不定——我们不可能对付得了全部的人。”

“哎,是没错啦。”

托鲁干脆地如是赞同。

“托鲁……提案,接受?”

“就跟你说了,我不会那样做的。”

托鲁斩钉截铁地否定了白色嘉依卡充満不安的询问。

“不过,我想要采取在场所有人都能活下去的方法——从这层意义出发的话,干脆接受贾兹皇帝的提案,也不失为一个选择。”

“托鲁?”

托鲁那听似矛盾的发言,让芙蕾多妮卡不禁歪头纳闷。

白色、红色嘉依卡也以一脸莫名其妙的表情面面相觑着。

然而——

“原来如此。这样子啊?”

有一个人一脸了然地点着头。这个人就是阿卡莉。

“这样子?是哪样子?”

“除了哥哥以外,还有另一个人,被询问了同样的选择,不是吗?”

阿卡莉如是回答了红色嘉依卡的提问。


顺利地施展完隔绝魔法之后——芷依塔短短地吐了口气

虽然她拥有身为魔法师的技能和知识,但本职为机工师的她,本领到底还是在于魔法机关的制造——以及调整、修理

芷依塔作为魔法师行使魔法时,其成功率及发动效率远不及专业的魔法师。虽然次数不多,但有时还是会失败——魔法启动不了,或是效率非常差,根本派不上用场等等。

无论如何……

“这下——应该就没问题了才对。”

芷依塔这么说完之后,回头看向基烈特队的伙伴们。

离开谒见厅后,他们移动到格兰森城城堡的一楼——卫兵的值班室。

因为这里不但比较宽广,而且还经常保管着一定数量的武器和魔法思念料,以便卫兵可以在紧急情况下快速地拿出来使用。实际上,芷依塔适才用在隔绝魔法上的耗材,也正是他们在此处发现到的化石思念料。

“声音和光线都不会流泻到这间房间的外面。虽然我认为素材物质多少会渗进结界里,但通讯有被阻断,不会有事。”

“谢谢你。”

点头道谢的人,正是亚伯力克。

“这么一来,我可以想成『至少我们的话不会被伙伴以外的人听去了』,对吧?”

“是的。应该是这样没错。”

“——好。”

向芷依塔确认过后,亚伯力克环视了一下基烈特队的伙伴们。

副队长佣兵尼古拉.阿弗多托尔。

魔法师马特乌斯·卡拉威。

暗杀者薇薇.何罗派涅。

亚人兵士李奥纳多·史特拉。

以及机工师芷依塔·布鲁萨斯可。

基烈特队久违地全员聚在一起召开“作战会议”。

既是指挥官,又是贵族后裔的骑士亚伯力克·基烈特,要是有意为之的话,其实可以运用强权,强硬地要求部队行动。但实际上,他几乎不会这样做——完全不跟部下商量,就擅自推进事情的进展。只要不是“得当场做出紧急判断”的情况,那么他都一定会找机会倾听部下们的意见。

据亚伯力克所说:“因为骑士会不顾一切地向前猛冲,所以眼界很狭小呐。”

虽然基烈特队的组成有种东凑西凑感,但也正因如此,在这样的“作战会议”中才会有来自多种角度的意见。而亚伯力克似乎相当重视这些角度不同的意见。

“那么——接下来要怎么做……”

“也没有什么『要怎么做』吧……”

尼古拉耸零耸肩,然后说道:

“该说是事情太过离奇,还是太过庞大呢?总之我的脑袋已经跟不上了。我真的不懂啦。弑神这件事未免也太可疑了。毕竟我们也无法否定全都是〈禁忌皇帝〉安排好的假象的可能性。”

“哎……说得也是呐。”

亚伯力克苦笑着点头。

过着普通生活的人类,就算突然被人说些“神”啊、“不老不死”啊,确实也只会想成是意义不明的胡说八道吧。

常识被彻底否定——亚伯力克和芷依塔等人都有过这样子的经验。前者还记得身为〈神使〉时遭人利用的记忆,后者还亲眼见识了〈禁忌皇帝〉的复活。而尼古拉则不然,所以他会这么说,自是理所当然。

“不过……〈禁忌皇帝〉特地弄出假象给我们看,又有什么意义呢?”

说这话的人是李奥纳多。

或许是出自于他与生倶来的特异性吧,这位名人兵士少年,对事物的看法往往会有点不太一样——因此,他常常能从当事者的立场往后退一歩,说出身为第三者的冷静意见。

“我看到那个〈禁忌皇帝〉就在我的眼前复活。而且,我觉得既然『魔王』都复活了,那就算有『神』存在,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我认为既然它实际存在,那应该就『杀得死』它。

“唔……”

尼古拉沉吟。

“神实际上是否存在、那个〈禁忌皇帝〉是否真是如那家伙所说的那种存在、是否拥有如那家伙所说的那种能力……暂时先将这些全都撇开不谈……”

以非常冷静的口吻这么说的人,则是马特乌斯。

虽然原为僧侣的这个男人,从某种意义上而言,应该是身在最倾向于肯定“神实际存在”的立场——或者正因如此,所以他才感觉到张口闭口就轻易谈到神的〈禁忌皇帝〉很可疑也说不定。

“我们被关在这座城堡之中,而〈禁忌皇帝〉是认真的,这两件事情完全无需存疑吧。更何况通讯系的魔法现在也无法向外联络,要向〈克里曼〉机构本部请求判断,或是请求来自外部的救援等等,大概都是不可能的事了——既然如此……”

马特乌斯眯起双眼,然后说道:

“我们应该先做出判断的事,应该是队长到底要不要接受〈禁忌皇帝〉的提案吧?”

“等等,马特乌斯——”

薇薇皱起眉头来驳斥他:

“基烈特大人——队长才不可能会听从那家伙所说的话呢!”

“……真的是这样吗?”

马特乌斯说完之后,瞥了一眼亚伯力克所在的方向。

“你说『真的是这样吗?』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薇薇激动地想要反驳——然而,制止了她的却是亚伯力克本人。

“不,马特乌斯说得没错。”

“基烈特大人!”

“啊啊……我并没有这样的意思——想要成为傀儡般的王者,或是觉得世界持续战争到永远比较好。”

对于全身僵硬,露出一脸宛如遭人背叛表情的薇薇,亚伯力克温柔地苦笑说道:

“老实说,从骑士的立场而言,〈禁忌皇帝〉的邀请,本身听起来也挺有魅力的,应该说相当有魅力呐。虽然并不是那个托鲁·亚裘拉,但在战争结束之后,不得不闲居在家中的骑士和军人相当多。就广义而言,我也是其中之一。”

武学名门的嫡长子。天生的骑士。

亦即——为了战争而生于此世者——就算这么说也不为过。

“……基烈特大人……”

“话虽如此,但我也并不想发动战争,让这世界的人持续没完没了的相互残杀。至于说到骑士的荣誉要怎样做云云,那就像哈尔特根公王做的那样,参加武斗大会也好啊。”

如果是武斗大会的话,那么就算是真刀真枪的互相残杀,也不会将毫无干系的人民卷进战争和死亡里。而且,既然自愿参加那样的赛事,就代表对杀人之事和被杀之事都已经做好觉悟了吧。

除此之外,应该还可以彰显自己身为骑士、身为军人的强悍与骄傲才对。

“〈禁忌皇帝〉刚刚不是说了吗?要立三名傀儡为王,借此统治世界。”

亚伯力克重新环视其他部下,然后继续说道:

“至少〈禁忌皇帝〉本身应该是认真的。真成了那种情况的话,他自己本身将会在背后统治着世界。不过,这个事实要是公诸于世,〈禁忌皇帝〉应该会很困扰吧。”

在一名统治者底下持续着战争的三位王者。

由被迫牵连的人们来看的话,或许会觉得搞笑也该有个限度吧。这样的安排要是被公告周知的话,傀儡的意义就根本不存在。

如此一来——

“因此,想当然耳,我要是拒绝了,包含我在内,我们全都无法活着回去了吧。实际上,我们现在也还没办法打破〈禁忌皇帝〉所布下的结界。”

“薇薇.....队长是在为我们着想呐。”

芷依塔补充说了这么一句。

万一亚伯力克真的接受了〈禁忌皇帝〉的提案,那也不会是为了他自身的野心和欲望,而是为了守护部下的性命——是这样子的意思。

“………”

薇薇露出愕然的表情,全身僵硬——然后,低头惭愧脸红。

倾慕亚伯力克的自己,居然没有率先理解他的想法。她是在为这件事情感到惭愧吧?

“对不起...”

稍过片刻后,她用有气无力般的声音道歉。

“没关系。从差点就被弄成嘉依卡的你看来,会对〈禁忌皇帝〉抱持这么强烈的排斥感,也是理所当然啊。不需要向我道歉啦。”

亚伯力克如是说。

马特乌斯虽然面无表情,但跟他的视线一对上,也马上点了点头。

“不过,〈禁忌皇帝〉实际上只靠自己一个人,同时对上九名〈神使〉——不对,因为我中途脱离,所以是八名呐——并击毙了他们。总而言之,就算想得简单一点,〈禁忌皇帝〉依然还是拥有极高的战斗力,足以和八个与我同等或更胜于我的人匹敌。”

亚伯力克一边凹着右手手指,一边说道。

“反之,我们则有六个人。”

“我们都比队长还要弱很多呐。”

尼古拉这么说完之后,苦笑了一下。

就算他本身是在谦虚,但芷依塔和马特乌斯不擅长直接面对面的战斗,也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他们两个虽然是魔法师,但攻击魔法和防御魔法都不是他们的专长。他们的本领本该发挥在战斗开始之前——预先准备的范畴。

而不管是李奥纳多还是薇薇,由于他们的体重较轻,身材较娇小的关系,打击力和耐久力果然还是略逊亚伯力克和尼古拉一筹——总而言之,若从正面硬碰硬的话,形势会相当不利。基烈特队这个部队一开始的编制目的,本来就是以调查和追踪为主要任务——而非正面战斗

“那个『第三名王者』——感觉也很奇妙。”

亚伯力克所说的人,正是那个“接受成为傀儡王者”的男人。

看起来似乎是托鲁·亚裘拉他们认识的人……

“是个相当厉害的能人好手……哦不,应该说是给人深不可测的印象呐。跟〈禁忌皇帝〉一样。”

“他应该不会真的和〈禁忌皇帝〉一样厉害吧。不过——”

阿图尔.贾兹以无畏无惧的态度,跟九名——哦不,是跟八名〈神使〉激烈交锋,并且击毙了他们。尼古拉应该是正在回想当时这样子的阿图尔·贾兹,所以才绷着一张脸呻吟般地说道:

“不管怎么说,凭我们的战力,应该很难打得赢吧?”

“就目前情况而言,奇袭应该是不可能了。在难以推测对方实力的情况下,胡乱耍些小手段的话,很有可能绊人不成反自绊呐。”

亚伯力克如此回应尼古拉所说的话语。

这几乎等于是无计可施的状态。

正因为这样,所以就像马特乌斯当初所说的一样,为了“让基烈特队的每个人继续活下去”,接受〈禁忌皇帝〉的提案,是最确实的做法。

然而——

“关于那个『第三名王者』……”

芷依塔举起一只手来,然后说道:

“把那个人封装起来的结构物——显露在那结构物表面上的术式纹路,有好几个看起来很眼熟。虽然并非全部。”

“术式……?”

亚伯力克和尼古拉面面相觑。

“虽然我不是专业人士,但那大概是用来执行炼生术术式的纹路。换言之,那个『第三名王者』——”

“很有可能已经借由魔法改造肉体了,是吗?”

李奥纳多一脸不甚愉快地说道。

他本身就是拥有这种经历的人。尚在母亲胎内的时候,接受了魔法改造,因此无法走上普通的人生之路。对于“借由魔法改造人体”一事,他心里的抗拒比别人还要加倍强烈。

“既然〈禁忌皇帝〉要将其当作自身的傀儡来使用,那么这种事情应该也不是不可能。如果队长接受了他的提案,很有可能会被施以同样的处置。”

芷依塔的语气,透露出她的恐惧害怕之情。

关于肉体改造会把“人类”的极限扩展到何处,意见恐怕是众说纷耘,不过——像〈禁忌皇帝〉一样不老不衰,即使死了也能照着一定的程序复活,那样的肉体,在某种意义上可以说是远比李奥纳多改造后的肉体还要更不像人类。

而且……

“肉体改造——吗?”

亚伯力克看着自己手肘前半截空空如也的左臂。

身为“神使”时,活动得跟真实肉身一样的那只义手,就装在亚伯力克的臂上。那只义手跟亚伯力克的手臂神经相连,甚至还沿着神经,支配了他的意识——

“一个没弄好,说不定就会被改造成不得了的存在了呢。”

变成那种存在后——亚人兵士与之相比,可说是更像人类好几倍。

尽管形貌无异于人类,但内在很有可能截然不同。

话说回来——那个贾兹皇帝的思考逻辑,不就是受到他那不老不死的肉体所影响吗?这么一来,亚伯力克要是被改造成跟他一样的肉体的话,或许也会受到一些影响吧。

既不会衰老,离死亡又远的人,对生命的执着心往往也会变得比较淡薄。

幼儿的喜怒哀乐之情单纯激烈,而大人的喜怒哀乐之情却变得稳定沉着。人类虽然会像这样子从幼儿长成大人,但要是超过一定程度的话——活了上百年、上千年的话,“情感”这东西不就会被消磨殆尽,因此让自己的想法变得可怕残酷了吗?

“不管怎样,我都不希望队长变成那样子的存在。就算是为了保护我们呐。”

“....芷依塔。”

亚伯力克一脸惊讶地眨了眨双眼,看着自己的部下——机工师女孩。

接着——

“薇薇也是如此吧?”

“咦……?”

话题突然被芷依塔这样丢过来,薇薇忍不住全身僵硬。

“啊,呃……当然……该怎么说呢,那个,我当然希望基烈特大人就维持基烈特大人现在的……这个样子啊……基烈特大人为了拯救我们而把自己贡献出去……这种事情,我就算幸存了下来,大概也没办法原谅自己吧……”

薇薇这么说完之后,红着脸低下头去。

她的思慕之情依旧率先流露了出来,不过——正因为她之前曾跟身为〈神使〉的亚伯力克对峙过,所以才会说出这番话来吧。

“喜欢上某个人”这件事,不仅仅是出于对方的容貌和能力,也包括对方的人格。如果人格连根消失的话,这对于身为爱慕者的那一方来说,简直就是恶梦。

“——不过,这么一来……”

亚伯力克一脸为难地来回看着薇薇和芷依塔好一会儿,最后皱起眉头说道:

“就变得果然只有作战以求存活一途了。”

而要做到这点,他们的战力相当不足。尽管形势不利也一样可以作战,但在完全看不见胜算的状态下赴战,根本就只是单纯的自暴自弃,一点好处也没有。

然而——

“........基烈特大人?”

他们的队长露出了像是在沉思着某事的表情。薇薇一脸不安地凝视着他。

过了一会儿——

“希望——他们也得出跟我们一样的结论呐。”

亚伯力克用祈祷般的表情如是说。


恢复体力的要点,在于休养,以及——摄食。

不管是魔法师还是剑士,这点都是一样的。

托鲁等人平常都会随身携带军粮丸,即药丸状的高营养“摄食食品”。不过,这到底是应急用的食品……不能当作是一般的摄食。就算是乱破师吃了几颗这个,干劲也不会跟着复甦。

如果是其他人的话,就更不用说了。

此外,除了军粮丸以外,果然还是必须另外确保水的有无。

因此……

“——大概就这些了吧?”

托鲁在城堡内部到处寻找,然后把搜来的粮食放到了办公桌上。

肉干、面包、水,以及——酒。

“喔喔!”

一脸高兴地发出声音的人,正是已然恢复意识的大卫。

“看来这会是一顿相当丰盛的晚餐呢!”

“大口牛饮的话,伤口会恶化哟。”

从旁开口叮嘱他的人,则是刚从昏迷不醒复甦过来的赛尔玛。

“只准浅尝为止。”

“真残忍呐……”

大卫虽然以一脸遗憾的表情这么说,但他本身似乎也明白“不遵守饮酒适量的话,确实会给伤口带来不好的影响”——他的手原本正要伸往托鲁所放的酒瓶,中途却垂了下来。

“关于那个伤啊——芙蕾多妮卡。”

托鲁转头望向身旁的少女,然后说道:

“那家伙的伤口,你去帮他消掉吧。”

“嗯,不要。”

芙蕾多妮卡很干脆地这么说。

“……喂,你啊……”

现在不先治好大卫的伤口的话,之后战力一定会有很大的差别。擅于近身战的人无论有几个,应该都不会有什么困扰之处吧。

然而……

“我退一百步来说好了,嘉依卡和阿卡莉倒也就算了——”

装铠龙的化身用一脸不满的表情继续这么说:

“但为什么我非得咬托鲁以外的男人啊?”

“……呃,那个……”

托鲁张口结舌。

以他为例,与现在的芙蕾多妮卡初次相遇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地咬住了托鲁,为他消去了伤口。从这件事情看来——对她而言,“咬住别人”大概微不足道得就跟握手的程度差不多。

但似乎并非如此。

是说,她这样子的讲法,简直就像是——

“什么啊,虽然我不是很清楚你们是在说些什么,但你们是在打情骂俏吗?”

大卫一副兴味盎然地出声说道。

“你是看了哪里、怎么看的?这看起来哪里像是在打情骂俏了?”

托鲁皱着脸说。

阿卡莉一边旁观着,一边环臂抱胸,大力地点了点头:

“真不愧是哥哥。就连看到自己的情妇亲吻其他的男人也能乐在其中。真是何等的高难度,何等的反常……”

“托鲁,变态?”

白色嘉依卡歪着头询问。

“嗯。”

对于白色嘉依卡的询问,阿卡莉更是点头:

“我从以前就觉得哥哥的变态程度毫无死角,但没想到居然全方位到这种地歩……”

“你少在那边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了!话说回来,她根本不是我的情妇,我也不是叫她去亲嘴啊!”

“是说啊……”

依然一脸不满的芙蕾多妮卡说道:

“托鲁也已经能使用我的魔法了,所以托鲁自己去咬不就好了吗?”

“……咦?”

这番话托鲁连想都没有想过,于是他全身僵住了。

他现在确实也能使用跟芙蕾多妮卡一样的魔法。但是,他原本以为那顶多只是用在自己的身体上而已。由他自己来咬住别人,治好别人的身体,真的是超乎他的想像…

“呃,由……我?”

“嗯。请咬吧!”

芙蕾多妮卡指着大卫。

“但是,要怎么做……如果是自己的身体的话,倒还好说……”

“术式本身由我这边来操控,所以其实意外地简单哟!你就试试看吧?”

“………”

使用长枪的长脸男子,就这样子坐在地板上,一脸吃惊地直眨眼——

“……不……不要弄痛我喔……”

他垂下眼这么说。

“笨蛋!”

下一瞬间,红色嘉依卡的拳头便落在了大卫的头顶上。

“禁止,开玩笑!”

“啊哈哈!”

或许她并没有打得那么用力吧,大卫一副觉得很有趣似地笑道:

“哎呀,不用勉强自己也没关系啦!虽说有伤,但毕竟也已经是十几天前的事了,而且也没有伤到内脏的样子,只要动作不要太胡来,应该就不会再裂开了吧。”

“就是因为或许得做胡来的动作,所以我才提这件事啊——”

托鲁叹了口气。

“就算不是咬伤口的附近——只咬手臂或手指的话也没问题吧?”

“是啊。”

芙蕾多妮卡应声。

“对手是那个〈禁忌皇帝〉,我们应该不可能毫发无伤。到那时候——能治疗伤口的人手,越多越好呐。我也稍微练习一下如何消除别人的伤口比较好吧?”

“……那么,就拜托你啦。”

大卫伸出了他的右臂。托鲁望着他的右臂好一会儿之后,咬住了他的手腕附近。虽然托鲁不懂具体上该怎么做、该做些什么,但他把大卫的伤想像成跟自己受伤时一样,然后在心里想着没了伤口的状态。

结果——

“喔喔!”

大卫发出了惊讶的声音。

魔法的萤蓝色发动光渐渐集中到他的侧腹部位。虽然因为被衣服遮盖住而无法直接看到,但可以确认到那光芒正从布料下面渗透出来。

“这可真是厉害呐。”

大卫一边用手掌抚摸自己的侧腹,一边说道。

看来已经顺利地消除掉伤口了。

“虽然我是第一次见识到龙骑士的魔法,但这岂不是无敌了吗?.”

“倒也不是如此。”

托鲁一边擦拭嘴角,一边回答:

“装铠龙的魔法是『变身』。就形式而言,这终究不是『治疗』伤口,只是『消除』罢了。渗透到全身的毒药或疾病之类,就束手无策了——而且,要是这里……”

托鲁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指着自己的头:

“被人砍掉,或被人一击刮飞的话,到底还是难逃一死。”

“……原来如此。”

大卫苦笑。

在一旁旁观他们互动的阿卡莉——

“..哥哥。”

忽然想到了什么似地说道:

“其实我也受了伤。”

“——是吗?”

虽然阿卡莉原本就是个缺乏表情的女孩,但作为乱破师的修练成果,她对疼痛的忍耐度也相当高。她就算暗中受了伤,在旁人眼里看来,也往往看不出她受了伤。在战斗时,瞄准对方的伤口——弱点,是战术基础中的基础。尽可能不让对手发现自己负伤,作为实战技术而言,倒也不是什么稀奇之事。

“所以,我也想要请你帮我治疗伤口。这样你也能多练习吧?”

“是可以啦——没关系吧?”

托鲁转头询问芙蕾多妮卡。

装铠龙的化身并没有露出皱脸蹙眉的神情,反而用一脸觉得很奇怪的表情点了点头,像是在说:“这种事情为什么要一一问她?”对她而言,什么事情没关系,什么事情有关系——虽然托鲁现在还有一些部分没能完全理解,但看来她并不是那种会在意这些琐事的个性。

“那么,你伤在哪儿?”

“这个嘛,伤在哪儿好呢?”

“....喂,你给我等一下!”

“其实我被人正中咽喉,正觉得很痛苦呢。”

“……咽喉……”

“来吧,不要客气啊,哥哥。”

快来咬我吧!——像是在这么说似的,阿卡莉仰望着天花板,露出一点儿瘀青都没有的脖子。

“.....”

托鲁半眯着眼,凝视着这个跟自己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接着缓缓地把双手绕到阿卡莉的身后,将她拽近身旁,并紧抱住她,让她的身体无法动弹——然后,咬住了她的脖子。

“……!”

明明是阿卡莉自己叫托鲁咬她的,她却罕见地睁圆双眼,全身僵直,像是对现下这个情况十分吃惊。或许是因为阿卡莉原本以为托鲁会像往常一样怒吼,然后就此结束吧。

过了一会儿……

“——我说你啊……”

托鲁的嘴巴从她的脖子上离开了,却依旧维持紧抱着阿卡莉的姿势。他低声地细语:

“都这种时候了,就认真地坦白出来嘛。肋骨——伤到了,对吧?”

她露出脖子时的动作,让托鲁总算也注意到了。

“哥哥……连看不见的地方也能医治得了……吗……?”

阿卡莉不知为何喘息般地这样回答:

“……因为没有断掉……所以打算用止痛药就好了……”

“如果同一个地方再次受到打击的话,很有可能会扎进肺部里面吧。像骨骼之类的,即使看不见,我也大致明白个一二。裂痕应该已经消除掉了吧。”

托鲁这么说完之后,抓住阿卡莉的双肩,抽身离开了她。

叹了一口气之后,他回头望向伙伴们。

“总而言之,这下........喂!”

托鲁眯眼说道:

“你们在干嘛?”

“练习对象……”

“确保!”

白色和红色嘉依卡一边这么说,一边面对着面,以机杖和蛇咬剑指着对方。

“虽说如此,但伙伴之间特地为此而互相残杀,是想怎样啦?太危险了吧!”

“没问题,稍微半残。”

“我会妥善处理。在全残的前半步打住。”

白色和红色嘉依卡这么说完之后,缓缓地向前踏出半步。

“就跟你们说了,给我住手!”

“被大家深深爱着呢,乱破师小哥。”

大卫一脸愉快地这么出声说道。

“能不能也教我一些秘诀啊?”

“笨蛋。”

下一瞬间,赛尔玛的肘击正中了他的后脑杓。

第二章:升神仪式RITUAL TO GOD

黎明的曙光,射进了城堡里。

由半透明素材物质所构成的结界,依然没有变化——漫长的一夜,就这样即将结束。

“………”

托鲁望着那些倒在城门外面的人。

察觉到格兰森城的“异变”而纷纷蜂拥至此的文官、士兵,以及一般市民们——他们彼此交叠,就倒在结界的外侧。虽然他们几乎没有任何动作,但定睛一瞧的话,就能瞧见有些人的胸口上下起伏着,看来至少并不是所有人都死掉了。

“……是为了魔法在收集『念料』吗?”

根据白色嘉依卡的说法,这应该是因为〈禁忌皇帝〉为了行使强大魔法,而大范围地收集念料——恐怕不只是首都格兰森,而是从整个菲尔毕斯特大陆收集过来。

魔法使用人类的记忆。

亦即“思考”。

有些生物可以进行比较高层次的思考。虽然通常是使用残留在这些生物——弃兽或人类遗体中的记忆,但想当然耳,也可以从活生生的人类身体里强制抽取出来。

那么……即使真的如字面所述,只是眨眼之间的记忆,但若有上百人份、上千人份、上万人份的话,也还是可以聚合成一定程度的魔法思念料。如果是从全境居民身上收集而来的魔法思念料的话,就算只有半天的份量,其效力也还是足以引发奇迹吧。

不过……

“已成功弑神的家伙,接下来究竟是要使用哪种更胜弑神的魔法呢……?”

根据〈禁忌皇帝〉的说法,神身在“层次不同”的世界。而他使用的魔法,能够从此处直接狙击神——能够消灭身在世界尽头之彼端的存在。

然而,他现在正在收集的思念料,应该比当时所消耗的量还要更加庞大。

或许他只是多花了点时间在调整术式上,不过……如果是那样的话,在结界外面的人,现在应该已经醒来了才对。由此可见,人们的意识至今仍持续被吸走。

是为了要名符其实地支配这个世界吗?

但是,根据〈禁忌皇帝〉的说法,只要立三个傀儡为王,就能实现这点了。制造三名傀儡,或许会需要用到魔法。但是,其中一名候选者辛,貌似已经“改造完毕”了。

这么一来,果然还是有另外一个需要使用到强大魔法的目的,而那强大魔法需要消耗大量的魔法思念料。

“——托鲁!”

听见呼唤声后,他回过头去——是白色嘉依卡的身影。

其他人也同在。阿卡莉、芙蕾多妮卡、红色嘉依卡、大卫、赛尔玛。

顺道一提,大卫和赛尔玛都取回了自己爱用的武器。昨天用完餐后,他们自己探索城堡内部,找到了他们的东西。关于掳获物的管理,哈尔特根公王和〈禁忌皇帝〉似乎都极为草率,把东西全都统一堆积在同一个地方。或许是因为他们对小喽啰的武器不感兴趣的关系吧。

然后——

“……来迎接了吗?”

托鲁眯起双眼,望向嘉依卡等人的另一头。

几道人影,仿佛隐没于幽暗城堡的漆黑之中,悄悄地伫立在那儿。

从灰色的乱破师装束可以想像得到那些人影应该是六连星众。看来他们还有几个人尚且活着。抑或者——虽然此话说起来令人不快,但就像先前所遇上的“嘉依卡”们一样,或许某人正透过素材物质来操纵跟尸体一样的存在吧。

“现在——出发吧。”

托鲁对嘉依卡等人这么说完之后,一边确认腰上的两把小机剑,一边迈出歩伐。


〈禁忌皇帝〉阿图尔·贾兹仍跟昨晚一样,同样待在谒见厅里。

他以完全一样的姿势坐在完全一样的王座上。或许自托鲁等人离开谒见厅之后,他就连动都没有动过也说不定。

只不过——

“………”

托鲁眯起双眼,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个正准备要掌控全世界的男人。

他觉得有点不太对劲。

男人的身影——从坐姿到表情,真的完全跟昨晚一模一样。

但托鲁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不太一样。

是什么呢?

(是疲劳吗?不对……)

“到底是哪里不一样?”要是这样问他,他其实也很难具体地指明出来。但〈禁忌皇帝〉一副看起来非常疲惫的样子——感觉好像有什么阴郁的东西正笼罩着他的身影。会这么想,只

是他的错觉吗?

当然,如果他从昨天晚上开始就一直熬夜调整术式的话,会累也是难免的事。不过,像这种常识竟然也能套用在这个〈禁忌皇帝〉身上,要说意外的话,的确是令人很意外。

抑或者——这术式不仅精密,甚至规模也巨大到连怪物般的〈禁忌皇帝〉也不得不感到疲劳吗?

辛和妮娃站立在阿图尔·贾兹的左右两侧。

尽管妮娃现在正采用人类的外貌,但或许是因为她正在发挥身为机杖的功能吧,她就那样子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地站着。

相对于他们,辛则——

“………”

瞥了一眼走进谒见厅里的托鲁等人,并轻轻地颔首致意。

这下相关人员就全数到齐了——他是表示这个意思吗?

确实托鲁一行共七个人,以及亚伯力克一行共六个人,总计十三个人都被带到这个谒见厅里来了。另外,六连星众等人似乎也潜藏在这间大厅里的各个地方。不过,就连托鲁也没能完全掌握他们的正确人数。

“……那么,托鲁·亚裘拉,以及亚伯力克·基烈特……”

阿图尔.贾兹就那样子坐在王座上,举起一只手,指向托鲁两人。

“靠近过来吧。吾授予你们『王者』的力量。”

看来〈禁忌皇帝〉深信托鲁两人会接受他的提案。

干脆故意装作乖乖听话,等到接近他之后,再攻他个出其不意——虽然这个方案也曾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但阿图尔·贾兹身旁的辛,应该不会让他的这种烂招轻易得逞吧

因此——

“……少在那边说梦话了!”

托鲁一边这么说,一边露齿而笑,摆出充满挑衅的笑意。

对〈禁忌皇帝〉用这招,不晓得能通用到什么地步,但挑衅对方,让对方失去理智,是引出情报的基本手段之一。正因为这样,托鲁才刻意摆出嘲讽般的说话态度。

“谁说要答应你的提案了?”

“………”

阿图尔·贾兹用有点懒洋洋的眼神凝视着托鲁——然后他并未做出任何回应,便径自把紫色眼眸转向了亚伯力克。

“你呢?”

“………”

亚伯力克瞥了一眼托鲁那边,然后说道:

“我果然还是不能接受你的提案。”

他一脸凛然的表情。

后面的薇薇等人也没有表现出吃惊的模样。这么看来,亚伯力克一行人也充分地商谈过了吧。结论恐怕就跟托鲁一行人一样。

不愿顺从的话——就只能以战斗求生存了。

托鲁和亚伯力克的话语,等同于宣战。

然而……

“……嗯。”

阿图尔·贾兹一点心情受损的样子都没有。

“在此时此刻就决定好,倒也不错,比较不会有麻烦。”

他把目光转向身旁的辛,对他如是说:

“那么——辛.亚裘拉。剩下的两个人,就交由你去选定。从六连星众之中选出来也行,将王者的权限赐给那些凡夫俗子们,倒也不失为一种乐趣。”

“遵命。”

辛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

同一时间,托鲁等人一起把手探向了武器。

当然,虽然他们没有特意商谈过,但既然亚伯力克他们已经拒绝了提案,那么此时此刻,也只好联手战斗了吧。托鲁心里打着算盘——虽然他们既不晓得六连星众的人数,更不知道阿图尔和辛的战斗能力究竟如何,但十三个人一起上的话,应该能从死中求活。

然而……

“……啊啊。”

阿图尔看见托鲁和亚伯力克两队人马摆出备战姿势之后,淡淡地笑了。

“用不那么慌张。再稍等一下,我的身体就会坏掉了。”

“……咦?”

托鲁不明白阿图尔话中的涵义,并感觉到他身后两名嘉依卡的动摇不安。她们恐怕正在面面相觑着吧?当然,托鲁本身并没有把目光从阿图尔和辛身上移开。透过言语诱使对方疏忽大意,是每个人都能做得到的事。

只不过——

“现在……”

阿图尔说到这儿,突然开始狂咳不止。

在转瞬之间迅速蔓延开来的鲜明赭红。

托鲁花了一瞬的时间,才察觉出那正是阿图尔吐的血。这名可说是怪物的〈禁忌皇帝〉,明明就没有被刺伤过,却突然吐起血来……真令人意想不到。

“……吾是这副模样呐。”

“怎么可能?为什么会这样?”

亚伯力克询问。

阿图尔再次把目光转过去他那边,并擦了擦嘴角。

“原先的〈皇像〉身体设定在人类这个存在的极限值。人类这个型态、人类这个构造,〈皇像〉具备着在这些人类极限内可望达到的最巅峰。然而,即便如此,吾还是一度输了。”

胸口被染得通红的〈禁忌皇帝〉说道。

“所谓最巅峰,即是极限这个意思。而突破极限,也就意味着失去平衡。”

“………”

托鲁不禁想起一件类似的事。

〈亚裘拉战魔众〉的奥义之一〈铁血转化〉,也是以失去肉体的平衡来换取突破极限。加强运作的肉体急速耗损,然后开始毁坏——恐怕就跟〈禁忌皇帝〉所说的理论是一样的吧。

“这次由奇伊——由神的终端体所派来的新〈八英雄〉,哦不,这次是叫〈神使〉来着吗?”若要确实打倒他们、打倒奇伊,势必需要超越极限的力量。但想当然耳,这是在勉强肉体。因此,这具身体已经开始崩坏了。”

“………”

全体哑然无言。

阿图尔·贾兹的身体本来就是以极为不合理的状态再生,所以打从一开始就只有一两天左右的“寿命”。

“……确实有这样说过呐。”

基烈特队的马特乌斯如是低喃。

“对那个名唤奇伊的少年……”

“即使如此,我还是存有疑问呐。〈禁忌皇帝〉,这是为什么啊?”

亚伯力克以尖锐的语气问道。

或许是因为他已经改变态度,将〈禁忌皇帝〉视作为理应打倒的敌人了。抑或者,单纯只是因为他已经判定无需对阿图尔·贾兹这号人物抱持敬意了?不管怎样,那都不是骑士对更上位者的存在——对皇帝该用的说话语气。

“你不是要开始支配全世界吗?”

“当然,我要开始啊。”

阿图尔大力地点了点头。

甚至连一笑都没笑——反而还一本正经。

“坐上现在已空出来的神之位呐。”

“……!”

托鲁等人有一瞬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神?那个据说被〈禁忌皇帝〉杀死的精神生命体?

然而……

“以妮娃·莱妲为中心密布而成的这个术式——”

阿图尔.贾兹一边指着布满整间谒见厅,哦不,是布满这整幢格兰森城城堡的结构物,以及显现在结构物表面的萤蓝色魔法术式回路图,一边说道。

那些回路至今也仍像心跳一样,正在慢慢地反覆明灭。

如果是记忆力、注意力都很优秀的人的话,说不定已经注意到了。

那些回路图,是从昨晚的回路变化而成。没错。而且,这个魔法术式现在也还在持续编造、调整,朝该魔法被行使出来的时间点持续变化着。

“这将会让吾『升华』。吾将成为下一个神。”

“.....!那种事情——”

“办得到喔。”

阿图尔.贾兹并不是在夸耀自己,也不是在嘲笑凡俗出,而是淡淡地说道。

“虽然构造不同,但说穿了,人类能够食用、消化獣肉,是因为同样都是由身为生物的物质所构成。因此,吃下去的东西会转变成血肉。就结果而言,尽管有规模和结构上的差异,但食用人类意识的神,以及作为神之家畜而出生于世的人类,两者其实并无二致。”

阿图尔.贾兹冷静地如是说,盖掉了亚伯力克的发言。

“至今的一切,都是为了篡夺神之位。”

“……该不会……”

“就连曾经死过一次给它看的事,也是其中之一呐。”

他的口气简直就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一样。

这个男人对生命的看法,恐怕跟托鲁等人的理解不同吧。他或许认为,生命并非独一无二——无可替代、绝无仅有的唯一一物,而是可以轻易到手或放手的玩意儿。

这是因为这个男人是被创造出来作为绝对支配者的关系吗?

还是因为上千年的时间过去,他身为人类的感性已经磨灭殆尽了呢?

抑或是——

“这三百年来,我只思考着这件事,持续行动着。掌控住应称作为『神之补给路径』的霞慕尼遗迹群,研究着可从那些遗迹群传送至神所在位置的术式。为了灭神,我持续推测、验证神应有的状态,并持续研究伸手探往神之位的方法。”

虽是泰然自若的语气,但实际上,其阐述的内容的的确确超出了人类智慧的范畴。

即便知道神实际存在,普通人类也不会想要杀死那个恐怕身在比天空更远之彼端的存在吧。就算真的想过,也没能取得化想法为实际行动的手段吧。

但这个男人做到了。

耗费了数百年——孜孜不倦地汲取必要知识,累积行为经验。

这当然是因为他是不老不死且具有特异才智的怪物,所以才能够做得到那种事。不过——

“吾乃『支配者皇像』。为支配而生的产物。是故,以此为终极目标,反倒才是吾之必然。”“……别开玩笑了。”

佣兵尼古拉在亚伯力克的背后呻吟般地喃喃说道。

就算阿图尔·贾兹所说的一切真的全是事实,其逻辑还是存在着微妙的扭曲。

虽然他主张自己是被创造出来当支配者,所以理当支配一切——但在这个时间点,他也就间接承认了创造自己的造物主存在。承认有某个人物赋予了自己存在意义。换言之,不是自己赋予了自己认同的存在意义。

尽管如此,他却杀死了自己的造物主,理由是因为他要追求造物主所赋予的职责。蛋生鸡?还是鸡生蛋?先有神?还是先有人?不管怎样,这个问题本身根本没有意义。有的只是无条件正当化自我存在的耍小聪明借口罢了。

然而——

“身为〈皇像〉,我确实相当失败吧?”

阿图尔·贾兹还是没有发怒,而是这样子回应:

“不过,我既不引以为耻,也不觉得后悔。当我自己决定不再当〈皇像〉这个道具时,可说是第一次成功确立了自我的存在。”

“………”

托鲁短暂沉吟。

〈禁忌皇帝〉把嘉依卡们当作道具,加以滥用至今。而就连这样子的他,也只是神的道具

……此外,他跟托鲁一样,都自发性地决定不再当个道具。

立场要是不同的话,托鲁或许能为这件事情本身给予他祝福也说不定。

但是——就结果而言,阿图尔·贾兹想出的结论,是将其他人,哦不,是将整个世界当作自己的所有物、当作道具来让自己持续存在,就像他被神所利用一样。

如果他厌倦身为道具、拒绝当个道具的话,为什么却对“把他人当成道具来利用”一事居之不疑呢?难道他没能理解身为道具者遭舍弃时的愤怒和悲伤吗?

或者是在理解了之后,还犹然如此?

只要自己不是道具就行了?

反倒正是因为自己把他人当作道具来利用,所以才得以不再当个道具。他该不会是抱着这种想法吧?抑或者,把他人当作道具,可以消解“自己被当成道具来利用”的愁闷——

“那么,辛·亚裘拉。之后就交给你了。”

阿图尔·贾兹这么说完之后,伸出右手,把站在他身侧的妮娃·莱妲拉到自己的近旁。

“妮娃·莱妲。启动最终术式。『吾——将于天统治』。”

“……遵命”

妮娃.莱妲张开双眼,如是回应。

同一时间——

——!

类似爆炸声响的激烈轰鸣。

谒见厅——不对,是城堡本身在震动。

空气一边发出狂啸,一边卷起漩涡。由素材物质形成的结构体一边改变形状,一边互相连接在一起,然后慢慢地开始画圆.......哦不,是开始描绘出螺旋形状。

一圈又一圈——往上再往上。

简直就像是螺旋阶梯一样。

“——!”

托鲁等人愕然仰望头上。

刚才的轰鸣响起的同时,谒见厅的天花板——不,是城堡的屋顶,整个被吹走了。

他们的头上是尚带着黎明之色的灰色天空。

接着——

“那该不会是...”

有人喘息般地说道。

那是螺旋阶梯。

螺旋阶梯缓慢地描绘着圆形,未返回起点,而是一层层往上又往上地错开,向上攀升。

点缀着萤蓝色光茫的那个阶梯,延伸到遥远的彼方,消失在尚有星星明灭的天空之中。那距离恐怕相当遥远,连托鲁都难以目测。

然而——

“那么,吾往也。前往成为神的道路。”

阿图尔·贾兹微微轻晃,从王座上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抬脚踏上那道半透明萤蓝色的螺旋阶梯。

一歩。两步。三步。

他慢慢地一步又一步走上去的同时,血珠一滴滴地流到他的脚下。看来他的那副身体确实已经开始崩坏了。

不过,另一方面,也可以确定现在有某种魔法术式正在发挥着效用。

慢慢地从螺旋阶梯涌现出来、类似术式回路的东西,逐渐缠绕在阿图尔·贾兹的身上。阿图尔·贾兹对此毫不介意,并继续向前踏阶。而那术式回路也只是在他的身体上缠绕后又松开,松开后又缠绕住——每缠绕又松开一次,其术式回路的复写便转印在脸上、手臂上、脚上、躯干上,然后消失。

简直就像是术式回路沉入他的那副身体里,渐渐地融化于其中似的。

阿图尔·贾兹刚刚说了。

他说——成为神。

换言之,他要舍弃即将崩坏的肉体,以术式回路作为容器,成为另外一种生物吗?对这个活了千年,哦不,活了好几千年,超越死亡并复活于世的男人来说,所谓的肉体,也只不过是这种程度的东西罢了——一旦有了毛病,就把它当作衣服似地脱下丢掉。

“结果——什么都没有改变嘛。”

托鲁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就只是居于王座上的存在交替了而已,并没有任何的变化。

为了排解神的空虚无聊,人类且怒、且笑、且哭,毫无意义地出生,然后死去。因为他们是为此而被创造出来,所以善尽此事才正确——在自己也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被这样子专断地制定了。拼命活着的自己所心生的悲喜交集,其意义也只不过是神舔舐的糖果罢了,而他们却毫不知情。

出生,然后死亡。他们想在这期间留下些什么而为此努力——挣扎。

然而.......

“等等......!”

亚伯力克一边大喊,一边走上前去。

但是——

“不准干扰吾主!”

挡在螺旋阶梯和亚伯力克之间的是——辛。

昴星团六连星众也有好几个人宛如他的一部分似的,在他身侧散开,布开阵势。

他们应该是打算守护阿图尔·贾兹的——“升神”仪式吧。

“辛哥——不对,辛·亚裘拉。”

托鲁一边并列在亚伯力克的身旁,一边说道:

“你是个优秀杰出的乱破师。即使称你为『完美』也不为过呐。”

“……嗯哼?”

辛眯起双眼,仿佛现在才察觉到托鲁的存在。

自己已是超越人类的存在〈皇像〉——既无目标、亦无主人的落魄乱破师之辈,他打从一开始就不放在眼里——他一副想这么说的样子。

“乱破师是道具。没有自己的意志、自己的欲望。应以选定为主人者的意志和欲望作为自己的意志和欲望——可是呢,要当个正确的乱破师——一言以蔽之,即无法变成乱破师以外的任何人物。这是诅咒。自己施加给自己的诅咒。你说是吧?”

辛不发一语,目不转睛地瞪视着托鲁。

若是以前的托鲁,或许会在他的视线压迫之下畏惧退缩。

然而——

“我是托鲁·亚裘拉。乱破师、龙骑士、嘉依卡的侍从,全都包括在我之中。我就是我。”

“嘴巴变得挺能言善道的嘛。不过……”

辛勾起微笑,然后说道:

“与实力不相称的台词,形同于胡言乱语哟。要说大话,等你打赢了之后再说吧!”

“……要来啰。”

以女骑士之姿靠在他背后的芙蕾多妮卡低声耳语。

“我知道。”

对此,托鲁也小声地回应。

下一瞬间——

“——喝!”

辛发出锐利吐气的同时,在他身侧待命的六连星众们,集体朝托鲁等人飞扑了过来。


亚伯力克一边拔剑,一边走上前去。

照理讲,指挥官上前到最前头——可说是愚蠢至极。

但他一直以来都采取这个作风。

基烈特队本就是拼凑而成的小部队,难以套用一般的用兵策略。此外,亚伯力克认为挥舞长剑方为骑士,所以一旦演变成战斗时,他都会跑到最前头面对敌人。预先开会得出大致的方针——然后由亚伯力克在最前头亲身感受战况,并细心地对应。

虽然阵形方面也是会随机应变,并配合敌人数量和对战地形来做变化,但在可以预估得到的几个状况下应采取的阵形,他都会事先下好指示,所以一旦进入了战斗模式,也无需一一发号施令。

以走在前头的亚伯力克为首,接着是尼古拉、李奥纳多,然后有马特乌斯和芷依塔的魔法支援,最后是薇薇担任后方的守备和两名魔法师的护卫。基烈特队很自然地采取了这个纺锤队形。

目标是正在沿着螺旋阶梯拾级而上的阿图尔·贾兹。

不能让他抵达那个螺旋阶梯的终点。

亚伯力克确信着这点。

然而……

“——!”

辛·亚裘拉的脸——瞬间放大在眼前。

骑士一旦决定了目标,就会连旁边都不看,不顾一切地向前冲。敌人若堵在眼前,便透过突击来打破敌人的围堵,这正是骑士的基本原则。

“呃!”

辛以不可能办到的高速飞快迫近眼前,亚伯力克的反应慢了半拍。倒不如说,对方反利用了他突击的姿势,加以“迎击”。

辛甚至在他的剑围内放出了飞镖群——飞镖的零距离投掷。

若要打掉这些飞镖,他就必须把剑收回身边。

亚伯力克赶在千钧一发一际,迅速地把剑收回身边,挡御飞镖。

然而,在下一瞬间,辛趁他姿势变得不自然时强行发动攻击,倏地刺出小机剑。

亚伯力克用剑柄接下他的这招攻击——

“鸣!”

承受斩击后的冲击,令右臂顿时无力。

用双手持剑的话,或许还能够承受得住,但现在的亚伯力克只有单臂。对方强硬地闯进剑围,因此加速、加重的斩击,虽未传达到骨肉,但还是让他的姿势大乱了。

“………”

得手了——对方甚至连得意洋洋地像这样子宣告都没有。

辛仅只是一边面无表情地旋身,一边用左手握着飞镖,朝亚伯力克的颜面戳上去——

“——!”

——就在即将戳到的前一秒,某人的手臂从旁边硬生生插进来,并以手掌承接住飞镖。明明被飞镖贯穿了手掌中心,但那个人一点都没有退怯,反而把这当作是好机会,闭阖起手指,往前抓住辛的手。

“....唔。”

辛发出短促呻吟的同时,停下了动作。

亚伯力克觉得自己似乎听见了骨头和肌肉被箍紧时吱呀作响的声音。

他望向旁边,只见托鲁·亚裘拉正以稍嫌不自然的姿势出手相助。他在电光石火的刹那之间保护了亚伯力克

“你——”

“没想到居然会有出手保护你的这么一天呐。”

托鲁如是说,而双眼仍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辛。

下一瞬间,辛用右手的小机剑,朝托鲁刺过去。但就在他正要刺过来时,托鲁用左手握着辛强硬地一扯,扰乱辛的姿势,然后就那样子使出令其摔倒的摔技。

辛的身体轻而易举地在空中轻盈飞舞。

话说——乱破师吃了一记摔技之后,不可能就那样子束手无策地任身体被摔在地上。他扭转身子,由脚着地。

下一瞬间——

“——!”

托鲁用自己的小机剑斩落刚刚握住辛左手的右手。

“你在做什么!”

“你该知道,乱破师的飞镖上涂有剧毒,可是基本中的基本。”

托鲁一边对惊讶的亚伯力克这样说——一边挥动自己已没了肘部以降部位的右臂。他肘部以下的部位,于萤蓝色光芒显现的同时再生,哦不,是复原回来。

这是龙骑士的魔法。

“到底是没有轻忽大意呐。”

从辛喃喃自语的模样看来,他的飞镖上确实下有毒药之类的东西吧。就这样子放着不管的话,毒会流转到全身。身为龙骑士,虽然不会立即死亡,但一旦变成无法动弹的状态,头颅很有可能会就那么被砍棹。

“那就是龙骑士的魔法吗?”

亚伯力克一边目不转睛地盯着辛,一边说道:

“真方便呐。”

托鲁和亚伯力克的嘴角同时闪过一抹苦笑。

钢铁互击的声响和杂遝的脚步声,在他们两人的背后不断响起。

而偶尔响起的声响,应该是来自于攻击用的魔法吧。

托鲁的同伴们,以及亚伯力克的部下们,正在和六连星众战斗。

然而,不管是托鲁还是亚伯力克,都无暇转头去看他们的情况。

光只是面对着面,就能清楚地知道——辛非比寻常。普通人类根本不可能打得赢他。虽然他披着人类的外表,但就亚伯力克的感觉而言,这就像是站在巨大的机动车前面一样,压迫感十足。这无论如何都不能说是区区的个人差别了——绝望浓厚到犹如在面对压倒性的力量差距,哦不,是犹如面对力量本身的凝聚体。

“——喂。”

托鲁仍旧瞪视着辛,却又对身旁的亚伯力克唤了一声。

“右手,朝我伸出来!”

“……什么?”

“伸出来就对了。我会马上搞定。”

托鲁低喃说着:

“我帮你取回你的左臂。透过龙骑士的魔法呐。”

“………!”

亚伯力克旋即领悟托鲁此话的意思——他朝托鲁伸出他握着长剑的右手。虽然敌人就在眼前,解除备战姿势有其危険性,但相较之下,他还是优先选择让自己恢复成万全的姿态。

托鲁皱脸皱了一秒,然后咬住了亚伯力克的手。

“………!”

亚伯力克反射性地想要抽回手——但他发现,萤蓝色的魔法发动光正逐渐集中在他左臂的位置附近。

“这是——”

亚伯力克目瞪口呆地轻声低喃。

他的左手部位,原本因衣袖中空而只是不断飘荡摇曳而已,现在却复原了。

“这招我目前尚未熟练。而且,要对他人施行时,还得咬住对方才行。使用这招的期间,行动势必得暂停下来。所以,可别认为在战斗中可以无限使用这招呐。”

“……我明白了。”

亚伯力克颔首——然后说道:

“感谢你。”

“好好地感恩吧!”

托鲁用无精打采的口气如是说。

另一方面,在这段期间,辛则是……

“……虽然还不怎么习惯呐……”

他一这么说完,就挥了挥他的左手。

犹如划破虚空般的声响响起。与此同时,在空中飞舞,最后落在他手上的是

“——机杖?”

亚伯力克愕然低语。

没错。那正是机杖。

那不是什么多特别的东西。他曾经看过芷依塔使用过样式类似的机杖。

不过,应该惊讶的是——辛在此时此刻把那个东西拿了出来。

不管怎么说,不会使用的道具,应该不会拿在手上吧?

换言之……

“喝啊!”

辛发出短促——既不像怒吼,亦不像哀鸣的声音。

能够察觉出那是咒文诵咏,是因为他曾经身为〈神使〉之一,有着与贾兹皇帝对战时的记忆。

当时阿图尔·贾兹用类似瞬间呼吸声的咒文诵咏使出了魔法。压缩过的超高速咒文诵咏,听在常人的耳里,就像是瞬间的呼吸声一样。如辛本身所言,他的熟练度尚不如阿图尔.贾兹,所以听起来就像是大声的喊叫。

“出来吧,〈开膛手〉!”

“快躲开!”

托鲁一边大叫,一边伏低身子。

亚伯力克慢了一拍才仿效托鲁的闪避动作——一把看不见的利刃从亚伯力克的头上擦掠而过。比自己的动作晚了半拍,尚在半空中飘动的头发,被削断了几根,随风飘舞。

“——!”

亚伯力克马上转头望向背后。

就算自己躲得开,那其他人呢?

不过,看来这只不过是杞人之忧。看来纵然是辛,也没打算要殃及自己的属下昴星团六连星众,让他们的作战能力下降——做这种毫无道理的事吧。被设为仰角的〈开膛手〉,就这样子嵌入谒见厅墙壁与天花板的交界处,然后消失了。

然而——

“连魔法都拿出来用了吗?也挺会挑时间打破成规的嘛。”

“轮不到龙骑士来说呐。”

辛如是回应托鲁的话。

下一瞬间——

“那么,由乱破师来说的话又如何呢?”

来者不知在什么时候偷偷地靠近,举高铁锤从斜后方往下槌打。此人正是托鲁的伙伴——

记得确实是一位名叫阿卡莉的女性乱破师。

钢铁互相摩擦的刺耳声响,在其近旁迸散。

角度和速度都具备着无可挑剔的十足气势。虽然这是道相当猛烈沉重的一击,但是——这一击却从辛高举的小机剑剑身滑过,击在并非目标的虚空当中。

辛并非接住铁锤的这一击,只是稍微施了点横向的力道,把铁锤拨开了。

不过——

“——吁!”

尖锐的呼气从阿卡莉的唇间流泻出来。

阿卡莉似乎早已料到攻击会被轻易地挡开,于是毫无停滞地做出下一个行动——反而是她自己犹如被铁锤挥到一样,进入了转陀螺状态。

她用几乎足以断人骨头的气势使出——扫堂腿。

但这招也还是被辛躲开了。

不,不只如此——

“真麻烦呐。先从你开始解决吧?”

辛一喃喃说完,便把左手的魔法机杖转向阿卡莉,纵向朝她用力击打下去。

因使出扫堂腿而身体童心压低的阿卡莉,勉勉强强地用抡在头上的铁锤握柄接住这一击

但是——

“喝啊!”

压缩版咒文诵咏。

现状可说是被魔法机杖完全压制住的阿卡莉,根本没有办法逃跑。

“出来吧,〈开膛手〉!”

魔法发动。

同时——两个魔法发动了。

“出来吧,〈防御力场〉!”

“——!”

防御的魔法在零距离下——赶在前者发动的那一瞬间出现。

互相干预的两个力场发出了异响,下一秒钟,便进射出萤蓝色的闪光,互相抵销。因此而产生的冲击波,虽然把阿卡莉刮飞了,却让她得以不被魔法剖开成两半。

“……都已经是没有用的棋子了,出什么锋头。”

辛用冰冷的眼神,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手拿机杖的白色嘉依卡。

而就在下一瞬间——

“出来吧,〈燃烧者〉!”

攻击魔法发动的同时,辛的身影被火焰包围了起来。

在白色嘉依卡正后方单膝跪地,摆好机杖的赛尔玛,射出了魔法。

完全没有手下留情,力求确实烧死对方,以此为目的的魔法。这招魔法是大范围攻击光只是稍微把身体向后仰或向下蹲的话,绝对躲不开这招攻击。

然而——

“——!”

辛的身影在火焰之中消失了。

不对,火焰刚刚包围住的,只不过是他的残影——

“——!”

辛以飞快的速度踢墙壁、柱子,瞬间逼近白色嘉依卡和赛尔玛。

但长枪的枪尖猛然冒出,挡去了他的去路。

“喝!”

像是要刨穿虚空似的——大卫抡晃着枪尖,让其旋动,把尖锐的刺击送了出去。

然而,辛在半空中举起手,从枪侧抓住了枪尖后面的握柄。他用一点点的动作,闪避掉大卫的刺击——不仅如此,还防住了大卫的连续攻击。大卫则因辛压上来的体重而姿势大乱。

非常骇人的反应力。

不过——

“上钩了!”

大卫一边抱着长枪在地板上滚动,一边得意地微笑。

蛇咬剑——从旁边卷住了辛。

使用它的人,不消说,正是红色嘉依卡。

由于蛇咬剑的基本动作是挥舞,因此预备动作无论如何都会很大。大卫的刺击,应该是为了不让辛察觉到红色嘉依卡的这一击吧。

“——呼!”

红色嘉依卡一边呼出尖锐如利刃的气息,一边拉动蛇咬剑。

以钢丝相连的小型利刃,从四面八方嵌入辛的身体里——看起来是这样。

然而——

“喝啊!”

仅仅一瞬的压缩版咒文诵咏。

就在那一瞬间,以辛为中心爆发出来的冲击波,止住那些正深嵌进辛身体里的蛇咬剑利刃。趁利刃连成的圆圈尚未完全紧缩闭合之前,辛把握住那一瞬间的可乘之隙,一个腾跃,毫无困难地脱离了九死一生的包围。

辛落地的同时,踹击地板。

右手小机剑,左手机杖。

照理来说,这样子集中力往往会偏于某一边,而变成走样的作战方式——但在他身上完全看不到这样子的情形。尽管是“刚出炉的”,但辛大致上已完全熟练掌握其身为魔法师的力量。哦不,从他压缩版咒文诵咏的高速看来,其技术已超乎单纯的“熟练掌握”了。

不过……

“喝呀!”

大卫如鱼跃般地起身,一边追缠上去,一边刺出长枪。阿卡莉也跟进追缠上去。她放出的飞镖扎上辛的背部——就在看起来像是要扎进去的那一瞬间,辛旋身打掉飞镖,并且就这样子用机杖接下了大卫的刺击。

红色嘉依卡的蛇咬剑则慢了一瞬,再次朝辛卷缠上去。

但辛一边用小机剑挡弹掉她的蛇咬剑,一边再次诵咏压缩版咒文——跟刚才一样往全方位爆发出来的冲击波,把阿卡莉、大卫、红色嘉依卡横扫了出去。

“好强啊——”

大卫一边在地板上翻滚,一边呻吟。

即便大卫身为佣兵,累积了一定程度的实战经验,恐怕也从未和这样子的对手——不仅会用魔法和剑技,而且还能够同时使用的这般怪物对战过吧。

而且动作还异样地快速。

一旦以白刃近身战的范围开始交战,白色嘉依卡和赛尔玛就无法用魔法加入战斗了。没有比这还要更麻烦的对手了。

不过——

“——喂,骑士大人。”

另一方面,六连星众从四面八方朝托鲁和基烈特攻击过来。遭他们包围的同时,托鲁朝在他身旁挥舞长剑的亚伯力克说道。

“叫我基烈特就行了。有什么事吗?”

基烈特一边用四平八稳的剑法巧妙地对付着六连星众,一边这样回应。

身体的动作果然比只有单臂的时候还要更听从他的思考。虽然他应该也已经相当习惯单臂了,但在有双臂的状态下,镌刻在身体里的武术,果然还是会因为左右双臂齐全,才得以发挥出原本的力量吧。

“抱歉啊,这里可以交给你应付吗?”

托鲁用双手握着两把小机剑,挡住六连星众从超过头顶处往他挥下来的短剑,然后夹住不放,改送往一旁。当对方的姿势因此大乱的同时,托鲁对准那人的胸口,一个飞踢,把他踢飞了出去。

“交给我?你要做什——哦……”

亚伯力克瞬间察觉出托鲁的意图。

“我知道了,那边就交给你了。”

“信我信得可真干脆呐?”

“我自己也很意外。”

亚伯力克面露苦笑。

“在你拒绝贾兹皇帝的提案时,我就想说可以跟你一起联手战斗了。”

“……你啊,最好注意点,别被诈骗啦!基本上你这个人太过善良了。”

托鲁也一边苦笑,一边这样回应——然后大喊了一声:

“芙蕾多妮卡!”


“芙蕾多妮卡!”

“来啦~”

一道听起来似乎很开心的噪音,以及振翅拍打虚空的声响同时响起。

正如他们预先开会讨论好的结果——暂时先退到后方变身成翼龙状态的芙蕾多妮卡,飞舞到将近天花板的高度,然后就那样子滑翔。

滑翔途中,它用龙爪勾起抱着机杖站着的白色嘉依卡的衣领——然后在托鲁的身旁着地。

“走吧!”

“唔咿!”

白色嘉依卡用笑脸回应托鲁的呼喊。

两人坐上芙蕾多妮卡的背,便朝谒见厅的最里边,贾兹皇帝原先落坐的王座——哦不,是飞往以王座为中心,由素材物质创造出来的螺旋阶梯源头。

途中辛虽有察觉,并瞥了他们一眼,但是——亚伯力克、阿卡莉、红色嘉依卡和大卫的集中攻击把他在了原地。而只需一击就能施展出来的魔法,则有赛尔玛的防御魔法防范着。

然后——

“……嘉依卡。”

半透明的螺旋阶梯。

站在阶梯源头的是——妮娃.莱妲。

由贾兹皇帝创造出来的活体魔法机杖。

虽然是人类的外型,却不是人类。

虽然使用了弃兽的骨头和血肉,却也不是弃兽。

仅只是为了目的而事先准备好的——单纯的道具。

然而……

“妮娃、妮娃,停止,要求停止!”

白色嘉依卡从芙蕾多妮卡的背上跳下来,然后跑近她,如是诉求。

妮娃所维持的螺旋阶梯状魔法机关——说起来,可说是一种“升神机关”——再不停止这座机关的话,最后贾兹皇帝就会坐上神之位了。

虽然不晓得他要如何从神之位重新支配这个世界,但不管怎么说,他一旦成为了神,托鲁他们就再也没有方法可以击毙他了。

抑或者,像击毙奇伊的时候一样,或像贾兹皇帝击毙神的时候一样,只要使用妮娃,就能杀死贾兹皇帝也说不定。但是,贾兹皇帝不可能没有想杀死位在另一个世界的新的神——就能杀死贾兹皇帝也说不定。但是,贾兹皇帝不可能没有想到这一点。

(还是说,他命令妮娃在他自己的升神仪式结束的那一刻自我毁灭——之类的呢?)

事情若演变成如此,那就真的没有杀死神的手段了。

因此,得趁现在杀死妮娃——哦不,破坏她,或是说服她停止维持这座升神机关,总之得采取一些什么措施才行。

趁贾兹皇帝还没成为神之前。

“妮娃!”

“……嘉依卡,闪开!”

嘉依卡跑近妮娃,呼喊她的名字。然而,托鲁却一边从芙蕾多妮卡的背上跳下来,一边这样对她说。

“不知道还要花多少时间,那家伙就能成为神了。得现在马上阻止他才行。”

“托鲁!”

托鲁把剑尖对准妮娃。

白色嘉依卡见状,发出惊讶的叫声。

对此,妮娃本人则是——她虽然张着眼睛,注视着托鲁,但脸上并未显露出任何表情。

她仅只是——

“——升神机关……”

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本身,已经在,运作当中。”

“..什么?”

“我,只不过是,把设计图,烫印在空间,并输送,初期的启动魔力,而已。”

“………”

托鲁皱起眉头,望向白色嘉依卡。

白色嘉依卡硬挤进托鲁和妮娃两人之间,然后说道:

“太迟了。已经,和妮娃,没有关系了!螺旋阶梯,相当于,巨大的魔法机关!”

“……所以这座阶梯本身,已经确立成那家伙转变成神的道具了吗?”

之前看过的航天要塞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不过……所谓的魔法机关,小自机杖,大至一整座要塞,其实有各式各样的规模。若要实行更庞大、更特殊——更复杂的魔法,魔法机关的规模势必也要很大。

这座仿佛要直达天上的螺旋阶梯本身,如今正是贾兹皇帝的魔法机杖。

因为只用一次而已,所以不需要耐久性……是故,使用素材物质来构成就够了。应该是这样子的吧?

若真是如此的话,那现在就算杀死妮娃,确实也没有用了。

那么——

“妮娃。”

托鲁在妮娃的面前单膝跪地,然后一边端详着她的脸,一边询问:

“你有意愿助我们——哦不,助嘉依卡一臂之力吗?”

妮娃刚才的回答如果属实的话,那么她并非不分条件地把托鲁等人视作敌人。她已被视作使用完毕的道具,所以她或许已不在贾兹皇帝的支配之下了——

“嘉依卡……”

妮娃面向嘉依卡。

“我,已经是,用处已尽的,道具。”

她的言语里并未带有哀戚之情。

那嗓音只是把事实当作事实,平铺直叙地说出来而已。

道具就是道具。没有自己的意志。

因此,她不会自己下判断。只善尽听人命令的功能。想当然耳,命令一旦结束,即遭废弃。打从一开始就命定好的,并不是什么值得哀伤的事。会哀伤的,本来就只有人类而已,就只有出生于世却没有生活目标、找不到自己的生活目标,或是就算找到了生活目标却没能达成就得死去的人类而已。

然而……

“妮娃,不是道具!”

嘉依卡大叫般地说道。

那是她过去曾对托鲁说过的话语。

人类不是物品。人类不是道具。

那么——被创造出来的东西呢?

“我是,被创造出来的,道具。”

“已经,不是道具了!”

嘉依卡抓住妮娃的双肩,这么说道:

“我也是道具,被创造出来的存在。但是,现在已经,不是道具!我是嘉依卡·托勒庞特。我还活着,不是物品!”

“………”

“我——”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结结巴巴的大陆通用语讲起来很焦急攻心吧?嘉依卡把语言切换成拉克语,然后继续说:

“我绝不容许任何人把他人视作为道具!”

那是……连托鲁都鲜少看到,发自嘉依卡内心的愤怒。

“我也绝不准许有任何人被他人当成道具,被人干脆果断地舍弃!我也不承认妮娃你是道具!我绝不容许那样子的事!就算你觉得那样无所谓,我也绝对、绝对不容许!”

“……嘉依卡。”

“如果当个道具就好的话,那就不需要人类的形貌了啊!如果当个道具就好的话,那就不需要人类的心了啊!就算这些不是创造者蓄意做出来的部分,但既然拥有人类的形貌,拥有人类的心,那就不能只是当个道具!”

同样作为道具而诞生于世。

比预计还要早失去了利用价值——然后遭人舍弃。

对于从那儿——从绝望深渊爬上来的嘉依卡来说,妮娃看起来应该就等于是以前的自己。妮娃承认自己是道具,视这种事情为理所当然,她看了当然会忍受不了吧。

抑或者,这只不过是嘉依卡的自我满足也说不定。

如果妮娃本身承认自己身为道具才是应有的状态,并满足于此的话,就没道理由嘉依卡来插嘴置喙了也说不定。

然而......

“——我……”

妮娃困惑似地眨巴着双眼,并述说:

“为了可变形功能,为了应对各式各样的,状况和术式,为了能够,实现,创造者,以装铠龙的,脑组织,为基础,把我创造了出来。拥有,自我意识,纯属副产品,并非蓄意,创造出来的部分。”

行使魔法时,需要有自我意识。

虽然妮娃本身是魔法机杖……但同时,因为需要她能够自行行使变形魔法、发挥身为魔法师的“功能”,所以才保留了最低限度的自我意识——她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因此,她本身拥有自我意识——拥有心,是发挥功能的必然要素。仅仅如此,别无其他这就是妮娃想表达的意思吧。

只不过——

“在你找借口的这一刻,你就已经输了。妮娃。”

托鲁说道。

“道具才不会找借口呢。”

“………”

妮娃看向托鲁……然后再次凝视嘉依卡。

如面具般面无表情的那张脸上,有一瞬间露出了某种动摇般的神情。是托鲁的眼睛出现错觉了吗?还是说,那真的是妮娃的“动摇”呢?

“妮娃,那个,你能早贾兹皇帝一步使出『弑神』的术式吗?”

嘉依卡用拉克语这样问她。

如果能够使用那个术式的话,嘉依卡不就可以从这儿瞄准射击贾兹皇帝了吗?——她应该是在考虑这样子的事情吧。

但是……

“不可能。术式,已消抹完毕。”

换言之,这应该就是他把妮娃遗留下来的原因吧。

用来弑神的术式是贾兹皇帝所创造。很难想像其他的魔法师能够重现这招术式。再说,根本连那是怎样的一个原理也没人晓得。

这么一来——

“方法——就只剩下那么一个了吗?”

螺旋阶梯穿破天花板,朝遥远的天空耸立着。托鲁一边仰望那座螺旋阶梯,一边喃喃低语。


照理来说——乱破师这类人,向来都不是走堂堂正正对战的作风。

或从隐密处单方面地发动攻击,或以集体包抄住一个人以多殴少。若从普世价值观来看的话,乱破师反倒以卑鄙下作的方法作为其擅长的技艺。

亚裘拉战魔众从个人的技能当中找出发展价值,彻底提升该个人的技能。反之,昴星团六连星众则不从个体找出价值,而是贯彻始终,致力于“多数的暴力”。就方才所提到的价值观而言……六连星众比战魔众还要更接近他们身为乱破师的本分。结果,就算他们也是会一对一作战,但基本上还是会以数量占优势的集团行动来攻击敌人。此乃他们对敌的基本方针。

换言之,对手的战力若和他们不相上下的话,就不适合他们上场了。

更不用说是在这种未握有状况主导权的情形之下——

“乱破师的可怕之处,算是减半了呐。”

尼古拉一边挥舞大型机剑,一边露出无畏的笑容。

乱破师本来应该是以“身轻如燕、敏捷行事”为其固有特色才对。像尼古拉这种块头巨大,武器也很沉重的对手,对乱破师而言,理应是再适合也不过的猎物了。若是一对一的话,尼古拉虽然也能对付得了乱破师的行动,但乱破师要是超过两个人的话,他可就没把握了。

不过……和他对峙的六连星众们的动作,现在却欲振乏力。

裹足不进。动作有点迟钝。

那是因为——

“——出来吧,〈幻惑之帐〉。”

魔法师马特乌斯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尼古拉的身旁重复发动魔法的关系。

可供马特乌斯发挥他本来擅长的技能——差遣鸟獣的施法对象不在现场。但是,他并非只鲁使用“差遣鸟獣”的魔法。差遣鸟獣,只不过是精神干涉系魔法的其中一种。相关体系的魔法,马特乌斯大致上都使得出来。

他现在所施展的是干预精神的力场。

一旦前进到能把尼古拉纳入自己的攻击范围内时,六连星众就不得不碰触到那个力场。当然,就算碰触到了,光靠那一刹那——光只是那样,没办法完全支配对方的精神。不过,至少可以稍微扰乱对方的感官。

眼里看到的成像会晃动。耳里听见的声响有误差。

人类会因一点点的五官感知误差而——姿势大乱。若企图快速行动而随便迈出脚步的话,仅仅如此,就很有可能扭到脚踩或者是跌倒。既然身为擅长运用身体的乱破师,当然不会有那样既单纯又难看的丑态。但是——动作无论如何都还是会钝化。

巨剑的一击若像横扫千军般地朝他们飞来的话,六连星众等人也势必得退开了。他们隔着距离丢出飞镖,但尼古拉身穿着铠甲,动作也快得跟他的体型毫不相称。要对付这样的尼古拉,光凭小型的投掷用利器,威力根本远远不够。

此外——

“——出来吧,〈阻断者〉!”

芷依塔诵咏咒文的声音响起,同一时间,由魔法所形成的遮蔽力场扩展了开来。

六连星众投掷过来的飞镖、飞针,全都被这个魔法力场阻挡掉,朝不同的方向弹开了。她所设定的力场并非全方位,而是限缩在特定的范围内——打个比方,就像是拿着看不见的“盾”一样。

是故——

“………!”

薇薇从侧旁扔出飞针。

他们打算把手上拿的武器重新从飞镖改成短剑。然而,朝他们射过来的飞针,打断了他们换武器的举动,让他们转而切换成躲避行动。

当然,六连星众们依然沉默不语

既无怒骂,亦无哀鸣。

只不过——六连星众们由于自己投掷的武器被挡下来,因而瞬间认为“那里有道看不见的墙壁”、“武器无法从那儿通过”。于是,当飞针从旁飞过来时,他们的应对似乎慢了一拍。

虽然这些家伙到底不会傻儍地站在原地等飞针飞过来扎中要害,但芷依塔的遮蔽力场和薇薇的飞针,该说是压制住六连星众了吗?总之他们的行动变得很笨手笨脚。这也证明他们微妙地感觉到尼古拉等人很难对付了吧。

话说回来,由于这个地方已经沦为战场无数次了,所以日用器具之类的物品全部都被破坏殆尽,柱子也倒了好几根,最后天花板还开了个大洞。虽然有大量的瓦砾,但乱破师擅长的迷惑战——从隐蔽处乾坤挪移至另一个隐蔽处的波状攻击,现在却难以施展出来。

只不过——

“问题是那边呐。”

李奥纳多一边用短剑拨挡六连星众刺过来的攻击,一边说道:

“虽说同样是乱破师,但那边的水平似乎原本就不太一般啊。”

尼古拉等人与六连星众的对峙,实际上正陷入胶着的状态——一味地持续一进一退的战斗,老实说,无非是为了牵制他们。为了让这些乱破师们无法过去支援辛·亚裘拉。

而六连星众那边的想法,恐怕也跟他们一样。

辛·亚裘拉。

贾兹皇帝所选中的新一任〈皇像〉。

那个男人……简直不能以常理言喻。和阿卡莉、红色嘉依卡、大卫、塞尔玛、亚伯力克五个人对战,不仅一步都没退,反倒还用凛然逼人的气势持续作战。

当然,亚伯力克不曾和其他成员联手合作过,而阿卡莉和红色嘉依卡一伙人也同样没有联手的经验……正因为这样,所以这五个人的攻击简直毫无脉络可言。换言之,三个势力分别同时向他发动攻击。照理来说,一个人类不可能应对得了才对。绝不可能。

但是,辛.亚裘拉依旧泰然自若地应对着。

“简直就像是——”

芷依塔喃喃自语般地说着:

“——和八英雄战斗的贾兹皇帝。”

或者该说是和〈神使〉们战斗的贾兹皇帝。

没错……五年前的贾兹帝国首都攻防战,在帝都城堡里展开的激战,情景应该也是类似于现在这样吧。

由仅仅一个人类来对付势力多上数倍的敌人,展现其足以压倒众人的强大——不可能有这种事——就一句话而言,这情景已经完全是奇迹了。

之前讨伐贾兹皇帝的人们,被人称呼为八英雄……换言之,包含魔法师在内,当初击毙贾兹皇帝一个人总共需要八个人。知道当时现场情况的人,只有“八英雄”那八名当事人而已。

是故,他们“打倒魔王”的作战情景,大多被掺以想像,加油添醋过——

“从同为〈皇像〉这层意义看来,那个男人很有可能被赋予了跟贾兹皇帝同等的力量……”

真是如此的话,他们五个人是否能打倒那个男人呢?

“赶快把这边解决掉吧!”

薇薇流露出焦灼之色,如此说道。

话说到她,她肯定就算早一秒也好,都想尽快奔赴亚伯力克的所在之处,当他的帮手吧。

身为暗杀者的她,跟乱破师一样不适合正面作战。不过,对手因亚伯力克的攻击而一时不备的话,她应该可以乘隙攻击才对。

然而——

“那还真是有点困难呐。”

如是回应的人,正是马特乌斯。

“毕竟对手也不是完全不懂战斗啊。”

没错。如前述所言,六连星众毕竟是六连星众,他们企图牵制基烈特队的成员,让他们无法过去支援亚伯力克。

虽说现下是六连星众无法发挥乱破师本领的情况,但仍有七个人左右正在发动攻击。六连星众们或许是因为判断近身战斗的形势较为不利,故间隔着距离投掷飞镖,害他们迟迟无法完全将其打倒。飞镖的数量理应早已用罄了才对——从重量和大小看来,那可不是能够随身携带多达二、三十个的小东西——或许他们打从一开始就在这间谒见厅或整座城堡里的各个地方藏好了吧。六连星众受雇于哈尔特根公王之下的时日如果已经很久的话,就算做好这样子的准备,也没什么好奇怪。

不过——

“要打倒他们的话,就要一口气把他们全部灭掉呐。”

尼古拉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若贸然破坏这个战力均衡的状态——若打倒其中一、两个人的话,六连星众的其余五、六个人,即剩余的战力,应该会集结到辛·亚裘拉那边,并以速攻攻击亚伯力克他们吧。亚伯力克他们本来就有点偏劣势了——险险抵挡着辛·亚裘拉的猛攻。六连星们要是也过去的话,亚伯力克他们会马上落败。

就单纯的行动速度而言,基烈特队赢不过全体都是乱破师的六连星众。纵使同时起跑,基烈特队加入支援亚伯力克等人的时间,无论如何都会慢他们一拍——对于以神速为最高宗旨的乱破师们以及辛.亚袭拉而言,只要有那么一拍,就已经足够了吧。

因此,基烈特队的队员如果想要过去支援亚伯力克的话,就要等到他们把所有六连星众的人一口气全都击垮之后才行——不然的话,至少也得绊住六连星众,让他们无法跟辛·亚裘拉合流。

“——我来使用大型的术式。”

芷依塔开口说:

“因为得集中精神,请守住啊!”

换句话说,这意味着她现在所施展的魔法后援即将中断。

然而——

“要快点喔!”

薇薇毫不迟疑地这么大喊。

尼古拉也不发一语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啦。”

芷依塔确认完大家的反应——便开始诵咏偏长的咒文。


好强。太强了——强到太荒谬了。

关于辛·亚裘拉,可以用这一言以蔽之。

以常识而言,根本就不可能会有——这么强的人。

当受过战斗技术训练的人们在对战时,不论技术种类,只要状况或敌我本领的差距不到天悬地隔的话,一对多往往会让形势不得不倒向一边。虽然人类的手有两只、眼睛有两个,但无法同时望向两个方向。而且,人类的自我意识只有一个,所以无法同时朝两个方向专注地攻击。在攻击某个人的期间,要是有另一个敌人从背后攻击的话,胜负便就此底定。就算背靠着墙壁或其他东西,敌人只要从左右两边同时发动攻击,也就很难继续巧妙地应对了。

就连一对二,都难免陷入苦战了。

至于一对三,则是连维持现状都很困难。若是一对四,或是人数更甚四人时,坦白说,就连要避开秒杀,都很难做到了。尽管用全身铠甲提高了防御力,但对方只要有魔法师在,当动作变迟钝的那一刻,就完蛋了。说得极端点,只要人数有五个人以上,纵使是毫无战场经验的农夫,应该也能杀死身经百战的骑士吧。

但是……辛.亚裘拉直截了当地推翻了这样子的常识。

阿卡莉、亚伯力克、大卫、红色嘉依卡,与这四名擅于近身战斗的能人好手对战,他不仅战得势均力敌,而且挡得了赛尔玛这个魔法师的攻击,有时候甚至还能对她加以反击。

因为他具有乱破师的快速和轻盈,又具有魔法师的技能——不只如此

最根本的反应速度也相差甚钜。

这件事——阿卡莉早就已经领会过了。

不论做什么都很快速。虽然肉体的动作还没那么夸张,但他思考的速度恐怕是他们的两倍,哦不,应该比他们快上三、四倍之多吧。

正如前述所言----人类一次只能看一个方向,没办法同时把注意力放在两个方向上。这是人类的意识——大脑结构上让人计无所出的问题。

不过,擅于战斗的能人好手,原本就是预料到战场上的混战而接受了相关的训练。因此,他们能够经常以俯瞰的角度来看透情形。俯瞰角度的视野很广阔,尽管一次能攻击的对象只 一个人,却能一次次不断地改变攻击的对象。

辛.亚裘拉并不是在同一个时间对付阿卡莉等人。

但他切换攻击对象的速度太快了,所以在常人眼里看起来,就像是在同一个时间一样。

“……〈皇像〉。”

阿卡莉在攻防之间喃喃低语。

以前用来称呼贾兹皇帝的名词,现在已由辛·亚裘拉继承。他并不只是单纯地继承了头衔,应该还有被施以某些“改造”吧。辛现在所散发出来的气息,显然已和阿卡莉所知的气息似是而非。

“……怪物。”

红色嘉依卡一边在阿卡莉身旁把蛇咬剑拽回来,一边呻吟般地说道。

没错。确实只能这么说了。

“不合逻辑。”

“就算期待每个乱破师全都那样,也不可能啊。”

阿卡莉一边用脚尖点地跃起,一边丢出手上拿的瓦砾——她的飞镖老早已经用馨了——同时这样回应说道。在战场上扔石头,也算是个绝妙的招数。尤其是乱破师,在身负单独潜入敌营的任务时,现场的东西不管是什么,只要能用来当作武器,就会在一转眼之间化作为武器。

“和托鲁、阿卡莉,相比,那人——厉害得出奇。”

“喝!”

在阿卡莉和红色嘉依卡像这样相互交谈的那个瞬间,辛泰然自若地躲开了大卫的锐利刺击,往前踏了一歩,使出小机剑斩击。

虽然攻击范围原本应该是长枪远大于机剑才对,但由于辛进逼的脚步极快,因此,大卫在使出刺击之后,一旦被他进逼到胸前的话,就没有攻击的手段了。

“啧”

大卫转动长枪,让金属箍往上弹的同时,也尝试要躲开辛的小机剑。不过,辛的剑刃反倒没有去扞拒长枪的举动,而是悄悄地贴附在长枪的握柄上——说时迟那时快,剑刃滑过枪柄,把大卫的手背割出了一个大口子。

“呜——”

或许是伤到了筋或骨吧?大卫的右手拿不住长枪,松了手。

大卫控制不住长枪的重量,姿势一时大乱。小机剑瞄准了大卫的喉咙,猛然刺了过去。

这时——

“——!”

长剑的一击与锐利的呼气同时从大卫的身侧冒了出来,把小机剑的刺击挡了下来。

用刺击挡下刺击——换言之,等于是“点接住了点”。光凭普通的集中力,根本不可能做到。

“……真不愧是原本的〈神使〉啊。”

辛喃喃低语。

他的视线彼端,是刚刚用右手放出刺击的亚伯力克。他把自己的身影隐藏在大卫的背后,偷偷接近,然后趁大卫姿势被打乱的瞬间,见缝插“剑”,使出刺击。

“喝啊!”

但辛并不执着于被挡下的小机剑,反而大大地挥动被挡弹开来的右手,绕个半圈——然后用左手的机杖指向亚伯力克和大卫。有个貌似是切割魔法的力场,从瞬间形成的魔法阵冒了出来——

“——!”

亚伯力克和大卫马上往左右两边滚走,躲避切割魔法。

切割魔法空虚地破空飞走——辛的小机剑紧接在其后,动向有如捞起般跃起。这时亚伯力克正打算一跃而起,却被小机剑划伤了额头。

然而---

“.....!”

亚伯力克并未发出惨叫或喊痫的声音,他仅只是一边吐气一边踏步上前,然后再次刺出攻击。

虽然姿势不太自然,但借由让自己受伤而换来的刺击,准确地刺进了辛的右大腿。

这是自战斗开始之后辛首次受伤。

跟他对战的亚伯力克、大卫,以及阿卡莉、红色嘉依卡,虽然都没有受什么重伤,可是身上已经出现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伤口了。就算只看这一点,应该也能证明辛的力量有多具压倒性了吧。

然而.....

“哦——分出胜负了呢。”

大卫一边滚远保持距离,一边笑道。

虽然乍看看不出来,但大腿其实是人体的要害。大腿内侧有大动脉通过,此处受到严重损伤的话,人类会大量出血而死。和上半身相比,下半身的闪避动作通常会比较迟缓。瞄准下半身攻击,虽然看起来没什么,但在近身战斗中成为胜负关键的案例,其实不算少。

不过——

“是吗?”

辛轻声低语。

下一瞬间,从他大腿流出来的鲜血,马上就止住了。

“什么.....”

不只大卫,就连亚伯力克也惊讶地睁圆了双眼。

他既没有给自己治疗,也没有涂上止血药,更没有烧熔过伤口。他若是那么做的话,想当然耳,红色嘉依卡或阿卡莉肯定马上从背后或旁边攻击过来了。

换言之——

“把肌肉绷紧,止住出血?可是——呜喔!”

辛从容自若地进逼。

他追上滚倒在地的大卫,打算用长筒靴的脚后跟部位——想当然耳,乱破师的长筒靴里藏有着铁片——直劈而下。虽然这一招也很普通,但如果劈得到位,会是一记致人于死地的攻击——腹部要是被踏穿,会因内脏破裂而死。

“大卫!”

“出来吧,〈开膛手〉!”

红色嘉依卡的蛇咬剑和赛尔玛的魔法从一旁袭击过去,打算挡下辛的攻击。

但是,辛的左手高高举起机杖,用魔法一次挡下她们的袭击——魔法消散,蛇咬剑空虚地扑空于半空中。

果然可以说是完全没有可乘之隙。

宛如眼睛多达六个、八个左右似的,对应着全方位。就算微不可见,但只要有什么可乘之隙的话,就能强行从那儿撬开对方的防御,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们都找不到半点缝隙的端倪。

这下不妙了。

不知为何,辛就算负伤了,行动也完全没有变化。

反观亚伯力克和大卫,他们负伤的结果,就是行动变得不太俐落。再不止血的话,过不了多久身体就会没办法行动了吧。如果真变成那样,已经是勉强颉颉的战力会一口气衰弱,然后被辛·亚裘拉占尽优势。

接着——

“——!”

一点前兆脉络都没有,完完全全是突如其来。

有某物飞来了辛的眼前。

完全出乎预料——这变故恐怕是从他认知范围之外闯进来的吧。尽管辛原本应该能避开才对,但他反射性地用小机剑挥砍了飞来之物。那物在半空中喷溅出红色飞沫的同时,被砍成了两半,然后散落于辛左右两侧的地板上。

那是——六连星众飞过来的身体。

“……!”

即使是辛,也不禁流露出惊疑之色。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六连星众不是在和基烈特队的队员们对战吗?

辛和阿卡莉纷纷把视线转向六连星众的身体所飞来的来源处。接着,他们看到了非常不得了的景像。

不是一个。

而是两个、三个、四个。

简直就像是被大型投石机放射出来的岩石一样,六连星众一个接着一个飞了过来。

那是——魔法所为。

与基烈特队对峙的六连星众,像是被某种剧烈旋转的漩涡卷了进去,在半空中飞舞着,然后加速——他们就那样子被甩飞了出来。

这与其说是攻击魔法,倒不如应该说是延伸应用了某种用来驱动魔法机关的魔法吧。就像个人用的投石器一样,借由旋转的加速度来增强力道、使劲甩出——就只是这样而已。然而靠近基烈特队周围的六连星众们,一一被卷入那正在旋转的“圈圏”当中,然后被甩飞了出去。 这恐怕是基烈特队的魔法师——那位眼镜少女芷依塔·布鲁萨斯可所做的好事。

人体接连不断地被扔了过来。可是,辛这次既没有打落他们,也没有随便斩杀他们,而是用体术巧妙地闪躲着。

然而……

“咕——”

辛的恍神,只有那么一瞬间而已。

但是,靠这一瞬间得到的收获相当大。

轰——凿穿空气的破空声响响起,与此同时,铁锤回旋。

辛马上用小机剑挡下铁锤。

阿卡莉猛然挥出的铁锤攻击,不得不在中途停下了它所描绘的椭圆轨迹。不过——

“——!”

其尖端并未停下。

跟托鲁的小机剑一样,阿卡莉的铁锤也暗藏着“玄机”。

她可以透过手的操作,让尖端部位从锤柄脱离。充满力道的一击,就算对方承接住了握柄,挡了下来——其脱离下来的尖端部位仍会就这样子划弧旋转,直击对手。

锐利的铁锤尖端深深地剜破了辛的额头,让他喷出了血来。

然而——

“——喝啊!”

压缩版咒文诵咏。

同一时间,冲击波以放射状从辛的身体发散了出来。包括阿卡莉在内,周围的人们都被刮飞了出去。辛重新调整好姿势之后,一边用左手擦掉他从额头伤口流出来的血,一边眯起双眼,看着阿卡莉。

“真是棘手的家伙呐。”

“这是在称赞我吗?”

跃起身来的阿卡莉说道。

“因为认定托鲁为主人,所以不再有迷惑了,是吗?”

辛的嘴角——忽然冒出了笑意。

那绝不是开朗明亮的笑容,也不是什么淡淡的微笑。

他的笑容看起来像是有什么恶意渗漏出来似的——如暗夜般既漆黒又深不见底的某种东西,从那笑容的深处透了出来。

“但是——那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

“..什么?”

“哈丝敏的死,并不是你害的。”

辛突然提起了那件事。

哈丝敏·巫罗。

以前出入亚裘拉村的商人之女——她的死,给托鲁、阿卡莉的人生,蒙上了巨大的阴影。

且说……

“是我故意让事情变成那样的。”

“……!”

“那家伙所说的话,会给亚裘拉村带来不好的影响。”

辛像是在喋曝般地压低语调,继续这么说:

“实际上,不管是托鲁还是你,以及其他年幼的见习生们,都逐渐受到了她的影响。否定战争,并进而打算否定亚裘拉村的存在意义。”

“………”

阿卡莉沉默不语。

相对于此——红色嘉依卡和赛尔玛则是一边做好备战姿势,一边交头接耳:

“他们在说些什么啊?”

“不明。大概是——以前的事。”

“……山贼袭击商队虽然是偶然,但我利用了那次机会。”

辛一边悠然自得地用小机剑指着阿卡莉,一边说道:

“你没必要对托鲁感到歉疚。当个亚裘拉村的乱破师,做出合理的思考吧!服从于我之下。这样才是身为乱破师的正道。”

“喂……!”

大卫一边看着阿卡莉的侧脸,一边呻吟般地出声唤道。

就连现状今他们也只是勉勉强强地保持着均衡。如果阿卡莉因此归顺辛那一方的话,目前均衡的情势,肯定会马上崩解。虽然大卫等人不清楚他们之间的细节,但辛说服她的可能性应该很高——即使不是如此,他恐怕也是觉得动摇得了阿卡莉,所以才开始叙说起来吧。他这司马昭之心,人人皆知。

接着——

“是啊。”

阿卡莉点了点头。

“那才是身为乱破师的正道。”

“——!”

红色嘉依卡等人愕然做出备战姿势。

阿卡莉要是去了辛那边的话,就真的无力回天了——

“——所以呢?”

本该那么发展才对,但是……

“那又怎么了吗?”

阿卡莉一脸平静地继续这么说。

“..什么?”

辛皱起眉头。

“身为乱破师还不够完全、还不够资格。原本像这样评价我和哥哥的人,不就是辛你们吗?乱破师的合理性?那跟我可没什么关系呐。”

阿卡莉用一如既往的一号表情说道:

“话说回来,辛,你误会了一件事。”

“误会?你倒说说我误会了什么事。”

“我也是最近看了哥哥之后,才终于省悟。”

阿卡莉微歪着头,然后继续说:

“我对哈丝敏一事感到歉疚——这话虽然不假,但并不能概括一切。那只是契机……哦不,是借口才对呐。”

手握着铁锤的阿卡莉,伸出食指,继续说道:

“用来认定哥哥——认定托鲁哥哥为主人的借口。”

“………”

辛不发一语。

阿卡莉不晓得他是因为吃惊还是傻眼。

她仅只是——

“辛。我从懂事起,就已经不配当乱破师了。事情就只是这样而已。”

没有目标,才是乱破师。不为己望,方为乱破师。

对乱破师而言,目标和愿望皆为雇主所有。

正因为这样,所以乱破师不能当乱破师的主人。

那就像是用虚无来满足虚无一样。

“还有,辛……”

阿卡莉用像是忽然想到似的语气补充说明:

“我过去多多少少也曾敬慕过哈丝敏。就这层意义而言,你是我的仇人。就算没有牵扯到哥哥,我也没道理改去服从于你之下。”

“彻头彻尾地满是私心吗?”

辛傻眼地如此低喃。

“天生的顽固,让你连亚裘拉村的教诲也搬到脑后去了吗?”

“………”

“——可怜呐,居然受感情摆布,任个人意志折腾自己。道具要是不好好当个道具的话,就只会被弃若敝屣,什么人也成不了。永远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人,就这样子彷徨在毫无意义的虚无之中。”

“……那……”又怎样——阿卡莉像是要这么说似地歪着头。

“我是阿卡莉·亚裘拉。仅只是如此,别无其他。但这样就够了。”

阿卡莉的唇角慢慢地往左右两边勾起。

“反倒是光那样还无法得到満足的辛·亚裘拉——你比较可怜呐。”

或许那动作是嘲笑也说不定。

强烈的笑容,虽然明亮——却戴着某种野兽般的狰狞。

“………”

“可以理解了吗?辛·亚裘拉。正确的乱破师哟!那么,差不多该由我来超渡你上路了。”

阿卡莉一边笑着,一边重新备好挥舞铁锤的姿势,并开始——隐诵:

“我为钢铁!”


绵延至天际的巨大螺旋阶梯。

由半透明如玻璃般的素材物质,以及萤蓝色的术式回路花纹所组成。就算试着仰望那座阶梯,最后也还是朦胧得看不见尽头——完全无法想像那到底有几阶。

不过,爬那个阶梯似乎不需费什么力的样子……拖着开始老朽的肉体,走在那上面的贾兹皇帝,已经不见踪影了。

“从这里爬上去。”

托鲁踌躇并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如此扬声宣布。

还是不能就这样子让贾兹皇帝走掉。

〈禁忌皇帝〉打算创造战争永续的世界。

那或许是……过去托鲁所期望的世界也说不定。

能以乱破师身分立身扬名的世界。在没有栖身之所的和平世界里,被轻蔑为“无用的长物、战争的遗毒”。与后者不同——前者确实是乱破师最好的舞台。

但是,托鲁原本想以乱破师身分立身扬名的原因是什么?

哈丝敏·巫罗。

她与其子之死——已然断绝的命脉。

毫无意义地出生,毫无意义地死亡。他想要改变这样子的世界。什么都没能留下,就只是任由他人的欲望践踏,然后消失……这样子的生命、这样子的状况,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忍受

所以他才想要改变世界。但是,对于从小就被培育成乱破师的托鲁而言,他会的手段只有“在战场作战”一项而已。因此,在和平的世界里,他什么都做不了。是故,他之前都在冀求着战乱。

然而……

(别开玩笑了……)

任由他人欲望践踏然后消失的生命。

那正是这个世界上的人们的现状啊。

人称为“神”,啜饮人类喜怒悲欢的怪物——就算乘着机动车、乘着船只、乘着航天要塞,也到不了它那儿。那怪物一边在“别的次元”俯视着一切,一边看着东奔西颠的人类,然后品评玩味着。

贾兹皇帝说,人类是因此——仅只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创造出来的生物。

有其意义,也有其功用。

但他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接受。

为了让俯瞰这世界的怪物高兴,人类被创造出来,然后就这样子什么都不知道,一面拼命挣扎,一面活着。

如果仍被蒙在鼓里的话,托鲁或许也会就这样子活下去,时而发怒,时而大笑,时而迷惘,时而悲伤,让神得以尽情享受他陷入困境的人生也说不定。哦不,就像人类不会去意识洒在料理中的一粒盐一样,对神而言,托鲁自个儿的人生,应该也渺小到它根本没办法一个个去意识吧。

这真的毫无人类的尊严。

就只是任其消费而已——

(绝不让你如愿!)

要是有贾兹皇帝以外的人登上这个螺旋阶梯的话,不晓得会变成怎样。

会跟贾兹皇帝一样,成为舍弃肉体的精神生命体吗?

还是说,会无法适应由术式所造成的“升华”,然后死掉呢?

托鲁不知。毕竟他连魔法相关的详细知识都没有了,更不用说“神”了。

然而——即使如此……

“从现在开始跑的话,应该赶得上。”

托鲁一做好觉悟,便如是说道。

老实说,这只不过是他毫无根据的乐观推测罢了。但是——

“唔咿,应该。”

“是说,用飞的不是比较快吗?”

嘉依卡和芙蕾多妮卡都没有露出揣揣不安的样子,而是像这样回应他。

“用飞的?啊啊——虽说我多多少少能使用了你的能力,但要生出翅膀并操纵它,到底还是太难了点吧?”

“咦……?”

芙蕾多妮卡用呆滞的表情眨了眨双眼。

“呃,你那个『咦』是什么意思啊?”

“托鲁该不会打算自己一个人去吧?”

“难道你打算跟来吗?”

托鲁傻眼地这么问。

“我说啊,托鲁?”

装铠龙巨大的异形脸部,凑近到托鲁的鼻尖。

“装铠龙和骑士之间的契约,可不是那么廉价的东西哟?而是——『同生共死』啊。”

“呃不,所以说……”

“是说这契约实际上又是如何呢?虽说你和我缔结了契约,互相成为彼此的一部分了——但离得太远的话,就没办法使用龙骑士的魔法啰!而且,我们之间要是有好几个魔法机关的话,连系说不定就会断啰。”

“那是...”

“托鲁,没时间,犹豫了!”

“呃,所以说,你也是呐!”

托鲁转过身来,对嘉依卡说道:

“这很危险啊,我自己去就——”

“拒绝。托鲁自己一个人,不可!”

“不,就说了,我也要一起去啊。”

“你们——”

托鲁的脑海里闪过了好几种说服的词句——但是……

“啊啊,够了,随便你们啦!”

真的已经没有时间了。

在此争执而导致为时已晚的话,那就鸡飞蛋打一场空了。

而且——乘在芙蕾多妮卡的背上飞翔,或许会比跑这座螺旋阶梯还能更快地追上贾兹皇帝。而追上贾兹皇帝的那一刻,或许也需要某些魔法的知识也说不定。

“走啰!”

“唔咿。”

“好~”

托鲁一跳到翼龙形态的芙蕾多妮卡背上,便伸手去拉嘉依卡的手。

他的手所感受到的重量,远比想像中来得——

“——!”

托鲁回过头去,看到了和嘉依卡手牵着手的少女身影。

是妮娃·莱妲。

“……”

托鲁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没去在意,而是使力把嘉依卡连同妮娃一起拉了上来。

因为现在可不能再浪费更多时间了——抑或者,他觉得妮娃若是凭自己的意志跟随嘉依卡的话,便能成为他们的战力之一。

“芙蕾多妮卡。”

托鲁一边用手掌触碰装铠龙如铠甲般坚硬的表皮,一边说:

“追上贾兹皇帝后,我或许会——疯狂使用魔法使用个没完。也许会造成你的负担,但就拜托你了。”

“你说『使用个没完』是指?——啊啊……”

芙蕾多妮卡似是察觉出了托鲁的意图,颔首说道:

“嗯,交给我吧。”

芙蕾多妮卡弯曲长长的脖子,点了点头之后,便用那巨大的龙翼拍击天空。

瞬间,它的龙翼

装铠龙从绵延耸立的螺旋阶梯中央悠然浮起,在空中控制好姿势——下一瞬间,它的龙翼以猛烈的力道呼扇,其白银色的庞然躯体,开始朝着天际飞翔。

“可别被抖落下去啊!”

托鲁抓住嘉依卡的衣领这样大喊——然后望向螺旋阶梯的遥远尽头。

(从某种意义上而言,这也算是“弑神”吧?)

决定世界应有的状态——握此大权者之位,即神之位。他要去打倒那个正准备要坐上神之位的人。

仔细想来,这也算是以始料未及的方式在完成托鲁的愿望吧。

“结果——”

托鲁回头望着嘉依卡说道:

“你给了我全部嘛。”

“姆咿?”

嘉依卡不明其意,眨了眨眼。

“呃,算了,详情等生还之后再说。防御魔法就麻烦你了,这样要是有什么异常情况发生的话,就能马上应付得了。”

“唔呼。”

人称“背棺公主”的少女,用一副可说是“开朗明亮”的笑容点了点头——既无悲壮感,亦无迟疑。她像是抛开了什么似的,雨过天晴般的开朗,布满了她那张可爱的脸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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