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聯繫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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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的長短,對任何人來說都沒什麼差異。

  即使期盼時間能跑快一點,或者希望能停留在那一瞬間,結果都是一樣。

  經過六十秒就是一分鐘,經過六十分鐘就是一小時,經過二十四小時就是過了一天。

  然後,這樣的循環反覆一百八十次的話,就是過了半年。

  一點都不留情……

  薩達梅基·堤古蕾雅覺得自己的工作很有意義,也很自豪自己工作的場所是諾薩姆卡斯爾大學附設醫院。

  至少到昨天為止,她是這麼認為的。

  但是,今天早上就不一樣了。

  當她開著深藍色的愛車駛進醫院院區,繞過建築物旁邊的時候,她的心情可是既灰暗又憂鬱。

  跟往常一樣的地下職員用停車場,給人的感覺是昏暗、殺風景又乏味。平常的話,那個事實讓她意識到自己是這個設施的其中一員。

  這裡充滿只讓認同的人看到自己的缺陷。

  但是,這在今天早上也讓她有不同感覺。

  那個空間,只讓她覺得鬱卒。

  下車的堤古蕾雅……

  「可惡!」

  往車子的前輪猛踢一下。

  「哎呀,這不像是妳的作風呢〜」

  回頭一看,一名身穿大衣的中年男性,正帶著一名美麗的女性走過來。

  「柯尼德醫師……」

  那是這個人物的名字。

  他是擁有中級契約精靈的神曲樂士,也是一名外科醫師。也就是說,他是醫樂士。

  「竟然讓你看到我很遜的舉動。」

  「嗯。雖然我不覺得遜,不過的確是看到了。」

  溫柔的笑容讓他擠出更深的魚尾紋,然後用手往上撥了一下寬額頭。

  那是他的習慣動作。

  「你要下班了嗎?」

  「我們倆剛好一出一入呢。」

  如果沒記錯,他昨晚應該是在急診室值班呢。

  沒錯。

  跟那天晚上一樣。

  「怎麼了嗎?是不是有什麼讓妳心煩的事情?」

  對喔。

  他還沒有發現到呢。

  仔細想想,這也難怪。儘管當時的手術是他執刀的,但不是主治醫師呢。

  但儘管如此……

  「馬奇雅·瑪提亞她……」

  堤古蕾雅只說了那個名字,他似乎就立刻想起來。

  「啊啊。」

  然後,回頭看背後那一名美女。

  她穿著實在不像是人類會穿的複雜且設計豪華的長大衣。

  「米梅魯,那場空難意外的……」

  「是,我還記得。」

  然後轉頭對堤古蕾雅說:

  「那孩子,怎麼了嗎?」

  「是的,今天……」

  她想回答,但是話說不出口。

  不對,並不是言詞說不出口,而是聲音卡在喉嚨深處。

  「怎麼了嗎?」

  這時候,對著凝視堤古蕾雅的柯尼德醫師大喊一聲「啊」的,是他的契約精靈。

  「難不成……」

  她美麗的臉上慢慢露出愁容。

  「我知道了,原來如此。」

  柯尼德·參涅姆那奇拉醫師似乎也察覺到了。

  「期限到了是嗎?」

  一點也沒錯。

  人類與精靈的關係是從何時開始的,至今仍不確定。

  可是,最起碼在兩千三百年前的記錄裡有疑似精靈的人物的相關記載,而且他並沒有被當成什麼值得驚嘆的人物對待。基於這樣的根據,因此一般的看法認為雙方從以前就互相認同對方的存在。

  也就是說,人類的歷史裡一直有精靈存在。

  但另一方面有關稱之為精靈的存在,其實體有許多尚未解釋清楚的部分。

  那個理由對堤古蕾雅來說,是漫長的謎團。

  後來她踏上醫學這條路,謎團才終於解開。

  之所以無法了解精靈的實體,那個理由……其實非常單純。

  因為沒有必要。

  人類非常了解人類的肉體構造。

  而那個根本是來自於醫學。

  也就是說,為什麼會生病?為什麼受傷會覺得痛?為什麼出血超過一定的量就會死掉……還有,該如何去除上述狀況所導致的痛苦?

  該怎麼做才不會痛?怎麼做才不會痛苦?怎麼做才不會死掉?

  人類從一開始就想知道那些事情。

  為了進行治療,抑或是為了防範未然,所以有必要知道人體的構造。

  但是,精靈並不一樣。

  精靈遠比人類還要長壽,也遠比人類來得強韌。

  當然,精靈也會生病,也會死亡。但是那對人類來說是完全不同的現象,而且精靈也不會想要逃避那些現實。

  所以精靈並沒有人類所謂的醫學那種概念。

  所以精靈並沒有想要了解本身構造的意念。

  堤古蕾雅心想,「相較之下」。

  相較之下,人類是多麼脆弱的存在。

  至今她仍有那種想法。

  尤其在患者痛苦呻吟的時候。

  在患者痛苦慘叫的時候。

  還有患者的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

  現在,纏繞在堤古蕾雅內心深處的,也是同樣的痛苦。

  「真的,沒關係嗎?」

  她推著輪椅走在鋪著紅色絨毯的走廊。

  坐在上面的少女並沒有回頭,只是點頭回應。

  那是真實的敗北。

  不過,並不是瑪提亞。

  而是堤古蕾雅。

  法律規定為了恢復身體喪失的機能所進行的復健,期限是一百八十天。

  當然,患者個人做的復健並沒有限制。但是利用醫院設施所進行的復健,從確認發病的那個時間點算起,只要滿一百八十天就必須停止。

  兩人通過護理站前面。

  幾名護士從窗口往她們這邊看。

  每個人都露出不甘心或哀傷的表情目送少女離開。

  瑪提亞現在穿的並不是連身的病人服,也不是進行復健時穿的睡衣。

  而是淡水藍色的連身洋裝。

  今天,瑪提亞將要離開醫院。

  她要出院了。

  「我真的覺得沒關係。」

  也就是當她的監護人。

  扶養未成年人的義務,由其監護人負責,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但如果無親無故的話,就是由國家負責保護。總而言之,就是被送進孤兒院。

  不過,還是有例外。

  若本人指定某特定人物當監護人,而且該名人物也符合當監護人的條件,只要填好一紙文件就能夠獲得認可。

  薩達梅基·堤古蕾雅就具備符合那個條件的資格。

  她不僅是有市民權的人類,而且有足以扶養未成年人的收入,也有能夠扶養的環境。更重要的是,她還具有專業知識。

  「其實,瑪提亞若願意來我家,我還覺得挺高興的呢。而且,我家也沒有小孩。」

  但是少女只是淡淡地回答。

  「謝謝妳。」

  那是很明顯的婉拒。儘管堤古蕾雅有資格當瑪提亞的監護人,但瑪提亞本人若毫無意願也無法收養她。

  而且堤古蕾雅本身,也沒打算做出違反瑪提亞她意願的行動。

  她心想,「可是」。

  為什麼?

  這半年來,照理說跟她相當親近了。

  她確實有那種感受。

  雖然雙方還有診療與復健的關係,但是從肌膚的接觸也能感受到瑪提亞信任自己。

  她甚至還這麼想,或者……

  期限到了的話,就真的收養她。

  可是,她拒絕了。

  為什麼?

  ……這問題真愚蠢。

  因為瑪提亞還在等待。

  她們搭著電梯下來到一樓,抵達的地方是會客大廳某個角落。

  這裡設有繳費櫃檯與領藥窗口,排列在大廳的長板凳,早就坐了一半左右的門診患者。好像是發現到她們了吧,一名男子從長板凳站起來。

  並且走過來。

  是一名身材細瘦,西裝筆挺的男子。

  他頭髮梳得很服貼,眼鏡也擦得乾乾淨淨的,不過堤古蕾雅從打從心底討厭他那身打扮。

  她知道。

  他一定是個好人。

  問題是,她怎麼樣都感受不到。

  因為,這傢伙要把瑪提亞帶走了。

  把她帶往孤兒院。

  「妳好,我是『希望之家』的亞夏·史雷迪克。」

  也就是說,那就是瑪提亞等一下要被送去的地方。

  那裡以前是被稱為「托爾巴斯孤兒院」的收養機構。是聚集無依無靠的孩子,撫養、教育他們到長大成人的社福機構。

  亞夏與堤古蕾雅握完手之後便盯著瑪提亞的臉看。

  「妳就是瑪提亞對吧?請多多指教。」

  瑪提亞也用握手回應他伸過來的手。

  但是,臉上並沒有露出一絲親切的笑容。

  「哎呀〜妳很緊張是嗎?放心哦,『我們家』的老師都很親切,妳也能交到許多朋友呢。」

  那句話應該不是騙人的。

  不過,他並不知道對瑪提亞來說,那種事情她一點都無所謂。

  瑪提亞的問題並不是去哪裡。

  而是跟誰在一起……

  不過就堤古蕾雅的立場,她已經無法再干涉了。只要沒有人指定收養瑪提亞,按照法律規定她就得受到特定收養機構的「保護」……

  「你們應該會照我們這邊的程序,繼續幫她進行復健吧?」

  堤古蕾雅唯一能幫瑪提亞做的,就只有這個確認。

  亞夏挺直背脊,然後直視著堤古蕾雅。他的態度與其說是正經,不如說是挑釁。

  「關於那件事,根據我跟律師商量討論過的結果,還是覺得由我們重新幫她做安排。」

  你說什麼?

  「別開玩笑了,你們那裡並沒有專科醫師吧?」

  「這個嘛〜妳跟我說沒有用,我們做的終究是法定範圍內的事情。」

  「我不是跟你說那個,我只是表明希望這孩子能接受必要的治療。」

  「那麼,妳幫她做了那個必要的治療嗎?」

  「那是當然囉。」

  不過亞夏往下瞄了一眼。

  他在看輪椅上的瑪提亞,

  「但似乎沒什麼效果呢〜」

  堤古蕾雅氣得咬緊牙關。

  要不是瑪提亞坐在上面,不然她巴不得舉起這張輪椅,往眼前這名表面恭敬但其實不然的男子腦袋K下去。

  「總之,請妳正式提出書面報告吧,屆時我們會仔細討論的。」

  他邊說邊走近堤古蕾雅,並不是要表示親切之意。

  而是伸手把堤古蕾雅逼退到後面,從她手上搶走輪椅的推柄。

  「那麼,抱歉了。」

  瑪提亞要被帶走了。

  瑪提亞被搶走了。

  但是堤古蕾雅,卻只能夠束手無策。

  「瑪提亞……」

  這時候一隻小手隔著輪椅的椅背伸出來,並且輕輕搖動。

  再見了,醫師。

  堤古蕾雅覺得自己好像聽到那句話,這時候她再也受不了了。

  視野突然開始搖動。

  她隔著西裝男的背影,看著輪椅逐漸遠離。

  瑪提亞的小手,還在輕輕搖動。

  再見了,醫師。

  再見了,醫師。

  再見了,醫師。

  她很想馬上跑過去阻止。

  即使狂揍亞夏那傢伙一頓,也要把瑪提亞搶回來。

  但她之所以沒那麼做,並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要遵守倫理。

  而是因為沒有意義。

  瑪提亞並不希望她那麼做。

  她希望的……她所等待的,只有一個男人。

  如果不是他,就算是任何其他人把瑪提亞留下來,對她來說結果都是一樣的。

  「……可惡啊!」

  她不知不覺從緊咬的牙關擠出這句話。

  就在那個時候。

  ……什麼?

  ……這是、什麼聲音?

  聽起來像是雷鳴。

  聽起來又像是地鳴。

  有個低沉的聲音。

  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從遠方不斷靠近。

  「……不會吧?」

  在面向會客大廳的落地玻璃窗入口處,有個巨體從另一頭衝了進來。

  看起來就像是搞錯上場時間而衝出舞台的笨拙演員。

  那氣勢就像是直衝而來的大型卡車。

  是人影。

  是龐大到難以置信的黑色人影!

  在入口處的正前方「滋咚」地叉開雙腳的人影,腳底一面冒著白色煙霧,一面誇張地橫向滑行兩公尺左右。

  由於橫向滑行的力道過猛,使得他差點站不穩,還靠著轉動雙手的方式才好不容易停了下來。

  「那是什麼啊……」

  此時念念有詞的是亞夏。

  不過男子像是回應他那句話似的──

  「好極了!」

  還沒等入口處的自動門打開,就開心地用發自丹田的聲音大喊。

  「趕上了!」

  是那個聲音。

  那個低沉到讓人無法相信,而且溫柔的聲音!

  「馬納伽?」

  巨大的黑影,把正前方的玄關整個堵住。那黑影就像剪紙藝術般,以金剛力士之姿站在通往外頭的大玻璃門裡。

  「拜託……能不能請你讓路呢?」

  把眼鏡往上推的亞夏·史雷迪克,不得不抬頭往正上方看。因為突然出現的壯漢,就站在他正前方。

  「哎呀〜不好意思打擾一下,我有事找那位小妹妹呢。」

  那麼說的壯漢低頭看輪椅上的少女。

  而少女抬頭看的,也是那張位於兩公尺半高度,有如岩石般粗獷的臉。

  沒說話的兩人只有眼神的交會。

  「馬納伽!」

  堤古蕾雅不知不覺衝上前。

  她順著衝過來的力道,往壯漢厚實的腹肌打了一拳。

  「你這個混蛋,這些日子以來都在做什麼啊!」

  「啊啊〜抱歉,醫師。我等一下再慢慢向妳解釋整個來龍去脈。」

  然後他再次面向孤兒院派來的人。

  「不好意思,我要收養這孩子。」

  對那句話沒做任何反應仍抬頭看他的瑪提亞,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不過,她的眼神不一樣。

  她黑色的眼睛,現在有如黑水晶般地閃閃發亮。

  亞夏好不容易明白眼前的狀況。

  「啊?啊〜我想起來了。」

  他伸長般地把身體往後仰。

  「就是你對吧?你就是把這個孩子,救出空難現場的那個精靈對吧?」

  「是的,就是我。」

  「你聽清楚了,沒有市民權的精靈,是沒有資格收養未成年的人類哦。難道你不知道嗎?」

  因為沒被認定是社會的一份子。

  不過針對那種精靈,有三種取得市民櫂的方法。

  一個是從事固定工作到一定的期間。期間的限定雖然是依職業種類而異,但工作期間至少要三年。

  一個是與神曲樂士締結契約。就社會層面來說,這個基準是把精靈與神曲樂士視為一個法定人格。

  然後,另一個是……

  「我記得你應該沒有取得市民權吧?」

  「哎呀〜其實那就是我遲到的理由呢。」

  馬納伽邊說,邊把大手滑進外套內側。

  這時候,堤古蕾雅發現到一件事。

  他的服裝,不一樣了。

  是他們初次見面時的那套黑色西裝。

  從外套下方伸出來的手,拿著一本黑色手冊。

  接著他「啪答」地上下打開。

  下方是金色的徽章,然後上方是附有照片的證件。

  「哎呀〜我第一次出示這個證件,所以有點緊張呢〜」

  馬納伽「嘻」地笑著,並露出巨大的白色牙齒。

  然後他大大深呼吸一口氣,做第一次的自我介紹。

  「我是魯謝賽理斯市警察本部的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巡官。」

  「……馬納伽!」

  堤古蕾雅不禁失聲大叫。

  「你、辦到了啊?」

  自由精靈取得市民權的第三種方法……

  那就是,從事法定的特定職業。

  像是軍人、消防隊隊員、醫師、救護人員……然後是,警官!

  「你成為精靈警官了?」

  「是啊,感覺像是勉強安全上壘呢。」

  然後馬納伽低頭看瑪提亞。

  瑪提亞則抬頭直視著馬納伽。

  這時候插進來說話的是亞夏·史雷迪克。

  「你的確是擁有收養她的資格。不過,治療責任已經轉移到我們這邊了哦。」

  「那有什麼問題嗎?」

  馬納伽瞪大他的小眼睛。

  「那當然有問題。只要馬奇雅·瑪提亞小姐有身障的問題,就不能把她交給你哦。」

  他說得一點也沒錯。

  那的確是最大的瓶頸。

  馬納伽不可能有醫療技術,因此被判定沒有適合的「環境」收養瑪提亞的可能性很高,那也幾乎是百分之百的機率。

  當然,也可以向外求助那個技術。但如此一來,這次面臨到的就是收入問題。像新帝空之前負擔的瑪提亞的醫療費,就絕不是很便宜。

  「哎呀〜」

  馬納伽用厚實的手掌「啪」地拍打自己的額頭。

  「這樣你明白了吧?」

  亞夏已經得意洋洋的。

  那也難怪,因為自己已經說贏這麼巨大的男子,讓他連個聲音都不敢吭。

  「只要馬奇雅·瑪提亞小姐有身障問題,除了由我方收養以外別無他法。」

  「這麼說的話,就是那個囉?」

  馬納伽露出灑脫的笑容。

  「只要她沒有身障的問題就行了是吧?」

  「……啊?」

  發出怪聲的不只是亞夏。

  「咦?」

  堤古蕾雅也有同樣的反應。

  但是馬納伽爽快地彎腰,手伸向仍坐在輪椅上的瑪提亞的腳踏。

  然後把少女的腳尖慢慢放到地板上。

  而瑪提亞,只是凝視著他的動作。

  接著站起來的馬納伽,望著少女並慢慢往後退。

  然後單腳跪在地上並「啪」地擊掌。

  「瑪提亞!」他的手往兩邊張開。

  「我們一起回家吧!」

  「這也太亂來了吧……!」

  堤古蕾雅不由得如此喃喃說道。

  瑪提亞的傷可是嚴重到傷及神經。

  雖然靠精靈醫師的處置,讓她的神經組織得以再生,但老實說那跟「沒連接的線路」沒什麼兩樣。

  而長達半年的復健,就是為了讓那些線路重新連接。

  不過,瑪提亞還是無法走路。

  若是抓著扶手,倒是能夠往前走。儘管邊發出痛苦的呻吟,她倒是能花三十分鐘以上的時間,走完單程的扶手步道。

  但是,她的情況最好就僅止於此。

  到最後還是沒看到更好轉的狀況。

  可是……!.

  這個時候,少女的兩手撐住輪椅的扶手。

  然後──

  「唔──……!」

  她咬緊牙關,開始把身體往上撐!

  「瑪提亞……」

  堤古蕾雅心想,「難不成……」。

  現場知道她要站起來那是不可能的,不光是自己而已。

  無法順利從站立的狀態進而步行的患者,要從坐著的狀態到站起來,那是絕對辦不到的。

  但是,少女絲毫沒有想放棄的樣子。

  「唔……唔……唔──!唔唔──!」

  她緊咬著嘴脣,額頭冒著大顆的汗珠,手臂、腳部顫抖個不停。

  但是,往前彎的身體卻沒能有更進一步的動作。

  「唔!唔!唔唔--!」

  「……加油……」

  不曉得是誰喊了這麼一句。

  「沒錯,加油哦!」

  是當時在會客大廳的門診病患。

  「加油!」

  「沒錯!只差一點點!」

  「小妹妹,加油!」

  不久那些聲音,宛如大合唱一般。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在大廳裡的病患們一起大喊,其中還有高舉拳頭的老人。不,不只是病患。

  不知從什麼時候開始,連經過的醫師與護士也跟著大喊。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那是響徹整個大廳的聲援。

  大家喊著「加油!加油!加油!」。

  只有四個人並沒有跟著喊。

  那就是緊握拳頭凝視少女的堤古蕾雅。

  愣在原地凝視少女的亞夏。

  用自信滿滿的眼神看著少女的馬納伽。

  ……然後是,瑪提亞她自己。

  聲援愈來愈大聲。

  而少女額頭上的汗水,順著臉頰滑到下巴,然後往下滴。

  加油,加油,加油,加油,加油!

  「安靜!」

  伴隨著突如其來的大喊,壯漢站了起來。

  聲援不僅中斷,瑪提亞也失去力量地癱坐在輪椅上。

  安靜無聲的櫃檯大廳裡,只聽得見瑪提亞氣喘吁吁的聲音。

  壯漢環顧四周之後,舉起雙手說:

  「抱歉對各位這麼大吼,不過,可以請你們不要管好嗎?」

  他的笑容略帶些哀傷。

  「這孩子在今天以前,已經做了很多的努力。而且,似乎還努力過頭。她幾乎用了一生的努力在復健上面。」

  一點也沒錯。

  但是馬納伽這半年來不曾在醫院露過臉,照理說他應該不了解瑪提亞這半年期間的狀況。

  不過堤古蕾雅對他說的話,並不覺得不可思議。

  也不懷疑他怎麼會知道。

  因為馬納伽並不是「知道」。

  而是「了解」。

  儘管他沒看過也沒耳聞過瑪提亞是怎麼過這半年,但是他卻非常「了解」。

  「我覺得已經很足夠了。」

  他繼續這麼說。

  「所以,請不要再說『加油』這句話了。」

  在場沒有人回應他。

  沉重但帶點清新的沉默,正瀰漫在那些人之間。

  然後馬納伽再次慢慢跪下來。

  他單腳跪在地上。

  「瑪提亞。」

  少女微張著嘴脣喘氣,凝視著這位巨大的精靈。

  「再重新試一次,好嗎?」

  「……嗯。」

  「妳沒必要勉強自己。」

  壯漢微笑地說道。

  「只要順著自己的心意去做就好了。」

  「順自己的心意……」

  「沒錯。不想做的事情大可以不做,只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情就好。」

  少女沒有立刻回答他。

  她只是一面輕輕喘氣,一面凝視著馬納伽。

  等那喘氣逐漸和緩,呼吸也慢慢恢復正常,瑪提亞憋著嘴脣。

  回答的少女幾乎沒有動她的嘴脣。

  「知道了。」

  然後,她閉上眼睛。

  輕輕地。

  深深地。

  而擺在輪椅扶手上的手也沒有使力。

  對堤古蕾雅而言,她看起來像是坐在輪椅上沉睡。

  但是,不對。

  慢慢規則上下起伏的胸部,在深呼吸。

  堤古蕾雅心想,「是對話」。

  這是對話。

  是瑪提亞在跟她自己對話。

  她在詢問。

  詢問自己。

  自己到底想怎麼做。

  「瑪提亞……」

  對於馬納伽低沉的聲音──

  「嗯。」

  少女睜開眼睛。

  接著,輕輕抬起腰部。

  並直接挺直背脊。

  「……不會吧?」

  真教人難以置信。

  瑪提亞,站起來了。

  這半年來,忍受那麼多的痛苦卻還無法站立的少女,現在用她的雙腳站了起來。堤古蕾雅不知不覺塢著嘴巴,因為聲音幾乎快發出來。

  是嗚咽。

  她有生以來頭一次看到這麼美的畫面。

  眼前這個站著直挺挺的少女,用筆直的眼神凝視前方。

  她凝視著自己相信的事物。

  凝視那一柱溫柔的精靈。

  她的側臉,還是一樣面無表情。

  堤古蕾雅覺得,「不需要了」。

  現在的瑪提亞並不需要任何表情。

  因為她的眼神……那雙直視前方的眼神,已經說明一切了!

  「馬納伽……」

  「是。」

  回應她的巨大精靈站了起來。

  然後,對少女伸出他粗壯的手臂。

  少女一共走了四步。

  右、左、右、左。

  接著馬納伽牽起瑪提亞伸出來的手,並把她輕輕抱起來。

  他粗壯的臂膀彎在厚實的胸前,而少女就坐在那上面。

  「亞夏先生。」

  馬納伽慢慢地再次面向他。

  「什……什、什麼事?」

  「她沒有身障的問題,而且她本人拒絕轉移到貴機構。」

  「啊,不是,可是……那個,對了,手續還沒……」

  「關於那個,我們醫院會完成的。」

  甩著醫師白袍衣襬的女醫師走上前說道。

  就在她用力擦掉濕潤雙眼的淚水之後。

  「馬奇雅·瑪提亞小姐轉移到你們孤兒院的手續尚未完成,因此她還是我們醫院的患者。等我們完成她復原的診斷書,且完成出院手續以後,會送必要的報告到你們那兒的。這樣應該沒問題吧?」

  「沒、沒問題,不對,啊啊,好的。說得也是呢。這個嘛……那麼,一切就照妳說的那麼辦。」

  不斷碎唸「天哪天哪天哪」的亞夏·史雷迪克,繞到馬納伽旁邊。

  然後像逃跑似地直接衝出醫院。

  這時候響起熱烈的掌聲。

  所有在大廳的人都為這兩個人喝采。

  這次馬納伽就沒有大吼了。

  「真有你的!」

  堤古蕾雅靠過來並抬頭看馬納伽。他那張粗獷的臉,旁邊還有一張滿是汗水,但看起來相當滿足的瑪提亞嬌小的臉龐。

  「好厲害哦,瑪提亞。這簡直是奇蹟,我根本就毫無用武之地。」

  但是馬納伽否定她那苦笑自嘲的話。

  「不不不,醫師,那句話出現了兩個錯誤哦。」

  「是嗎?」

  「首先,要不是醫師這半年用盡心力幫忙復健,瑪提亞可能到現在還無法走路。這全多虧瑪提亞的努力,還有醫師的幫忙。」

  瑪提亞輕輕點點頭。

  「然後,還有一個。」

  壯漢接下來的動作,讓堤古蕾雅打從心底感到訝異。

  想不到他有如岩塊般的臉歪向一邊,笨拙地眨眼睛!

  「醫師似乎還有待學習哦。」

  「什……什麼啊!」

  「勸妳最好多看點小說,這並不是奇蹟哦。」

  然後跟瑪提亞眼神交會之後,他繼續說:

  「這個啊,是約定哦。」

  「約……」

  她找不到反駁的言詞。

  可是總覺得很不甘心,卻又很開心。

  所以,就往他那宛如原木般的粗壯小腿踢下去。

  2

  原本準備從醫院載到「希望之家」的行李,現在全轉移到馬納伽的車上。

  正確說的話,是馬納伽借來的車子。

  低矮型的舊款國民車,是租來的。

  「時間上非常緊湊。」

  馬納伽邊開車邊那麼說。

  他勉強擠進駕駛座,兩手的指尖像是用捏著似地握住方向盤。

  「首先遇到的問題就是汽車駕照,沒有駕照就無法參加警官考試。但是沒有市民權的話就不能考駕照,所以很傷腦筋吧?」

  不過握著方向盤的馬納伽看起來有些開心。

  瑪提亞直盯著他的側臉看。

  「可是通過考試也很重要,所以不知該如何是好。」

  跟人類比較的話,精靈算是超人。

  他們有超長的壽命,超強壯的身體,還有超優秀的能力。

  因此大多的國家考試,他們都獲准參加考試。那根本就是跳過取得資格所需要的「經驗」,只問他們的知識與能力而已。

  只不過,考試的次數有嚴格規定。

  譬如說警官的資格考試,儘管有市民權也只能考五次。沒有市民權的自由精靈,最多是三次。

  也就是說,馬納伽在這半年的期限內,必須靠三次的挑戰通過全部的考試。

  只要是精靈都會在空中飛行,但很不擅長的他,要在那麼短的時間通過考試。

  「然後呢?」

  「我申請了採取預先取得制度。」

  「啊……嗯。」

  這她知道。

  那是只限於為了取得市民權工作的狀況,也發給沒有市民權的精靈各種執照的特別措施。當然,只要通過考試的話。

  但是當他們成功取得市民權的時候,那些臨時執照就會變成正式執照。另一方面,若沒成功取得市民權,那些執照也會失效。

  「於是,我跟拆除業的社長商量過後,他答應讓我在公司用地練習。」

  據說他當時用準備報廢也沒掛車牌的車子,每天毫不間斷地練習。

  「不過我考駕照還是失敗三次,等我好不容易在第四次通過考試,拿到駕照的時候,已經距離期限不到三個月的時間。哎呀〜我真的很笨吧。」

  他所說的期限,也就是今天。

  是瑪提亞出院的日子……是她要被送到孤兒院的日子。

  「接下來,又是拚命用功。我早上工作,傍晚以後則是上射擊場練習射擊,晚上則是在家裡用功唸學科,就這樣不斷重覆。」

  馬納伽這時候轉頭對著副駕駛座說,「不過啊」。

  「想不到射擊有機會過關,至於學科的話,這又是一大難題了。」

  儘管如此,期限不斷逼近。

  經過一個月的時間用功,馬納伽終於嘗試他第一次的挑戰。

  「哎呀〜結果考試沒過。於是機會只剩兩次,因此我有一個想法。我不應該抱持想一次全通過的想法,反倒是逐一通過術科跟學科,會不會比較好?」

  「逐一通過?」

  「沒錯。如果術科合格的話,下次考試就可以不用再考了。」

  所以他先捨棄筆記,把目標放在讓術科通過,然後下一次的考試再把精神全集中在學科筆試上面。如此一來,成功的門檻就比一次通過兩次考試要低得多呢。他是那麼想的。

  「你一開始就應該那麼做的。」

  「這個嘛〜現在想想,的確如此呢。」

  但是,瑪提亞大概了解馬納伽的想法、。

  馬納伽希望一次就能夠通過考試。

  她思考那個理由,但腦袋又揮開那個想法。

  因為,期望太高了。

  「不過,幸虧考試通過了,我從今天起是警官了。明天會發布人事命令,後天似乎就能正式執勤了。」

  「是嗎?」

  「未來妳可能常常看家……沒關係吧?」

  「嗯。」

  沒關係。

  在馬納伽那麼問以前,她反而一直覺得那是很理所當然的事情。

  因為,自己一直在看家……

  馬納伽駕駛的車輛,開進老舊街區。一路上看到不少間公寓、綜合大樓或小型商店。

  「妳看,到了哦〜」

  那裡是門口很窄的細長建築物。

  水泥磚到處斑駁的人行道上,立了金屬柱。

  「霍魯姆德大道一〇三四號」

  從人行道到建築物有一段短短的樓梯。前方是看起來很厚的木門。

  「不過,是破爛公寓啦。」

  馬納伽把車停在路肩,先下車的他繞到車頭幫瑪提亞開副駕駛座的車門。

  「行李等一下再搬。總之,先去看房間吧。」

  馬納伽邊說邊伸出手。

  瑪提亞稍微想了一下,不過她做了自己相信的事情。

  「不用。」

  她用自己的腳下車。

  ……站得起來。

  ……可以走路。

  而且馬納伽馬上就跟到後面來,所以一點都不害怕。

  雖然瑪提亞一度在樓梯前面停下腳步,但她還是慢慢走上樓梯。

  沒事的。

  不會有事的。

  馬納伽越過她頭頂,伸手幫忙開門。

  生鏽的鉸鏈發出響亮的「吱吱吱吱」聲音。

  玄關暗暗的。

  瑪提亞往背後回頭,並且抬頭看馬納伽。

  他在微笑。

  「哎呀呀,太好了太好了。終於到了啊。」

  瑪提亞被突如其來的聲音嚇到而回頭,一名戴眼鏡的中年女性,正隔著管理員室的玻璃窗口往這邊看。

  看到低頭敬禮的瑪提亞,女性眼尾的魚尾紋一下子增加三倍。

  「喔喔〜是個很有教養的孩子呢,跟某個只是體型龐大的精靈大不相同呢。」

  戴眼鏡的女性一說話,咬在嘴上的香菸跟著在嘴邊跳動。

  「拜託別挖苦我了。」

  馬納伽難為情地抓頭,然後介紹她們雙方認識。

  「卡莉娜小姐,這孩子是馬奇雅·瑪提亞。瑪提亞,這位是管理員卡莉娜·韋恩·奇特克泰勒莎,雖然有點囉唆,不過是個好人。」

  「那句話是多餘的。」

  話一說完,她就隔著窗口「噗哈〜」地吐煙。

  然後卡莉娜用手指把眼鏡拉到鼻尖,並盯著瑪提亞看。她那雙灰褐色的眼睛,彷彿能夠看透她的內心深處。

  「原來如此,的確是個好孩子,難怪會讓你這麼迷戀呢。」

  「才不是妳想的那樣呢。」

  「是嗎?明明是個精靈,卻精神百倍地把家具搬進屋裡。聲音乒哩乓啷的,都被你吵得快受不了了。」

  「傷腦筋〜」

  馬納伽拚命露出難為情的笑容,然後隔著玻璃窗口望著對方的臉。

  「那個……應該、沒關係吧?」

  「當然沒關係。若只因為是人類這個理由,就把這麼棒的孩子趕出去,我鐵定會受到神明嚴厲的懲罰的。」

  「那麼,可以吧?」

  「真是的,你腦袋到底裝了什麼東西啊?當然可以囉!」

  忽然間,馬納伽巨大的手「啪」地拍手。

  卡莉娜誇張地摀住耳朵。

  「非常謝謝妳。瑪提亞,往這邊走。」

  馬納伽邊說,邊輕輕把瑪提亞嬌小的身體往上撈。

  瑪提亞就以坐在他手臂的姿勢,跟著馬納伽「咚咚咚」地走上漫長的樓梯。

  「上樓安靜點!」

  「對不起!」

  馬納伽一口氣走上三樓,並打開右邊房間的房門。

  「好了,就是這裡。」

  然後,他在房裡把瑪提亞放下來。

  「……哇〜」

  她不知不覺發出驚嘆。

  是一個小房間。

  是很樸素的房間。

  一進門就是客廳,裡面則是廚房。

  走廊裡面有三道門,一個看起來很像是浴室或廁所,另一道門稍微開開的,看得出來是倉庫。

  壁紙到處都是汙漬,地板接縫則因為磨損而變圓。

  儘管如此,看得出來有經過徹底的打掃。明明有光線從窗戶透過窗簾照進來,但完全看不到飛揚的灰塵。

  「不過,這裡並不是豪宅。」

  馬納伽難為情地這麼說,瑪提亞對他搖搖頭。

  然後,回頭看著壯漢說:

  「可以嗎?」

  「嗯嗯?」

  「我真的,可以,住下來?」

  「當然可以。從今天開始,這裡就是我跟妳的家。」

  「嗯……」

  瑪提亞說不出話來。

  似乎有什麼在她內心深處微微顫動。

  那早已忘記的東西,不斷微微顫動著。

  那一天當自己感到媽媽的手愈來愈冰冷,沉沒到內心深處的什麼……

  「好了,過來這邊。」

  馬納伽說著便往廚房走去。

  他打開老舊的冰箱,拿出一個小紙盒,然後擺在合板快剝落的吧台上。

  那是一個白色紙盒。

  上面附有提把,側面還畫有貓咪的剪影。

  「因為我是勉強考上警官的,也挪不出足夠的時間準備。」

  邊這麼說的他,這次把瑪提亞抱起來,讓她坐在吧台椅上面。

  「而且計劃有點亂掉,這已經是盡我最大的努力準備了。」

  瑪提亞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這時候馬納伽的大手把紙盒打開。

  裡面擺了一塊草莓切片蛋糕。

  「儘管如此,還是有幫妳準備足夠的蠟燭哦。」

  馬納伽把蛋糕移到吧台上的塑膠盤,再用粗壯的指頭插上蠟燭。那些是看起來像長型火柴棒的細小蠟燭。

  有紅色、黃色、藍色、綠色……但因為蠟燭數量太多了,結果切片蛋糕看起來好像一隻刺蝟。

  「糟糕,結果變成這樣。」

  看著那麼說而笑出來的馬納伽,瑪提亞突然發現到一件事。

  蠘燭有,十二根。

  是嗎?

  這是那個嗎?

  今天是幾月幾號啊?

  自己都忘了。

  那種事情早就忘掉了。

  這半年,只曉得倒著算那一八〇天的數字。只曉得把一八〇這個數字,一個一個地減去。

  至於第一八〇天是幾月幾日,那一天又是什麼日子,根本想都沒想過。

  這時候瑪提亞,在不知不覺中用依賴的眼神看馬納伽。

  是嗎?

  是那樣嗎?

  「好燙,好燙。」

  馬納伽用粗壯的手指捏著打火機,接著笨拙地把蠟燭點燃。

  點燃那十二根蠟燭。

  結束那困難的作業以後,他說:

  「生日快樂。」

  原來如此。

  果真是如此。

  自己十二歲了。

  是插上十二根蠟燭的十二歲生日。

  他早就知道了。

  而且,他也記在心裡。

  想不到他居然記得!

  「好了〜吹蠟燭吧。」

  瑪提亞的心裡似乎有什麼在顫動。

  照理說已經沉在內心好深好深之處的什麼東西,正慢慢浮上來。

  「記得要許願哦。」

  瑪提亞點點頭並嘟起嘴巴。

  她一口氣把所有蠟燭吹熄,所以許的願一定會實現。

  馬納伽的大手輕輕鼓掌。

  而瑪提亞只是盯著十二根熄滅的蟣燭看。

  這時候眼前突然伸過來一隻大手。

  那厚實的手掌上有一個小包裹。

  是用包裝紙直接包起來的什麼長方形物體。

  別在上面的粉紅色緞帶是單純的蝴蝶結,而且看起來還有點舊舊的。

  「這是送給妳的。」

  瑪提亞聽他的話收下來。

  接著解開蝴蝶結,打開包裝紙。

  「……不會吧?」

  她無法相信。

  她不斷看著手上那個物體與馬納伽的臉,最後視線回到自己手上,然後停住不動。

  是那個銀色物體。

  那個漂亮的銀色物體。

  是小到連瑪提亞的小手……用兩手都能把它藏在手裡的樂器。

  是民謠口琴。

  「它明明不見了……」

  沒錯。

  在出院前一天……準備移往孤兒院的前一天晚上,院方把瑪提亞搭飛機時所帶的行李還給她。

  但是那裡面,並沒有民謠口琴。

  她早就知道那不見了。

  因為那個時候,坐在客艙的瑪提亞一直緊握著它。因為那個時候,她緊緊握著代表永遠無法回復的生活……最後僅存的一片回憶,那個重要的「護身符」。

  所以才會不見。

  她一直以為不見了。

  那是爸爸媽媽送給自己的民謠口琴。

  是五歲生日的時候,央求爸媽買給自己的民謠口琴。

  照理說已經不見了的民謠口琴……

  「只是這換掉相當多零件,沒辦法跟以前一樣。」

  瑪提亞搖著頭。

  原來馬納伽幫自己把它修好了。

  笨拙的馬納伽──

  把那段懷念的日子其中一塊碎片。

  把那個重要的「護身符」。

  把爸爸媽媽的遺物。

  原以為再也不會找回來的回憶,修好了!

  銀色物體反射著亮光。

  那道反光,忽然間扭曲、濕答答的,並開始放出尖刺般的光芒。

  埋在心底非常非常深處的東西,從胸部蔓延至整個體內,最後溢了出來。水滴啪答啪答落在銀色的民謠口琴上。

  她知道……那是眼淚。

  也知道……自己在哭。

  我……在哭。

  埋葬媽媽的時候都沒哭了,現在卻在哭。

  她終於明白了。

  在心中微微顫動,從底部底部底部浮上來的是……

  這是……

  喜悅。

  以前都不知道。

  過於哀傷,眼淚反而流不出來。

  但如果是喜悅,愈感到喜悅就流出愈多淚水。

  「嗚嗚……」

  她緊咬牙關不讓聲音發出來。

  結果聲音在喉嚨深處不斷膨脹,最後從齒間漏出來。

  「嗚……嗚嗚,嗚……嗚──!嗚──!嗚嗚──!」

  哭聲愈來愈響亮,失控到近乎是喊叫。

  馬納伽厚實的手,忽然間環住她的肩膀。

  「沒關係,妳儘管哭吧。」

  不知什時候他已經在瑪提亞旁邊,他的手雖然這麼大,卻溫柔地像被鳥翼環住。

  「儘管放聲大哭吧,我等一下會向卡莉娜小姐說明原因。」

  結果,那句話讓她的情緒沸騰到極點。

  「啊啊──!」

  瑪提亞緊抓住馬納伽。

  右手仍抓著民謠口琴的她,靠在用力張開雙手仍環不住馬納伽的胸部拚命哭泣。

  「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根本是慘叫。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放聲嚎啕大哭。

  馬納伽什麼話也沒說。

  只是默默抱著她,一直撫摸她的背部,直到眼淚與嗚咽停下來為止。

  好懷念的溫暖。

  那是早就深深埋在內心底部的東西。

  後來,兩個人分食了那塊切片蛋糕。

  草莓的味道,有點酸。

  3

  塞在狹窄寢室一大半的床舖,兩個都是二手貨。

  像床墊跟床組,都是在不同二手家具行買的。

  不過毛毯跟枕頭就是全新品,同樣是全新的被單,還是洗了兩次才把上面的漿洗掉。

  不僅如此,馬納伽還買了睡衣。不是瑪提亞的,而是自己的。

  XLL尺寸的睡衣是小熊圖案,事後他還對自己竟然妥協把那套睡衣買回家而尷尬地苦笑。

  不過,如此一來總算有個寢室的樣子了。

  馬納伽與穿上睡衣的瑪提亞,分別爬上並排的兩張床就寢。

  而瑪提亞站在馬納伽的床邊,應該是熄燈後大約五分鐘左右。

  馬納伽一掀開毛毯,嬌小的身體馬上就滑進裡面。

  瑪提亞說「只有今天而已」。

  然後馬納伽,抱著瑪提亞睡著了。

  精靈也是需要睡眠的。

  即使是能量生命體的精靈,當他們把自己的存在物質化的時候,就會模仿人類或其他動物的構造。可以說組成的方式雖不一樣,但構造卻是一樣。

  他們會跟人類一樣靠食物攝取能量,也是那個原因。

  然後同樣的,也衍生出睡眠的需要。

  如果在不吃不睡的情況下持續活動,精靈的物質化不久將不得不解除。因為精靈這樣的存在,跟擁有肉體的生物一樣,會消耗維持物質化的能量。

  所以馬納伽也會睡覺。

  然後,醒來。

  剛開始睜開眼睛的時候,沒反應到自己在什麼地方。

  在這以前,自己都是睡地板上。床舖是前天才送來的,但今天晚上是頭一次鋪上床單睡在上面。

  這時候他看到旁邊的空床,然後想起一件事。

  想起什麼的他──

  「……瑪提亞?」

  立刻跳起來。

  瑪提亞,不見了。

  剛剛就寢的時候,那嬌小的身體的確靠在躺在床上的他的懷裡。他還以為是自己翻身的時候把她打扁了。

  但是,沒看到她的人。

  他掀開毛毯看,但沒看到穿睡衣的少女。

  當然,她也沒在隔壁床。

  馬納伽還以防萬一地看過床底下,儘管她不可能待在那裡面。

  「會是上廁所嗎?」

  那麼想的馬納伽下床並準備走出房間的時候,他發現到一件事。

  他聽到音樂聲。

  是柔和但帶點哀傷的曲子。

  「瑪提亞……?」

  是民謠口琴的音色。

  馬納伽悄悄開門。

  寢室的正前方是倉庫,睡覺以前已經把瑪提亞的行李全擺到這裡面。當然,還包括了馬納伽探望瑪提亞時的禮物,以及她的旅行袋。

  那個倉庫前的地板上,有一件脫在那兒的睡衣。

  是瑪提亞的睡衣。

  民謠口琴的音色,是從廚房傳來的。

  瑪提亞在那邊。

  她坐在吧台椅上,彷彿把民謠口琴包住似地用兩手握住。

  而旅行袋裡的東西,則擺在她前方的吧台上。

  像是盥洗用品、毛巾、皮面日記、小貓布偶……

  唯獨喪服並不在吧台上。

  因為瑪提亞把它穿在身上了。

  馬納伽心想,這是在「葬送」。

  現在的她,打算送走自己的「過去」。

  演奏突然停了下來。

  少女放下拿著民謠口琴的手,擺在併攏的膝蓋上並看著馬納伽。

  「謝謝你。」

  瑪提亞的聲音雖小,但是透明清晰。

  「我覺得有好多好多話,必須跟馬納伽說。」

  少女繼續清楚流利地說話。

  「但是,我不擅長說話。儘管內心有許多情緒,有許多想法,但就是無法化成言語。明明有許多話想說,但就是說不出口,對不起。」

  「畢竟發生了許多事情呢。」

  馬納伽笑著說道,但瑪提亞並沒有笑。

  她的臉上沒有露出一絲笑容。

  「我,還是覺得……自己心裡有許多恨,哀悼與痛苦。我想回以前的家,希望得到爸爸的擁抱,想吃媽媽做的漢堡排。可是,自己非常清楚,非常清楚那是不可能實現的。」

  馬納伽慢慢走上前,但這次他並沒有擁抱少女。

  不一樣。

  這次,不一樣了。

  現在環抱拚命戰鬥者的……就算對方是個嬌小的少女,現在環抱努力戰鬥者的肩膀,只會造成妨礙而已。

  所以,馬納伽說了。

  「妳不是還有那個?」

  少女的視線落在馬納伽指的目標。

  也就是喪服……黑色連身洋裝的膝蓋上。

  「就算無法化成言語……」

  喃喃說道的少女凝視著手中的民謠口琴。

  然後慢慢抬起視線說:

  「……如果是音樂,我就辦得到。」

  坦率接受那句話的馬納伽凝視著瑪提亞。

  瑪提亞也凝視著馬納伽。

  不久點頭的,是少女。

  溫柔包住銀色樂器的手,把它移到嘴脣上。

  然後,第一個音響起。

  是微微起伏又緩慢的長音。

  然後少女的心,慢慢編織著樂曲。

  ……天哪!

  剛剛她演奏的樂曲是哀傷,但很優雅的旋律。

  但是現在,在狹窄的廚房演奏的這首曲子卻不一樣。是藍調樂曲。

  那是悠揚,帶有懶散味道的藍調樂曲。

  是沉靜、哀傷的藍調樂曲。

  那首藍調樂曲,足以讓無賴窩在酒吧角落緊咬著牙根,忍住不放聲大哭,但是又無法掩飾抽泣到動個不停的肩膀。

  這就是……

  這就是藏在她心中的東西嗎?

  「唔……」

  馬納伽微微呻吟,並且閉上眼睛。

  他的「肉體」正發生異常變化。

  塞進馬納伽「體內」的東西轟隆隆地響,而且邊響邊膨脹。他扭動著身體發出叫聲,又因為對瑪提亞演奏的旋律產生反應而痛苦地掙扎。

  這是喜悅,同時也是痛苦。

  這是酩酊,同時也是覺醒。

  瑪提亞演奏的「魂之形」,正不斷撬開馬納伽被封閉的「靈魂」。

  難不成……

  這是?

  「真是無法相信……」

  這曲子是……

  「是神曲嗎?」

  馬納伽睜開眼睛的時候,他的眼睛出現了變化。

  左眼還是一樣沒變。

  但是右眼,卻變成分辨不出眼白與眼珠的漆黑眼睛。

  從他像聚集了墨水的右眼,順著臉頰流下一道眼淚。

  那是宛如黑夜般漆黑的眼淚。

  然後,他的背部有翅膀張開了。

  左邊的背部兩隻。

  右邊一隻。

  但是三隻翅膀並沒有發亮。像一條長圍巾在半空中緩慢波動的翅膀,比黑夜還要漆黑。這時候瑪提亞的演奏停了下來。

  雖然民謠口琴仍舉在嘴邊,但她的嘴脣卻因為訝異而微張,眼睛也瞪得大大的。

  「……馬納伽?」

  但是,訝異的不只是瑪提亞。

  「這太厲害了。」

  其實馬納伽也還沒搞懂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狀況。

  這到底是解放?

  還是淨化?

  或者,這是新的糾葛呢……

  不過,只有一件事情是確定的。

  瑪提亞「觸動」馬納伽了。

  「我萬萬沒想到,這世上居然還有人類能夠不用單人樂團,就可以演奏神曲……」

  而且,那還能造成如此大的「共振」。

  精靈之所以想獨占特定的神曲樂士,就是該名樂士演奏的神曲非常適合自己……也就是說,該名樂士賦予了比其他樂士更多的酩酊與「力量」。

  但這時候,卻有單純技術都無法超越的障礙。

  因為所謂的神曲,就是指演奏者的「魂之形」。

  所謂適合神曲,也就是演奏者的「靈魂」與精靈本身的契合程度。

  因此,精靈與神曲樂士締結契約之後,仍必須不斷幫自己調整音律。配合賦予的神曲……配合演奏者的「魂之形」,以便加深適合的程度。

  但是令人驚訝的是──

  這神曲並沒有那個必要。

  現在,瑪提亞的神曲……她演奏她自己的「魂之形」,與馬納伽的「那個」是完美一致的!馬納伽心想,「怎麼可能」。

  這麼說來,我會救這孩子……

  我會變成這個模樣……

  那個時候,我能阻止「那傢伙」是因為……

  「馬納伽……」

  說話的是瑪提亞。

  「那是,你的翅膀……」

  少女目瞪口呆地抬頭看眼前這個古老精靈。

  她的眼睛雖然充滿訝異,但毫無恐懼。

  「是啊……」

  馬納伽回答她並往前走。

  「三隻……?」

  「沒錯,而且被砍碎。」

  或者說「被撕裂」會比較貼切吧。

  「馬奇雅·瑪提亞……」

  馬納伽一面喊她的名字,一面跪在少女面前。

  瑪提亞小小的膝蓋,剛好就在他面前。

  「稍微跟妳說一下我以前的故事好了。」

  「……嗯。」

  「這眼淚是我的罪證。這不是我的眼淚,是我犯下的罪惡所流的淚。」「……罪?」

  「沒錯,我背負著很深重的罪惡。雖然有原因,卻是無法用藉口規避的罪惡。」

  然後,那個罪把兩人拉在一塊。

  「其實我,並不是正常精靈。是犯了罪,而且由罪惡構成的精靈。」

  少女直視著馬納伽的眼睛,直視那隻聯繫著深遠空虛的漆黑右眼。

  「明白嗎?」

  瑪提亞點頭回應。

  所以,馬納伽又繼續說下去。

  「既然妳已經明白那些事情,那我就要提出申請了。」

  接著他把頭垂得低低的。

  「馬奇雅·瑪提亞,我希望妳能夠專屬於我。」

  「……咦?」

  瑪提亞「嘎答」地從吧台椅跳起來。

  「我希望妳描繪出的魂之形,只專屬於我。」

  「那是……」

  抬起頭的馬納伽,看著少女泛紅的白皙臉頰。

  「……契約?」

  「沒錯,是締結契約。」

  「可是……可是我,並不是神曲樂士。至於樂器,也只會這個。」

  「我所需要的,不是一張紙的資格,也不是誇張的單人樂團。」

  馬納伽的手伸向少女胸前。

  他粗壯的手指,指著黑色連身洋裝的胸前正中央說:

  「而是相通的靈魂。」

  「靈魂……」

  然後少女,下定決心似地坐回椅子上。

  「締結契約的話,我就只屬於馬納伽了對吧?」

  「沒錯。」

  「而馬納伽,也只屬於我一個人對吧?」

  「對。」

  「我們會永遠在一起?」

  「沒錯,那就是契約。」

  然後──

  「我知道了。」

  瑪提亞把民謠口琴收進連身洋裝的口袋裡,然後併攏雙腳。接著眼神往上面游移了一會兒,再經過一番思考之後,她張開嘴巴說話了。

  是宣言。

  「我馬奇雅·瑪提亞,在此與馬納伽里亞斯提諾克·拉格·艾迪萊克利亞斯締結精靈契約。在其中一方死去或消滅,抑或是雙方都變成上述狀況以前,這份契約都會持續下去。以上,宣示完畢。」

  少女一口氣說完那些話,但是看到馬納伽滿臉的笑容,她卻不安地皺起眉頭。

  「這麼說行不行啊?可是我又不懂什麼正式的宣言……」

  「不,這樣就夠了。」

  馬納伽站起來。

  這次瑪提亞抬著頭並輕輕閉上眼睛。

  「怎麼了?」

  「沒關係喲。」

  「什麼沒關係?」

  「你就做吧,這我早就知道了。」

  「……啊。」

  馬納伽好不容易才想到。

  「傷腦筋耶……」

  締結契約的儀式非但不能簡略帶過,這還是理所當然的行為。

  只是自己突然發現到對方,還只是個十二歲的少女。

  瑪提亞的肩膀,微微在顫抖。

  當馬納伽的大手環住她的肩膀,這次她挺直背脊。

  然後與馬納伽,進行締結契約的儀式。

  那是契約精靈對契約樂士,馬納伽對瑪提亞宣示信賴與忠誠的證明。是親吻。

  在額頭上的親吻。

  瑪提亞把臉移開以後便睜開眼睛。

  她的表情看起來很驚訝,但又略顯些失望。

  「契約締結完畢。」

  就在馬納伽凝視少女的眼睛並那麼說的時候。

  「還沒喲。」

  忽然間少女伸出雙手,緊緊環住馬納伽粗壯的脖子。

  彷彿懸掛在他身上似的嬌小身軀用力往上挺。

  然後──

  兩人的嘴脣互相接觸。

  短短的一瞬間。

  就這麼一次。

  但那宛如是從流逝的時間中,擷取下來的永恆的一瞬間。

  等馬納伽回神的時候,少女早已站在地板抬頭看著他。

  臉上還帶著笑容。

  那是瑪提亞略帶靦腆的笑容!

  「契約締結完畢。」

  少女如此宣示。

  「我的馬納伽。」

  「沒錯,我的瑪提亞。」

  「我們要永遠在一起哦。」

  「會的,要永遠在一起。」

  雙方的契約,就在此時此地完成締結。

  眼看黎明將近,於是兩人又回到床上。

  兩人裹著一條毛毯睡覺,厚實的大手牽著纖細的小手,然後一起進入夢鄉。

  那是名為明天的夢。

  是從明天起要不斷迎接全新生活的夢。

  在完全不同的場所,不同的時間出生,而且各自走在不同道路的兩人,就這麼相遇了。

  4

  站在洗臉台龜裂的鏡子前方,馬納伽「唔」地呻吟。

  從剛才他就一直那樣,持續了大約五分鐘。

  「怎麼了嗎?」

  過來看他在做什麼的少女,穿著黑色連身洋裝與白色圍裙。

  回頭的壯漢則回以不知所措的表情。

  「妳看一下這個。」

  少女聽他的話看。

  結果,噗哧地笑出來。

  「那是什麼啊?」

  問題就在領帶上。

  制服是特別訂製的XLL尺寸。馬納伽厚實的胸膛、粗壯的臂膀,以及寬大的肩膀都能收在衣服裡。

  但是領帶的尺寸,似乎就沒那麼大了。

  因為跟市面上……跟一般領帶是同樣尺寸。

  照理說那條藏青色的領帶,應該能把水藍色的制服襯托得很酷。但是,對於馬納伽那個跟粗獷的下巴一樣粗的脖子來說,根本就不夠。

  也就是,長度。

  用粗壯的手指吃力打好的領帶,看起來就像女學生的蝴蝶結領帶,在胸前晃呀晃的。連馬納伽的心窩都不到。

  「好可愛哦。」

  「拜託別挖苦我了。」

  接著一道淡淡的藍光從馬納伽抓住領帶的指縫漏出來,當他把領帶往下拉,領帶便配合他那個動作咻嚕咻嚕地變長了。

  這就是物質的構築。馬納伽利用精靈的「力量」,幫原本的領帶「補充」不足的部分。

  「怎麼樣?」

  「嗯──看不出接縫,算是還可以吧。」

  就如瑪提亞所說的。

  這點程度的事情,「以前」照理說都能毫不考慮就辦到。但是現在,怎麼樣都無法巧妙控制精靈的「力量」。

  自己早就知道那個理由,但決定不去想它。

  「好了,吃飯吧。否則第一天上班就會遲到喲?」

  「啊啊,嗯。」

  馬納伽從洗臉台移動到廚房,早餐早已經擺在吧台上了。

  瑪提亞坐在吧台椅,馬納伽則站在她旁邊吃早餐。

  「得買一張堅固的椅子呢。」

  「是啊,等領到薪水。」

  早餐的菜單是吐司與培根蛋,不過全都是特價品。

  實際上馬納伽只要吃點東西,就能夠維持住「肉體」。因為物質會被轉換成能量,無論是最高級的牛排或是便宜的培根,得到的熱量都是一樣。

  問題是瑪提亞。

  她的食量並不大,彷彿她個子就是因為吃得少才那麼嬌小。但儘管如此,也還是希望能讓她多吃些有營養的食物。

  「什麼?」

  瑪提亞鼓著臉頰吃沒塗任何果醬的吐司,但感覺到馬納伽的視線而讓她不解地歪著頭。

  「啊啊,沒有。我打算拿到第一份薪水之後,我們一起去吃些好料吧。」

  「嗯,這主意不錯。」

  然後伸手拿馬克杯,裡面裝的是一般的水。

  咕嚕咕嚕喝水之後,瑪提亞說話了。

  「那麼,等我拿到第一份薪水,也要請馬納伽吃東西。」

  「好,我非常期……」

  ……話沒說完的馬納伽發現到一件事。

  「妳的薪水?」

  「沒錯。」

  瑪提亞除了日常生活的用品,照理說並沒有任何財產。

  就連包括她父母的保險金在內的遺產,她都沒拿。她只想要過去跟父母親生活的房子,並要求以信託的方式,每年收取管理那棟房子的必要費用。

  據說新帝空支付的慰問金,也都用在維持她家那棟房子的費用上。

  所以,瑪提亞要請馬納伽吃東西的話,當然就必須用什麼方法賺取現金。

  話雖如此──

  「妳要開始打工嗎?」

  因為自己不想讓她那麼辛苦。而且,她才剛滿十二歲,應該沒有任何地方願意雇用她吧?但是她的回答,遠超過馬納伽所擔心的。

  「我,要當警官喲。」

  「啊?」

  「我要當警官。」

  「啊啊啊?」

  瑪提亞「咚」地往失聲大叫的馬納伽的膝蓋踢下去。

  「怎麼了,很奇怪嗎?」

  「不是啦,因為……妳不是才十二歲嗎?」

  「又不是馬上就要當警官,當然是等我成年喲。」

  也就是,等到年滿十五歲。

  「還有三年呢,我會努力的。」

  「不是啦,可是……」

  「而且,馬納伽是精靈警官,我是你的契約樂士哦。所以門檻相當低不是嗎?」

  的確,正如她所說的。

  反之,若樂士警官的契約精靈想當精靈警官的話也一樣。總而言之,就是把樂士與精靈當做一個組合,視為「已經擁有一半的警官資格」。

  可是,儘管如此,也明顯沒那麼容易過關。

  「可是,妳也知道的。想當樂士警官的話,不僅要跟精靈締結契約,還必須取得神曲公社的認可……」

  「我會取得認可的。關於那個,馬納伽也要幫我哦。」

  「不是啦……這個嘛,我當然會幫妳的。」

  「好了好了,再不快點吃早餐,就快遲到了哦。」

  「啊,好的……」

  馬納伽把吐司一口往嘴裡塞。

  「我先聲明,我可不是隨便想想而那麼說的。從馬納伽來醫院接我的時候,我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了。」

  也就是思考「當警官」這個問題。

  「我會卯起來努力的。我會做好充分的準備,讓自己一過完十五歲生日就能夠馬上參加考試,並且在考試前取得樂士的資格。」

  因為馬納伽正在吃吐司,只能以「唔咕唔咕」地咀嚼聲回應。

  「我也跟卡莉娜小姐說好了,我會用幫她忙的方式,賺取購買考試用書籍的錢。」

  她是什麼時候說好的?

  少女確實理解他那個視線的意思。

  「昨天。就在馬納伽去接人事命令的時候,我去找卡莉娜小姐商量。她也說『可以喲』。」

  總而言之──

  這表示,已經阻止不了她。

  而且當馬納伽發現到那一點的時候,也發現到另一個事實。

  有必要,阻止嗎?

  ……沒必要。

  我們不是說好了嗎?

  說好要永遠在一起。

  吞下吐司,喝光杯子裡的水以後,馬納伽回答她:

  「我知道了。」

  「真的嗎?」

  「真的,不過,妳要答應我一件事。」

  「嗯。」

  「不可以半途而廢。」

  「嗯。」

  「晚上要準時睡覺。」

  「嗯。」

  「還有……」

  「什麼?」

  「妳第一次穿上警官制服的時候,我要幫妳打領帶。」

  訝異的瑪提亞,眼睛瞪得大大的。

  然後,嘻嘻地笑起來。

  「沒問題。」

  「就這麼說定了。」

  「嗯,說定了。」

  兩人勾著小指做了新的約定,接著馬納伽突然發現自己快要遲到了,於是連忙衝出公寓。

  他的腳步聲著實被卡莉娜唸了一頓,瑪提亞則在公寓的玄關帶著苦笑送他出門。

  往前奔跑的寬大背影揮了揮手。

  嬌小的嘴脣則露出開心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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