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 守护梦想的魔法使者

一之黑亚梨子遇到了一位非常温柔的魔法使者。

乍眼看起来像是高中生的少女,沐浴着从一百八十米高空撒下的清晨阳光,脸上浮现着微笑。乌黑的长发遮挡住了右眼的眼罩,包扎着的左臂藏在了大衣里面。从右手拿着的一支拐杖来看,脚好像也有伤。带在头上的耳机也坏掉了,根本看不出原来的面貌。

浑身是伤的少女沐浴在阳光中,不知为什么有那么一点点喜悦,就好像时隔多年重见阳光一样。

“……”

少女的身影映入一之黑亚梨子眼帘的一瞬间,她猛然醒过神来。

这里是现代日本事实上和机能上的中心地带——赤牧市。

亚梨子现在就站在市内数一数二的超高层建筑赤牧摩天大楼的展望台上。

展望台呈半圆形状,三百六十度,全方位被镜子包围,要想登上展望台唯一的方法就是乘坐那两架直升电梯。电梯就在建筑墙壁的一侧,透过透明的电梯,即使是在上升的时候也可以俯瞰赤牧市的街景。

阳光注入展望台,宛如一座空中庭园。

亚梨子站在电梯的出口,银色梦幻月光蝶在她身边飞舞。梦幻月光蝶挥动着翅膀,向坐在休息席上的戴着耳机的少女身边飞去。

耳机少女注意到了梦幻月光蝶,好像有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但很快就把视线转移到了亚梨子身上。

“那个……你好。”

亚梨子想也没想就打了个招呼,她手里也拿着拐杖。那是前几天被邀请参加船上宴会时,被卷入那场事件留下的后遗症。虽然没有什么外伤,但是一只脚有轻微的麻痹症状。

这是从普通医院接受完检查,转向特殊医院的途中。梦幻月光蝶突然向这边飞过来,亚梨子一路追赶过来,就来到了这座空中花园。

实际上,亚梨子已经好久没有单独行动过了。

本来有一个负责监视她的少年不离左右的,今天却不在。船上宴会事件发生后,他每天都要到什么地方去,今天也不例外。——本来还有一个叫“霞王”的女孩代替那个男孩看着亚梨子的,可是霞王只知道拼命买东西拼命吃东西,好像根本没发现亚梨子已经不在了。

“……”

戴耳机的少女看着梦幻月光蝶和亚梨子,微微一笑,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座位。

好像在说,坐这里吧。

亚梨子不禁有点困惑。

在她们两人之间飞舞的梦幻月光蝶,可不是一般的蝴蝶。它具有感知特殊存在的能力,那么它向这边飞过来也就说明,这个女孩也——不只是个普通的女孩。

附虫者——。

这个国家,有一种叫做“虫”的不同寻常的生物。它附在青春期的少男少女身上,侵蚀宿主的梦境。虽然政府公开声明这种生物根本就不存在,但是却有很多普通人目击到。

被“虫”附身的人,有意无意含含糊糊地向世间渗透着附虫者的存在,致使他们现在成为世人恐怖和厌恶的对象。

“你……也是附虫者吧?”

虽然迄今为止亚梨子也遇到过很多的附虫者,可绝大多数都是在危险的情况下,今天这样面对面的相遇还是第一次。

看着带着戒心的亚梨子,戴耳机的少女微微地扭了下头。那神情好像在说,为什么偏要问这个呢?但是很快就点了一下头,随手拂去了座位上的尘埃。

人家都做到这一步了,如果再不坐的话,总有点说不过去。于是亚梨子便怯生生地走到少女身旁,坐了下来。

“啊……”

不经意间,少女的指尖触到了亚梨子的额头。亚梨子不由得耸了一下肩膀。

追赶梦幻月光蝶的过程中,头发好像都乱了,少女伸出手整理着亚梨子的头发。

“谢……谢谢你。”

亚梨子很自然地说了声谢谢。少女微微笑着,眺望着在空中庭园里来来往往的过客。

警戒心完全没有了。

亚梨子迄今为止遇到的所有附虫者的共同点,就是对自己以外的人持有敌对的心态。

但是戴耳机的少女毫不犹豫地承认了自己是附虫者这件事,而且对看穿这一点的亚梨子一点儿警戒心也没有。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亚梨子身边的梦幻月光蝶,其实不是她自己的“虫”,而是一个病逝的好友托付给她的。亚梨子很想知道曾经作为附虫者的好友——花城摩理把梦幻月光蝶留下来的本意,所以就开始寻找附虫者。

她根本就不想战斗。

只是想多知道一点关于附虫者的事情。

即便如此,到底是从什么时候,亚梨子对附虫者开始自然而然地保有警戒心了呢?

“那、那个……”

亚梨子想再说点什么,看了一眼少女。女孩正歪着头,静静地看着亚梨子。

面对少女那温柔的眼神,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亚梨子一个兄弟姐妹也没有。但是,如果,能有个姐姐的话——。

——如果是这样的人,就好了。

亚梨子不由自主地这样想的时候,戴耳机的少女若无其事地低下了头。

“?”

少女把视线从双眉紧蹙的亚梨子脸上移开,看了一眼展望台的中央区域。

那里有一个和亚梨子差不多大的女孩,身上穿着一件一看就知道是高档货的粉色大衣,身材很矮小。有几个看起来像是保镖似的十分威武的人,把女孩围在当中。

戴耳机的女孩一边藏起自己的脸,一边看着那个穿粉色大衣的女孩。

“那个女孩,有什么不对吗?”

听到亚梨子的话,少女微微笑了一下,把手伸到了亚梨子的额头处。

这次又是帮自己整理头发吧——她这么想着,真是大意了。

“互相——”

少女第一次开口了。

“看起来你真是变了不少呢,‘猎人’小姐。”

亚梨子惊讶得睁大了眼睛。

“猎人”——这个称呼,是当年花城摩理捕捉赤牧市的附虫者的时候所用的别名。

“‘那个时候’没有杀死我,真是失败啊。”

少女微笑着,用指尖夹着一个小小的“虫”。

那是一只身体小小的,脚却意外的长,和一种叫做幽灵蜘蛛的昆虫很相似的“虫”。蜘蛛用闪闪发光的丝和少女的指尖相连,轻轻爬上了亚梨子的额头。

梦幻月光蝶放出警戒的光辉,但是已经为时过晚。

“‘记忆交换’……”

少女嘟囔着——但是,温柔无比。

―1―

一无是处的人到处都有。

归根结底那个叫做鬼道司的女孩就是其中之一。

她不知道父亲长什么样子,同时也被母亲嫌弃。理由不清楚,好像是对她的存在这件事本身就很不满意,于是总是不知缘由地被打骂,所以小学毕业的时候,小司离家出走了。

接受小司的是一个小小的少年集团。他们住在一个破旧不堪的公寓的一个房间里,那里聚集了很多和小司有相同遭遇的人。

“哈……哈……”

小司所在的少年集团,实际上是暴力与犯罪世界里最下层的组织。

他们靠抢夺和偷盗获得金钱,然后再向上面的组织上缴“营业额”的百分之几,这样才被允许在这个地方生活下去。

集团中最小的小司,在这个集团中也是个一无是处的角色。

“工作”上碍手碍脚,家务等零碎活也不得要领,总之什么都做不好。

不管在什么地方,不论做什么,都一样做不好。

加入这个少年组织一年之后,小司连试着改善一下自己境遇的力气都没有了。

什么都做不了的自己,充其量只能是靠大家的同情活下去罢了——。

“哈哈……哈哈……”

但是小司所选的那条悲惨的生存之道也没有了。

大家像往常一样,进入商店的仓库盗窃,但是由于小司的失败,导致大家被警察发现了。更为严重的是,他们的头儿为了保护伙伴被警察抓住了。

小司一边在黑暗的路上奔跑,一边深深地感到了绝望。

赖以生存的公寓现在恐怕也没有自己的容身之地了吧。虽然大家都等在那里,但是这一次恐怕会被他们打死吧。

根本就没有自己一个人生活下去的能力。如果被警察抓到送到教养所的话,恐怕只会变成比现在的同伙还可怕的“前辈”的玩偶。

怎么办……!

答案只有一个。

不管怎样一定要逃脱警察的追捕,不论怎样都要乞求同伴们的原谅。不管是用偷的方法也好,还是用恐吓的方法也好,一定要弄一个大的成果来弥补这一次的失败。

“啊……”

拐弯的时候,不知道和谁撞上了。

她以为是警察,便慌慌张张地赶紧站起来,结果发现不是。

那是一个穿着高级大衣的女孩,年纪比自己还小。一边揉着刚刚撞在墙上的肩膀,一边看着小司,脸上带着畏怯,看起来不像走在这样的路上的人。

难道是上天赐给我的礼物?连神仙都同情可怜的小司的遭遇了吧。

小司谨慎地睁大双眼,看看四周,没有发现保护者或者大人的踪影。现在,在这个黑黑的地方,只有小司和女孩两个人。

“对、对不……我迷了路,请问大路应该往哪边走呢……?”

小女孩的声音有点颤抖,好像是硬挤出来的似的,小司毫不迟疑地一把抓住了女孩的大衣。

“啊……!”

她根本不理会女孩的恐惧,伸手就去翻女孩的口袋。

如果把女孩的钱拿回去的话,大家怒气至少能减少一半,这就是小司的想法。

“……救、救命啊……”

女孩吓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小司把手拿了出来。女孩虽然穿得很是那么回事儿,可是身上连钱包之类的东西都没有。

咂了一下嘴,小司自然地抓住了女孩的手腕。拉着她,在小路上往前走。

“请问……?”

把这个女孩送到大人身边的话,多少都会得到点儿谢礼的吧。不,无论如何也要把钱弄到手才行。

对于一无是处的小司来说,根本没有其他的选择。

不管怎么样都要让伙伴们救自己的命。哪怕从今以后像奴隶一样——大家一定会比以前更加觉得自己没用,但是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办法。

“啊……!”

默默地走在路上,突然刮起一阵风。一个很脏的公寓阳台上摆着的盆栽被刮了下来。

女孩之所以大叫,是因为小司注意到盆栽落下来而去保护了她。

虽然猛地推开了女孩,可是自己却未能幸免于难。肩膀被花盆重重地砸了一下,从破掉的衣服里渗出了鲜血——仔细想想自己真是没用,什么都做不好。

“血……!”

小司拉着惊慌失措的女孩的手,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地继续往前走着。反正回到公寓以后还是会被大家打得站不起来,与此相比,如果让女孩受伤而导致谢礼减少的话,那才是性命攸关的事情。

大概是刚才看到血吓坏了吧。女孩跟着小司一直往前走,一副看起来不知所措的样子。

但是上坡的时候,女孩的表情一下子变了。

“刚才,还不知道我们在哪儿,但是……”

坡道前面,出现了一条大路。穿过高楼间的大路上可以看到人来人往。

“太厉害了……!像魔法一样!”

小司歪着头,真不知道这个女孩为什么这么感动。

“谢谢你。”

女孩转过身,无忧无虑地笑了。

小司倒吸了一口冷气。

谢谢——。

有生以来,这是第一次听到别人对自己说感谢的话。对于这两个字的含义,她简直有点一下子理解不了了。

这句话像波纹一样,让小司暴躁的心动摇了。

“到了这里就没事了。——啊,请你在这等一下!我看看有什么可以作为感谢的,还有你也受伤了……”

通过女孩的措辞就能知道这是个受到良好教育的孩子。刚才还怯生生的,现在一下子变得活泼起来。

——心,动摇了。

此时,小司心中的那种微妙的感情好像就要消失了。

她咬了咬嘴唇。

拼命留住了那股不知来自何处的,温暖的感觉。

“……不用了。”

小司轻声吐出一句。

“哎?”

女孩显然感到有点意外,但是小司向着大路的方向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

小司悄悄地看了一眼,发现女孩还是有点畏怯地在后退,好像被小司威慑住了似的,朝着能看见大路的方向走去。

但是女孩中途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向着这边点头致意了一下。

“……”

一直站在残阳的余晖中,小司看着女孩的背影点点走远。

如果不能带钱回去的话,会被大家杀掉的。

但是如果能得到谢礼,这就是小司有生以来第一次完成的伟业——这么说可能有点奇怪,但是小司觉得这小小的成就感就不会消失。

做什么都不顺利。

没有一件事成功过。

即使是对这样的一个小司——。

——谢谢。

从此以后,不知道还会不会有机会帮助其他什么人呢?

“真是个超棒的梦想啊。”

小司停在那里,注意到有一团紫色的光辉缓缓落到自己身上。

那团光辉在自己面前形成一个形状,不久就浮现出了一个女性的样子。

是个身穿深红色长大衣,戴着圆形太阳镜的美女。她是什么时候,怎样突然出现在小司面前的,小司根本没觉得奇怪。

“暴食”——。

眼前站着的这个人,是衍生附虫者的“原始三只”的其中之一。小司后来才知道这件事。

“喂,让我听听你的梦想可以吗?”

小司听到的,是让人怀疑这个世界上是否存在的非常甜美的声音。

——后来想一想,自己真是像白痴一样单纯。

只不过是做成了一件不起眼的小事就那么想。

就那么希望。

从心底里。

“我希望即使是像我这样的人也能——”

那一天,那一刻诞生的,是一个无比单纯的附虫者。

浅薄的,得寸进尺的话语,由低级错误导致失败的附虫者。

“也能帮助其他的人就好了……”

但是那个附虫者,从此以后被人们如此称呼着。

温柔的魔法使者——。

―2―

变成附虫者以后,时间流逝得飞快。

因为有要事出了趟远门的小司,几个月后又走在了故乡的街上。

“……”

站在两旁高楼林立的大路上,注视着朝阳升起的方向。

从那里可以看见自己变成附虫者的那个坡道。虽然距离很远,但还是可以看见杂乱无章的建筑群。

自己以前所过的那种生活,离现在似乎很遥远了。但实际上,可能只有几个年头而已。

微笑着走出大路。小司长发飘逸的身影映在大楼的明亮的窗户上,非常美丽。

和变成附虫者之前相比,现在的小司又长高了十厘米,新买的耳机使她的脸看起来很有型,皮肤也变得很白。黑色的靴子和手套保护着瘦瘦的手脚不受伤害。

在大路前面,突然听到了婴儿的哭声。

年轻的母亲为了让他停止哭泣,不住地高举婴儿。但是婴儿的意思好像不在于此,母亲非常困惑。

小司抬头看着空中翱翔的身影,指尖弹出一个小东西。

她指尖弹出的,是一个小小的幽灵蜘蛛。蜘蛛乘着风,附着在了从头上掠过的鸟儿的身上。鸟儿和小司之间连接着一根透明的丝。

“‘视觉交换’……”

接下来的一瞬间,小司的视野一下子变了。

那是在高空飞舞的感觉。

不用说,眼下走在路上的小司,道路上交错往来的汽车都一辆辆地尽收眼底。

向着太阳上升的视野——其实是展翅翱翔的鸟儿所看到的世界。

“……”

保持着这样的视野,小司轻轻地碰了一下快要与她擦身而过地止不住哭泣的婴儿。

闪着光辉的丝线,从小司的指尖移到了婴儿身上。

小司的视野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同时,婴儿也好像一下子呆住了,停止了哭泣。看着婴儿高兴地笑出来,年轻的母亲觉得很不可思议。

这就是变成附虫者以后小司所具有的能力。

就是把蜘蛛附着的对象用丝和其他的对象交换感觉。刚才的婴儿应该就是看见了鸟儿所看到的一切。

看到婴儿已经不哭了,小司解除了能力。

咔嚓,闪着光辉的丝线被切断了。

蜘蛛离开鸟儿,慢慢悠悠地从空中落下来,最后回到小司的肩上。

刚松了一口气,前面又有人喊了起来。

“哇!”

急着穿过人行横道的小孩和一个在人行道上骑自行车的男人眼看就要撞上了。

这种情况下小司的行动,都是听身体指挥的。头脑还来不及考虑,已经用手指把蜘蛛弹出去了。

“‘痛觉交换’。”

自行车刹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接着就听到“咚”的一声撞击。

“……吗!”

小司的肩膀感觉到一阵剧痛。由于耐不住这一重创,身体摇晃了几下。

在众人的注目中,被自行车撞倒的孩子瞪圆了眼睛,惊讶地凝视着自己原本应该受伤的肩膀。

小司微笑着,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从孩子的身边走过。还好自行车刹车及时,自己的肩膀并没有骨折。

没有人知道小司承受了孩子应该承受的伤痛,她微笑着解除了法力。

蜘蛛离开那个孩子,飞回到小司的肩上。

“……”

她感觉到了视线,于是滑进了大楼之间的空隙。

刚进入一条没人的路,忽然有人叫住了小司。

“等一下。”

回头一看,一个少年站在那里,身旁还有个异形的怪物。

那是一个穿着附近一所高中的制服,一眼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少年。但是他身边跟着的怪物就算再保守地说也不能说是个普通的角色。

——是“虫”。

少年从包里取出防风镜戴上,那是个可以遮盖全脸的防风镜。

“我刚才看见了。现在就以附虫者的名义逮捕你,如果反抗的话是会受伤的哦。”

小司叹了口气。

特别环境保护事务局——是一个一发现附虫者就捕获、隔离他们的政府机构。眼前的这个少年就是潜伏在一般的生活空间里的战斗员,隶属于一个叫做“监视班”的小组。好像是这样的。

到现在小司不知多少次遇到这些人了。

“……”

小司站好,让蜘蛛爬进指尖的缝隙里,重新戴上耳机,从口袋里掏出线控把音量调到最大。音量震动得鼓膜震动不已,但是小司已经习惯了,面不改色。

“看来你是不打算老老实实让我抓了。”

少年命令自己的“虫”向小司发起攻击,那个庞然大物比小司大了足足有两圈。

小司绕过怪物的脚,向着少年弹出了蜘蛛。

“‘听觉交换’。”

确认蜘蛛已经附着到了少年身上,小司开始运用超能力。

“——哇!”

突然,少年的耳边响起一阵悲呜。

是因为少年和小司的听觉交换了。少年的耳边应该是响起了大音量的音乐。因为不能了解是什么状况,大多数对手在这种情况下就开始自乱阵脚了。

怪物也感觉到了宿主的异常,行动变得迟缓下来。小司面对怪物凌乱的脚步,开始发起攻击。

“‘痛觉交换’。”

喊出这一声的同时,小司的头被“虫”的脚狠狠地击中了。

但是小司没有感觉到任何疼痛。

被踢出去的,是带着防风镜的少年。头被重重一击,一下子没有了知觉。——因为避开了容易留下后遗症的后脑部,应该很快就可以恢复知觉吧。

因为宿主失去了知觉,怪物也停止了移动。眼看着身体慢慢缩小,回到了已经不能战斗的少年的身边。

“……”

取回附着在少年身上的蜘蛛,小司迅速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小司的“虫”是没有战斗能力的。

它所拥有的,是偷换别人的感觉或者身体信息的特殊能力。以前和小司对峙的特环的战斗员,都因为她有支配精神的特殊能力而对她畏惧三分。

要想熟练使用能力,至少需要一年的时间。但是,现在小司可以把“虫”的能力当作自己的力量一样驾驭自如,所以从特别环境保护事务局的手中逃脱当然也就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了。

岂止如此,现在的小司简直没有做不到的事情。如果使用能力的话不会输给任何人,钱也可以随便弄到手。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帮助弱小的人。

不是别的,就是“虫”这种力量改变了小司。

那个曾经什么也做不好的小司已经不复存在了——。

“……”

小司穿过小路,就看到了隐藏在楼宇阴暗处的大路。

可以看见路边聚集了很多穿着制服的少女。他们都是等着班车的贵族女子学校的学生。

其中的一个人,穿着粉色的大衣,不断地东张西望。

但是当她注意到藏在那里的小司后,就对朋友说了句“你先走吧,我坐下一趟班车。”,然后朝着小司的方向跑过来了。带着星星形状发卡的朋友不可思议地歪歪头,但是并没有阻止她。

“你好!你老是不来见我,我很担心你呦!”

这个女孩无忧无虑地笑着,就是因为这个她,小司才变成附虫者的。从那以后,因为发现她总在这里等班车,有时候就过来见个面。

小司微笑着。

这个女孩好像是一个很大的资本家的女儿,所以能两个人单独见面的机会很少。如果她和小司这样的人说话被别人看见的话,一定会给她添麻烦的。

“没什么麻烦事吧?”

好像是约好了一样,小司这么问她。每次来看她的时候,都会问相同的问题。过去也有那么几次,帮她解决了几件小事。

女孩“嗯——”了一声后,看着天空。

“什么事也没有,谢谢。”

看着这么说又笑得很明朗的女孩,小司也笑了。微微点了点头,转身就走。

如果对方不需要帮助的话,自己就没有必要留在这里。

“那个——”

女孩叫住了正要离去的小司。

“你又要去什么地方了吗,魔法使者?”

女孩有点失落地问。

小司和女孩都不知道对方的真实姓名。这个不知世事,天真的小女孩管小司叫“魔法使者”。可能是有时候让她看到了“虫”的能力,所以她就把那个当成真正的魔法了吧。

“还有,以前就问过你的……为什么,要帮助我?

小司转过身。

如果假设自己真的是魔法使者的话,那么帮助自己变成魔法使者的不是别人,正是眼前的这个女孩。是她给了本来可能会一无是处地死去的小司一线希望。

但是却不能告诉她这些,小司所掌握的语言还不足以传达这一点。掌握不了要领嘴又笨,以前如此,现在还是如此。

她只是微笑着,一句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

“如果不能告诉我的话,至少——”

小女孩抓住了小司的大衣。

“不能一直在这个城市生活吗?”

一直在这个城市生活。

女孩的请求对于小司来说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在一个城市停下脚步,每天过着没有危险的平凡日子。小司和以前一样,还是很向往那些平常人的生活。

“很快就可以——”

她轻轻地吐出几个字。

“我要先做好现在的工作才行。”

微微的笑了笑,女孩脸上顿时有了光彩。

从身高和饱经风霜的神态看来,小司看起来可能都不太像,但是实际上如果小司是个普通人的话,现在应该是在上高中。工作和住的地方可能都没那么容易找到,但是这个年龄如果想在一个城市定居下来也并不是不可能。

像魔法一般的“虫”的力量,会招来敌人。如果自己停留在一个地方的话,帮助人自是不用说,但是如果作为赚钱的手段的话,是绝对不行的。

“等着我吧。”

告别了满面笑容的女孩之后,小司坐进了电车。

早上的上班高峰已过,车厢里空荡荡。突然看到一个像是一夜没睡的职场女性,于是立刻弹出了蜘蛛。

“‘痛觉交换’……”

果然不出所料,电车一晃,那位昏昏欲睡的女士就撞到了门上。

小司的额头感到一阵疼痛。那位女士好像根本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迷迷糊糊地摸了摸一点都不痛的额头。

小司苦笑了一下。看来在下车之前,得做好心理准备还要承受几次这样的痛苦了。

小司经常会遇到那些有困扰的人们。

刚变成附虫者的时候,小司把这认为是具有特殊能力的人的宿命。

但是另一方面,却渐渐地转变了想法。

不论是谁,身边都可能会有有困扰的人——。

现在眼看就要受伤的人可能到处都有,只是没人注意到罢了。或者是即使注意到了,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也就那么听之任之了。

“……”

电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赤牧市。

这里有小司的目标。

小司从变成附虫者开始,就一边磨练能力一边在做一件事。

在这个国家有很多坏人,践踏着像以前的小司那样弱小的人,自己却逍遥自在的生活。制裁这样的坏人,恐怕没有比小司这样曾是弱小的人来代表更合适的人选了。

自己有帮助别人的能力。

自从学会了不会输给任何人的“魔法”,就没有救不了的人了

“必须救更多……更多的人。”

走出车站,都市的气息迎接着小司。她微微笑着,看了看指甲里的蜘蛛。

“……!”

突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蜘蛛——在嗤笑着。

她感到了一阵寒意,摇了摇头,再次低头看了看蜘蛛。

只是长着牙的大嘴像往常一样令人毛骨悚然地蠕动着而已。看起来像是笑歪了嘴——不管怎么说,好像是感觉的缘故。

是不是开始重要的工作以前,它也会莫名地开始紧张呢。小司拍了拍胸口。

戴圆太阳镜的女人赋予自己的是帮助人的魔法。蜘蛛作为这个魔法的象征,不可能与自己的意志相悖而嗤笑自己啊。

小司来到了一座摩天大楼的跟前。走进对面的咖啡店,靠着窗户坐了下来。

“……”

点了杯咖啡后,就一直盯着对面大楼的状况。

——小司变成附虫者以后,首先就埋伏起来攻击了向当年自己所在的少年集团索要“营业额”的男人。之后又使出自己的能力,威胁他说出了上面的组织。

原来是个利用小司这样的孩子赚钱的没用的暴力集团。小司又用了一段时间,找机会攻击了集团的几个头目。如此这番,又打听出了更大规模的暴力集团。

过了很长时间,小司才渐渐追溯出资金的流动过程。虽然小司有这个能力,但是这与她处于这种境地拼命地努力是分不开的。

最后揪出的头目,是一个任一家全国规模的大企业社长的老头儿。这个公司表面上是一家大的制造商,实际上是通过经济领域间接控制了金融领域的大目标,绝对不可小觑。

碰巧的是,那位社长的家也在小司的故乡,但是通过威胁他身边的亲信,小司得知,这位社长一年中大多数的时间都是在饭店里度过的。

小司调查得越深入就越发现,这位社长所做的都是一些为非作歹的事情。他从没有反抗能力的人手里掠夺金钱,然后使用这些金钱制造更多的弱小的人——。

费尽辛劳,终于打听出社长的日程安排。根据日程,社长今天将在赤牧市的一座大厦里——就是小司现在监视着的这座大厦,开一个聚会。这座大厦不同于其它的可以过夜的高级宾馆,没有停车场。

如果要有所行动的话,那就是今天晚上了——。

因为出租车都挤在了迎送的车子中间,所以社长走着出现在了便道上。在这大都市的便道上,与小司这样的少女擦肩而过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

那时候小司已经喝下好多杯咖啡了。

说着“尊敬的顾客,本店很快就到打烊的时间了……”的店员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小司“腾”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往桌上放了几张纸币,匆忙飞奔出了咖啡厅。

大厦的出口处停着黑色的高级轿车,很多穿着西装的男人不断地出现在门口。

小司横穿过马路,向着大厦出口走去。在她的大衣下摆里,爬出了她的“虫”——就是那只蜘蛛。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从大厦里走出来,在众人的簇拥下,笑着向高级轿车走过去。

小司加快了脚步,准备好随时把蜘蛛弹出去。

“……”

正当要把蜘蛛弹出去的时候。

突然,警车的鸣笛声传到了小司的耳朵里。原来是在追赶没带头盔还把摩托车骑得飞快的驾驶者。

那家伙大概是想逃跑,因为车把握得不好,整个摩托车都在摇摇晃晃。

为什么?偏偏在这种时候……!

小司心中忿忿着,身体却已经开始行动了。她把蜘蛛弹出去,附着在了骑摩托的人身上。

“‘痛感交换’……!”

紧随其后,摩托车倒下了。在地上翻滚了几下,撞在了电线杆上。

“呜……!”

小司顿时感到全身都如触电一般。衣服里面的皮肤也裂开了,额头也开始流血。

不知不觉意识渐渐恍惚了,紧咬着牙,抬起了头。她马上让蜘蛛离开骑摩托的人,一下子解除了能力。

“呼……!啊……!”

忍着粗重的呼吸,把伤口遮在了大衣里面,然后径直穿过了大厦前面。

绝对不能因为这种事情就白白地放弃机会……!

老人那伙人也注意到了这件事故。幸亏如此,小司才能在他们进入到车内以前赶到大厦前面。

“‘痛觉……交换’……!”

小司弹出蜘蛛,口中念念有词。

——小司的能力,并不能支配蜘蛛附着以后的感觉。所以,刚才她所受的伤是没有办法转移到老人身上的。这就是小司不能够替别人承受他们已经受到的伤或者病痛的原因。

“呼……呼……”

小司跌跌撞撞地走到路边藏起自己的身影,脸上浮现出僵硬的笑容。

成功了!终于把“虫”附着在老人身上了。

小司的能力会从蜘蛛附着的那个瞬间开始启动。只要是在蜘蛛丝所能达到的一定范围内,而且在一定的时间内,老人根本没有办法从小司的“魔法”下逃脱。

之后就是用能力来维持住效果,做一下最后的“加工”。

但是有效时间并不是很长。

小司用尽所有力气,准备向前走的时候,突然。

“……原来如此,你的能力就是把发生在别人身上的现象由你来承担啊。”

抬起头,对上了一股视线。

路边的黑暗中,浮现出了银色的光辉。

闪闪发光的,竟然是一只梦幻月光蝶——。

“还是说,是‘交换’呢?如果这样的话……”

梦幻月光蝶的样子突然扭曲了。本以为伸出的是触角,谁知却是一根细细的棒子——变成了一支闪闪发光的长枪。

白白的细细的手腕抓住了长枪,其中的右手和右半身以及右眼,都被银色所照耀。

“作为能力来说,可以说这是一种‘不死’的能力吧。”

说话人的右眼放出冷酷的光,让人不禁战栗。

空气开始抖动。

长枪释放的威力,让小司屏住了呼吸,全身开始冒冷汗。

“啊……呜——”

此时小司把伤痛和刚刚使用能力的疲惫抛在了脑后,只是被这种压倒性的力量所震慑,由衷地感到了恐惧。

她注意到了自己的错觉。

在一次次战胜特别环境保护事务局的刺客的过程中,小司认为自己作为附虫者是很强大的。

但是,错了。

迄今为止只是自己的运气太好了。

在附虫者当中,也有像眼前的“怪物”一样出类拔萃的——。

那支银色的长枪虽然稍微削去了一点尖儿,但是把小司的“虫”击碎的力量肯定是有的。这种确信的波动压迫了小司全身。

“你、你是谁——”

小司好容易才保持镇定,开口问道。如果什么都不说的话,自己很可能会双膝酸软而倒下。

“……我是‘猎人’。伙伴们都这么叫我。”

“猎人”——也就是说,她是站在捕捉什么的立场喽?

这样的话——。

小司突然笑了起来。

也许是个不错的机会——。

“如果你是捕捉附虫者的话……可以把我杀了啊。”

她拼命地虚张声势,开始挑衅。

但是少女的回答却很冷静——不,是冷酷。

“我可没兴趣。即使我攻击你,你也不会受伤吧。从你无法把刚才受的伤转移到老爷爷身上这一点来看,我得的病恐怕也无法转移到你身上。……算了,对于这个能力而言,不攻击宿主,而是攻击‘虫’的话,只要切断那根丝的能力就会失效吧。”

虽然勉强保持着微笑,但是小司已经完全陷入了绝望。

她全都看见了。不仅如此,还把自己的能力完全地了解了。她到底和多少个附虫者交过手——捕捉过多少附虫者,竟然能轻而易举地识破对方的能力。小司倒吸了一口冷气。

“无聊的能力。”

少女“噗嗤”一下笑了起来。

无聊的能力——听到这句话,小司睁大了眼睛。

“我的能力是——”

小司咬紧了牙关。

“是‘魔法’……!不仅救了我自己,还可以帮助各种各样的人。”

那个可以说是小司的恩人的女孩把小司的能力敬仰地说成是“魔法”,但是这个使枪的少女却把它贬得一文不值。

但是使枪的少女恶魔般的语气,一点也没变,继续说道:

“虽然我对此没什么兴趣,但是你刚才的目标是那个老爷爷吧?不过,你在出手之前仍然帮助了骑摩托车的人。是因为对自己所具有的能力——或者说‘虫’的能力感到骄傲吧。”

使枪的女孩笑了。那是嘲笑。

“你不是想成为什么‘温柔的魔法使者’吧?”

正是如此。

那天,回答那个不可思议的女人的问题的时候,小司成为了魔法使者。

什么也做不好,什么也做不成的自己,就是在那一天重生为魔法使者的。

“杀了你……!”

小司开始紧逼使枪的少女。

她的能力能持续的时间,并不是很长。如果使枪的少女这就开始攻击她的话,小司本来的目的还是可以达到的。如果少女要剪断蜘蛛丝的话,那么小司一定要挺身而出承受攻击。

“你这个附虫者还真是单纯,不是跟你说了我对这些没兴趣了吗?我不想战斗,只是想知道你的能力是怎么回事儿。”

“猎人”笑着走了,银色的光辉也随之远去了。

“‘虫’的力量不是什么魔法,这不是一想就明白吗?假冒的‘不死’附虫者……”

使枪的女孩留下这么句不吉利的话,便消失得没有踪迹了。

小司不服气地握紧了拳头,但是马上就想到了现在必须要做的事情,于是赶紧向前赶过去。

“呼……哇……”

没有时间了。

跑出大路,环视了一下四周。

她在找能够切实达成目的的目标。

“……!”

抬起头。

看到了夜空中突出的建筑物。那是叫做赤牧市摩天大楼的超高层展望台——。

她忘记了受伤的事情,全力向展望台奔去。无视人行横道的红灯,在按喇叭的汽车中间穿来穿去疾走如飞。

一边跑,一边还看着自己的指尖。

闪闪发光的蜘蛛丝一直伸向道路的前方。虽然光辉还没有消失,但是小司一看就明白,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那一天,自己变成了可以使用魔法的人。

因为自己得到了救人的能力,所以小司也有义务救助尽可能多的人。

终于到了摩天大楼下,买了登上展望台的票,然后连滚带爬慌慌忙忙地登上了通向展望台的直升电梯。

电梯在上升。墙壁是透明的,向对面看着看着,就可以俯瞰到赤牧市的街景了。

终于到了展望台。

现在可没有闲情逸致欣赏美丽的空中庭园,她忙着环视四周,冲向不能打开的窗户时,抓住了观赏植物的花盆。

抓起花盆扔向窗户,随着一声巨大的声响,玻璃一点点破碎,然后哗啦啦掉了下来。

忽然,空中庭园响起了一阵悲呜。此时已经接近深夜,展望台上的客人大多是情侣。

因为气压的差异,从展望台向外突然刮起了一股大风。小司踢破栅栏,站在了已经打开的窗户上面。

“……”

风从前后两方吹来,小司的长发轻轻飞舞着。观光客们都慌了,警备人员也赶了过来。

小司的能力就是和别人交换感觉或者身体信息。也就是说她可以代替别人承受痛苦——当然,也可以将本来自己应该受到的伤害转移到别人身上。

小司看了看指尖。自己用能力把自己和对方连起来的蜘蛛丝正在一点点失去光彩。

决不允许自己失败。

那种不温不火的伤是远远不够的。比如说和车相撞,或者用锋利的东西刺一下身体的做法都是不够的。

一定要让他体无完肤,一击毙命。

承受这种死的到底会是小司呢,还是那些让弱小的人吃尽苦头的大坏蛋呢。

“魔法”的力量将决定这一切。

这取决于到小司落地的时候——能力会不会消失。

“现在的我,和曾经的那个一无是处的我已经不同了……”

没有一丝犹豫。

小司微笑着,慢慢倾斜了身体。

“现在,我有魔法的力量——”

双眼紧闭的魔法使者向着赤牧市的街道坠落下去。

―3―

通宵的仪式相当盛大。

宽阔的房子内外摆着数不清的花圈花篮,身着丧服的人们不停地进进出出。在吊唁的客人当中,还有在电视上出现过的政治家。

“‘听觉交换’……”

这是小司出生的故乡的街道。

鬼道司从废弃的大楼屋顶上,看着这座沉浸在丧事中的府邸。指尖延长的蜘蛛丝,附着在了主人喂养的一条看家的狗身上。

“听说死的很惨啊……”’

“听说突然在车里满身是血……啊,太可怕了。虽然听说是做过很多过分的事情,但是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呢?”

本来是只有狗能听见的窃窃私语,通过蜘蛛丝却传到了小司的耳朵里。

小司笑了。

她赌赢了——。

“……哎?”

不经意间,笑容开始变形。她捂着嘴,一下靠在了栅栏上。呕吐感袭来,肩膀也开始战栗。

我杀人了……。

不是任何其他人做的,小司杀了人。

自己杀了人这个事实,不断地折磨着小司。迄今为止虽然利用“虫”的能力伤害过别人,但是绝对没有杀过人。这一次是怀着明显的杀意行动的,结果也真的杀了人。

但是小司强忍着,挺了挺背。

“……”

勉勉强强挤出了一个微笑。

为什么要痛苦呢?自己做到了想要做的事情。

“呜呜……”

无论谁都做不到,只有变成温柔的魔法使者的自己有可能做到。

真爽啊。已经没有任何遗憾了。

“……呜!”

小司微笑的脸僵住了。

但是这一次,小司崩溃的罪恶感怎么办呢——。

脑海中浮现出自己所救过的那些人的面孔。第一个想到的,当然是那个女孩的笑脸。

——不能一直在这个城市住下去吗?

是啊。自己和那个女孩有个约定呢。把手头的工作处理好以后就在这里住下来。

小司用一种被救赎的心情,在心里发了誓。

从明天开始,自己就做回一个普通的女孩。先找住的地方,附虫者的能力只用来帮帮别人的小忙,然后好好找份工作。把世界阴暗的一面,完完全全地忘掉。

渐渐地,罪恶感终于得到了缓和。

完成了一件伟业的小司,正要把一切抛开离开这个地方。

“爷爷……!”

脚步一下子停住了。

小司的能力还在继续着。

“爷爷!爷爷!”

那是府邸里的狗听到的声音。是个小女孩的哭声。

小司的眼睛瞪到不能再大。“啪”地转过身看着府邸。

如同心脏破裂般的高呼声。

突然向府邸迈出的脚步碰在了金属栅栏上,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即使是恶贯满盈的老头,对孙女也是很疼爱的啊……”

“对于那孩子来说,一定是个很好的爷爷吧。”

“那孩子真可怜……”

小司张开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视、视——”

嘴唇像鱼一样一张一合,终于说出了要说的话。

“视、‘视觉交换’……”

自己和狗交换的感觉,由听觉变成了视觉。

“……!”

小司的“虫”顺从地发挥出了自己的能力。

正对面映入眼帘的,是靠着棺材哭泣的女孩——就是那个小司和她约定,办完了事就留在这个城市的女孩。

感情遮盖了能力。小司失去了对“虫”的控制力,视觉,听觉,一切的感官在自己和狗之间变来变去。

“啊……啊……”

小司无力地跪在了地上。额头顶在栅栏上,两手捂着嘴。

“怎么会——”

是小司杀的。

自己的恩人,那个小女孩的亲爷爷。

以前只听说过小女孩的父母是在事故中去世的。

即使是天怒人怨的大坏蛋,在孙女看来一定也是值得爱的亲人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声喊叫的小司的头脑中,过去的自己突然复活了。

任何一件事都做不好——。

什么都不会做——。

虽然自己现在会魔法了,但是小司根本就没有改变。曾经带给自己成就感的女孩,自己竟然亲手给她制造了悲剧,还犯下了不可抹去的杀人罪。

“呜呜呜呜……呜呜呜……”

她抱住栅栏,把身体缩成了一团。

自己已经无药可救了。

不管做什么都做不好。不论做什么都失败。虽然会了魔法,还是什么都没改变。

小司的生存价值,已经一点都没有了——。

“——但是那个孩子,以后没关系吧?”

失去控制的“虫”,连同噪音一起,把声音传到了小司这里。

小司“腾”地一下直起了肩膀。

“律师公开的遗书中,不是写着嘛,如果有什么事的话,所有的财产都让那个孩子继承?但是也听说因为她的父母死了,某些人十分觊觎下一届的会长的职位……”

“哎,别瞎说啊。本来会长的周围,不安分的人就很多啊。”

“但是啊,不管有多少钱,一生都要过着保命的战战兢兢的日子,真是的……”

像是人偶一样——小司机械地动着,抬起了头。

睁大了饱含泪水的双眼,看着府邸的一切。

“……”

小司再也没有活下去的价值了。

那个叫鬼道司的温柔的魔法使者,已经死了。

那一天,从赤牧市的空中庭园跳下去了。

让自己这么做的不是别的,正是“魔法”的力量。

“一看就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魔法……啊啊,确实如此啊。”

现在终于明白了“猎人”说的话。

“你……根本不是我的朋友,只是戏弄着我玩,看着我得意忘形,然后嘲笑我罢了……”

“虫”——。

自己根本就没有掌握魔法。

只是让自己比得到能力以前活得更加悲惨更加丑陋罢了。

但是,即便如此——。

“如果你能看到最后的话也没问题。”

小司微笑着。

从今以后,自己就是一个守护那个女孩的活着的幽灵。

是一个只要是能看到人们的苦痛,就尽可能地代替他们去承受的附虫者的影子。

如果你能用那双红红的眼睛一直看着的话,就可以了。

“没能变成魔法使者的笨蛋附虫者,你充其量也就是笑着看看吧。”

那一天——。

那个叫做鬼道司的附虫者,不再做魔法使者了。

―4―

“啪”的一下,亚梨子醒过神来。

脸颊上是一行热泪。

像波涛一样流入的记忆一下了中断了,亚梨子又感觉自己坐在了空中庭园的椅子上。

睁开眼睛,看着坐在一旁的比自己稍大的女孩。

“……”

鬼道司正在和蔼地笑着。

刚才,小司最近的行动记忆全都涌入了亚梨子的脑袋里。对自己绝望以后,小司承受了更多的别人的痛苦,然后躲避着不断增加的特环的猎手们的追捕。

然后——。

“我,没能变成魔法使者……”

亚梨子注意到,小司的眼睛正在失去生气。行动时从来不考虑自己的身体状况,还有长期的逃亡生活导致身体严重地被消耗。使用“虫”的力量也是件烦人的事,现在小司的梦想逐渐被吞噬,已经到了极限状态。

附虫者如果过分地使用“虫”的力量的话,身心都会受到损耗。作为得到力量的代价,那些失去梦想的附虫者们甚至有可能失去生命。

“过去我只是个笨蛋附虫者,仅此而已。相信‘虫’的力量就是魔法,狂妄白大,然后失败……确实如那时你所说的那样,这样的能力根本不是什么魔法。”

她一边说,一边看着亚梨子的脸。

“——我想告诉你这些事,所以让你看了我的记忆。因为我自己说不清楚……但是看起来也是因人而异啊,虽然是第一次使用‘记忆交换’,但是我也看到了你的记忆。”

虽然小司已经极度疲惫了,但是声音却非常清爽。

“你呢,是‘猎人’但又不是‘猎人’。如果那个时候,‘猎人’把我杀了的话,就不会有这些失败的事了……我对此一直耿耿于怀,想要说出来。”

小司说完,无力地笑了一下,但是亚梨子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对于自己所看到的一个附虫者的一生,同情或者安慰的话都是没有意义的。

“终于,已经准备好了。”

小司的视线从亚梨子身上转向了电梯。

“我终于找到了对‘她’有威胁的公司的领导人,而且也掌握了他们和手下的那些执行者有联系的证据。在领导人有可以相信的人,她的朋友当中也有可以信赖的人。该做的事我都做了,剩下的就是那些坏人想要杀她的事实,还有就是等着那些可以信赖的人把那些恶势力一网打尽……”

小司一句句像说梦话一样说着。

“现在她在这儿的事,我已经告诉了那些要杀她的人。事情终于要告一段落了……我必须对我做的事负相应的责任……”

亚梨子终于明白了小司在说什么,转过身看着电梯。

“如果见到‘魔法使者’的信,她一定会来这里的……只有在她的心里,我永远是‘温柔的魔法使者’……对我来说,这就足够了……”

小司所说的“她”——长大了,比记忆中的样子长高了,正在工作人员的引导下乘电梯。她就是那个帮小司成为附虫者的女孩。

“……!”

亚梨子摸了摸自己的头。

刚才还在那的蜘蛛已经没有了——。

电梯的门关上了。

穿着粉色大衣的少女脖子上——附着一只小小的幽灵蜘蛛。

“‘痛觉交换’……”

小司喃喃自语道。她站在女孩看不见的地方,脸上浮现出交织着满足和寂寞的笑容。自从自己杀了人以来,小司就再没有出现在女孩的面前。

鬼道司究竟要做什么,亚梨子通过她的记忆已经知道了。

“为什么——”

亚梨子突然站起来,向着电梯跑过去。

但是女孩乘坐的电梯已经开始下降了,亚梨子拼命地拍着旁边的电梯按钮。

“一定有其它的解决方法的!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亚梨子回头看了一眼座位,大叫起来。

“你这样的做法……!”

亚梨子呜咽着声嘶力竭地大喊大叫,然而小司脸上却浮现出了和蔼的笑容。

亚梨子回过头,用力锤着电梯的门,眼看着女孩乘坐的电梯朝地面下降。

“你以为‘虫’是什么?”

小司继续说道,她好久没有像这样开口说话了。对,从和“猎人”花城摩理对峙以来就没有说过。

“刚刚得到魔法的时候,我以为‘虫’是来帮我的。然后——当我犯了那个弥天大错的时候,才发觉‘虫’是我的敌人……”

“……”

电梯终于来了。

“一之黑亚梨子,你现在也很烦恼吧。‘猎人’留下来的梦幻月光蝶到底是伙伴还是敌人……很快就到必须要作出判断的时候了,这一点你自己应该也很清楚吧。”

到达空中庭园的电梯上面一个人也没有。亚梨子拼命地撬开门,柱着松叶杖迫不及待地乘了上去。

最后回头看了一眼洒满阳光的空中庭园。

“那个判断,终究我自己还是难以决定。”

鬼道司这个附虫者——温柔的魔法使者爽朗地笑了。

“我希望早晚有一天,你这样的人可以看到事情的真相。——因为你既明白附虫者的想法也理解普通人的想法。”

电梯门关上了。

满身是伤的女孩的身影,消失在了下降的电梯的另一侧。

——讨厌,因为流着眼泪的缘故,根本就没看见小司的身影。

“……!”

向下看去,可以看到旁边的电梯已经落到地上了。

同时,一辆大卡车从大路上转过来,向着摩天大厦开来。

——如果有那些罪犯想要杀害“她”的事情是事实的话……。

小司说过的话在脑海里复苏了。

亚梨子的电梯已经来不及了——。

“摩理……喂、摩理……!”

她抬头看了一眼梦幻月光蝶。

从花城摩理那里接手过来的梦幻月光蝶毫不作声。在亚梨子没有危险的时候,可以说梦幻月光蝶几乎没什么反应。

“摩理!”

又是一声声嘶力竭的呼喊。

梦幻月光蝶终于对喊声有了反应。放出了银色的光辉,好像裂开了一样幻化出很多触角。触角和松叶杖合为一体,变成一只很大的长枪。

大卡车冲破了栅栏,向着刚刚到达地面的电梯直冲了过去。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亚梨子高高举起银色的长枪,向着卡车的后面砸了过去。

顿时银光闪耀。

闪烁着银色光芒的长枪砸破了电梯的墙壁,穿入了地表。

摩天大楼被这强烈的震动晃动了。

亚梨子放出的长枪虽然把卡车后面切成了两半,但是并没有能够阻止卡车前进。车头还是向着电梯口直冲过去。

“——”

亚梨子像贴在了墙上一样,一下子瘫在地上。

电梯载着呜咽着的亚梨子,继续下降。头上的警报器响着,电梯笨拙地摇摇晃晃落到了地上。

电梯的门一打开,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凄惨的景象。

游客们的哭喊声混成一片,大厦的工作人员忙着从瓦砾中抢救受害者。远处可以听到警车的鸣笛声。

穿着粉色大衣的女孩和那些满身是血的男人一起被救了出来。

女孩好像已经没有呼吸了。双眼紧闭着,衣服也破破烂烂了。

但奇怪的是,身体看起来没有受任何伤——。

“哦……哦……”

小小的幽灵蜘蛛从女孩的肩膀爬出来,它也受了伤,连体液都流出来了,每动一下好像都用尽了全身力气。

“亚梨子!你这家伙,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

一定是收到了“霞王”的消息,来找亚梨子的。他就是亚梨子的监视者兼同住人药屋大助。

“大助……”

亚梨子一下子扑到了飞奔过来的大助的怀里。对于亚梨子这一反常的举动,大助觉得有点莫名其妙。

——你觉得“虫”是什么?

温柔的魔法使者的话,回响在流着泪的亚梨子的耳边。

不知道。

现在的亚梨子,根本不明白那些事。

但是,不要再看到附虫者有这样的结局——。

扭曲的视线中,只见女孩肩上的幽灵蜘蛛轻声悲鸣之后——和“魔法”的余韵一起消失在了空气中。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