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多利亚蔷薇色 vol.5 恋之礼服是通往明天的车票

登场人物介绍:

克莉丝

『蔷薇色』裁缝屋的店主人。

身形娇小的少女,总是穿着朴素的服装。

以裁制能实现恋爱愿望的恋之礼服而闻名,但却对自己的爱情裹足不前。

虽然暗自爱慕夏洛克,然而……

夏洛克

哈克尼尔公爵的长子。很在意克莉丝。

潘密拉

克莉丝过去结识的好朋友,现在一起在『蔷薇色』工作。

是个和克莉丝截然相反,外表华丽且强势的女孩子。

派翠西亚

人称铁路王的铁路公司的千金。

对仆人休贝尔倾心不已。

伊芙琳

派翠西亚的看护人。

对派翠西亚而言她就好像姐姐一样。

休贝尔

派翠西亚父亲的男佣,同时兼任马车夫的青年。

内容简介:

个性内向的裁缝师克莉丝与擅长交际的店员潘蜜拉,两人所合力经营的裁缝屋『蔷薇色』以裁制能成就爱情的礼服而闻名。然而,克莉丝畏惧不断以暗之礼服设法陷害贵族千金的爱丽丝,便决定婉拒所有贵族的订单。某日,富裕的铁路王之女派翠西亚登门定制礼服,而当克莉丝终于放心承接订单之时,派翠西亚的看护人似乎另有隐情……

铁窗外,我看见了妳。

那溶于夜色之中的身影,一动也不动地伫立于窗外。

我向最珍视的妳娓娓细诉。

那张车票将带妳随着缕缕黑烟迈向未来。

快上来吧!

欢迎搭乘光之列车。

『蔷薇色』裁缝屋

『蔷薇色』裁缝屋内洋溢着冬天的气息。

这问面积不大的店铺以橡木色为主来布置,室内有一整面墙都排放架子,而架子前方则有遮挡架子般的收银台与高脚凳。

门内侧挂着一个上头以红色缎带及果实点缀的针叶树圆形花圈。架子与收银台都擦拭得十分干净,金色流苏绑带将绿色厚重窗帘收拢整齐;店内一隅的单人椅和长椅换上了蔷薇花纹,附流苏的椅垫布料则与窗帘相同。

在这间店工作的两个人——裁缝师兼店主人的克莉丝及招牌店员潘蜜拉——才刚于前阵子歇业一天重新布置过店内。

女性礼服专业裁缝屋『蔷薇色』位在丽浮山庄,虽然从伦敦搭火车过来约需五个小时,客人仍是络绎不绝。

因『蔷薇色』礼服的传闻而从远方慕名来此的客人,首先会惊讶于这间店面是如此之小,然后又会惊讶这间店仅由两名少女经营,并且在得知大名鼎鼎的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并非美丽又干练的潘蜜拉,而是另一名个子娇小的不起眼少女后,客人们又会再一次感到讶异。

掩饰不住诧异神色的客人会在与两名少女谈话当中,察觉到这问小店出乎意料地舒适自在,不知不觉间就会表明来意并订制礼服、享用点心;有时根据情况而定,甚至还会丈量完尺寸后才打道回府。

一名有着丝丝白发、身形削瘦的男子此时正坐在长椅上,身上的大衣虽然老旧,仍不失体面。这名看似较为高级的男佣人,仅表示自己名为汉诺瓦。

「——这一位是艾蒂儿。奥尔索普伯爵千金。」

汉诺瓦从皮箱中取出暗红色皮制相片夹,摆放于桌面上。

克莉丝坐在对面单人椅,略显顾虑地伸手拿取相片夹。

汉诺瓦是为了替千金订制礼眼而来的。

像这种状况并不稀奇,通常拥有一定身分地位的家庭,由佣人代替本人前来订制礼服是理所当然之事。

更遑论奥尔索普伯爵家,是家族史至少可以追溯王两世纪前的正统名门世家。

就连眼前为人奴仆的汉诺瓦都不算恭敬,不时以评估的目光打量着克莉丝,克莉丝因而僵直了身体。两条乌黑的辫子、一双绿色眼眸及深蓝色工作服——这就是克莉丝平常的打扮,然而大部分初次上门的客人都会不安地怀疑,这副模样的少女到底能不能裁制出华丽的礼服。

就在此时,连接走廊的门打开,点心的甘甜香气与红茶的馥郁芬芳飘散而出。

推着餐车进来的人,当然就是『蔷薇色』的另一名店员潘蜜拉。

潘蜜拉今天穿的礼服,是乍看之下会误以为是橘色的红黄相间格纹礼服,相当适合她那咖啡色大眼及同色蓬松秀发。

虽然围着一条白色围裙,仍然难掩其动人的美貌与婀娜身形。潘蜜拉光是一走进来,便让室内瞬间亮了起来。

克莉丝见状于是松了口气。她虽然同样参与经营,却不擅于应付初次见面的客人,尤其是与男性交谈。即使明知不能太过依赖,然而潘蜜拉的出现还是让克莉丝安心许多。

她默默地打开相片夹,一张贵族千金的半身照映入眼帘。

那位千金有对宁静的双瞳,嘴角挂着一抹微笑,笔直望向前方的眼神好似在询问些什么。黑白相片中,仿佛可以看见海洋的蔚蓝色彩。

那并不是多佛尔海峡的灰色,而是会令人陶醉其中的地中海海域,散发出一股无可动摇的高贵气质。克莉丝微微瞇起眼睛细看,相片里的少女鼻子与嘴唇线条十分优美,光滑的肩膀白皙晶透,这是劳动阶级里所不会有的姿色。

克莉丝垂下双眼并阖起相片夹。

「——她是一位相当美丽的女性。」

「承蒙夸奖。那么关于礼服一事,可否容我认定为您愿意接受订单?」

「……很抱歉,请让我再考虑考虑。」

汉诺瓦似乎没有料到会被拒绝,原先沉稳平静的表情登时垮下,眉问皱成一团。

「请问为何不愿接受?如您所见,小姐目前十七岁,拥有堪称英国之花的惊人美貌。如果是费用的相关问题,请您尽管开口,礼服的订制事宜已全权交由我负责。」

男子似是亲切的语气里隐约掺杂着一丝不悦。毕竟伯爵家为了订制礼服,特地千里迢迢从伦敦前来这间小店。

「是的,小姐的确完美无瑕,并拥有如大海般澄澈的双眼,不过……不过……呃……」

「听说『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会先观察订制礼服的女性,在谈过话之后才开始着手设计款式,不会只按照委托人的要求去裁制。关于这一点,我们也已经了解。」

汉诺瓦打断克莉丝的话,语调平稳地说着。

「根据传闻『蔷薇色』裁制的是恋之礼服,只要穿上这间店的礼服便能成就恋情。」

「是的,确实有此传闻……可是……」

「我们也十分清楚传闻并非全都是真的。」

克莉丝因被截断了话语而陷入沉默,每当有客人提出要订制恋之礼服时,克莉丝总会回答——并不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恋情就会开花结果。

「妳只是根据穿者的心境来裁制,对吧?所以只是刚好替坠入爱河的人裁制礼服,礼服焕发出恋爱的光采,因而使恋情得以顺利发展。依照使用材料的不同,有时会裁制出极为奢华的礼服,有时则会裁制出不符合客人要求的礼服;而且并不是穿上礼服就能够使恋情顺利发展。我们在事前就已明白贵店确实与众不同,即使如此,我们仍然想要委托妳裁制礼服——我想请教,假如是艾蒂儿小姐所要穿的,请问妳会裁制什么颜色的礼服?」

潘蜜拉将茶端给客人后,一脸事不关己地站在墙边,克莉丝则为难地望向相片。

「我没有亲自见过本人也不能说什么……不过……」

美丽的艾蒂儿是一朵我见犹怜的早开花朵。

「单就相片来看……或许是蓝色与白色吧……缀有蓝色的白色蕾丝,配上带有粉红色泽的缎面布料……白蔷薇的花蕾将在某一处……」

话一出口,克莉丝脑中立即浮现出礼服的款式。白色相当清纯,却意外地又是一种剧烈的颜色,绝不容许被其它的颜色沾染,是极为高傲的少女之色——我想替这位女性裁制礼服看看——

「蓝色与白色……」

汉诺瓦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克莉丝,于是克莉丝慌忙打住。

「如果我来裁制的话是这样,但现在不太……」

「——克莉丝目前的行程已经排满了。」

站在一旁的潘蜜拉,以不至于失礼的态度断然说道。

「汉诺瓦先生请用茶,那是约克夏地区风味的奶酪塔,亲自品尝看看会更知道它的美味喔。」

「我正在工作。」

汉诺瓦冷淡地回答。

「只有妳一位裁缝师的话,行程确实是会很紧凑。既然已经排满其它客人的订单,不介意的话,能否告诉我客人的名字,我这边或许可以想办法解决。」

「我们无法透露其它客人的名字,很抱歉。」

「这样啊,真是遗憾。」

汉诺瓦终于放弃交涉而站起身,潘蜜拉迅速拿起外套与帽子递过去。克莉丝低下头深深鞠躬。

「实在很抱歉。」

汉诺瓦将相片放进皮箱里收好,忽然又像是想起什么似地拾起头。

「话说回来,妳为什么会晓得艾蒂儿小姐的眼睛是清澈的蓝色呢?这不是一张黑白相片吗? 」

「呃……那是……我自己这么认为的。」

「这样啊……」

汉诺瓦将大门关上。门外停着一辆四头马的豪华厢型马车。

马蹄声逐渐远去,克莉丝与潘蜜拉此时不约而同地望向彼此。

克莉丝以困扰至极的神情叹了口气,潘蜜拉也只是耸耸肩,走近桌旁将未喝过的红茶放至餐车上。

「什么我正在工作,哼。」

「潘蜜拉……」

「妳也尝尝看我特地泡的红茶啦,那可是最上等的红茶哟。」

潘蜜拉从厨房拿来自己的茶杯,端起茶壶倒入红茶及牛奶。克莉丝同样在桌上的茶杯里注入红茶,两个人一块儿坐在椅子上。

「所以……妳还是要回绝吗?」

听见潘蜜拉的话,克莉丝垂下眼帘。

这不仅是奥尔索普伯爵家下的订单,甚至还是克莉丝最擅长缝制的未婚千金晚礼服。仅凭千金本身惊人的姿色,肯定会在舞会上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倘若是在数个月前,两人绝对会为了这笔订单举杯庆祝。

她们在丽浮山庄开设『蔷薇色』已有两年半之久,至今也吃了不少的苦头。潘蜜拉无心学习裁缝,反而相当热衷于做生意;克莉丝也是一样,过去在伦敦的『蔷薇色』只是一位默默无名的裁缝女工,却在十四岁的时候第一次出来自立门户,并卯足全力将此间店经营得如此有声有色。

可是!!

克莉丝轻轻点了点头。

「我先前也说过,暂时不打算承接贵族的订单,一想到艾丽斯可能又会出现,我就觉得很害怕。而且客人一旦牵扯到『蔷薇色』,说不定会遭遇危险。」

「既然妳都这么说,我也不勉强。」

潘蜜拉的声音中明显带有闷闷不乐。

她们最主要的顾客群就是有钱的贵族干金,『蔷薇色』也是因为千金们所流传的传闻而声名大噪,一旦拒绝所有贵族的订单,店里的营运状况自然会变得更加艰难。

可是——克莉丝又再于心中低喃。

她脑海中浮现一位女子的身影。

艾丽斯——艾丽斯•华纳,拥有一头漆黑的头发,漆黑的眼眸,以及宛如少年尚未发育完全的纤瘦身躯。她的举手投足间充分流露出自信,笑声莫名地能够蛊惑人心,美貌亦令人战栗。

她拥有暗之礼服,只要一穿上那满带恶意的礼服,便会诱发内心深处的负面情绪。

艾丽斯对贵族千金怀有恨意,她像是刻意要让克莉丝看见般,不断设法让『蔷薇色』的客人穿上暗之礼服,目的就是要让贵族千金坠入黑暗的深渊,从此一蹶不振。

克莉丝唯一能做的,只有留意千金们身上穿的礼服,如果是穿暗之礼服便让其脱下,换上自己所裁制的礼服。

然后每次事情一发生,暗之布料那令人毛骨悚然的触感就会残留在克莉丝的手上,艾丽斯的憎恨则随之加深,促使她再次去寻找下一位贵族千金!!

克莉丝不想再见到这种情况。

克莉丝原先只是想将千金们温柔的内心,尤其是宝石般的爱意反映在礼服上,让她们看来更加闪烁耀眼。

为了远离艾丽斯与暗之礼服,克莉丝逼不得已只好拒绝贵族千金的礼服订单。

克莉丝一边啜饮着已经放凉的红茶,一边偷偷望向潘蜜拉。克莉丝身为『蔷薇色』的店主人,却将不擅长的店务管理全部交由潘蜜拉负责,这让她更是愧疚难当。

过了一会儿,潘蜜拉双手捧着茶杯大呼了一口气。

「算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虽然不能接奥尔索普家的订单真的很可惜,不过还是回绝对方吧。理由是……伯爵千金太高贵了,目前没有自信可以裁制出足以匹配的礼服,欢迎您再次光临。我们就这么说吧,对方是贵族,被拒绝过一次后应该就不会上门了。」

「对不起,潘蜜拉。」

「妳不需要道歉啦,我也不想再和暗之礼服有所牵扯了。」

潘蜜拉爽快地说道。她用叉子切下奶酪塔大口吃着。

「只是这样的话,我们就必须改变店里的经营方针才行,因为订单会少很多。」

「是啊。」

克莉丝同样将奶酪塔往嘴里送。关于这件事,她自己已经考虑过不少次了。

「使用更便宜的底布来裁制一般衣服如何?这样的话,丽浮山庄的女性们也可以无所顾己地上门了。」

「妳办得到吗?」

潘蜜拉问道。原本克莉丝就只能依照穿者本身来裁制服装罢了。

「我也不晓得……不过我觉得自己的技术比过去更成熟了。」

「但是,我可不想因为这样害妳的裁制技术退步。与其那样,不如做些手帕或是缎带之类的饰品来贩卖吧?」

「这么做的话,就得拿下专门裁制礼服这块招牌了。」

「那么增加中产阶级的顾客群,以便能定期承接礼服订单如何?拜托巴恩滋夫人看看,她说不定可以替我们介绍客人,夫人似乎交游广阔,人看来也不错。」

「即使没有拥有爵位,只要是富裕的家庭都会举办宴会吧。」

「如果增加常客,店里的营运说不定反而更为稳定。只不过这么一来,就不太能接那些一开口就说想订制恋之礼服的客人订单了。」

潘蜜拉不知为何越说越小声,克莉丝则默默地喝着红茶。

有很多客人因苦于没有回报的恋爱,纷纷奔来店里要求订制恋之礼服。然而恋爱只是一时之间的感觉,这类的客人当然不会成为店里的常客。

虽然口口声声说单凭礼服无法让恋情开花,但是听到有人因为穿上『蔷薇色』的礼服,真的与心上人两情相悦陷入爱河时,内心仍然会相当地开心。一想到以后再也没有这种机会,不禁教人觉得落寞。

尽管潘蜜拉口头上多所抱怨,实际上她很喜欢与仓忙来到店里的客人谈天,甚至曾让对方吐露出自己对男方嗳昧不明的情感,进而使恋情开花结果。即便因为常常烘烤蛋糕给客人享用而嚷着甜点材料费用支出过多,却又经常在研发新的食谱。这阵子,除了礼服的好评外,甚至有客人因为潘蜜拉的点心而有事没事就跑来店里。

约克夏风味奶酪塔品尝起来真的是十分美味,口中塞满了浓甜的奶酪,使得克莉丝稍微打起了精神。

不知潘蜜拉是否也想着同样的事情,只见她喝光红茶,下定决心似地耸耸肩膀。

「没关系,说不定哪一天就得不得不考虑这些问题,不过现在还撑得过去,毕竟我们之前都能够努力撑过来了,等到真的撑不下去时,再来想想店里的经营问题吧。我会婉转地写一封信回绝伯爵家的。」

「嗯,说的也是。」

「到时候,中产阶级的富家千金一定也会开始上门。」

「嗯。」

克莉丝点点头。即使不是贵族,仍有不计其数的中产阶级女孩喜欢华丽的礼服.

两个人此时犹如表示会议结束般同时站起身。

克莉丝一面收拾着茶杯,一面回想今天看见的伯爵千金相片。

明明知道不要接触对方才好,克莉丝的双手却极欲替贵族千金裁制礼服。高贵的事物、高贵的礼服,以及匹配得上千金的高贵男性。

蓦然间,克莉丝脑海中浮现一张男性脸孔。

贵族中的贵族夏洛克•哈克尼尔,拥有端正的侧脸及宽阔的肩膀,他向我行了正式的礼,并且亲吻了我的手。

克莉丝脸上泛起了一丝红晕,为避免被潘蜜拉察觉,于是转而悄悄望向窗外。

我只是在回想——只是在回想而已,克莉丝心脏怦通怦通跳个不停。贵族之所以看来会这么耀眼,或许是因为内心明白他们对自己而言是如此遥不可及吧。

蒸气火车的震动越来越剧烈,最后『噗咻』的一声停了下来。

派翠西亚雀跃地从头等单人包厢往外眺望丽浮山庄车站。沾着些许煤灰的窗户映照出明亮的栗色头发与眼睛,以及宽帽沿所掩藏住的圆润双颊和略显丰腴的浑圆肩膀。

「伊芙琳,妳不觉得来到陌生的车站会有股莫名的兴奋吗?」

派翠西亚开口询问坐在对面的女性!——看护人伊芙琳。

「是这样吗?对我来说,车站不如城镇,城镇又不如人们让我感兴趣,因为每座车站看起来都一模一样。」

「原来也有伊芙琳不了解的事情呢。父亲曾经说过,即便是相同的路线,车站的魅力仍有不可思议的落差哦。」

派翠西亚眉开眼笑地说道。

伊芙琳是派翠西亚的看护人,同时也兼任监督的角色。虽然是以谢礼为名义来支付酬劳,但是她不同于一般佣人,对派翠西亚而言,她就像是一位值得信赖的姊姊。

派翠西亚不敢相信伊芙琳竟然也有不知道的事情。伊芙琳有着深褐色眼睛及白皙纤长的颈项,后脑杓盘起的头发宛如历经百年的红褐色,身上穿着一套蓬展幅度不大的墨绿色礼服,看起来格外成熟,然而实际上只有二十五岁左右。

此时,车厢房门的敲门声响起。

「派翠西亚小姐,我来替您搬行李。」

「是休贝尔啊,进来。」

派翠西亚离开座位,前去打开车厢房门。

站在外头的是父亲的男佣,同时也兼任马车夫的休贝尔•沙利夫。派翠西亚以只有两名女孩子不太安全为由,硬是强迫休贝尔一同前来丽浮山庄。

休贝尔身形颀长、肩膀宽阔,一双蓝色眼睛就好像玻璃珠,随意东起的黑发垂至背部。听说他不是纯正的英国人,然而他那穿着外套的广阔胸膛,不论何时都能令人着迷不已。

伊芙琳缓缓地起身说道:

「沙利夫先生不需要替我们费心,我们没有多少行李,也有搬运工人在,你还是先去叫站长比较要紧。」

「哎呀,我想让休贝尔替我拿行李。」

派翠西亚话一出口,休贝尔便以眼神致意,随后走进车厢。他先是拎起伊芙琳的小提袋,之后再从架上搬下派翠西亚那明显超过住宿一天所需的行李。

「你拿派翠西亚的行李就好,我自己的行李我自己会拿。」

「好的。」

当派翠西亚心想应该要先拿我的行李才对的同时,伊芙琳就立刻开口制止,派翠西亚才放心下来。

车厢出口已设置数段阶梯,站长正站在一旁等侯。

「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小姐,我们已经备妥迎接您的马车。」

「谢谢。」

派翠西亚装模作样地步下月台。

刚抵站不久的蒸气火车车身,倒映出那绣有朵朵大花刺绣的礼服。

派翠西亚望向闪耀着黑色光泽的车身露出微笑,看见年迈的站长对年仅十七岁的自己低头鞠躬的模样,内心总感觉有几分滑稽!在这种情况下,要是我鼻子旁的雀斑能够消失就更好了!

站长看见跟在派翠西亚身后走下车的伊芙琳手上提着一只黑色提袋,于是连忙叫搬运工人过来。

「没关系,伊芙琳主张自己的行李自己拿。说什么主张,真是奇怪的用词对吧?先生。」

「您说的是。」

「马车在哪里?应该是选用优良的马匹来拉车吧。」

「马车夫正在车站前广场等候,派翠西亚小姐。」

「我不需要马车夫,我自己有带一位名叫休贝尔•沙利夫的仆人前来,他是驾驭马匹的天才哦。」

「可以跑得比蒸气火车还快吗?」

「那可没有办法。」

派翠西亚发出高分贝的笑声,站长好像也认为自己的话讨得派翠西亚的欢心而一同放声大笑。伊芙琳与休贝尔各自穿着墨绿色与黑色外套,犹如影子般跟在派翠西亚身后,一副假装没有听到的模样。

派翠西亚止住笑声,偷偷瞄了伊芙琳一眼。气质高雅美丽却不起眼这点,称得上是身为看护人的一大优点,可是派翠西亚认为在这种场合跟着笑一笑也没关系吧。

车站前停着一辆大型的双头马厢型马车。

马车夫听站长说明原委后,旋即以亲切的表情将马鞭递给休贝尔。派翠西亚坐进马车,瞧见马车内富丽堂皇的装潢,让她觉得相当满意。

「『蔷薇色』这间店能够裁制出不可思议的礼服哟。」

马车缓缓地行驶于道路上,派翠西亚对着紧接在后头坐进马车的伊芙琳开口说道。

「嗯,我知道。那是一间裁制恋之礼服的店铺,裁缝师是一位名叫克莉丝汀小姐的女性,颇受好评。」

「伊芙琳果然什么都知道呢。」

派翠西亚深感佩服地点点头。

「妳要到那间店去订制礼服,是因为……要参加宫廷舞会吗?」

「怎么可能,宫廷舞会不可能邀请我去参加的。」

派翠西亚若无其事地回答。

「宫廷怎么可能会发邀请函给铁路商,我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在新年时找大家来举办宴会啊。我特地拜托父亲在宴会当晚加开特别列车,车厢一律是最高级的特别包厢,室内还铺设红色天鹅绒,并且从一流餐厅聘请来手艺精湛的大厨负责车上的餐点喔。列车会在各个车站停车,让美丽的小姐们免费搭乘,一路开往南安普敦。我还要在每节车厢摆放一盒特制巧克力,并且写上『各位绅士淑女,这样你们终于了解铁路比马车更有魅力了吧?』我相信一定会非常好玩,也不枉我专程去『蔷薇色』订制礼服了。」

「那也不需要特别指名『蔷薇色』,在伦敦也有很多裁缝屋。」

伊芙琳以责备妹妹的语气说道。

「听说,『蔷薇色』的礼服乍看之下不会特别引入注目,虽然十分美丽,各细部做工讲究,却无法在众多礼服中让人眼睛为之亮。想要在人群中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即使做工略为粗拙,只要穿上花色显眼、色彩明亮的礼服,再配戴上大颗宝石就绝对没问题了。」

「哎呀,我当然会配戴上宝石呀。」

「典雅的礼服配上大颗宝石!!?」

伊芙琳的语气虽然没有斥责之意,派翠西亚却沉默了半晌,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蔷薇色』会裁制出什么样的礼服。

「『蔷薇色』的礼服不起眼吗?」

「听说是因人而异,裁缝师在观察过顾客后才会开始缝制。不过如果是派翠西亚,我认为裁缝师一定会裁制出耀眼的礼服。」

「……我只有听说在『蔷薇色』订制礼服的话,就能让爱情开花结果。」

伊芙琳困惑地露出微笑。

「这么说来似乎也有那种传闻呢,如果传闻属实的话,还真是不可思议!啊,那间店就在那里。派翠西亚,妳再重新系过帽子的缎带会比较好,毕竟是要去裁缝屋,要是初次见面衣着就不整齐,礼服布料品质也会连带地被降低的。」

于是,就在派翠西亚急急忙忙地重新系过缎带之时,马车从大街驶进一条不起眼的小径,随即在一栋外观朴实的建筑物前停下,门前只挂着一块小小的招牌。

——女性礼服专业裁缝屋『蔷薇色』。

派翠西亚紧接在伊芙琳后头下车时偷瞄了一眼驾驶座,她瞥见休贝尔精悍的侧脸,休贝尔露出一脸讶异又不解的表情直盯着店面招牌。

派翠西亚的嘴角不由地浮现一抹笑意。

倘若真的能成就恋爱,即使礼服不怎么起眼也没关系。订制恋之礼服的真正目的,其实不是为了宴会,而是为了让休贝尔那总是冷漠紧抿的双唇,能多少向派翠西亚展露笑容。

而且这已经不再是梦了。前一阵子,派翠西亚终于向休贝尔表达心意,休贝尔虽然不知所措,却也没有明显表现出拒绝。

虽然已经披着外套,户外却依旧相当寒冷。派翠西亚将手伸人手笼(注:以皮毛或织物材质制成的筒型保暖手套。)对休贝尔开口道:

「休贝尔也一块进去吧。」

休贝尔仿佛这才回过神似地望向派翠西亚,那双深邃无比的蓝色眼眸令人目眩神迷。

「不,我待在这里。」

「不行的,驾驶座不是会很冷吗?我们一起进去。」

「沙利夫是担心马车,这条道路太狭窄了。」

伊芙琳说道。或许是因为站长太求好心切,这一辆奢华过头的厢型马车足足占去了道路的一半。

「真不好玩。」

派翠西亚虽然失望,却也无法反驳伊芙琳沉稳的说词,伊芙琳不论何时总是对的。派翠西亚转身背对马车,开启『蔷薇色』的大门,冰冷的双颊陡然间感受到一股暖意。

「!!欢迎光临!!」

少女清亮的嗓音十分悦耳。

潘蜜拉人正在厨房,坐在收银台角落刺绣的克莉丝于是急忙离开凳子绕到门口,大门此时走进了两位少女。

「两位是第一次光临的客人吧,请问您想订制什么款式的礼服呢?」

「克莉丝汀小姐今天不在吗?」

一头栗色秀发的少女率先走进店内,态度傲慢地询问。克莉丝面带微笑,缓缓地引领客人到长椅入座。

「我就是克莉丝•巴雷斯,请坐。」

「啊!就是妳?我还以为是一位更漂亮,看起来很精明的女性呢。」

克莉丝面对如此直率的评语只能回以苦笑。

「派翠西亚,这样太失礼了。」

紧接在后头走进店内的一名高挑女性说道。

「不,没关系,这是常有的事。我现在去端茶过来,您是派翠西亚小姐吗?」

「我叫做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父亲与哥哥目前经营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

「请多多指教,派翠西亚小姐。我是克莉丝,您请坐。」

「是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哟!」

派翠西亚摘下帽子递给身旁的女性,并骄傲地挺起胸膛。克莉丝不解地眨眨眼,随后立刻察觉到她希望自己对她父亲的公司说些奉承话。

「呃……令尊经营一间铁路公司真是令人敬佩,派翠西亚小姐。」

「正式来说,是股份有限公司喔。虽然也有人称呼父亲为铁路王,但是我不太喜欢那个称号。父亲又不是为了自己能获得好处才从事这个行业的。联系丽浮山庄与伊夫舍姆两地的交通全靠索尔斯巴利铁路,国内所有的羊毛几乎都是靠索尔斯巴利铁路运送到伦敦,与裁缝屋也有关连喔。」

「是我孤陋寡闻,真不好意思。」

「就是说啊,如果要招待上流阶层的客人,妳必须更关注各种事物才行。哥哥时常以某句

话来告诫我,蒸气火车虽然可以让无知的人做生意,却无法改变无知。」

「克莉丝汀小姐,帽子可以挂这里吗?」

「可以……请问,您怎么称呼?」

「克莉丝汀小姐,我是派翠西亚的看护人伊芙琳•休斯,请叫我休斯。派翠西亚,妳先坐下来吧。」

伊芙琳打断了外表如少女般稚嫩、说话喋喋不休的派翠西亚,克莉丝不禁松了一口气。从派翠西亚身上的行头可以想见她是一位企业家千金,然而提及铁路王什么的,克莉丝却完全不清楚。

潘蜜拉走出厨房朝来客鞠躬致意后,再度退回厨房。克莉丝看着脱下外套的两人,派翠西亚上半身罩着一件钮扣华丽的外衣,并且身穿绣有朵朵大花图案的礼服;反观之下,伊芙琳身上那套比大衣颜色梢亮的绿色礼服则显得有些老旧,她的胸前别着一枚约拇指大小的绿色胸针。

然而,克莉丝一眼便发现绿色礼服上有细致的纹路。那是随着角度的不同,颜色会有微妙变化的高级天鹅绒布,该件礼服以恰当的深度敞开至胸口,突显出她纤长的颈项与手臂。

头发与眼眸的颜色深浓,乍看之下呈现绿色,实为美丽的咖啡色。伊芙琳比派翠西亚略微年长!虽然看来成熟,然而实际年龄应该是二十三、四岁左右吧。

她完全不像是女佣,克莉丝在得知她是看护人后便能够明白为什么了。年轻的女孩若有看护人随行,通常是由年迈的寡妇相伴,然而从伊芙琳稳重的言行举止来看,年纪轻应该不是什么问题。

「那么,请问您想要订制什么款式的礼服?」

「宴会用的晚礼服。我想在为了庆祝新年而邀请朋友、股东前来的宴会上穿着恋之礼服。只要在这间店订制礼服,恋情就能开花结果吧。费用不需要担心,父亲有为我开户存钱,我多少也能自由使用。」

「恋之礼服……」

潘蜜拉于餐车边倒着茶,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派翠西亚小姐,请问您有心仪的对象吗?」

「嗯,这是当然的啊。我想穿上这间店的礼服与心爱的人坠入爱河。」

派翠西亚毫不犹豫地说着。潘蜜拉将红茶杯放到桌面,伊芙琳双手端过茶杯放低于膝上,派翠西亚见状也跟着做出一样的动作。

「原来如此。那么有件事我必须先让您了解,并不是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就能够让恋情有所结果,我只是将客人的心思反映在礼服上而已。很荣幸有这样的传闻,但恋爱是必须靠客人本身!!」

「这点我们明白的,克莉丝汀小姐。」

一直沉默不语的伊芙琳缓缓开口。

「而且,我们也很清楚『蔷薇色』会有不按照顾客要求裁制礼服的情况,我们已经事先调查过了。」

「这样啊,不好意思。」

克莉丝说道。伊芙琳似乎满擅长工作方面的洽谈。

派翠西亚照着伊芙琳的动作,乖乖地啜饮红茶。

这个女孩活泼开朗、无忧无虑,也有点任性。即使鼻子周围有雀斑仍无损她的开朗,就证明了她认为大家会理所当然地疼爱她;同时也显示出她有对会说她的缺点也很可爱的富有双亲,本人亦对此深信不疑。

拥有富裕的家境,能够品尝美喂佳肴及举办开心的宴会,受到所有人的阿谀奉承和无微不至的呵护!!愿望则是希望心仪的男性能爱上自己。派翠西亚的需要或许总是那么清楚明白,也没有任何犹豫吧。

克莉丝悄悄望向潘蜜拉,只见她微微地点了个头后,克莉丝不疾不徐地说道:

「目前的行程还有空档,我非常乐意承接您的订单。那么随即来丈量尺寸吧?」

「真的吗?我好高兴喔。」

派翠西亚的脸上堆满了笑容。

「不过,先不用量尺寸,之后再麻烦妳到我家一趟。其它侍女不在身旁,总不能叫我在这种地方赤裸裸的吧,而且外面也有人在等候我们。」

窗外停着一辆大型马车。派翠西亚偷偷朝那儿望了一眼,随即又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娇羞,拿起叉子大口吃下起司蛋糕……她顿时瞪大了双眼。

「啊,这蛋糕好好吃。」

潘蜜拉不禁笑了出来,克莉丝也带着微笑站起身。

「我去拿布料样本过来,麻烦您告诉我喜欢什么样式的布料。另外还有很多茶与点心,请您尽情慢慢享用!这些都是出自这位潘蜜拉之手。」

「哇……妳好漂亮,礼服也好迷人喔。」

经过介绍,派翠西亚首次将视线栘向潘蜜拉身上的红黄色格纹礼服。现在的派翠西亚似乎已经比较不那么紧绷了,她伸展身体并倚靠着长椅。

「这间裁缝屋果然特别,不过这种感觉也不错喔。」

「谢谢您。我们会尽量尊重客人的想法,如果您有任何想要表达的事情,不管是什么都请告诉我们。您在这里说的任何事情都不会被流传出去,如果是恋爱方面的心事,我们愿意听您说。」

「这段恋爱是个秘密!!」

派翠西亚不禁拉高声调,她恨不得一吐为快。

此时,伊芙琳安静地将红茶放回桌面。

「那么我先回马车上等,这样才不会打扰到妳们的秘密谈话。妳待在这里慢慢来没关系,派翠西亚。」

「哎呀,我无所谓的啊,伊芙琳。」

「不。」

伊芙琳缓缓起身拿着外套走出门外,克莉丝见状则露出了几分慌张。

「呃,我没有那个意思,伊芙琳小姐。外面很冷,请您在里头等候。」

克莉丝赶忙提起裙身去追伊芙琳,但是伊芙琳并没有回头。

克莉丝紧跟在伊芙琳后奔出门外。

门外站着一对男女。

伊芙琳站在驾驶座上的男性身旁,似乎在跟对方说还要再一些时间,男性慢慢地转向克莉丝那边,伊芙琳也跟着移过视线。

克莉丝顿时浑身僵直……心脏仿佛被人一把掐住。这位男性!是谁?

眼前那位高大的男士穿着黑色外套覆盖住宽阔胸膛,眼眸有如蓝色玻璃珠般,戴着手套的双手则大得惊人。

他与背对着自己转过头的伊芙琳并立,两人身上所有的颜色融合为一,宛如是一幅完美无缺的画作。

该名男性微微瞇起深邃的蓝色眼珠,以打量的目光俯视克莉丝。

克莉丝退回至店内,大门因风吹而应声关上。

屋里传来派翠西亚天真无邪的声音。

「克莉丝,妳已经见到他了吧?他是叫作休贝尔•沙利夫的优秀男佣!正是我心仪的对象,还没有任何人知道,我也没告诉过父亲喔。」

不幸的恋人

冬季的伦敦笼罩在雾气之中。

这里是伦敦的哈克尼尔公爵宅邸。

友人肯尼斯一走进会客室,夏洛克便上前握手,请对方在长椅坐下。

「艾丽斯•华纳是一名二十四岁的女性,没有任何前科纪录。若是曾待过贫民窟的话,则另当别论。」

肯尼斯从手中的活页夹取出数据。

他为一名律师,虽然与夏洛克的身分、财力截然不同,然而两人都有着好奇心旺盛的个性,是同一家俱乐部的朋友。

比起身形修长、容貌散发贵族气息的夏洛克,中等身材的肯尼斯虽然不受注目,然而能使任何人卸下防备的外表与亲切个性,说不定让他更适合从事律师一职。他擅长调查取证,总是在外四处奔波,法庭的工作则全托付给事务所的另一位合伙人处理。

肯尼斯与男爵千金的恋情因为成为了丑闻,因此在流言蜚语消失之前,他始终低调地投入于工作之中,所以他们已经有好一阵子没有见面了,夏洛克直到最近才主动联系肯尼斯。

虽然消沉了一段时间,然而似乎因与恋人感情发展顺利,肯尼斯已经恢复以往的爽朗。

「我不清楚年龄正不正确,艾丽斯只有在短短数年间担任过侍女,辗转于各个宅邸帮佣。期间曾发现她藏匿在乡间宅邸中;她应该也有学过演戏,说不定还有以女演员的身分在哪里留下记录。」

夏洛克此话一出,肯尼斯摇了摇头。

「至少在英国有名的剧院里,都没有发现与她相似的女演员。」

夏洛克将放在桌面的信封交给了肯尼斯,那信封里头装着艾丽斯去到哈克尼尔家的别墅——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担任侍女时,从之前任职的宅邸所带来的介绍信。

「介绍信上的任职期间遭到窜改,能够辨识真实身分的任职期间,与行踪成谜的时间穿插交错。艾丽斯大概一面照顾妹妹琳可•华纳,一面筹划杀害贵族千金吧。」

「艾丽斯的妹妹就如同你描述的情形,几乎分毫不差。」

肯尼斯说道。

「琳可曾在十四岁那年于英国东部服侍过一位贵族千金,身为女主人的那名少女则在一年后自杀身亡。艾丽斯遭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解聘,后来就将中毒的琳可从疗养院接了出来,两个人之后下落不明。艾丽斯认为自己应该负起害琳可鸦片中毒的责任,这是目前唯一得知的真相。善良的法官一定会认为艾丽斯是将薪俸存起来,接回生病的妹妹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吧,我们手头上没有足以证明艾丽斯是杀人犯的证据。」

「嗯……」

「这样警察是不会采取行动的,只要能找出艾丽斯……如果借用你父亲的权势,应该马上就会有所发现吧。」

「你是在讽刺我吗?」

夏洛克面不改色地说。正义戚十足的肯尼斯,对于所谓的特权视如敝屣。

对贵为公爵家独生子的夏洛克而言,这样的友人极为可贵。

「我不是在讽刺你,而是在说明事实,手边能用的资源就要尽量用。」

肯尼斯耸了耸肩膀。

「即使犯下同样罪行,身为劳动者阶级的下场是绞刑,贵族则是罚钱了事……不,会无罪开释吧。无论如何,所谓的罪恶通常会聚集在贫困地区。」

「说的也是……这附近最贫穷的地方在哪里?」

「穷苦人家通常居住在低洼地区,也就是泰晤士河下游,东区到南华克之间的范围……是个惨不忍睹的地方,你该不会是打算要去看看吧?」

夏洛克没有回话,肯尼斯于是板起脸来。

「不会吧,你不要去,要的话我也一块去,你没有忘记自己是什么身分吧。」

「我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长子。你放心,我从来没忘记过。」

夏洛克此话一出,肯尼斯便放心似地大呼了口气。

「虽然我不清楚你到底有何打算!但可别做出什么危险的举动。没有真正动手杀人的女人,是无法以杀人罪名逮捕的。」

夏洛克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他站立在窗边往上拨动过长的乌黑浏海并眺望外头,眼前是井然有序的街道。

「——自杀就是自杀,不过如果没有成功就又不一样了。」

夏洛克喃喃低语。

「假如你有掌握到一些线索就快说出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相当干净的玻璃映照出自己及肯尼斯坐在长椅上的身影,虽然身为一名律师却容易意气用事是他的缺点,夏洛克依然认为他是值得信赖的男士;夏洛克有些犹豫该不该将艾丽斯的所作所为告诉肯尼斯。

艾丽斯企图使用暗之礼服杀害贵族千金。

艾丽斯接近贵族千金,用花言巧语让千金穿上暗之礼服,使千金回想起深藏在心底的痛楚,在绝望之下选择自我了断。

不!!我不能说。

夏洛克凝视着镜面映照的自己,双眼倏地垂下。

他脑海中浮现出克莉丝——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

那双楚楚可怜、困恼地注视着夏洛克的绿色眼瞳。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说不定就是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巴雷斯。

她是在伦敦开设『蔷薇色』的女性,身为裁缝师的名气高过克莉丝,但是大约在三年前却突然问消失无踪。

克莉丝虽然声称母亲已经去世,然而那可能是说谎。每当克莉丝提及那些事情时,总是会变得相当痛苦也噤口不语,有时甚至还会昏厥过去,让他无法进一步追问。

姑且不论艾丽斯,他不想让克莉丝被警方以粗鲁的方式问话。至少在找出决定性的证据之前、在他能帮助她之前,他不想让克莉丝遭受那样的对待。

克莉丝毫无防备,那份为了他人全力以赴的心意,即使只有数分之一也好,若也能多为自己着想就好了。克莉丝一心只想着汲取出人心的那份美丽,却移开目光不去正视摊在眼前的真实。

……不对,那应该是我才对。

夏洛克蓦然瞇起淡褐色眼睛,他回想起艾丽斯曾经对自己说过的话。

(克莉丝深爱着你、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

夏洛克紧握住拳头。

他感到极度的不悦,没有任何一件事比自己的事情被他人妄下定论更教人厌恶。事实上,夏洛克认为自己最无法忍受艾丽斯的,或许正是那一句话。

「——特地过来真是不好意思,肯尼斯,浪费了你一些时间。」

夏洛克维持一贯的语气说道。

肯尼斯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然而他并未再追问,只是站起身。

「有机会我会继续帮你调查看看,你可千万不要逼急了就贸然做出危险的事情啊。」

「伊修丹顿小姐还好吗?」

夏洛克无视于忠告,若无其事地说出肯尼斯恋人的名字,而肯尼斯一听见此话,表情顿时变得和缓。

「该说是很有精神还是可爱呢,现在真的很少见到如此纯真的女孩了。我恨不得赶快与她结婚,不过还有一大堆事情!」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工作方面多加油。」

夏洛克草草结束这个话题。心情大好的肯尼斯将资料整理完毕之后走出了房间。

利物浦车站的月台位于地下,空气中混杂着煤灰,夏洛克别开脸走出车站。

夏洛克没有驾驶爱车小梅费尔号前来,那辆车不单外型引人侧目,加上是重视速度的新型车款,因此车身较为低矮。如果直接开去市中心,无法预料会发生什么情况,但是他又生性厌恶马车,于是决定搭乘蒸气火车。

夏洛克在车站内时,一直有种四周围的人都在看他的错觉,走到大街上之后他终于发现那不是错觉。夏洛克于是压低帽缘,加快脚步离开。

道路狭窄这点与伦敦差不多,但是有人在小巷弄摆设摊贩,又有来来往往的无篷单马马车,路窄得几乎无法行走。冷冽的空气中沙尘漫天飞舞,黑色外套逐渐覆盖上一层白灰。人们因为身高都比夏洛克矮一个头,因而个个能神色自若地穿梭于缝隙间;身材高挑的夏洛克在这里显得分外引人注目。

夏洛克还没走到伦敦大桥,怒气就已经逐渐高涨。浑身酒气的男人、在大白天穿着迈遢的女人,这些不会在梅费尔地区见到的人们,理所当然般地不断增加。

卖花的少女们捧着枯萎的花朵站在小巷中,分辨不出只有卖花朵或是另有他意。

而且一群群衣衫褴褛的小孩随处可见,自成集团地聚集在小巷里。看似负责跑腿的少年全身沾满煤灰,一路追赶着清扫烟囱的工人。

(……小孩子不是应该都已经去上学了吗……)

济贫法呢?十小时劳动法呢?

身为父亲多年深交、令人敬佩的政治家名字,以及在书本上学习到的法律知识不断在脑海中打转,还有——在每个季节里大量捐助的慈善资金呢?

一群少年从道路另一边跑来,猛地撞上了夏洛克后一溜烟地跑掉。夏洛克来不及闪开,外套已然被往上掀开。

此时,小巷的另一端走出另外一名男子,他静悄悄地靠近夏洛克。

「先生,」

站在身旁的男子身高只及夏洛克肩头,那男性操着一口浓厚乡音说道:

「您东西被偷走了,先生。他们是相当恶劣的扒手喔,请检查一下钱包吧。」

夏洛克于是将手伸进胸前的口袋。正当男子打算迅速地离开之际,手腕就被夏洛克一把捉住。

「打开你的右手。」

「咦!!我,我只是出自一片好意,才特地告诉先生的耶。」

「钱包里头只放了一枚银币,我就当作善事。打开你的右手。」

男人心不甘情不愿地打开右手,掌中有条原先应该在夏洛克外套口袋里的丝绸手帕。

「你叫什么名字?好好回答问题的话,手帕送你也行。」

男子无法挣脱被夏洛克紧捉不放的右手,只好结结巴巴地说了一个J开头的名字.反正一定是假名字,夏洛克便自作主张称呼男子为J。

「我在找一名叫艾丽斯的女孩。黑发、黑色眼睛,长得很漂亮,身上擦着百合香味的香水,最近或许把头发剪短了。你有没有看过?」

J的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光芒。

「!!我不知道。」

「那么还有一件事,你知道裁缝屋吗?裁缝屋!光是这么讲你也不清楚吧。你有没有听过谁在替人裁制礼服之类的传闻?」

「我不知道。」

「真的?」

「先生,我住在这附近已经很多年了,知道的话一定会告诉您。礼服的话!!假如是旧衣服,您只要去衬裙巷什么都买得到。在这附近啊,没有人有办法去订制全新礼服的。」

J不时偷瞄着手帕说道。

「衬裙巷……」

夏洛克望向方才走过的道路。那是一条从车站笔直延伸而出的大马路,所以现在只需要转向北边即可。

J鬼鬼祟祟地瞥了那条街道一眼,夏洛克瞇起一只眼睛,正巧看见有一个人影往那条街道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名个子矮小、身裹漆黑外套的少年。夏洛克忽然一顿!艾丽斯女扮男装的话,看起来就像是少年。

(!是艾丽斯吗?)

「等等!」

夏洛克放开J的手,连忙追了上去。

少年转过街角,那身漆黑服饰仿佛蕴含着不祥气息。夏洛克转弯后,眼前是一条勉强只能让一人通行的小巷,在更深处的转角处看见了男用斗篷的衣角。

夏洛克紧追在那人后头跟着转弯!却来到小巷的尽头。

尽头处有一道墙壁,左右被建筑物团团环绕。墙壁前方的厨余残渣堆得像是一座小山,飘散出一股浓浓的恶臭。夏洛克抬头眺望天空,冷冽的天空仿佛在嘲笑夏洛克般蔚蓝澄澈。

夏洛克轻轻地敲打石块砌成的墙壁。左侧有一扇门,他悄悄将门打开,里头似乎是一家酒吧,酒气与烹煮到一半的菜肴香味扑鼻而来。一名未将及肩头发束起,正拿着大锅子炒菜的厨师待在里头。

「喂!有没有人跑进来这里?」

「什么?」

厨师转过头看向夏洛克.

「我只是一名厨师,不是守卫。」

「我想也是,我可以进去店内吗?」

「从前门就行。」

夏洛克不得已只好作罢,退回到原先的小巷。

他穿越狭窄的小巷后,却诧异地看见J居然还在附近徘徊,并且用堆满眼垢的脸庞注视着夏洛克。

「您不给我手帕吗?」

「你有做出我必须将手帕白白送你的事情吗?」

「我有回答先生的问题啊,我说了我不知道。而且我有提醒先生钱包已经被龌龊的小鬼扒走。然后,先生跑去追赶那个男的之后,我有向上帝祈祷先生能够抓到他。」

「只靠祷告是无法生财的,快滚一边去。」

夏洛克语气强硬地说道。

男子的身影终于消失后,夏洛克大呼了一口气,轻轻拍着手套上碰触过J的地方。

假如艾丽斯藏匿在这附近的话,只凭自己一个人是无法找到她的。

你没有忘记自己是什么身分吧!!他这才理解肯尼斯那句话的真正涵义。为了以防万一,夏洛克将街道与店面的名字牢牢记在脑海中,然而这里并不是自己该再次前来的地方。

夏洛克下此判断后,立刻决定了下一个目的地。

丽浮山庄!!如果现在前往『蔷薇色』裁缝屋的话,大约明天上午就可以抵达。

「刚好有行程空出来,真是太好了呢。」

前几天的沮丧情绪一扫而空,潘蜜拉边翻阅帐簿边兴高采烈地说着。

「是呀,而且是一位喜欢说话、个性开朗的客人,感觉工作会很顺利。」

「对方似乎又是有钱有势的企业家。」

「潘蜜拉真是的,我并不是在说钱的问题。」

「可是对妳来说,能够不在意费用,尽情地选用布料不是很好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

克莉丝一面在收银台角落缝绘着刺绣图样,一面回想起新客人——派翠西亚,她不禁露出微笑。

纵使派翠西亚的姿色不及奥尔索普伯爵千金,却也十分可爱。夸张华丽的礼服反而让她看起来平凡无奇,不过只要巧妙地层现出她本身的魅力,一定会变得更加耀眼动人吧。

不过,派翠西亚或许只是希望自己的恋情能有结果而已!

(他是叫作休贝尔•沙利夫的优秀男佣。》

克莉丝陡然停下手边的动作。

当克莉丝看见坐在马车夫驾驶座上的那名男性,她忍不住有些畏惧地退回屋内。

身形高大、眼神鄙夷,这是克莉丝最害怕的男性类型。蓝色的冰冷眼眸展现出他的高傲自尊,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克莉丝不认为他会喜欢上像派翠西亚那样的女孩……

或者是……克莉丝又再重新思考,或许那种眼神只是伪装,本人其实温柔得教人讶异又坚忍,对待大家也都一视同仁,并且会试着了解其它人的心情。他只是想隐藏起自己的内心,才刻意装出一副冷漠的态度吗?

就像那个人一样……

啊!

不行,又想起他了。

克莉丝低下头将注意力放在刺绣上头。最后一次见到夏洛克•哈克尼尔是什么时候呢?起初给人冷漠印象的淡褐色眼睛,直到最近却看似欲言又止,这难道是她的错觉吗?

不行!克莉丝拼命压抑自己的心情,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不能与任何人谈恋爱。

可是,若只放在心中思念的话……

而且,也没有理由阻止夏洛克开车大老远跑来店里!

此时店外忽然传来汽车的声音,克莉丝一时之间几乎以为自己要窒息了。

「哎呀,是你呀。好久不见,你不是待在伦敦吗?」

「有那么久没见了啊。」

克莉丝从收银台内望着摘下帽子的夏洛克。

修长的身躯配上宽阔的肩膀,黑发亦泛着光泽,还有一对淡褐色的眼眸。在黑色外套底下,夏洛克穿着一套样式有些老旧的灰色长礼服。端正的五官一如往昔,但是比平时看来和蔼许多。

「欢迎光临。」

看见处于收银台的克莉丝向他打招呼,夏洛克随即露出了笑容。

「没关系,妳继续待在那边就好,我只是有点事想过来找妳聊聊。」

「我!!?」

夏洛克挂好外套后坐在收银台前的凳子上,这次他没有坐在平时坐的长椅上。

「那我去泡茶。」

潘蜜拉阖上帐簿,站起身。

「不用准备茶和点心了,可以给我一杯水吗?」

「今天不太一样喔。」

潘蜜拉离开店面。夏洛克隔着收银台凝视克莉丝,克莉丝不禁低下头。蝴蝶结似乎松掉了,还有……浏海或许也很凌乱,这阵子为了工作的事情相当烦恼,说不定会被他看出右脸颊有些粗糙。

「——过得好吗?」

夏洛克以富有磁性、低沉又清晰的嗓音说道。

「是的,呃……我很好,目前工作已经告一段落……啊,不过最近又接了一个订单。」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着。说自己现在没有工作,说不定会被认为是在暗示自己有空,希望他提出邀约;但是说自己很忙,说不定他就再也不会过来了……什么希望他提出邀约!我才没有这么想!!

克莉丝的视线重新回到缝绘的图案上,然而双手已经不听使唤。

潘蜜拉将水壶摆在收银台,再次回到厨房。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哪位客人要订制礼服?是为了参加宫廷舞会吗?」

「我不能透露客人的隐私,可是并不是为了宫廷舞会,订单是要一套晚礼服。」

「贵族千金吗?」

「不是。」

「这样啊……说得也是。」

夏洛克说话有些犹豫。

克莉丝心头掠过一丝不祥的预感,眼前这个人很清楚克莉丝不愿承接贵族千金的订单的理由!!

「关于艾丽斯的事情,」

听见夏洛克的话,克莉丝手边再也没任何动作。

「我试着调查艾丽斯现在藏身于何处,虽然我不想认为她企图杀害所有的贵族千金,但是以到目前所发生的事件来考虑,这种意图并非全然不可能。在下一位牺牲者出现之前,我希望能够将事情查清楚。」

「将事情查清楚!!查什么?」

克莉丝说话的声音相当沙哑,简直像是别人的声音。

「妳应该知道吧,就是关于暗之礼服的事。」

夏洛克严肃地一字一句说着;他将手脉靠在收银台上,以十分专注的眼神凝视着克莉丝的脸庞。

「只要没有暗之礼服,艾丽斯就无法行动。即使逮到了艾丽斯,然而只要暗之礼服存在的一天,说不定就会再发生类似的犯罪。我想知道暗之礼服是谁、又是在哪里裁制的。」

「……」

克莉丝沉默不语,她感觉到一阵晕眩袭来,上半身开始摇摇晃晃……

天旋地转!在克莉丝仰头昏倒之前,夏洛克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将她的意识拉回。

「克莉丝,拜托妳不要昏过去。」

夏洛克另一只手拿起水壶,在玻璃杯里注满水,移往克莉丝的嘴边。克莉丝被强迫喝了几口水之后,晕眩减缓了不少!若可以干脆失去意识就好了!

夏洛克隔着收银台俯身,大手绕到克莉丝的背后支撑,他的浏海碰触到克莉丝的鼻尖。

「……很难受吗?」

「是的……」

「对不起,但是我希望妳告诉我关于妳母亲!琳达•巴雷斯的事情。妳说琳达已经去世了,这是真的吗?」

琳达——妈妈。克莉丝恍惚地注视着眼前的男士。她不认识这样的人,为什么这个人要问妈妈的事情?明明对妈妈一点兴趣都没有,每个人、每个人需要的只有妈妈的礼服,根本没有人察觉妈妈内心的想法。

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这么痛苦……这个人是谁?这个让人无法自拔、极具魅力的人是谁?

「——克莉丝,告诉我。妳不用担心,我和妳一起面对,不会让妳因为这件事痛苦的。」

「……请你不要管这件事。」

克莉丝小声地开口说道。

克莉丝知道自己的脸渐渐失去血色,她的眼前一片昏暗,感觉好痛苦。无论怎么呼吸,依然感觉痛不欲生。为了挣脱夏洛克伸至自己背后的手,克莉丝抬起头说:

「求求你,请你不要再管了。『蔷薇色』现在已经不再替贵族裁制礼服了,所以一切都没事了……」

「这么做是无法斩草除根的。」

斩草除根……我完全听不懂这个人究竟在说什么。

「我想帮助妳,或许妳不清楚,但是这个国家的法律!」

「不是那样的!」

克莉丝跳下凳子,脚步显得踉舱。她的双手在收银台上游移,不小心打翻了玻璃杯,剧烈的碎裂声顿时响起。

「……怎么了!」

门『啪搭』一声打开并传来潘蜜拉的声音,她十分生气地走近夏洛克!

慢慢地,克莉丝就要失去意识了……

「克莉丝!」

克莉丝瘫倒在地,当身体逐渐贴近地面、漆黑就要笼罩视线之前,一双手伸到克莉丝的背后。那不是潘蜜拉!而是男人的手臂,湿答答的袖口一定是被水壶的水泼到了。

「……对不起……」

克莉丝嗫嚅着。

夏洛克在狭窄的收银台内将克莉丝抱了起来。不应该是这样的,背后那双可靠的手臂让克莉丝不禁生怨。

还以为能够不用再去想的……

不用再去想艾丽斯的事、妈妈的事以及……无法实现的爱情。

「休贝尔,这个送给你。」

派翠西亚将一盒巧克力盒递给休贝尔。

两个人这时面对面站在一起,派翠西亚的身高只及休贝尔的肩膀,休贝尔应该是佣人当中身材最为高挑的。

派翠西亚特地叫休贝尔到马厩旁。

休贝尔直到刚刚都在照料马匹,他没有穿外套,白衬衫袖子卷至手肘处。派翠西亚心想,难怪父亲会喜欢派他当马车夫。虽然他将一头长发束于后脑杓看来奇怪,但是大而深邃的眼眸周围环绕着细长睫毛,宛如一名贵族青年般令人着迷。

「……这是……」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那是我的一点心意。我很清楚你不会永远只是一个替人做牛做马的人。」

派翠西亚并不是在她平常喜爱、拥有各式口味的糖果店购买巧克力,而是在精品百货选购有黑色与金色精致包装的巧克力。休贝尔只是低头看着礼物,并没有伸手接过。

「我之前已经告诉过你我的心意了。虽然金额不多,你也收下了。你当时回答我的话,我仍然一字不忘,呃……妳知道的,我无法让妳得到幸福!」

「我身无分文,所以无法接受妳的感情。如果有资金的话,我就会自己出来开创事业,并且成为不让妳及妳父亲蒙羞的人,可是我没有办法做到实在太没出息了。」

休贝尔连珠炮似地说着。若当作爱的告白来看,派翠西亚认为似乎显得过于平淡,睑上却依然露出了笑容。

「你说得没错,所以我……呃……我稍微调查了一下。」

「调查?」

休贝尔以责备的眼神注视着派翠西亚,派翠西亚于是慌忙解释原因。

「我只是问问其它男佣,休贝尔在放假时不会和大家一块出门同游吗?他们是说明明有仰慕你的侍女,你却不和大家打成一片,也没有恋人。我询问原因,他们便告诉我你好像有在存钱。」

「……我刚刚不就是这么说了吗?」

「休贝尔不要生气嘛,我又没有怀疑你。」

休贝尔的蓝色眼眸露出不悦,派翠西亚反常地有些畏怯并将巧克力盒硬推给休贝尔。

「你收下这个就能明白我是相信你的。用这笔钱开创你自己喜欢的事业,如果是你的话,一定会成功的。」

「我不能接受妳的好意。」

「为什么——」

休贝尔的语气逐渐变得冷漠,派翠西亚几乎要哭出来了。马匹气味阵阵飘散而来,风将头发吹得凌乱不堪,而派翠西亚手中的巧克力盒渐渐冰冷。

「这是我的心意!休贝尔,收下它!」

派翠西亚大喊道。除此之外,她不知该如何是好。

「我明白妳的心意,可是索尔斯巴利爵士会作何感想。就算我的事业有成,如果被他发现是自己女儿出的钱……」

休贝尔的语气开始不再冷漠,派翠西亚听到那番话便松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你是在担心父亲呀!没问题的,你不需要担心,这是我自己的钱,我不会跟父亲说的。」

「即使我会离开索尔斯巴利爵士?妳仍然不向任何人透露钱的事情,并且相信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接妳吗?」

「这是当然的,休贝尔!」

派翠西亚抱住休贝尔……不,并不是派翠西亚抱住对方,休贝尔不知何时已主动将派翠西亚拥入怀中。派翠西亚羞得满脸通红,如果被伊芙琳撞见的话,一定会皱起眉头斥责自己不成体统。

可是,伊芙琳不在这里!!

休贝尔只拥抱派翠西亚数秒便松开了双手,转而望向身后,他似乎很在意手边的工作。

派翠西亚慌忙捉住休贝尔的手腕,将巧克力盒塞到他的手上。

「休贝尔……我相信你,所以求求你,给我一个爱我的证明。」

「证明?我懂了。」

休贝尔悄悄地环顾四周并迅速地弯下高大的身体,将自己冰冷的嘴唇覆盖在派翠西亚的唇办上。

「谢谢妳,派翠西亚。」

「嗯,那个……我会支持你的,休贝尔。」

「妳真的是很棒的人。」

休贝尔这时才开始有了笑意。派翠西亚喜悦得无法言语,她始终凝视着一手漫不经心地拿着巧克力盒走回去工作的休贝尔。

「派翠西亚,仔细地将信读过一遍。」

伊芙琳对着坐在长椅上的派翠西亚,静静地开口说道。

从今天下午开始,派翠西亚就一直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派翠西亚回过神后查看了信件盒,确定里头放的是邀请函的回函,脸上便明显表现出了失望之情。

「一定都是一些无聊的信件,不管哪封都一样啦。」

派翠西亚随手将信丢到一旁。

伊芙琳站起身捡起掉落地面的信,飞快地看过一遍。

「在宴会上,不起眼的小事也能因而展开话题喔。」

「——我不想聊一些枯燥乏味的事,而且我这次要在宴会上和休贝尔共舞。」

「休贝尔只是一介男佣。」

「可是,策划这次宴会的人是我!」

派翠西亚发着牢骚并倒在长椅椅背上,伊芙琳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令尊会同意举行这次宴会的计划,是想让妳藉此机会认识其它男性。」

「我已经受够眼里只有财产的落魄企业家!他们每天狼吞虎咽地吃羊肉,最后胖得圆滚滚、不堪入目,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了。」

「谁也不知道现在长相俊美的人,将来会变得怎么样啊。」

「没有那回事。休贝尔说过,骑马的人不会发胖。妳知道吗?听说休贝尔他拥有贵族的血统哟!」

「怎么可能,如果是这样,他怎么可能还会当仆人。」

「当然是因为家道中落,像是投资铁路的股票。」

伊芙琳没有回答。派翠西亚立刻陷入自己的想象,她紧靠着长椅椅背,滔滔不绝地对伊芙琳说:

「这种事很常听说啊。父亲一开始兴建铁路时,贵族完全不屑一顾,后来因为铁路的股票很赚钱,近十年内才兴起了投资股票的风潮。然而铁路早已发展得十分完备,我听说选择兴建新铁路却失败的贵族中,有人因此散尽家产,休贝尔肯定也是其中之一。」

「因为铁路倾家荡产的贵族成为铁路王的男佣?」

「哎呀,可是错的是破产的公司,并不是索尔斯巴利家呀。而且,说不定休贝尔无法放弃梦想,打算要努力积蓄资金,重新兴建家园喔。」

「男佣微薄的薪俸足以重新兴建家园吗?」

「我当然也会帮他的!妳听我说,伊芙琳,这绝对不是我的片面之词。」

派翠西亚的眼睛忽然进出光芒,看着伊芙琳。

伊芙琳像姊姊一样带着几分无奈的心情,望着活泼有冲劲的妹妹派翠西亚,派翠西亚生来就藏不住秘密。

「休贝尔他呀,我!这件事是个秘密哟!我给了他一笔钱。」

伊芙琳陡然停下手边的动作。

「一笔钱?」

「没错,不要告诉其它人喔,我也只告诉伊芙琳而已。我刚开始只是希望能让休贝尔穿上更好的大衣,休贝尔在那个时候就有提到他想自己创业,然后等到有一天他变得有钱有势,爬到足以匹配得上我的地位时,他就会回来迎接我。」

「休贝尔他告诉妳他需要钱吗?」

「是啊。他说只要他有钱的话,就能接受我的感情,所以我开了一张支票给他。休贝尔到底会不会爱上我呢?虽然我也还没有把握……不过一定没问题的吧。」

派翠西亚一面说着没问题,一面等待伊芙琳点头附和。伊芙琳将散乱四处的信件收拾进盒子,并且沉稳地说道:

「听起来真是美好,派翠西亚。」

「伊芙琳,妳觉得一切会顺利吗?」

「我也不清楚。」

伊芙琳从长椅上起身,将盒子收进抽屉。

「……真是无趣。」

因为伊芙琳一副没什么兴致的样子,派翠西亚顿时变得不太开心。

「妳继续用那种态度留在这里也不能怎么样,麻烦妳出去,我要睡了。」

「那么我替妳叫雪拉过来。」

伊芙琳丝毫不为所动,她早就习惯派翠西亚的任性了。

伊芙琳静静地走出派翠西亚的房间,吩咐负责准备就寝的侍女后,定回自己的房间。

她的房间被分配在派翠西亚的楼下,那是客房而并非佣人楼层;在没有客人来访的夜晚,周围不会有其它人。

伊芙琳手上提着煤油灯,踏着伴随脚步声的步伐来到自己房间前,正当要用钥匙打开房门时,忽然感觉到背后有人。

「——赶快打开房门。」

伊芙琳闻声,随即松懈下来。

「——是休贝尔啊。」

她回头看见忠心耿耿的男佣站在身后,于是微微地扬起嘴角笑着。

「伊芙琳小姐,我等妳好久了,快点进去里头吧。」

「等我一下。」

伊芙琳迅速打开锁,走进房内。

房门一打开,里头是一间有偌大客厅及寝室、不过没有隔间的单人房。嵌入式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小型画像,家具与生活用品虽然不如派翠西亚的卧房,却仍一应俱全,女佣也已经将床铺整理好了。

伊芙琳将煤油灯放在床边的桌子上。

「真是拿你没办法呢,如果被派翠西亚发现的话怎么办?」

「她不可能会发现的,那个女孩很盲目。」

「就算是如此,这也关系到我的生活。」

「我明白,我也是一样。」

「你不一样。」

伊芙琳直截了当地说道。比起看护人,有许多雇主更汲汲寻求拥有正统礼仪及技术的男佣。

「休贝尔你要了解,如果这件事被派翠西亚发现,被逐出这个家的人可是我呀。」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

休贝尔用力地眨了眨蓝色眼睛。伊芙琳放松紧绷的身体,摇了摇头。

「不,那会发生的。因为派翠西亚对你十分着迷,像今天也是!她告诉我希望能够帮助你。」

「帮助我……」

休贝尔轻笑出声,伊芙琳无法理解那个笑容有什么含意。

伊芙琳站在床边一张大镜子前方,透过镜面凝视休贝尔。肩膀宽厚结实!连我最为宝贵、只属于我一人的男佣,派翠西亚也打算将他夺走,她明明已经拥有了一切……

伊芙琳站在镜子前解开头发,深咖啡色秀发自肩膀上披泻而下,只点燃一盏煤油灯的房间里,隐约飘散着滑润发丝的阵阵幽香。

「——派翠西亚受到父亲约翰•索尔斯巴利的百般疼爱,倘若你需要钱,与派翠西亚小姐结婚也是手段之一。」

「我怎么可能做那种事。」

休贝尔靠过去拉着伊芙琳的肩膀,忽然将她拥入怀中;伊芙琳悄悄闭上了双眼。

「我怎么可能忘记特里维西克家的恩情,更何况,如果没有索尔斯巴利铁路,特里维西克家也不会落到这种下场。我觉得很不可思议的是,为什么伊芙琳小姐会甘愿待在索尔斯巴利家做事?」

「……为了养活自己,我不得不这么做。」

伊芙琳依偎在休贝尔的怀中如此说道。

「照理说,其实必须由我来照顾你才对!既然办不到,我更不能妨碍你的幸福。所以,你以后不要再来我房间了。」

「——这是命令吗?」

「你要这么想也可以。」

休贝尔手臂的力道瞬间放松,伊芙琳便轻巧地挣脱了他的怀抱,休贝尔不知所措地呆站在原地。从白色衬衫敞开的胸口,可以看见休贝尔厚实强韧的肌肉;伊芙琳用单手梳理着凌乱的发丝。

「——前几天,派翠西亚小姐在『蔷薇色』订制了礼服吧。」

休贝尔突然话锋一转。

「嗯,是一间令人感觉舒适的店。派翠西亚小姐明确地表示她想要订制一套恋之礼服;心仪的对象就是你。」

「——别开玩笑了。」

休贝尔不屑的声音乍然止住,彷佛下定决心般地开口:

「提到『蔷薇色』……伊芙琳小姐,妳晓得暗之礼服吗?」

「我不晓得。」

「听说穿上之后会坠入黑暗深渊,礼服还会反映出内心丑陋的一面。不管装得多高雅举办宴会,若是为了得到财富在背地里做了什么,只要穿上礼服就无法掩饰了,据闻也有穿上暗之礼服而自杀的女孩。妳不认为索尔斯巴利家的派翠西亚比较适合暗之礼服吗?」

「你在说什么……」

伊芙琳顿时脸色大变。

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确实是害特里维西克家——伊芙琳老家破产的元凶,然而伊芙琳对派翠西亚并没有怀抱任何恨意。

「我曾经听说过暗之礼服的传闻,妳不觉得很棒吗?比方说,我和派翠西亚秘密结婚之后,只要让派翠西亚穿上暗之礼服,财产就……」

「——你在说什么啊,休贝尔。」

伊芙琳语气强硬地说道。比起暗之礼服的事情,从休贝尔口中说出结婚一词反而更令伊芙琳受打击。

虽然是自己说结婚也是手段之一,但是伊芙琳其实仍深信休贝尔是属于自己的。

她突然觉得休贝尔好像变了一个人。休贝尔似乎没有料到会遭受如此强烈的反对,语气倏地一转急忙解释道:

「我只是很不甘心那种暴发户装出千金小姐的姿态,藉由财富的力量来凝聚人群,试图成为社交界的中心人物,这本来应该是妳!」

「你不用觉得不甘心,人不应该抱持报复之心,更别提什么暗之礼服,我怎么可能会让派翠西亚穿上那种东西。」

伊芙琳斩钉截铁地说着。

事实上,伊芙琳认为派翠西亚的确不适合『蔷薇色』的礼服,那间店的礼服并不是能引起众人注目的衣裳。

伊芙琳与休贝尔互道晚安后,在彼此的脸颊上轻轻一吻。

离开房间之际,休贝尔拾起先前似乎放在走廊上的盒子。伊芙琳也知道那是一间位于精品百货里的高级巧克力店包装盒,看来已经拆封过了。

「那是什么?休贝尔。」

「喔,这个啊……」

休贝尔脸上旋即闪过一丝不妙的神情。

「——我不想被同寝室的家伙发现,这是派翠西亚给我的巧克力。」

「喔。」

休贝尔的眼眸里似乎隐约流露出心虚的神色,或许是自己的错觉吧。

伊芙琳『啪搭』的一声将房门关上。

盒子里头肯定放着派翠西亚给休贝尔的钱,休贝尔却对于这件事只字未提。

不论嘴巴上怎么说,休贝尔还是拿了派翠西亚的钱……

伊芙琳全身顿时一阵无力感涌上,身体倚向了房门。

金色巧克力

「可以的话,我希望能单独替您丈量尺寸,派翠西亚小姐。」

为了丈量尺寸,克莉丝被领到一间有镜子的大房间里。房内没有床铺也没有长椅,只摆放著作为置物柜用的衣柜及桌子,还有几张造型简单的椅子。

奶油色碎花图案十分孩子气,感觉上不像是十七岁少女的房间。

「哎呀,为什么?」

克莉丝的话令派翠西亚嘟起嘴巴,她自己一个人没办法换衣服,因此是由两名侍女帮她

脱下礼服,现在身上只剩下衬衣。

「我习惯单独工作,所以不需要其它人的帮忙。而且,我希望最好只面对派翠西亚小姐一个人的心情。」

「妳的要求真奇怪呢……好吧。雪拉,妳们几个先下去,等一下送夹心巧克力过来。」

看护人伊芙琳站在房间一隅,她注意到克莉丝的视线后,随即询问派翠西亚。

「我也先离席吧?」

「伊芙琳妳待在这里,可以吧?」

「可以的话,我希望也能请伊芙琳小姐暂时先离开!」

「我不要,伊芙琳要出去的话,我也不要待在这里。」

克莉丝在无可奈何之下只好答应,她尽量无视伊芙琳的存在,专注地将卷尺贴在派翠西亚背上丈量。事实上,克莉丝正是最不希望伊芙琳待在这里。

名叫雪拉的年轻侍女将夹心巧克力送来放在桌面,派翠西亚迫不及待地欲伸手拿取。

「非常抱歉,派翠西亚小姐,可否请您暂时不要吃甜点,会有香味散发出来。」

派翠西亚手伸到一半顿时停住,回过头询问:

「为什么不能有巧克力香味?」

「空气会变得混浊,而且一吃进甜食,可能会因此感到满足,就会无法了解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虽然那样有时也是件好事……」

「我不明白妳的意思。」

「我可以理解。派翠西亚,妳就不要吃了。」

派翠西亚被伊芙琳制止后不甘愿地抽回手。克莉丝蹲下身子,开始从腰部往下量。站在身后的伊芙琳,让克莉丝浑身不自在。

「裁缝师小姐,妳居然想要命令我,还真是了不起啊。」

派翠西亚语带嘲讽地说道,克莉丝闻言不禁垂下双眼。

「很抱歉,我只是因为想要裁制出美丽的礼服而已。我认为派翠西亚小姐将此视为第一要事!那么对我而言,我也只能尽力帮您完成。」

「我是可以明白,不过注意一下妳讲话的口气。」

「我会注意的,对不起,派翠西亚小姐……请您坐下。」

克莉丝触碰着派翠西亚的腰际。果不其然,脱下华丽的礼服后,派翠西亚的身体宛如婴儿般柔嫩滑顺。 虽然束着马甲看不出身材丰腴,然而上半身的肌肉被柔软的脂肪取代,满富弹性的上臂触戚有如高级的绫罗绸缎。

解下盘起的头发之后,一张清秀稚嫩的脸庞便显露而出。她一开始来到店里时,果然是有上妆吧,克莉丝不禁微微一笑。

「派翠西亚小姐,您非常美丽,肌肤的颜色也相当漂亮。」

「——是吗?」

派翠西亚发出安心的声音。

「我一直觉得我的体型太孩子气了,不论怎么束紧马甲,腰始终都没办法变细,而且我的体型和身高不合,看起来太胖了,对吧?」

「不会,是充满女人味、十分美丽的身体喔!我认为您没有上妆的必要,如果能够保持笑口常开,不会有人在意的。」

「我身体很多地方都让我相当在意。」

「那么您可以做各种尝试,体会当中的乐趣。我们先试着在胸口处发挥一些巧思吧,满足又美丽的肌肤比宝石更有价值。」

「我才没有得到满足,我还有很想要的东西……」

派翠西亚噘起嘴偷瞄伊芙琳,然后慌张别开视线后转移话题。

「吶,我仔细考虑过了!给妳事成酬劳如何?如果穿上『蔷薇色』的礼服能促成我的恋情,我就多支付妳二十英磅,现在开支票给妳也可以喔。这样妳在裁制礼服时,应该就更能全力以赴吧?」

克莉丝停下手边的动作,她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对她说。

「谢谢您,不过我只是裁制礼服而已,不需要其它多余的酬劳。」

「妳真奇怪呢,竟然不要钱。」

「收取必要的酬劳就足够了,派翠西亚小姐想要钱吗?」

「有钱就可以得到任何事物,不过我已经拥有很多了。」

「那真是太好了。」

虽然派翠西亚口头上说可以得到任何事物,然而她看起来却像是一个无法得到最想要的事物,双脚因而在地上乱踢吵闹的孩子。

「我认为就连爱情也可以用钱买到,而且休贝尔也想要钱……我只是打个比方喔,如果我给休贝尔他很想得到的财富,妳觉得休贝尔会高兴吗?」

派翠西亚亢奋的声音与笼罩房间的沉静气氛落差甚大,派翠西亚本人却浑然不觉。

「可以给予心上人想要的事物,派翠西亚小姐真的很幸福,希望您的恋情能够实现。」

「那么……克莉丝认为我的恋情能有结果吗? 」

「这一点我也不清楚。」

「可是克莉丝听到我给他钱的事,不是说希望我的恋情能够实现吗?不是说用钱可以买到爱情?」

「那不是派翠西亚小姐您说的吗?」

「但是妳根本不这么认为!」

派翠西亚突然变得歇斯底里。

克莉丝大惊失色,连忙收回手。

「我并不认识休贝尔先生,所以不晓得他的生意如何。」

「不,我很清楚妳是怎么想的!妳认为钱买不到爱情吧,就算得到了休贝尔的心,妳也认为那不是靠我的魅力,而是靠钱的力量吧!没错,我很清楚我给了休贝尔一笔小钱,他就会露出高兴的表情,我因为觉得给得不够而又给他一大笔钱,他才终于吻了我,但是休贝尔似乎还是不喜欢我。」

当派翠西亚说到『吻』一词时,房间内忽然响起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原来是伊芙琳上半身猛然一震。

「但是我能够订制『蔷薇色』的礼服也是因为我有钱啊!如果我只是平凡的穷苦人家,休贝尔根本不会理我!」

克莉丝眨了眨眼。如果我只是平凡的穷苦人家,休贝尔根本不会理我!?

「看来派翠西亚小姐似乎和潘蜜拉会很合得来。」

克莉丝结结巴巴地说道。

「潘蜜拉是……那个很漂亮的人吗?」

「是的。我们的店不大,财务方面都全权交由潘蜜拉处理,我想潘蜜拉一定会非常乐意收下事成酬劳。」

派翠西亚双眼圆睁地注视着克莉丝。

「既然如此,那妳为什么不肯收?」

问话的语气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我……是认为不需要。不过,我们曾经历过一段贫困潦倒的时期,所以能够理解人们得到金钱之后的喜悦。若是在极度需要金钱时,说不定会因而爱上慷慨解囊的人。当然,也有人不论受到再多帮助也不会坠入爱河,也有人不求任何回报就喜欢上对方。」

「什么嘛,结果妳还不是不懂。」

「嗯,我的确是不明白。恋爱似乎没有所谓的正确答案,情况会因人而异,似乎也会因为时机而有所不同。究竟休贝尔先生的想法如何,派翠西亚小姐应该会比我更清楚才对。」

「休贝尔一点都不喜欢我,我明明给他钱了!是一张支票喔!为了不被父亲发现,我偷偷从自己的户头领出来私下开的,可是休贝尔的脑海中却只想着其它事情!」

「所以您感到痛苦万分吧,派翠西亚小姐。」

派翠西亚紧咬着嘴唇,呜咽地吸着鼻子。

「没错……所以我才想订制恋之礼服……」

「——请您看着镜子,派翠西亚小姐。」

克莉丝让派翠西亚站在全身镜前,此刻她有着泫然欲泣的湿润双眸、柔细的肌肤,还有光滑的肩膀及令人心神荡漾的曲线。

「派翠西亚小姐相当有魅力,您散发出一股十分香甜的气息。为了展现出派翠西亚小姐的魅力,我会竭尽全力裁制礼服。」

克莉丝收起卷尺,感觉到伊芙琳静静自背后投射而来的视线。

「我送妳到滑铁卢车站吧,克莉丝汀小姐。」

当克莉丝步出宅邸,正朝大门走去之际,伊芙琳快速地从身后过来。

从索尔斯巴利宅邸到要搭车回丽浮山庄的车站约有三哩半之远,不习惯步行于陌生道路的克莉丝不由得心生感激,她放下心来鞠躬致谢。

「谢谢妳。」

「没关系。妳肯定大吃一惊吧,派翠西亚相当任性。」

「不,没有那回事。」

克莉丝沉稳地说道。两个人步出高耸的大门。伊芙琳约比克莉丝高两个拳头左右,背脊笔直挺立,墨绿色礼服下的躯体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

「每当派翠西亚歇斯底里时,绝大部分的人不是勃然大怒,就是百依百顺地讨好。通常都会由我安抚她的情绪,可是这次却不需要。」

克莉丝回忆起派翠西亚惴惴不安的眼神——伊芙琳妳待在这里。

「所以派翠西亚小姐才会希望伊芙琳小姐待在自己身边。」

「——请叫我休斯小姐。」

伊芙琳更正克莉丝对自己的称呼。

「看护人!不同于一般的家庭教师吧。」

克莉丝说道。伊芙琳不仅理所当然地命令侍女,面对派翠西亚时,与其说是佣人,反而更像是姊姊对待妹妹的口吻。

「没错,未婚女性不能独自出门对吧。我正是为此才特别被聘请而来的。虽然不是家庭教师,但是我不仅陪派翠西亚聊天,也兼任指导的角色。索尔斯巴利先生是白手起家的,原先只是乡下地方拥有一小块封地的领主,对于社交界不是很熟悉。」

「休斯小姐都一直待在伦敦吗?」

「是的,过去经常跟随父亲往返于领地与宅邸间。」

伊芙琳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怀念。

「我父亲大约在三年前过世,一段时间之后,索尔斯巴利家刚好在召聘派翠西亚的看护人,我被录取后就一直随侍在派翠西亚身边。」

「原来是这样。」

克莉丝终于明白了。伊芙琳带有一种熟于命令人的独特作风,只要她穿上正式的礼眼,看起来反而会更像主人。

克莉丝与伊芙琳穿过摄政街的拥挤人潮。气候十分寒冷,伊芙琳只穿着微薄衣物却丝毫不见瑟缩,她神色自若地闪避来往的马车、行人与自行车。

「——关于派翠西亚的恋情,妳有什么看法?」

终于看见车站的时候,伊芙琳才下定决心似地开口。

「我刚刚也向派翠西亚小姐表示,我不知道。我和休贝尔先生仅有一面之缘,也没有交谈过。」

克莉丝一面思考一面回答。

「不过,派翠西亚小姐似乎对自己与休贝尔先生的感情没有信心。一下生气,一下哭泣,情绪相当不稳定,我认为这是恋情发展不顺利所产生的不安,她一定还不懂如何面对那种情感吧。」

「妳说得没错,她到目前为止都是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孩子。」

伊芙琳缓缓地说道。

「不知道她的恋情会不会有结果,派翠西亚的心上人休贝尔•沙夫利,他身为一介男佣当然不富裕。妳认为有人会因为金钱而喜欢上他人吗?」

「如同我之前所表示的!根据情况,我认为有可能。」

「是吗——」

「不过,如果是我的话……」

伊芙琳忽然叹了口气看向克莉丝。克莉丝支支吾吾地,难得地想表达自己的想法。

「……是……是我的话,大概……不会因为金钱而喜欢上谁——」

克莉丝回答并闭上双眼。恋爱……

(——过得好吗?)

(我想帮助妳。)

她的背后感觉到了那个人的手。

为什么会喜欢上那个人呢?因为有钱有势?温柔?长相俊美?还是因为是贵族?因为很坚强?抑或是软弱?又或者是为人正直、性格刚毅?

喜欢上他的理由似乎是这些,却似乎又不是。我完全不想伤害到那个人,但是即使受伤的是自己、即使无法实现、即使那个人想要挖掘出我埋藏在内心的痛苦秘密,我仍然会喜欢他吧。

「我认为谈恋爱不需要任何理由,就算是不想谈恋爱,也会在不知不觉中便身陷爱河,然后……一旦谈了恋爱,纵然可以选择放弃,自己却无法彻底死心,无论有多么痛苦……」

「——妳的意见听起来,好像是在说不要谈恋爱比较好,不去喜欢上对方,反而会比较幸福一样。」

「不是的。」

克莉丝未经思考就立即摇了摇头。

「我觉得谈恋爱反而比较幸福……我认为应该是这样。」

「是吗?这是女性单方面的意见,男性就不得而知了。」

克莉丝注视着伊芙琳。这一位气质高尚的人究竟想寻求什么。伊芙琳闪避克莉丝的视线,不知不觉已经来到滑铁卢车站门口。

「我去买车票,妳等一下。」

伊芙琳熟稔地步向了售票口。

夏洛克正坐在马车上。

虽然厌恶马车!追根究底是因为讨厌马!然而与母亲同行他也没办法。哈克尼尔家世代豢养赛马,按照父亲的主张,至今搭乘火车能到的地方,他仍坚持以马车代步。

「夏俐,你会出席宫廷舞会吧?」

夏洛克偷觑了几眼身穿蓝色外套的哈克尼尔夫人。母亲拥有过人的姿色!而且,为了拜访声名显赫的政治家,她今天还配戴一对小巧而名贵的钻石耳环。

「喔,我会出席。虽然不知道会不会跳舞,但是谒见王侯是身为贵族的义务,而且也能见到许久未见的友人。」

「不可以,你得下场跳舞才行,全英国的千金小姐都梦想和你共舞呢。」

「太夸张了,如果要一一实现女性的梦想,我可是会累死的。」

与其说是女性的梦想,倒不如说是母亲的梦想。夏洛克无法每天都扮演令母亲引以为傲的儿子。

「哎呀。」

母亲没什么反应地微微一笑。夏洛克也懒得再反驳,径自眺望着伦敦的纷扰人群。

不知道在这次的拜访中可否谈些较有意义的话题,他希望男性客人能多一些。

「而且听说奥尔索普伯爵千金也会出席这次的舞会。你知道奥尔索普伯爵千金吗?」

「我当然知道伯爵,不过没听过伯爵千金。」

「她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喔。」

「母亲口中的美丽不足为信,而且女性会因为所穿的礼服不同而展现不同样貌。」

礼服!不经意从口中说出的话,使夏洛克忍不住想起『蔷薇色』。

——请你不要再管了。

脑海中浮现面色苍白的克莉丝。夏洛克悄悄地握紧戴着手套的手,克莉丝拒绝了我。

为什么她不能明白我的心意呢?难道她能够原谅艾丽斯以及暗之礼服吗?克莉丝终究只是一介裁缝师,除了自己的顾客之外,其它都不管吗?

不,克莉丝不是那种自私的人,这当中一定有什么原因。

「唯独艾蒂儿小姐是不一样的,你只要看过一眼便能明白。我会安排她当你的舞伴,你必须和艾蒂儿小姐跳一次舞,夏俐。」

夏洛克不愿认为克莉丝只是一位平凡的裁缝女工。

借用母亲的话来形容,他认为唯独克莉丝是不一样的。

假如克莉丝出席舞会的话,他要一整个晚上都不断与她共舞,但是……

(——不可能会有那种事。)

「哎呀?」

不停赞美着伯爵千金的母亲猛然打住话语,夏洛克于是转头看向母亲那侧的窗户。不经意映入眼帘的景像,让夏洛克挺直身子。

(克莉丝——)

克莉丝的身影就在窗外,深蓝色外套与阔边女帽下是那乌黑的辫子。她一面与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孩说话,一面缓缓地迈步离去。

不变的清一色深蓝打扮,相当地不起眼。宛如扼杀自己的存在一般,彷佛在心中吶喊,我的内心空白一片,我只想要保持空无的内心。

「——那不是特里维西克家的千金吗?」

夏洛克快速地望向母亲。母亲注目的焦点似乎不是克莉丝,而是她身旁的女孩。

「——特里维西克家?」

「嗯,特里维西克伯爵家。几年前经常会在伦敦遇见伯爵一家,他们只有一位独生女,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种地方出现?」

「没有看错人吗?」

两个人并肩走进车站。女孩将她的咖啡色头发于脑后盘成发髻,身上穿着下襬没有蓬展的墨绿色礼服。

哈克尼尔夫人像是看到讨厌的事物般蹙起了眉头。

「若是看错就好了,她的打扮怎么这么寒酸。伯爵发生了那种事,我还以为她在伦敦应该待不下去了。」

「那种事?」

身旁明明没有其它人,哈克尼尔夫人却刻意压低了音量。

「特里维西克伯爵是开枪自杀的喔。他因为投资铁路股票失败,逼不得已将土地转手卖人,却还是筹不够钱。我还以为千金与夫人跑去投靠亲戚了。」

「开枪自杀……」

夏洛克喃喃自语,听来真是毛骨悚然。

最值得注意的是,那名女孩与克莉丝的交谈十分热络。克莉丝不是说过她不再接贵族千金的订单吗?

夏洛克懊悔刚刚没有仔细看看那名女孩。

「她虽然还待在伦敦,看起来却不像还有在社交界出没的样子。」

「是呀。或许是在替哪个人家工作吧,女性居然得自己去工作,真是不幸。这种事叫人想了就害怕呢。」

哈克尼尔夫人夸大地打了个冷颤。

将头等厢车票递给再三婉拒的克莉丝并确认她就座后,伊芙琳才离开了车站。

与克莉丝一同步出宅邸,并非单纯只是为了替她买火车票,同时也是为了想听听她的意见!究竟能不能用金钱买到人心。克里斯廷小姐是『蔷薇色』的裁缝师,据传闻说她能够看穿人的内心。

(——根据情况,我认为有可能。)

当伊芙琳听到派翠西亚向休贝尔告白并给了他一笔钱时,顿时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休贝尔完全没有向伊芙琳提起这件事。

还有,两个人已经接吻了——

只要休贝尔愿意的话,派翠西亚说不定会不顾双亲反对与休贝尔结婚。这样的话,区区一介男佣的休贝尔就会跃升成为富裕阶层……

……会受到诱惑也是情有可原。

伊芙琳淡淡地这么想着。

心底油然而生的感情,并不是怨怒。

不论休贝尔如何向伊芙琳许诺爱的誓言,与伊芙琳在一起并不能使他更有身分地位。伊芙琳的收入仅来自于有些微利息的信托存款,生活则全仰赖索尔斯巴利家。名目上虽然是看护人,实际上与佣人相差无几。

她无法忍受与居住在北英格兰的母亲,以及只想得到爵位的下流继父一同生活;因为没有其它手足,所以爵位是由伊芙琳继承。继父的意图明显是想藉由照料生活之便,让自己的亲人与伊芙琳结婚。

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一道声音。

「——特里维西克伯爵?」

伊芙琳停下脚步。

就在人群之中,她身后站着一位身裹黑色斗篷的人。听起来似乎是女人的声音,不过也有可能是嗓音高亢的男人。

「——请问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是叫做伊芙琳•休斯。」

「我没有认错人,我知道您所渴求的事物,特里维西克伯爵。」

是女人的声音,伊芙琳静静转过身。

那名女性将黑色斗篷连帽拉得很低,如影子般处于人群中,好像剎那间就会消失不见。

「……我所渴求的事物?」

「是的,非常简单的事物。特里维西克伯爵,我能够将之呈献给您。」

穿着斗篷的人果然是一名女性,伊芙琳看见了帽下的朱红唇办,那黑色斗篷散发出了一股不祥之感,伊芙琳却无法转身离去。

「您知道暗之礼服吗?」

女人注视着伊芙琳,以低沉的嗓音说道。

「——回来得真晚,伊芙琳小姐。」

「临时耽搁了一些时间,而且也必须去一趟银行。」

伊芙琳熟稔地走进休贝尔的租屋处,视线停留在桌面的巧克力。包装已经拆封,飘散出一股巧克力的香甜气味。

伊芙琳的脑海中顿时浮现克莉丝说的话——一吃进甜食,可能会无法了解什么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事物。

「休贝尔……」

伊芙琳没有脱下外套,就这么站在休贝尔面前。休贝尔理所当然地想拥伊芙琳入怀,却被她伸手制止。

「——伊芙琳小姐,怎么了吗?」

「我有话要说。」

「这真是太好了,我也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要对妳说,伊芙琳小姐。」

休贝尔的表情看来似乎很心虚,彷佛要向母亲坦承恶行的少年。

「——是巧克力的事情?」

「妳已经知道派翠西亚向我告白了吗?」

伊芙琳无力地露出微笑。对……我还知道巧克力盒中偷藏着一张支票,我知道你毫不犹豫地收下,我知道这不是第一次,而且你还与派翠西亚接吻。

「对,我知道。所以我认为你该离开我,恢复自由之身。」

休贝尔的表情倏地僵硬,他走近伊芙琳,伊芙琳却飞快地挣脱打算再次抱住自己的手。

「——为什么?我……我做了什么让妳不高兴的事吗?」

「你就不用再解释了,派翠西亚小姐对你一往情深,这说不定是上帝给你的一个机会。离开我身边,去回报翠西亚小姐对你的爱吧。」

「妳在说什么……」

休贝尔凝视着伊芙琳,眼神中流露出暴戾之色。

「妳说什么——妳——妳真的以为我会这么做吗?难道我会抛弃妳,和那个女孩——」

「你至今一直守在我身旁,已经算是还清父亲的恩情了。你恢复自由了,有权利去掌握自己的幸福。」

伊芙琳一口气说完。与其被蒙在鼓里,不如由他自己来说清楚。这样起码更有尊严,而由自己主动提分手也是基于对他的爱。

然而——

「令尊对我的恩情……那种东西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休贝尔突然粗暴地抓住伊芙琳的手腕,他紧紧地抱住伊芙琳,硬是将自己的嘴唇印上伊芙琳的唇办。

「……啪……」

伊芙琳想要挣脱却力不从心,忽然问开始觉得晕眩。

沙利夫居然这样吻我……

「妳一直以为我是因为那种理由才爱上妳的吗?」

休贝尔终于放开伊芙琳,转而将她抱在怀中。伊芙琳不解地抬头看着休贝尔的脸庞。

「我从以前……就深深爱着妳,我无法克制自己不去爱妳,所以当伯爵逝世后的混乱时期,明明知道妳软弱无助,我仍趁机夺走了妳……」

「并不是——被你夺走……是我自己……」

「我就知道妳会这么说,妳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才会深受妳吸引,从今以后也永远都为妳着迷。我不论何时都是自由的,即使妳说想放我自由,我也不会答应。」

「……可是休贝尔……巧克力……派翠西亚怎么办?」

伊芙琳脑筋一片混乱。身为父亲忠心耿耿的男佣,休贝尔明明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却在伊芙琳决定到索尔斯巴利家工作时也理所当然地跟过来。

那为什么又要收下派翠西亚给他的东西?

(秘密结婚之后,让她穿上暗之礼眼……)

伊芙琳摇摇头,不去想休贝尔说过的话,休贝尔不可能真的打算!

休贝尔稍微犹豫了片刻后伸出手。

他从架子上拿出一张纸,那是一张支票。

「这里有五十英磅。我说我想要开创新事业,她二话不说就开了这张支票给我,不愧是索尔斯巴利家的么女,她以为用金钱可以买到我的心吧,可是我爱的是妳。」

「——难不成——」

「是的,没错。有这笔钱就能与妳展开新生活。我为了达成这个目标,长久以来不断地存钱。一开始那个女孩送我金币,向我表露爱意的时候,我就心想这是个大好机会。」

休贝尔坚定地望着伊芙琳说:

「伊芙琳小姐,请与我结婚,我们一块逃走吧。我不会再让妳过这种屈辱的生活了。」

不可以!我身为一位女伯爵,沙利夫只是男佣,而且并非代代服侍我们一家,而是手持介绍信,从形形色色的家庭一路辗转而来的男性。

但是,身份地位对现在的自己还有什么价值?沙利夫都已经收下派翠西亚的钱了呀?不,现在的话还来得及,如果我是他的主人,就应该命令他把钱退回去!

嘴唇依然残留着休贝尔亲吻自己时的温热。休贝尔不是选择财富,而是我,只要这样不就足够了吗?

「嗯——好啊,休贝尔……」

休贝尔脸上绽放出今天第一个笑容。

「我在法国有认识的人,我们两个人一起渡海吧,伊芙琳小姐。我不论身处何方都可以靠驭马维生,妳没有必要守护我……我已经不是奴仆了,请妳依赖我,我会守护妳的。」

「休贝尔……」

伊芙琳呢喃着,拼命忍住在眼眶中打转的泪水。

我已经不在乎身分地位了,所以也不再需要靠自己保护自己了——

「那么,你也别再称呼我伊芙琳小姐了。」

「叫妳伊芙琳啊……总觉得很不好意思。」

休贝尔腼腆地笑着。真是惹人怜爱,我的丈夫。

伊芙琳略显犹豫地回以微笑,她将手覆上休贝尔的胸膛并寻求他的唇。休贝尔揽着伊芙琳的腰,轻轻地贴近——

此时,开阖不甚顺畅的门响起一道咿呀声。

伊芙琳移开了嘴唇,房门没有锁好吗——休贝尔似乎也想着同一件事,于是将视线移往房门……接着, 他的身体猛然僵直。

伊芙琳注视着门口。

门外站着目光锐利的派翠西亚。

伊芙琳虽然唇已离开,却仍与休贝尔抱在一起,她的表情顿时为之僵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身体有好一阵子都动弹不得。

言语

「——这是怎么一回事?」

派翠西亚的声音在颤抖,她撞见了难以想象的事情。

心爱的休贝尔怅然叹息,眼神认真地注视着派翠西亚。那个长相俊美、告诉自己碍于资金不足无法开创事业的休贝尔,竟然偷偷地与其它的女性——与伊芙琳暗通款曲——

休贝尔来到索尔斯巴利家前曾受雇于贵族家庭,懂得礼仪规范,人高马大且外型十分出众。每当父亲与兄长去参加晚餐会,或是拜访地位高尚的家族之际,总是会任命休贝尔担任马车夫,似乎也因而默许他比一般人有更多的休息时间。

谁都不知道休贝尔没有工作的时候在做什么。

只要花点钱,要调查一位佣人是很简单的事。当派翠西亚得知休贝尔瞒着主人在外头租屋时,不由地松了一口气;她觉得这证明了休贝尔想要创业的话并非谎言,如果他真的有心,派翠西亚心想,不论多少钱都会援助他。

当然,休贝尔虽然未曾向派翠西亚表达爱意!等到事业蒸蒸日上之后,也有可能从恩情转变为爱情……不,是一定会这样。如此一来,这间在外租赁的房间迟早会变成与派翠西亚互诉衷情的地方。

派翠西亚的幻想无限美好,她为了见休贝尔,特地亲赴租屋处——平常伊芙琳在身旁无法自由行动,凑巧这天她有事出门去了——于是她打开没有上锁的房门。

然后,就撞见了休贝尔与伊芙琳相拥接吻的模样……怎么会是这两个人!

伊芙琳静静地离开休贝尔,走到浑身僵直的派翠西亚面前。

「——派翠西亚。」

伊芙琳相当镇定,甚至比平常要来得沉稳平静。

「偷窥不是淑女该有的行为。」

「什么——」

派翠西亚血液顿时街上脑门。

「为什么!为什么妳要对我说这种话?那么妳自己就是淑女吗!先想想看妳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吧!」

「一直没向妳提起,真的很抱歉。」

伊芙琳垂下双眼。所以一切都是事实啰——派翠西亚忽然觉得天旋地转。我最喜欢的伊芙琳与休贝尔——总是待在一起的两个人——我完全没有料想到他们竟然彼此相爱。

「妳明明身为我的看护人却瞒着我,妳明明知道我喜欢休贝尔的——」

「不,那是——因为我——」

休贝尔从旁抢话说道。

「派翠西亚小姐,对不起,这都是我的错。」

「那我算什么,休贝尔——装出好像爱我的样子,从我这里骗定钱算什么——」

「我从未说过我爱妳——」

他说的没错,派翠西亚顿时火冒三丈。

「只要不出口就无所谓吗?伊芙琳——就算休贝尔不知情,但是伊芙琳妳知道——明明知道,两个人却私下在这里见面?是什么时候开始的?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欺骗我的……我不原谅你们,绝对不会原谅你们的!」

伊芙琳紧咬着嘴唇向前跨出,她神色坚决地看着派翠西亚的脸庞,打算握住她的手。

「——派翠西亚冷静下来,听我解释。」

「我不要——」

派翠西亚往后退,挥开伊芙琳的手。

「妳明明就只是一个贫穷贵族!妳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我已经从父亲那边听说了,妳其实是贵族,因为没有钱才会来我们家担任看护人。最后还和家中的佣人谈恋爱,打算背叛主人! 」

「——主人?妳并不是我的主人呀。」

「我是主人——妳是被聘用的看护人——和女佣没什么两样!」

歇斯底里的叫嚣听起来像笑声。

派翠西亚心想,反正自己是无法战胜伊芙琳的。伊芙琳总是沉静少一言,美丽又气质高雅,周遭的人其实一直都觉得伊芙琳比我更美丽动人。比起我说的话,侍女也比较听从伊芙琳,我只是啰唆又任性的铁路王女儿,终究无法成为一位淑女。

「派翠西亚小姐误会了,我和伊芙琳小姐!是来这里之前就在一起了。」

看见休贝尔为了伊芙琳挺身而出,让她最后仅存的理智也飞走了。

「既然如此,同时雇用你们的索尔斯巴利家真是个大笑话……不,最可笑的是我自己。休贝尔也是,一直对我说些甜言蜜语、骗走我的钱,想用那笔钱来让伊芙琳幸福。你们被开除了,要去哪就去哪吧!什么上流阶级,妳们家就是因为这样才会没落的!」

眼看伊芙琳的脸色变得极为苍白,派翠西亚却克制不住自己。

「妳父亲会死一定是自作自受,倾家荡产还悲惨死去,啊……真是讨厌,我连想都不敢想像!什么贵族,装出一副高尚的嘴脸,背地里却不知道在干什么勾当!」

派翠西亚将所有想到的话全部说出来,她的眼眶泛着泪水,逐渐看不清两个人的脸庞。

这股冲击难以估计,对派翠西亚而言,自己最信赖的看护人伊芙琳是最不可能背叛自己的人。虽然 『你们被开除了』这句话是由她自己讲出来的,派翠西亚却承受不了那个事实,眼泪扑簌簌地落下。

周围房间的居民受到惊扰,纷纷从门外探头察看。派翠西亚抓住时机,不断肆无忌惮地破口大骂。

「那我出去了喔,克莉丝。」

「嗯。」

『蔷薇色』外头停着一辆马车。

潘蜜拉身穿一袭大花图案礼服,头发亦简单地盘起。或许是因为身旁站着个子高挑的伊恩吧,总觉得她看来比平时更为娇小恬静。

伊恩是年纪比潘蜜拉大上一轮的医师,他喜欢与潘蜜拉聊天,只要一有空便会来邀请潘蜜拉外出。 然而看不出其实是个工作狂的潘蜜拉,平常没什么时间出门,所以伊恩最近常自愿担负起接送潘蜜拉的工作。

为了方便拜访患者,伊恩拥有一辆大厢型马车,驾驭马也是他的兴趣。外貌看来稳重和善,是少数不会使克莉丝紧张的男性类型。

对潘蜜拉来说,当必须将礼服送到客户家时,有马车接送自然是一大福音,也常常先在外头吃过饭才回来。

克莉丝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这一点,惊讶之余也有几分羡慕。

「反正今天我一直要工作,潘蜜拉妳就慢慢来,只要伊恩医师不介意就好。」

「我一点都不会介意,反正我也是自己一个人。」

穿着长礼服的伊恩,不知为何给人一种邋遢的印象。他面带微笑,并且轻松拿起桌面装有礼眼的大箱子。

「我不在的期间,如果有其它客人要求订制礼服也不能随便就接下来喔,克莉丝。现在除了缝制派翠西亚小姐的礼服之外,已经没有其它时间了。」

「妳放心,我知道。」

「妳太容易同情客人了,真是令人担心。」

两人离开之后,克莉丝呼了口气坐在长椅上。

她开始着手缝制装饰在礼服上的碎花。因为工作室位于厨房里面,一集中精神的话,就会听不到周围的声音,所以每当潘蜜拉不在的时候,克莉丝大多会待在店里进行裁缝工作。

此时大门忽然开启,克莉丝抬起头。

一名男子走了进来。

那名男子身材高大,并且有着冰冷的蓝色眼眸及高挺的鼻梁。克莉丝瞬间紧张无比,内心忍不住抱怨,如果是潘蜜拉在的时候上门就好了。

「——欢迎光临,休贝尔•沙利夫先生。今天是替派翠西亚小姐过来的吗?」

克莉丝藏起自己的紧张情绪站起身。休贝尔迅速地环顾四周后看向克莉丝。他以评估的眼神,从头到脚打量着克莉丝。

「妳是『蔷薇色』的克莉丝汀小姐吗……说妳是琳达•巴雷斯小姐的女儿我还比较清楚。好久不见了,克莉丝。」

「咦……?」

克莉丝睁大双眼。

她全身顿时僵住。

琳达•巴雷斯小姐,那是还未成为裁缝师时的母亲的名字——那是没有获得正式的名分就产下克莉丝的母亲之名。被如此称呼,已经是十年以前的事情了。

「妳不记得了吗?这也难怪,我在特里维西克伯爵家工作时,妳还是那么小的孩子。」

「……特里维西克家……?」

「就是修伯特•克莱因爵士的隔壁邻居,这么说妳应该就知道了吧?克莱因爵士和特里维西克伯爵交情甚笃;还有为了不被克莱因爵士太太发现,都是我载琳达去克莱因爵士的别墅与克莱因爵士见面。我当时还年轻,而且口风又很紧。」

「——!」

克莉丝身体顿失重心。

克莱因家——

那是克莉丝七岁之前所居住的家。修伯特•克莱因爵士是克莉丝的母亲琳达偷情对象的名字,琳达曾是克莱因家的佣人。

原先只是洗衣女佣,而且还带着孩子的琳达能够得到厚待,是因为她拥有裁缝师的天赋。琳达受到克莱因爵上的百般疼爱,最后终成为他的情妇并得到金援,遂在伦敦开设了『蔷薇色』。

也就是现今『蔷薇色』的前身。

当时伦敦的『蔷薇色』客人络绎不绝,直到琳达与修伯特•克莱因爵士分手,坠入黑暗深渊……

「我现在替派翠西亚家工作。」

「——所以呢……」

无法相信这沙哑的声音是从自己口中发出的。

派翠西亚心仪的对象——休贝尔——高兴地对自己畅谈往事的那个男人,竟然是联系母亲与爱人之间的男人。

「不要害怕,我虽然知道伦敦的『蔷薇色』迁店到这里,不过这是第一次登门造访。琳达她怎么样了?妳不清楚吗?不过现在那些都不重要,我只是想来拜托妳一件事。」

「拜托我——一件事?我……?」

「妳是琳达的女儿吧,能裁制任何人都裁制不出的礼服。」

克莉丝的脑袋越来越昏沉,可是她现在不能晕过去——啊——潘蜜拉——

「那妳把派翠西亚的礼服制成暗之礼服,使用暗之布料裁制礼服然后解放出她的黑暗心灵。妳是琳达•巴雷斯的女儿,一定没问题吧,克莉丝。」

「我作不出来。」

克莉丝回答他并往后退了几步,扶着单人椅椅背的双手颤抖不已,椅脚也随之发出刺耳的声响。

「不,妳办得到,妳曾经裁制过吧。反正我是私下来拜托妳,我的口风很紧的,所以我才一直在等那名店员离开店里。」

「不……我完全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怎么可能,克莉丝汀小姐不晓得琳达在伦敦的『蔷薇色』所裁制的礼服?」

「我……我在『蔷薇色』开设的时候只有七、八岁左右而已,母亲去世的时候,我也才十四岁……虽然有在店里帮忙,但是我不晓得究竟在裁制什么礼服。」

「说什么蠢话,琳达没有死。而且妳当时虽然年幼,却已经不是普通的裁缝师,是个看过客人一眼就能了解对方的内心,并且裁制出美丽礼服的孩子,因而年仅十四岁便被敬称为克莉丝汀小姐,任谁都无法相信礼服是出自于一名孩子之手。妳应该比任何人都还要了解暗之礼服。当『蔷薇色』坠入黑暗深渊的时候——」

「不管妈妈裁制过什么礼服,我就是做不到。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无法办到,我只会裁制恋之礼服而已!」

『喀搭』一声,椅背晃了一下。克莉丝连忙甩了甩头。

「妳说那种话我也不会相信的,既然妳接了派翠西亚的礼服,也算是一种缘份。我并没有拜托妳做什么困难的事,只需要在裁制派翠西亚的礼服时,用些与平常不同的布料就好了。让那个任性的女孩知道自己的恶行恶状,受到报应;妳不照做的话,我会让裁制暗之礼服的店铺正是『蔷薇色』的谣言传遍整个伦敦。我想妳不晓得吧,我有耳闻名门贵族在四处打探暗之礼服的消息——」

克莉丝再度摇头,不要——不要,我不会裁制、也无法裁制什么暗之礼服,我没有对任何人怀抱恨意。

……贵族在四处打探暗之礼服的消息——

「……请你出去……」

克莉丝紧咬嘴唇,硬撑着不让自己倒下。现在不行——现在——自己失去防备的模样不能被这个男人看见。

休贝尔走了过来,克莉丝将手绕到身后——碰到了桌面上一个沉重的物体,那是一把剪裁布料用的大剪刀。

「出去——不要将我牵扯进去!」

克莉丝双手拿着剪刀,紧紧握在胸前。

她不经意地想起夏洛克的脸庞,那双抱起自己的强壮手臂以及温柔的淡褐色眼眸,为人正直又坚忍不拔,是我最喜欢的人。

有件事我无论如何都不想让他知道——

「潘蜜拉小姐,妳喜欢羔羊派吗?」

「我很喜欢,不过我对烘烤的火候可是很挑剔的喔。」

「这样我就放心了。既然如此,也点一道蕃茄口味的局烤来品尝吧,;『普丽阿摩斯』虽然是一家俱乐部其餐点却广受好评——老实说,是夏俐想见妳一面。」

「这样啊……」

潘蜜拉的神色略显不悦,原来邀我用餐是为了这件事吗?

「他想见我的话,直接到店里不就好了。」

「我也是这么认为。」

伊恩与潘蜜拉一面交谈,一面走进一栋平凡无奇的建筑物地下室。这条街道人烟稀少,周遭环境也有些不入流。

「欢迎光临,葛洛普医师,最近鲜少看见您大驾光临呢。」

「因为工作一直忙不过来——夏俐在吗?」

「他正在大厅内用餐,要替您准备包厢吗?」

一开始走出来的男人若无其事地打量潘蜜拉。潘蜜拉暗自庆幸今天穿了新缝制的碎花礼服。虽然胸口没有开敞有些可惜,不过这是『蔷薇色』的最新设计。只要脱下外套,展现手臂与颈项的线条,潘蜜拉有自信不输任何女孩。

「不,不用了,我们想先用餐。」

不论来者何人都不会傲慢示人的伊恩,带着笑容引领潘蜜拉入内。

尽管伊恩说这是一家女性也可以光临的店,然而女性却似乎仍不受欢迎,人数寥寥无几。在店内,红色布帘与烛光一同摇曳轻舞。

两人坐在以帘幕区隔的一角,半晌过后,夏洛克终于现身。

「真是一个美好的夜晚呢,夏洛克。」

啜饮波特酒的潘蜜拉仅嘴角带着微笑。夏洛克一面掀开布帘,一面回以浅笑。他依旧是一丝不苟的服装,依旧是那张端正的容貌略显傲慢地洋溢着自信的表情。

「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们快乐的用餐时光。我可以坐下吗?」

「当然可以啊,我的身分没有选择同席人的权利。」

「为了感谢妳的宽大胸襟,我已经事先点了烤牛肉。」

「广受好评的不是羔羊派吗?」

「我去重新点菜。」

伊恩起身离开。

「有话要对我说却不亲自到店里,也就是你要说的事不想让克莉丝听到;我这么讲没错吧,夏洛克。」

潘蜜拉待伊恩一从视线中消失,随即开口问道。

夏洛克耸了耸肩。

「妳想太多了,潘蜜拉。我并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因为即使是微不足道的事,克莉丝却有可能又会昏倒,所以我才想先和妳谈谈。」

「什么微不足道的事,你还真敢说。」

潘蜜拉的语气变得强硬,这个男人完全没有考虑到自己会给克莉丝带来多大影响,而且克莉丝前阵子又差点昏倒。

「很抱歉让妳感到不愉快。我想向妳确认一下,前一阵子,克莉丝说已经不再承接贵族千金的订单,这件事是真的吗?」

夏洛克仍不改说话的语气。潘蜜拉啜了口红酒。

「——为什么我非得告诉你不可?」

「因为我在伦敦时,看见克莉丝和特里维西克伯爵家的独生女伊芙琳•特里维西克见面,我猜想妳们可能不知道她的身分。」

「特里维西克家——伊芙琳?你是不是搞错了?」

潘蜜拉忍不住看向夏洛克。

「的确有一位伊芙琳女士来店里,但她是叫做伊芙琳•休斯哟。她担任客人的看护人,所以说不定曾和克莉丝说过话,可是我们并不是接下她的订单。」

「看护人啊?咖啡色头发与眼睛,穿着墨绿色的服装,是一位个子高挑、身材纤细的美人,而且看来气质高雅,讲话完全没有口音。」

「——没错。」

「客人的名字叫什么?」

潘蜜拉目不转睛地盯着夏洛克,夏洛克的眼神十分严肃,潘蜜拉只好让步。

「——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小姐,是索尔斯巴利铁路公司的千金。」

「索尔斯巴利家的看护人……原来如此。这种情形很常见,休斯应该是母姓之类的吧。」

「什么情形很常见啊。」

潘蜜拉忽然感到不安。

「不要吓人,夏洛克。我们已经不想再和贵族有所瓜葛。派翠西亚小姐不是贵族,没有理由让她穿上暗之礼服呀。」

「派翠西亚小姐不是贵族,可是那位看护人——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是女伯爵,而且她的父亲在数年前因为投资铁路股票失败开枪自杀了,之后她就隐藏起身分成为看护人吧。即使身为贵族,失去财产与亲人的女孩也只能以这种方式来求生存。」

「不要再说了——」

潘蜜拉打断夏洛克的话。她可不想让克莉丝听见开枪自杀——这个令人闻之色变的词。

「即使是这样,那又如何。就算伊芙琳小姐是贵族,为什么艾丽斯要视伊芙琳小姐为目标?伊芙琳小姐现在只是看护人,既然隐瞒自己的爵位,不就代表她没有受到任何优渥的待遇吗?没必要找她复仇吧。」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不过我很在意这件事。暗之礼服会加深对他人抱持的憎恶或仇恨,妳凭什么断定特里维西克小姐对派翠西亚没有恨意?」

「恨意——」

「即使伊芙琳小姐的父亲不是因为索尔斯巴利而自杀,可是他是因为投资铁路股票才导致失败的。」

「……她内心才没有恨意。」

潘蜜拉回想起两个人来到店里时的情景。

「她们两人的感情非常要好,派翠西亚小姐十分信赖伊芙琳小姐。派翠西亚小姐表示想实现自己的恋情,伊芙琳就像是她的姊姊般,在一旁默默地守护着她,根本就没有机会穿上暗之礼服。」

「真的吗?」

「真的呀。我可是亲眼看到的,不过伊芙琳小姐不太会将情感表露出来!对了,我有看到她表现出有点为难的表情。」

回想起只见过一次的伊芙琳,潘蜜拉说话越来越小声。

「可是——就我的看法……派翠西亚小姐虽然相当高兴,但我认为她的恋情是无法有所结果的。」

「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就是这么觉得。她心仪的对象是一名叫做休贝尔先生的马车夫,两个人一点都不相配,我猜……克莉丝也是这么认为吧。」

潘蜜拉不疾不徐地说着。派翠西亚似乎习惯将事物朝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释,与总是保持冷静的伊芙琳正好相反:勉强要说的话,这一点或许会阻碍两人之间的沟通。

「我虽然不认为艾丽斯会对派翠西亚小姐下手,不过还是小心防范比较妥当,谢谢你告诉我。」

潘蜜拉坦率地表达谢意。

「虽然不太可能,但是妳如果注意到艾丽斯的踪影出现,请务必通知我一声,我会尽可能地帮忙。」

「谢谢你,虽然很想说不需要你的帮助,不过情况似乎不容许我这么说。如果真的碰上什么状况,到时候就麻烦你了。」

「没问题,我们就别再为了无聊的坚持而固执已见了。我并不是想藉此卖人情逼妳吐露所有内情。」

「在我的能力范围内,我会还你这份恩情的!你为什么会这么关心这件事?」

潘蜜拉以不带任何嘲讽的语气询问夏洛克。

不知何时,妖娆的音乐在大厅内播送。面对这个一脸对恋爱完全不感兴趣的男人,潘蜜拉希望至少能够亲耳听他吐露心意一次。

「明明知道真相却置之不顾,这么做有违我的良心,仅仅如此而已。而且事关暗之礼服,我的妹妹也差点成为牺牲者。」

「这种答案我是不会相信的。」

潘蜜拉直视着夏洛克的眼睛,那一双淡褐色的眼睛确实魅力非凡,而夏洛克并没有移开视线。

「我不希望受害者继续增加,我只是尽我自己的义务而已。」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告诉我,而不是告诉克莉丝?」

「因为妳面对这件事比较理性,其实我还有很多事情想问妳,但是又怕逼问妳会被讨厌,所以我决定等待时机成熟。」

「你是不想伤害克莉丝吧?」

「妳不是说自己要保护克莉丝?」

夏洛克毫不含糊地回答。此时,布帘轻轻地被掀开。

「夏俐喝威士忌就可以了吧。」

伊恩站在布帘外头,一只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端着放有起司与火腿的大盘子。

「派还要花一些时间烤,所以我就先端来了冷盘。」

「没有男侍者吗?」

「号像忙不过来的样子。我去拿红酒过来,夏俐也一起用餐吧。」

「不号意思,我才刚吃过晚餐。」

夏洛克接过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酒杯,宛如喝水般一口饮尽。

「我是从牌局中溜出来的,很遗憾无法与美女一同用餐,恕我先失陪了。潘蜜拉小姐,请妳好好地享受餐点,无须在意花费。」

夏洛克搁下酒杯,悄悄地朝伊恩露出一个笑容,以眼神示意后离开座位。不经意展露的动作,甚至利落到教人嫉护。

夏洛克离开后,伊恩便坐下结结巴巴地开口:

「呃……我只有一件事可以告诉妳,潘蜜拉小姐。」

「什么?」

潘蜜拉不解地回问。

「所谓的英国绅士,是不会明确表达出自己内心想法的。」

伊恩注视着潘蜜拉说道。他那半张的嘴唇看起来有些傻气,眼镜下的双眸则是深邃又清澈透亮。

「雪拉——」

伊芙琳看见派翠西亚专属的侍女正好路过,便走出房间。

侍女吓了一跳走近伊芙琳身旁。

「——派翠西亚的情况怎么样了?雪拉。」

伊芙琳话一出口,侍女随即摇了摇头。

「她一直躺在床上,说不想见任何人。」

「是吗……」

「她说被伯爵知道的话就绝对不原谅我,所以我只好放任她不管,但是该怎么办才号?假如真的身体不舒服,得赶紧请医师过来才行。」

雪拉在等待命令。基本上,若是没有人下令,佣人是不得擅自行动的,而且佣人们发自本能地辨别出伊芙琳并不属于被命令的那方,而是属于命令人的那方。

「这样啊,不过我有东西要送给派翠西亚,如果交给她的话,我想她一定会变得有精神的。」

「是甜点吗?」

伊芙琳微微一笑,摇了摇头。

「妳进来一下,东西还满大件的。」

雪拉跟在伊芙琳后头走进房间。

房间地板上放着一个灰色大箱子。

「这是一套午间礼服,我为了让派翠西亚早日踏出房门,特地请裁缝师裁制的喔。」

「哎呀,伊芙琳小姐。」

雪拉望着精致的箱子出神。伊芙琳见状便满意地说:

「我想麻烦妳不要告诉派翠西亚这是我送的礼物。派翠西亚现在相当气我,她不满我斥责她不要再那么任性、应该要学习礼仪;虽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不过对派翠西亚而言,听来应该很刺耳吧。」

「原来是这样子。」

雪拉点了点头。有鉴于平常两个人的互动,她不一会儿就当真了,甚至号同情起伊芙琳。伊芙琳将礼服箱子交给雪拉。

「妳只要对她说『请试穿看看这套礼服』就行了,派翠西亚一定会耐不住好奇心的,妳再帮她穿上。」

「我明白了,我会负责交到派翠西亚小姐手上。」

伊芙琳听见雪拉的话于是微微一笑。没错,请试穿看看这套礼服,只要这样对她说就行了……我的任务到此为止。

生性活泼好动的女性,是不可能抵挡得了这套礼服的诱惑,她无法将自己一直封闭起来……之后的事,只需要交给礼服即可。

伊芙琳回想起将这套礼服交给自己的那名黑发女子容貌,唇边不禁漾起了一抹浅笑。

蔷薇的秘密

「——特里维西克仕女?」

夏洛克坐在车上确认伊芙琳走出宅邸大门后,随即开口叫住她。夏洛克走出车子并摘下帽子,深深地行一鞠躬。

「——你是?」

「我叫做夏洛克•哈克尼尔,父亲是公爵。如果要以姓氏称呼我请加上侯爵,往后也有劳妳记住了。」

「侍女转交的信上并没有注明姓名。」

伊芙琳沉稳地回答。她被训练要保持一贯的冷静、感情不能形于色——这并非身为贵族千金,而是一位主事者的态度。没有针对姓氏做出辩解,因为她一眼就看出——夏洛克拥有相当的地位,是与自己同样的人。

「请原谅我的无礼,我想目前的处境有些混乱吧——要不要先上车呢?站在这里太显眼了。」

伊芙琳瞥向车子一眼,然后看着夏洛克。

「说的也是,我了解了。」

伊芙琳似乎已经对他的为人可以放心了。夏洛克打开副驾驶座的车门,伊芙琳像是滑行般坐进里头;明明对汽车不熟悉,动作却相当优雅。

「麻烦你在天黑之前载我回来,不然会影响到工作。」

「这是当然,我不会带着未婚的女性在夜晚四处游荡。妳应该不认识我吧?」

「几年前曾经见过哈克尼尔公爵夫人,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性。当时也许耳闻过你的事情吧。那么你怎么又会认识我呢?」

「家母凡是看见美丽的千金,就会无法克制地拼命对我鼓吹那位女性的迷人之处,这是她的坏习惯。」

「——如果你想要嘲弄我的话,麻烦请在我不在的时候。」

伊芙琳打断了客套话。夏洛克尽可能地找寻一条人烟稀少的街道驾驶,并适时换档。

「我没有嘲弄妳的意思,只是有些惊讶而已。索尔斯巴利家确实是有钱有势的企业家,但以门风而言,完全不及特里维西克家族。」

「门风?那个家族吗?你真是爱说笑呢。」

伊芙琳发出近乎神经质的笑声。

「而且我现在的立场大概与你知道的有所出入了,我已经决定辞掉看护人的工作。」

「哦……这是个好决定.我曾经与家母谈过,妳其实根本不需要出来工作,妳拥有崇高的身分,若投靠亲戚,任何人都愿意伸出援手吧。」

「投靠亲戚?」

伊芙琳的眉毛微微一挑。

「我不会投靠任何人的。父亲过世尚未满一年,我的母亲就改嫁他人,要投靠那种低俗的继父,就算拜托我,我也不会去。」

「特里维西克伯爵的事情我深感遗憾.虽然我没有见过他,但是曾经耳闻他是个认真上进的绅士,很抱歉没能帮上什么忙。不过,妳辞掉看护人,是因为和派翠西亚小姐相处不融洽的关系吗?」

夏洛克慎重地挑选着字句说道,伊芙琳没有看向夏洛克。

「假如你找我只是想谈索尔斯巴利家的事情,可以请你开回宅邸吗?我对那个家族一点兴趣也没有。」

丝毫没有探听的机会,但是声音中透露出绝望。以同等的态度与夏洛克交谈或许是伯爵家最后仅存的自尊,若是这样的话他就无须同情。

夏洛克决定不开往市区外,改往摄政街南方。潘蜜拉虽然声称伊芙琳与派翠西亚情同姊妹,却不禁令人怀疑她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飞快地看了伊芙琳一眼,伊芙琳双手交迭摆放在膝盖上,双眼直盯着前方。墨绿色礼服下的双脚,笔直地向前伸展。

「——真是美丽的礼服。」

夏洛克转移话题。

自从与『蔷薇色』熟识后,夏洛克总会忍不住观察女性的礼服,并且也开始了解,比起明亮的颜色或是夸张华丽的装饰,全体色调的调和、剪裁以及精湛的缝制技术,才能使女性看起来更加亮丽动人。

「呃……是啊。」

伊芙琳有些慌张。

「很漂亮。话说回来,听说派翠西亚小姐也去订制了新礼服。」

「是的,没错。」

「是哪一问裁缝屋?」

「新礼服是委托丽浮山庄的『蔷薇色』裁制。虽然店的规模小,却相当值得信任。」

「妳的礼服也是那间店裁制的?」

「怎么可能,现在的我根本负担不起那里的费用。你对礼服有兴趣吗?」

伊芙琳注视着夏洛克,眼神中浮现一抹警戒之色。

「怎么可能,我只是对妳的美丽有兴趣而已。」

「真是会说话,我很久没有听见别人对我这么说了。」

伊芙琳的礼服是墨绿色的,采用近看颜色彷佛会随角度改变的天鹅绒布料;应该是高级的布料吧,不过已经十分老旧。她那略显冰冷的美貌是夏洛克欣赏的类型,待在社交界的话,一定不乏可以结婚的对象,特里维西克伯爵真是罪过。

伊芙琳身上的礼服会不会是暗之礼服呢?

夏洛克当然分辨不出来,只有艾丽斯及克莉丝分辨得出来。

「替派翠西亚小姐挑选礼服的人是妳吗?」

「不是。我虽然会向她推荐各个裁缝师,但是礼服都是由她自己挑选的,派翠西亚并不会乖乖顺从他人意见……你问这个做什么?」

夏洛克闻言就明白了,伊芙琳的工作内容中,也包括将有质量的店家或仕女该有的配件介绍给暴发户千金吧,『蔷薇色』是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店铺。

「除了『蔷薇色』以外,她都是在哪里订制礼服的?」

「你似乎特别在意礼服?派翠西亚经常光顾哈德兰夫人在哈莱街经营的裁缝屋。你怀疑的话,不妨去打听看看。」

「哦,是那问大型的店铺啊。不,我怎么会怀疑妳呢。」

夏洛克有件事情没有向潘蜜拉吐实。

假如伊芙琳穿着暗之礼服,那她必定与艾丽斯有来往。不知能否藉由伊芙琳,想办法引艾丽斯现身。

如果向伊芙琳提到艾丽斯,她一定会有所警觉。夏洛克抄近路行驶,他盘算着时机通过滑铁卢桥,忽然注意到有名男子站在石造建筑物前方,睁着一双蓝色大眼望着他们。

伊芙琳发出了一声惊呼,夏洛克已稍微向前开了一小段,于是将车停下。伊芙琳带着几分尴尬看着夏洛克。

「要不要下车见个面?」

伊芙琳向夏洛克致意,静静地走下车。

身材高大、头发于脑后束起的男子朝车子轻低下头,他是一名令人摸不清来历、长相俊美的年轻男子。夏洛克也跟着走下车。

「特里维西克仕女,请问这一位是?」

「他是索尔斯巴利家的男佣休贝尔•沙利夫,这一位是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

「请多指教。」

夏洛克亲切地点头示意。名叫休贝尔的男子,以桀惊不逊的态度看着夏洛克。

「侯爵,虽然我不清楚您究竟在调查什么,但我希望可以不要牵扯进这位女性。」

男子说的话还真是挑衅,夏洛克微微蹙起眉头。

「没关系的,休贝尔,你什么都不要说。」

「妳的意思是说我没有发言的权力吗?伊芙琳。妳还是对派翠西亚觉得过意不去吗?」

看着两人互望时的表情,夏洛克顿时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夏洛克心想。他曾经听过休贝尔这个名字,记得他就是派翠西亚心仪的对象。

夏洛克对伊芙琳的评价一口气跌落谷底,高尚优雅并拥有尊贵情操的特里维西克伯爵,瞧不起没有门风的索尔斯巴利家的伊芙琳,居然和这个男人在一起!

「——也就是说,特里维西克仕女,妳就是因为这样才会辞掉看护人的工作吧。休贝尔•沙利夫先生,让我在此向你道一声恭喜,祝福两个人的未来。」

夏洛克睑上虽然堆满笑容,内心却是在想别件事。

伊芙琳轻咬住嘴唇。休贝尔似乎按捺不住沉默,态度果断地强硬说道:

「您这么说正合我意,婚事已经决定号了,伊芙琳是绝对不会再当什么看护人了,我不会让她继续那份工作。」

「那真是太好了。」

夏洛克附和着。没错,因为继续担任看护人的话,说不定会发生更严重的事。伊芙琳心慌难耐地垂下了头。

「——潘蜜拉。」

看见克莉丝从工作室走进店里,潘蜜拉一脸担心地皱起眉。

「脸色很差喔。」

克莉丝开始着手裁制派翠西亚的礼服之后,几乎没有踏出工作室。虽然她工作起来总是如此,这次看起来却像是被逼得喘不过气。或许是因为穿着外罩围裙的深蓝色工作服、辫子又松散开来,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且身形消瘦。

我是因为听了夏洛克说暗之礼服的事,所以才自己在穷操心吗?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毕竟克莉丝不知道伊芙琳其实是贵族。

潘蜜拉将替克莉丝制作的工作用样本目录收到收银台角落,再轻轻阖上。接着她自凳子上起身。

「我去准备餐点。妳不是一直没吃东西吗?我有煮鸡肉洋葱汤喔。」因为想到克莉丝一直没有进食,所以她从昨天便开始煮些容易入口的食物。

「不,没关系。先别管那个,我希望妳立刻去一趟派翠西亚小姐的宅邸。」

「妳有东西要转交给她吗?」

「礼服已经做好了,我希望现在就能送去给她。」

「做好了?」

潘蜜拉大吃一惊。距离预定时间还很久,就算略过假缝也还是太快了。

「有点拼命过头了。」

克莉丝难为情地露出微笑。那个笑容一如往常,使得潘蜜拉稍微松了口气。

「真是太好了呢,辛苦啰。既然还有时间,由妳送过去不就号了?第一次上门的客人,妳一定也想看她穿起来的样子。今天先休息,看是明天或后天再送去;对了,拜托伊恩医师用马车载妳过去吧。」

潘蜜拉走进厨房,将瓦斯炉的火转大,再掀开锅盖一看,洋葱已经化成泥状。接着,她将今天早上在『兔亭』购买的面包从篮子里拿出来切块。

「不用了……我希望尽早送过去。」

「我是可以跑一趟,可是我不放心留妳一个人在店里,妳感觉像一具空壳似的,我看我们一起送过去吧。」

克莉丝跟在帕梅拉后头走进厨房,闻言于是身体一僵,门就这么开着;她瞬间惊恐地睁大了绿色双眸。

「——我不去,我现在觉得很疲惫,而且后续的整理工作也还没做完。」

潘蜜拉边拿出汤匙边看着克莉丝。平时都尽可能由自己去的克莉丝,出现这种反应真是不寻常,后续的整理工作随时都可以进行呀。

也许是昨天彻夜未眠吧,任谁都难以相信,眼前这位面青唇白、失去任何色彩的女孩,竟然就是裁制恋之礼服的克莉丝汀小姐。

潘蜜拉心想,改天请伊恩医师来看诊号了。克莉丝总是把自己逼得太紧,自己却浑然不觉。

「我明白了,我这就过去一趟,不过要等妳把汤喝完,坐下吧。」

克莉丝乖乖地坐下,僵硬地用汤匙翻搅着汤的同时,似乎也渐渐唤醒了食欲。她舀起一口浓汤,送进嘴里。

「礼服叫做什么名字?」

「——『雪中花』。冬末至早春绽放的雪花莲,告知人们等待的春天总会降临。」

「名字听来有点寂寞呢,反而比较符合伊芙琳小姐的感觉。派翠西亚小姐不是一位很开朗的人吗?」

「因为是单恋,而且季节又是在冬天,所以这是难免的。」

「她果然只是单恋吗?」

「对,派翠西亚小姐自己其实也相当清楚。」

克莉丝似乎不太愿意提到刚完工的礼服,潘蜜拉也就不再继续询问。

潘蜜拉实在不放心留下这副模样的克莉丝前往伦敦,但是克莉丝如此坚决,或许有什么原因吧,只要她能够早日恢复精神就好了。

潘蜜拉脑中忽然闪过夏洛克的脸庞,身为看护人的伊芙琳其实是贵族一事,与克莉丝的状况或许有什么关联,只要将这套礼服送过去,就此不再有所牵连,克莉丝就会恢复了吧。

暂且先不管那些事情,对于现在的克莉丝而言,最有效的药也许就是那名男士。潘蜜拉感到不甘心,就连花费一整晚炖煮的汤也比不上他。

「那我出门啰,克莉丝。说不定会很晚才回来,门窗记得要锁好喔。」

「嗯。」

潘蜜拉换上清爽洁净的外出用礼服离开店里,克莉丝轻叹了口气走进工作室,坐在平常自己专用的木椅上。

派翠西亚的礼服终于完工了,自己从来没有如此全神贯注过,甚至连时间的感觉都消失不见;咖啡色缎子的碎布料及绿色刺绣线四散在房间内。

可爱的派翠西亚就像是任性要求的孩子,任何事物皆垂手可得,却抱着真正想要的反而得不到的痛楚;巧克力的甘甜香气、凝视伊芙琳的无助眼神,以及她那无法实现的单恋——初恋。

当克莉丝裁制派翠西亚的礼服时也流下了眼泪。像那种时候,克莉丝都会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身处于另一个世界。

克莉丝双手轻轻交握,现在自己所能做的唯有祈祷。

希望来得及。

派翠西亚心仪的对象休贝尔,打算用暗之礼服陷害派翠西亚。

她要早一步让派翠西亚穿上『蔷薇色』的礼服。

妳的恋爱无法开花结果,就如同无法期待花朵在冬天绽放一样。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并不是任何人的错,所以不要产生负面心情,不要渴望无法触及的事物,不要感到绝望,不要讨厌自己,要明白属于自己的魅力。

妳拥有滑嫩柔致的肩膀与雪白酥胸。宛如一朵有些颓丧的盛开人造花,始终没有察觉自己无法成为真正的花朵;其实也无须穿上晚礼服,可以在城镇中昂首阔步的轻便服装,最适合妳这样的少女。

休贝尔到底想对派翠西亚做什么——

啊,我不要去想这些事——克莉丝捣住脸,该做的事情已经完成了。

(——让那个任性的女孩知道自己的恶行恶状,受到报应。妳不照做的话,我会让裁制暗之礼服的店铺正是『蔷薇色』的摹言传遍整个伦敦——)

休贝尔晓得我是琳达的女儿,也晓得琳达没有死,暗地裁制着暗之礼服。

可是我不是妈妈,我绝对不会裁制暗之礼服。

我不憎恨任何人,也没有任何怨慰。我的内心是空白一片,一直都是空荡荡的,只接受恋爱的心情、不停裁制恋之礼服;不要在我的心中注入晦暗的想法。

克莉丝抬起头看向桌子,缝制物品尚未收拾好。

桌上摆着一只木制剪刀盒,有裁线时用的握剪、剪裁纽扣孔的两把大小剪刀、刺绣剪、剪裁装饰用布料的小剪刀,以及克莉丝最宝贝的一把没有任何装饰的大裁缝剪刀。

看着看着便让人头昏眼花,克莉丝于是站起身慌忙阖上木箱盖。

我的礼服是为了让人得到幸福,要我裁制暗之礼服不如了结性命。

之后,克莉丝忽然想起什么,随即打开桌子的抽屉。

针插、顶针及金属线轴整齐摆放在抽屉里。

克莉丝将手伸进极少拉出的抽屉深处。

她从里头取出一个用白布包裹的块状物体。

那是一把外裹着女用枪套的手枪。

这是之前替伊修丹顿男爵千金凡妮裁制礼服时拿到的。

她不认为自己会使用到,只是无法简单将它丢弃,也错过交给其它人的机会,于是便一直放在抽屉里头。

掀开白布,明明只有手掌大却感觉异常沉重。枪柄上有木材及金属装饰,用手指扣着板机,稍微用力握住便发出上膛的声音。不会立刻发射吗——里头应该有填装子弹呀……

一思及此,克莉丝猛然回过神,不可以、不可以去想这些——

克莉丝用布将手枪包起放在桌面,她感觉后脑杓传来一阵痛楚,身体也摇摇晃晃地。太急于赶制派翠西亚的礼服了,好不容易暍下的几口浓汤好像全都要吐出来一样;克莉丝脑海中顿时浮现潘蜜拉忧心仲忡的脸庞。

赶快忘了妈妈的事情,回复平凡的克莉丝汀小姐吧。

光是这么告诉自己也令克莉丝感到恐惧,她想起休贝尔的脸庞,以及那对流露出暴戾之气的蓝色眼睛。如果知道我送过去的不是暗之礼服,休贝尔会有什么反应呢——

我的内心已经无法空白一片了。

克莉丝用手撑住桌子、紧闭上双眼。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只希望能有别的事物来填满内心;应该会有那么一个温暖又温柔,并且有着缤纷色彩的世界能进来我的心里吧。

空无一人的『蔷薇色』店内,给人一种冷清的感觉。

夏洛克走进店内环顾着四周。『蔷薇色』并不是随时都必须准备接待客人的店铺,然而不论是克莉丝或潘蜜拉都对开门声相当敏感。即便人是待在厨房或是工作室,客人上门时应该也会立刻出来。

店里最深处通往走廊的门敞开着,狭隘的走廊残留着一股洋葱浓汤的香气。左手边是厕所与通往二楼的楼梯,以及自家用的出入口;右手边有两道门,分别可到厨房与克莉丝的工作室。

工作室的门微微地开启。

夏洛克步入走廊之前,稍微考虑了一会儿。

今天中午听到潘蜜拉来到奥佛西地昂斯宅邸的事,让他吓一大眺。

那时刚好夏洛克人不在宅邸,后来从男管家手中拿到写有留言的卡片。上头写着——克莉丝的身体状况不好,但我为了工作要外出,如果你能去店里看看克莉丝就太好了。

没想到那个潘蜜拉竟然会说这种话。

(扮演护花使者还让人昏倒,你到底在想什么啊——)

说到潘蜜拉,记忆里她从第一次见面开始就总是对他发脾气,甚至还动手打人。

而她留下这个留言,是因为她接受我在俱乐部时表达的休战之意并开始信任我了吗?或者是因为她真的非常担心克莉丝呢?

……我想是后者吧,绝对没错。

夏洛克踏入走廊,手握住门扉微开的门把上,他看见了深蓝色工作服身影就在房内。敲门之前,夏洛克先开口唤道:

「——克莉丝?」

感受到房间里空气的流动,夏洛克打开了门。

克莉丝手正放在桌面上,深蓝色背影闻声吃惊地一颤,再慢慢地回过头,两眼受到光线的影响看来有些湿润。

「我要进去啰。」

克莉丝发出了一声惊呼,夏洛克却不为所动地走进房内。

这是他第一次仔细地看清楚这间工作室。夕阳余晖透过窗户洒落而下,这个属于克莉丝的地方,是彷佛拥有生命的恋之礼服的诞生地。

房间里头有张老旧椅子,抽屉与犊子散发出暗沉光泽,占据房间大半空间的庞大桌子上,设置了几个用途不明、闪着蓝色亮光的金属工具。桌子上有剪剩的碎布块、木制大箱子及包裹着白布的棒状物体。克莉丝像是想隐藏起那个棒状物般,挪了挪身体的方向。

「——夏洛克……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潘蜜拉留言告诉我,妳的情况好像很糟啊。」

「那个……嗯……」

夏洛克尽量克制自己,不要露出担心克莉丝有些恍惚的神情,平静地说道:

「我见到了伊芙琳小姐。之前没有告诉妳,其实家母认识她。」

「啊……嗯……」

「伊芙琳小姐说要辞掉派翠西亚小姐的看护人工作。似乎是因为和派翠西亚小姐喜欢上同一个人,而且好像要结婚了,那个人的名字是——」

「不要说了——」

克莉丝语气强硬地打断,夏洛克于是打住话语。

「那件事……我已经知道了,我从一开始就知道了。」

克莉丝悄声说道。

夏洛克觉得很奇怪,平时都会因而昏厥的她,是因为勉强自己站起来才变成这样的吗?虽然听说克莉丝只要专心制作礼服,进食就会不正常,然而她的嘴唇似乎过于苍白了。

「——克莉丝?妳怎么了?」

夏洛克靠近克莉丝碰触她的手,克莉丝低下头,双手似乎在摸索些什么。夏洛克抚上克莉丝的右手,握起那小巧的手指。

「觉得有些累了?」

克莉丝轻轻地点了点头。

忽然间,克莉丝的手用力回握住夏洛克的手,彷佛想从夏洛克的手获得什么力量。夏洛克不禁心想,假如他刚刚有先脱下手套就好了。

克莉丝的睫毛在脸颊落下淡淡的影子,这是他第一次看见克莉丝……第一次看见女性表现出这样的脆弱。

不能帮克莉丝做任何事,使夏洛克感到痛苦。

如果克莉丝为了他人牺牲自我,那么他希望自己能支持克莉丝。为了明白现在克莉丝眼中的事物,什么事情他都愿意去做。

这也是自己第一次产生这种心情。

(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

不,我怎么能因艾丽斯的话而动摇。

光线从窗户照射进来,夏洛克与克莉丝都没有开口,始终维持着同样的动作,他们互相轻触对方并伫立良久。

暗之光与恋之影

这是个平日的夜晚时分,夏洛克算准没有客人上门的时段,踏进了『普里阿摩斯』。前往仅限男性会员进入的内侧房间,自然地以视线回绝牌局的邀请后,他坐至角落的椅子上。

「哈克尼尔先生,请问您要薄荷口味的威士忌吗?」

「麻烦了。」

独自一人也不会受干扰是这家俱乐部的优点。夏洛克倚靠着红色墙壁……心不在焉地将酒杯移往嘴边。

不晓得该从何开始思考才好,克莉丝没有精神是因为工作吗?派翠西亚——或伊芙琳若遭到暗之礼服的迫害,由潘蜜拉送礼服过去的举动也令人起疑。克莉丝至今从来没有逃避过艾丽斯,虽然内心相当地恐惧,仍会为了客人奋然挺身而战。

克莉丝处在那样的状态下,他也没有办法问出什么线索。

两人只是一起吃点东西并谈些无聊的话题,在潘蜜拉回到店里后他便离开了。虽然想再待上一会儿,孤男寡女夜晚共处一室也不妥。

(有人会因为谈了恋爱而去憎恨他人吗?夏洛克。)

(如果一定要说的话,我想我是现实主义者——)

克莉丝以颤抖的双唇,询问像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我不会这样,虽然对女性很抱歉,我认为恋爱应该是要平顺自然的。假若会搞错投注热情的方向,那么根本不该谈恋爱。)

(如果每个人都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那是夏洛克自己说服自己冷静下来的话;若不是朝人生正面发展的恋爱,不要碰触才是最好——真的是这样吗?

(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

在无法忘怀已逝情妇的莫亚迪耶公爵的宅邸内,艾丽斯说了这句话。

在克莉丝最为脆弱的那个时候,不是握住她的手,而是抱紧她、亲吻她的话,难道就会有什么改变吗……?

别开玩笑了——夏洛克一面嘲笑自己,一面大口灌酒。

跨越阶级的爱情吗?真是肤浅。我也是有高贵情操的,况且我对克莉丝期盼的并不是那种事,克莉丝当然也没有期盼那些事……

——既然如此,我究竟想要什么。

夏洛克因为自己也不明白而相当烦躁,伸手将浏海往上拨。克莉丝为什么不向我说出一切?我明明不可能会变成她的敌人。

「——夏洛克,怎么了吗?看你板着一张脸。」

开口说话的人,是正站在长椅旁的肯尼斯。

「我才没有板着一张脸。」

「是吗?你看起来好像怒气冲冲的,艾丽斯的事情有新的消息了吗?」

「也不能说没有。对了,我应该要告诉你才对——肯尼斯坐下吧,你知道特里维西克伯爵吗?」

「我知道,三年前宣告破产最后自杀的人吧。你是想说那件事是艾丽斯干的吗?」

「不是的,我是想说关于伯爵千金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的事。她目前担任索尔斯巴利家女儿的看护人。」

「哦……」

肯尼斯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而瞇起眼睛,他可不像外表看来那么简单。肯尼斯坐在夏洛克的旁边,一副要听他好好说明的姿势。

「大概经历过不少波折吧。特里维西克仕女表示要辞掉看护人的工作,似乎要和恋人结婚了。她的恋人正是索尔斯巴利铁路的千金派翠西亚•索尔斯巴利单恋的对象。」

「事情好像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了,艾丽斯要对其中一位下手吗?」

「要下手的话,我认为目标会是特里维西克仕女。目前只有这些消息,其它没有明确证据的事情,我不能就这样说出口。」

「我口风很紧的。」

「我晓得,等我理出头绪后会再告诉你。你呢?和凡妮尔小姐最近如何?」

夏洛克接着提及占据眼前这个男人一半心神的恋人来转移话题,肯尼斯的表情透露出一丝悲伤。

「我们彼此的感情已经十分坚定,偏偏男爵不愿意点头答应。」

「干脆远走高飞如何?」

「虽然有考虑过将私奔当作最后的手段,不过仍是尽量想说服男爵。凡妮是未经世事的独生女,认识的朋友也不多,如果得不到双亲的祝福会很让人心疼的。」

肯尼斯恋人那方以肯尼斯没有钱为理由,迟迟不肯让两个人结婚。这个男人的才能有钱也买不到啊,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金钱……这么说来,以那个阶层而言,『蔷薇色』或许是拥有不少的积蓄。然而两名少女以纤弱双手所挣来的,却是会被母亲斥为不入流的钱财。

如果克莉丝不是劳动阶级的话,没有财产也无所谓,只要有规规矩矩的父母,拥有最起码可以作为后盾的身分地位的话……

真愚蠢,我究竟在想什么。

夏洛克略显粗鲁地把酒一口饮尽,虽然同样喝着酒的肯尼斯也有烦恼,却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这不禁令夏洛克更加烦躁。

此时,一个人影忽然静静地自一旁出现。

「……抱歉打扰两位的谈话,我无意中听见你们在谈论关于特里维西克伯爵的事情——」

夏洛克拾起头,眼前是一名身材矮小、满头白发的年迈绅士,整个人看来瘦骨嶙峋,不过穿着相当得体;肯定是一面玩牌一面听他们谈话。他以严肃的眼神低头示意,注视着两位年轻人。

伊芙琳在踏上新公寓的阶梯前,先环视了周遭环境。

休贝尔先前承租那间简单又干净的房间已经被派翠西亚发现。新的公寓位于泰晤士河下游,是一栋没有独立厨房的窄小建筑物。入口旁的狭窄厨房飘散出一股酸臭气味,房客似乎会在此处烹煮食物。

「休贝尔,街口附近有一家酒吧,对吧?不知道那边是否有好吃的肉类餐点。」

伊芙琳在后方,对抱着行李上阶梯的休贝尔说道。

「肉类餐点?」

「这阵子不是暂时得在外面吃饭吗?等搬到更大的地方后,或许也可以聘请侍女。」

休贝尔没有回应,径自打开三楼房间门走进里头,房内只有一张大床铺及堆满零碎杂物的柜子;这里比伊芙琳在索尔斯巴利宅邸的房间还要小。

休贝尔将伊芙琳的行李置于房间角落,犹豫了片刻才开口说道:

「我想目前这阵子是无法聘请侍女的,而且如果要在外面用餐,我们不能吃肉类的餐点,暂时只能喝豆类浓汤,因为我们得必须留有前往法国的资金。」

「——咦?可是你不是有存钱吗?」

伊芙琳说道。纵使支票无法兑现,记得他说过曾存了一笔钱。

「我想妳很清楚男佣的薪俸有多少,租这个房间也花了不少钱,还有租金要付,我不知道钱到底够不够用。」

休贝尔面露难色地说着,伊芙琳垂下了双眼。

「——的确,我明白了。」

「特别的日子我们再到酒吧用餐吧,也可以从外面买回一些不错的火腿或起司,我会负责准备餐点的。」

伊芙琳没有回答。准备餐点那种工作不应该由休贝尔负责,但是又应该由谁负责呢?

她内心深感煎熬,恋爱的代价实在太庞大了。

「——伊芙琳小姐,妳是不是觉得后悔了?」

「叫我伊芙琳。不,我没有后悔,假如想过荣华富贵的生活,我就不会去当看护人。如果说我有后悔的事情……如果有……」

她脑海中浮现派翠西亚的脸庞。

如同妹妹般仰慕我、最后受到伤害的派翠西亚,那位铁路王的女儿。如果索尔斯巴利铁路没有收购父亲买下的铁路公司,父亲也不会落得破产的下场。

然而,这并非派翠西亚的错。

伊芙琳伫立于窗前。生锈斑驳的铁架镶在蒙上一层灰的玻璃外,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凌乱拥挤的街景。

「我有一件事没告诉你,休贝尔,我已经让派翠西亚穿上暗之礼服了。」

伊芙琳始终面向窗外。休贝尔的身影倒映在窗户玻璃上,他蓦地停下手边的动作。

「暗之礼服——伊芙琳……?」

「前一阵子,我从车站要前去你家的途中被一个人叫住,那一名穿着黑色衣服的女性说她叫做……艾丽斯,她忽然叫住我……可是……」

伊芙琳紧咬住嘴唇。

「可是我当时拒绝了她——我知道派翠西亚虽然很任性,可是她并不是个坏孩子。假若你要选择派翠西亚,我也能够理解。但是,我就是无法原谅派翠西亚污辱了父亲,我开始憎恨派翠西亚……在忍无可忍之下,于是请艾丽斯裁制暗之礼服……」

「她穿上了吗?派翠西亚有穿上暗之礼服吗?」

伊芙琳点了点头。

「我已经转交给雪拉了,不过我至今仍然相当犹豫。我是否该取回那套礼服?暗之礼服究竟是什么?到底穿上暗之礼服后会变得怎么样?」

「她是怎么说的?那个——叫艾丽斯的女性……」

「艾丽斯说,暗之礼服与恋之礼服是同样的东西。」

休贝尔注视着伊芙琳,她确认过那双眼里没有责备之意后才继续讲下去。

「她说暗之礼服与恋之礼服一样,都是可以反映出穿者心情的礼服。如果是拥有美丽心灵的人,就会变成美丽的礼服;若是内心丑恶,礼服也会跟着变得丑陋。所以,她说即使『蔷薇色』裁制出多少套恋之礼服,派翠西亚看起来也不会美丽耀眼。我当时认为,派翠西亚的内心与暗之礼服很相配,只是事后回想起你当时所说过的话,我开始感到害怕。你不是曾经说过,暗之礼服曾经导致穿上的人自杀吗?」

「那个叫做艾丽斯的女孩住在哪里?」

「我们有约下次还要再碰面,我还没决定要不要去。」

「为什么要再见面?约在哪里?」

「——我也不知道要做什么。」

艾丽斯还要求她带着心爱的人一同过去……到底为什么要带休贝尔一起去,伊芙琳才是最想知道原因的人。

「地点是帕斯托克车站,就约在派翠西亚要求行驶特别列车以参加宴会的那天。休贝尔,我到现在仍然很犹豫,应该赶紧告诉派翠西亚暗之礼服的事情吗——?」

休贝尔思考了一会儿,缓缓地开口说:

「我认为妳不需要担心关于暗之礼服的事。」

伊芙琳注视着休贝尔,他蓝色的眼睛炯炯有神。

「那个叫做艾丽斯的女性是正确的。暗之礼服虽然被认为会使人毁灭,不过那是因为穿的人有寻死的念头。内心正向光明的人就算穿上暗之礼服也不会发生什么事,反而与恋之礼服一样,甚至能使人闪耀动人的光辉。这不是单纯的道听涂说,事实上,我认识裁制暗之礼服的裁缝师。」

「你说什么……」

「我不能透露是谁,不过伊芙琳小姐其实也知道的,就是某位绅士的情妇。她是值得信赖的裁缝师,也有不少女性穿上她的礼服后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

「穿上暗之礼服还过着幸福的生活?」

「每个人心里都有黑暗的一面,平常隐藏在淑女面具下的想法一旦被解放出来,女性们就能够得到幸福,这对派翠西亚来说也不是坏事。事到如今,就算去取回礼服,不是会更起人疑窦吗?这样她之后又会口出恶言伤害妳,我不想让妳遭到那种对待。妳不需要担心,对那个女孩来说,这反而是一帖良药吧。」

休贝尔一口气将话说完;心满意足地贴近伊芙琳的背后。

休贝尔难得变得如此多话,是因为两人即将首次共度夜晚吧。

「伊芙琳——」

休贝尔从背后紧抱住伊芙琳,伊芙琳没有抵抗。两人亲吻片刻后,休贝尔再度开口:

「我们该吃点东西了。」

「火腿和起司吗?」

「今天就特别去酒吧享用肉类餐点,并佐以红酒。」

从早上到现在都尚未进食,吃什么已经无所谓了。休贝尔腼腆地露出微笑,并一改先前的口吻。

「尽管今后会很辛苦……我希望妳能够相信我,我是一心一意想要让妳得到幸福……为了让妳幸福,无论什么事我都愿意去做。」

伊芙琳报以微笑,她只有在休贝尔面前才会露出如此坦率的笑容。

「你先到外面等我,休贝尔,我来换一件新的礼服。」

休贝尔一消失在门另一边,伊芙琳随即打开行李取出一套礼服。

那是一套崭新的墨绿色礼服,敞开的胸前绣着红色刺绣;质地轻盈的墨绿色丝巾围绕于颈部,另外还有黑色蕾丝贴身衣物。

这是艾丽斯送给她当作结婚贺礼的礼服,但是之前一想到是暗之礼服,伊芙琳便深感恐惧而没有勇气穿上。

然而,唯独今天她不想再迟疑了,她想解放长久以来不断用贵族自尊扼杀的渴望。

既然要让派翠西亚付出代价,我自己也必须背负同等的代价,即使会因此向下沉沦,只要和休贝尔在一起也没关系。

最重要的是,唯独今晚,我想换上全新的衣裳。

晨光穿透冬天的厚重窗帘洒落而下。

克莉丝刚从床铺上起身,揉了揉眼睛。

没有编起的头发在胸前摆动,因长期清洗而褪色的深蓝色睡衣,穿来相当舒适。

楼下传来潘蜜拉轻快的脚步声,自己其实也必须去帮忙做家事,不过才刚完成一件繁重工作,偷懒一下或许也不为过吧。

克莉丝意识又有些蒙胧了,她将枕头放在膝盖上抱着,并凝视自己的手。

那是曾被夏洛克碰触的手。

与那个人交谈多么不可思议啊。

她一直觉得难受、痛苦,甚至辗转难眠。派翠西亚与伊芙琳的脸庞不停在脑海中交替浮现,克莉丝一心只急着裁制礼服,拼命逼自己不去想休贝尔——暗之礼服——妈妈的事,因此而感到身心俱疲,也没有心力去回应潘蜜拉的体贴。

那个人问自己是不是累了,不追问任何事,只是握住她的手。仿佛在所有不愉快的心情中被人保护住一般,让她顿时感到安心。

之后两个人一起喝着浓汤,闲聊一些琐事。

非常的快乐,不愉快的心情也不知道消失到哪里去了。

就连这是不是爱情也变得不重要了。

派翠西亚小姐——伊芙琳小姐,目前为止曾经上门的客人们,是否都怀抱着这种心情呢?若是如此, 那么我就是一直在毫不明白的情况下裁制恋之礼服的。

我最喜欢的夏洛克先生,虽然我们注定不可能在一起……

克莉丝紧紧抱住枕头并阖上双眼。明明满足于现状,眼泪却不知为何好像快要落下,好想动手裁制新的礼服。

派翠西亚不清楚至今到底度过了几个夜晚,她趴在床上埋头哭泣的期间,侍女来回进出了好几趟,也有侍女询问要不要换上一套新礼服。当时她只是大吼着,不要来烦我——若是跟母亲打小报告,妳就被开除了——

父亲与兄长们相当忙碌,母亲则去旅行了。为什么侍女们不会硬逼自己起来呢?躲在被窝里的派翠西亚反复思索着这个问题。

为什么没有人想来询问发生什么事了?为什么叫她们不要烦我,她们真的就对我置之不理呢?即使我口头上百般不愿,但是只要强迫我振作起来,询问事情来龙去脉,再好好地安慰我就行了啊——如果是伊芙琳的话她一定会这么做,然后会冷静地对我说,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早点放弃之类的话。这样我就会死心,然后重新振作起来呀——虽然说我或许会有点生气,但是一直这样也不是办法呀——而且肚子也好饿——

伊芙琳——没错,我在生伊芙琳和休贝尔的气,这两个人居然连手欺骗我——

「派翠西亚小姐,『蔷薇色』的礼服送来了,请问您要如何处理?」

「先摆在旁边就好,反正已经都不重要了。」

「那么,不奸意思打扰了。」

注意到是不同于侍女的人,派翠西亚猛然从床铺上起身。

打开房门走进来的是一位外表华丽的女孩,酒红色裙身上满布着刺绣,黑色上衣的钮扣是与刺绣相同的红色,来者是『蔷薇色』的店员潘蜜拉。

真是的——我又不是叫妳进来——

从床铺中采出头的派翠西亚与潘蜜拉四目相交,潘蜜拉眨了眨双眼。

「妳的脸色真是吓人呢,派翠西亚小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我的脸色很吓人还真是抱歉啊,反正我又没有伊芙琳那么漂亮。」

派翠西亚臭着一张脸回答,声音听来沙哑干涩。潘蜜拉微微一笑。

「有什么好笑的!」

「不——没有。我将礼服送来了,只要放在这里就可以了吗?」

「随便都可以啦。」

「我了解了。要试穿看看吗?」

「妳是看不出来吗?我没有那种心情——等一下,克莉丝怎么了?为什么是妳过来?」

「克莉丝为了完成礼服把身体累垮了,我急着赶过来,所以也还没看过礼服,有点想看看呢,真是可惜。礼服的名字叫作『雪中花』,据说源自雪花莲,意指只能等待冬天过去……」

潘蜜拉顿时打住话语,端详着派翠西亚。

「……看样子是来不及了吧。若改变心意后请试穿看看,那么我先告辞了。」

「等一下——」

派翠西亚激动地开口。

「妳说那是什么话——不要以为『蔷薇色』小有名气就这么嚣张——什么叫作只能等待冬天过去……只能等待……」

「坦白说,就是恋爱无法顺心如意。那与长相无关……心仪的对象若已经有意中人,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不只是长相,我没有任何地方赢得过伊芙琳——只有钱比她多,这样我根本赢不了她——没错,我自己早就很清楚了——」

「尽情地大哭一场是一件好事喔,之后只需要重新振作起来就行了。我会为妳祈祷,祝妳获得幸福的——」

潘蜜拉形式化地说完,打算转身离开之际看了眼派翠西亚,却陡然停下脚步。

派翠西亚看着潘蜜拉宛如女演员般的姣好脸蛋,更想要号啕大哭。我的眼睛一定有很深的黑眼圈,咖啡色头发乱七八糟,眼泪和鼻水一定也在脸上糊成一团,潘蜜拉肯定在内心嘲笑我是暴发户吧。

然而,仔细注视着派翠西亚的潘蜜拉,竟然说出令人意想不到的话。

「虽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想法……不过会喜欢上派翠西亚小姐这类女性的男性,说不定会比喜欢上伊芙琳小姐的人还要多。」

「妳说什么……」

「这只是我的看法,不然妳问问看其它男性好了。不是正好要举办宴会吗?我认为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宴会……妳说宴会吗?」

「是的,妳不就是为此特地来订制礼服的吗?」

派翠西亚泪眼汪汪地注视着潘蜜拉。在宴会上……说不定,喜欢上我的男性会比喜欢上伊芙琳的人还多……?

「呃……妳说的那是……什么意思……?」

「怎么说呢,其实我自己也不是很清楚,我想妳只需要去问看看一般男性就可以了。那时候,请务必要穿上『蔷薇色』的礼服喔,我告辞了。」

潘蜜拉鞠躬致意后走出门外。

派翠西亚呆坐在床上好一阵子,她总觉得帕梅拉会回来解释话中的意思。

然而不论怎么等待,她仍旧没有出现。派翠西亚一气之下将枕头丢到地上,开始啜泣起来。在明白即使这样也不会有人过来后,派翠西亚终于主动离开了床铺。

她跨出蹒跚的步伐,却无力地跌坐在地上。派翠西亚拭去泪水,打开那个印有蔷薇浮水印的淡粉红色箱子。

里头是毫无一丝杂质的深咖啡色物品和鲜艳的绿色包扣,还有一团白色轻柔蓬松物从箱子掉了出来。

雪中花……

咖啡色是轻薄的缎面布料,神奇的巧克力色随着角度不同,有时看起来也像绿色。

另外是深褐色的柔软丝绸。原先以为是毛皮的白色物体,其实是由好几簇塞有填充物的小朵人造花所串成。因为分辨不出该穿戴在哪个部位,派翠西亚顿时觉得相当焦躁。

「雪拉——雪拉——」

派翠西亚大声呼喊侍女的名字。

「是,我这就过来了……啊!」

「我要穿这套礼服,来帮我。」

「好、好的。」

因为好一阵子没有进食,马甲并不需要束得特别紧。

换上礼服之后,一圈轻飘细柔的人造花便环绕于胸前,而低领的剪裁几乎可以看见整个胸部的上半部。花朵从肩膀绕至背后,白色花朵就在大胆敞开的后背盛开。

派翠西亚平常十分在意自己丰腴的体型,她畏畏缩缩地走到镜于前面,惊讶地倒抽了一口气。咖啡色礼服衬托出的肌肤雪白如玉,宛如剥壳的蛋,或许就算说有些肉感也是很美。父亲看见的话,说不定会大吃一惊,但是我的五官看起来一点也不成熟,甚至还有长雀斑,丝毫没有成熟的气质——

派翠西亚伸手触碰镜子,顿时回想起休贝尔。我早就明白休贝尔没有选择我了,我到底还要硬撑到什么时候呢?可是总有一天……

泪水逐渐涌上,斗大的泪珠于是盈满了眼眶,接着扑簌簌滚落而下。滴落胸前的泪珠,仿佛是花朵绽放前凝结于其上的朝露。

「……我来替您梳理头发吧。」

雪拉的声音似乎有些失神,派翠西亚点了点头。

雪拉将派翠西亚的脸庞擦拭干净,用梳子梳理凌乱的头发。礼服设计成罩衣盖至裙子的层次样式,下半身的裙子是咖啡色丝绸,缀有鲜艳亮眼的红色与绿色的花朵刺绣,另外还有小朵的人造花花蕾;缎面罩衣上没有任何缀饰,时而看来就像轻飘飘往上伸展的花办。

绑好头发后,派翠西亚站了起来,终于能够比方才更平静地面向镜子。布料不如表面上看起来轻盈,紧密地包裹住派翠西亚的身体,宛如微微吸附着身体。

单看缎质罩衣,会以为只是一套普通的巧克力色礼服。一想到有花朵盛开于其中,竞令派翠西亚不可思议地感到满足。

浮现在上半身的白色花朵,还有玲珑小巧的绿色包扣,为什么会如此美丽呢?为什么会如此美丽、轻盈,如此完美地适合我——

「雪拉,伊芙琳和休贝尔在哪里?」

派翠西亚冷不防地对雪拉开口问道。本来以为嗓子已经哭哑,然而发出的声音却比想象中好要来得平稳。

雪拉眨了眨眼睛。

「他们已经离开宅邸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的下落。」

「妳说什么——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因为派翠西亚小姐说过不准提伊芙琳小姐的事情。」

派翠西亚瞪着雪拉,雪拉紧张地缩起身子。

「对不起。不过为什么——?」

派翠西亚抬起头望向镜子,自己的脸庞虽然浮肿,却没有留下泪痕。没错,总有一天必须拭去泪水的。

「我得向他们道贺才行。」

派翠西亚抽了抽鼻子。她不懂为什么雪拉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不明白,突然问一阵饥饿感传来。

「妳不晓得吗?我最喜欢的伊芙琳与休贝尔要结婚了哟。五十英镑根本不够用,我必须想想能够帮他们做些什么。」

「这、这样呀,派翠西亚小姐。」

「不过我现在想先吃点心。」

雪拉急忙跳起来,慌慌张张地冲出房门。连接另一间房间的门敞开着,可以看见里头有一个灰色大箱子摆在那里。

日落

夏洛克的车子穿越伦敦桥往前驶去。抵达南华克时,夏洛克减慢车速并环视四周,穿着咖啡色外套的绅士及脚步急促的女人往来穿行,许多辆无篷二轮马车亦行驶其上,此为一条繁华热闹的大街。

夏洛克在路旁发现正在照料马匹的休贝尔。他的工作似乎是在马车夫要离开马车时,负责照料马匹;虽然不是那么必要的工作,不过他看来习以为常。大概是想靠这种方式工作的同时,顺便找到马车夫的工作吧。

怎么又是马,夏洛克忍不住在车上抱怨。真是毫无效率的交通工具——英国近代化的第一步是蒸汽火车的话,第二步就是要车辆普及——

「沙利夫先生!」

夏洛克没有下车,直接开口叫住对方。

「……你——好像是那位贵族……」

「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特里维西克仕女呢?我听说她已经向索尔斯巴利家请辞了。」

休贝尔脸上明显摆出厌恶的表情,百无聊赖地握着马辔。

「如果是要找伊芙琳的话,她去散步了,她说总不能成天关在房间里不出门。」

「她去哪里?」

「你见伊芙琳打算做什么?」

「有一位认识特里维西克小姐的人托我传话给她。你大可放心,我对已经有恋人的女性没有兴趣。」

夏洛克看向休贝尔,之前没有注意到,那双谜样般的蓝色眼眸确实充满魅力。散发出狂野气息的浑厚胸膛与宽阔肩膀,应该能将高挑的伊芙琳完全纳入怀中吧。

「你去过索尔斯巴利家吗?」

质问的口气似乎又带有焦急,夏洛克不禁感觉意外.那表情不像是跨越逆境、终于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男人脸上该有的。

「是啊,你也是擅自离开的吧,他们正在寻找你们的下落。」

「你有告诉他们这个地方吗?」

「我没有说。特里维西克仕女在哪里?我并不是要告诉她坏消息。」

「这样啊……」

休贝尔明显地松了一口气,他犹豫片刻之后补充道:

「伊芙琳或许是在滑铁卢车站。」

「谢谢你。」

夏洛克举手道谢。发动引擎之前,他冷不防地开口:

「沙利夫先生,我这样说或许有点多管闲事,但是如果你要和她结婚,就去找更有出息的工作吧。」

休贝尔拾起头。

「你是指金钱方面的问题吗?」

「是有那个意思,但不仅仅如此,如果你不明白就不要随便和贵族谈恋爱。」

夏洛克发动车子。

阶级不是那么简单就可以跨越的。以休贝尔的情形,不管是出众的外型或是有些许法国腔的口音,这些无法让他完全归类为劳动者阶级的特质反而更麻烦。

夏洛克在车站前面停下车子,在附近的店家买了巧克力。

滑铁卢车站附近有一家银行。这里是中产阶级上班族经常利用的车站,车站里人群杂沓,月台上及附近都没有发现伊芙琳的身影。虽然休贝尔说她是外出散步,可是车站里煤灰漫天飞舞,不出一会儿全身就会变得脏兮兮。

走出车站,在附近稍微绕了一会儿后,夏洛克看见了朝车站走去的伊芙琳,缓缓地定在高耸的建筑物之间。

「——伊芙琳•特里维西克小姐。」

夏洛克举手示意,走近伊芙琳的身旁。

伊芙琳有些惊讶地倒抽一口气,往后退了几步打算掉头离开。夏洛克小跑步直奔上前,一把抓住伊芙琳的手,他抬头望向伊芙琳刚步出的建筑物。

「妳去银行办事吗?」

「不是。」

伊芙琳一脸不想被人发现,偏偏却又被看见的表情。

她似乎清瘦许多,身上穿着与之前不一样的绿色礼服,薄丝巾在颈上缠绕数圈,看起来相当高雅。伊芙琳似乎是穿着一套崭新的礼服。

去银行吗?纵使父亲宣告破产,应该还有归在伊芙琳名下的信托存款——她打算领出那笔钱?或是来借款的呢?

夏洛克回想起休贝尔提到金钱的问题时,眼中流露出焦急的神色,两人大概正为了生计所苦吧。

「特里维西克仕女,妳无法靠利息生活下去了吗?为什么不去投靠令堂?为了无谓的自尊,妳打算出卖自己更为重要的事物吗?」

「请你不要干涉我。」

伊芙琳奋然仰首凝视着夏洛克。她的表情一如往昔,姿态凛然而无畏,眼神透露出坚决,夏洛克暗自心想,真是一位美丽的女性。

「为了休贝尔•沙利夫,散尽财产妳也无所谓吗?」

「没错。」

伊芙琳话一出口就将脸别开。

「家父是向这间银行借钱的,这附近原先都是家父投资的土地……」

伊芙琳回头望向滑铁卢车站。不同于至今的强硬口气,令人想起方才休贝尔表现出的不安感,夏洛克的注意力于是转向她的礼服。

「——家父的梦想是拥有属于自己的车站,可是最后终究无法实现。家父投入所有财产购买铁路股票,打算建造车站……就是赛芬•艾姆斯车站。然而,当车站完工的时候,那条铁路却遭索尔斯巴利铁路收购,之后家父就在赛芬•艾姆斯车站结束生命……」

「贵族不应该有谋财取利的想法,而且既然对车站有不愉快的回忆,妳更不应该来这里。用过餐了吗?」

「还没。」

「都已经中午了,我们到餐厅用餐吧。由我担任妳的男伴,不知妳是否会感到不满。」

「不,你非常完美,除了不是休贝尔•沙利夫本人这点以外。」

伊芙琳盈盈一笑,夏洛克呆楞片刻后回以微笑,没想到自己会被开这种玩笑。

若有附设俱乐部式包厢的酒吧就太好了,但是从外观也看不出来哪一间有。最后,两人来到一家客人不多、上班族常会在此享用午餐的酒馆坐下。在炸鱼排送上桌之前,夏洛克将装巧克力的袋子递给伊芙琳。

「这是我祝贺两位的一点心意,之后会再致赠红酒给两位。」

「谢谢你,不过休贝尔比较喜欢啤酒。」

「那就改订啤酒吧。」

夏洛克吃着炸鱼排并佐以啤酒入喉,同时观察着伊芙琳。无论是用餐方式或餐桌礼仪,几乎完美到让人觉得与这间小酒馆格格不入。

「请问妳认识克伦威尔爵士吗?特里维西克小姐。」

夏洛克切入正题,伊芙琳思考了一阵子答道:

「我认识他,以前他造访宅邸时曾寒喧过,不知道封地是在哪一带。虽然他与父亲的岁数

相差甚多,但是我们时常受他的照顾。」

「前阵子,我在经常光顾的一家俱乐部碰到他,他似乎正在寻找妳的下落。」

「寻找我?」

「他没有明白地告诉我,只知道妳的祖父似乎有恩于他,而令尊的遭遇令他深感悲痛。他说恩人的孙女正陷入困境,希望能以一己之力藉此回报恩情,但是没有得到本人的允许,所以不能轻易告诉我详情。」

伊芙琳停下手边的动作,注视着夏洛克的脸庞,然后又蓦地低下头继续用餐。

「一定是克里米亚战争的关系吧。听说祖父是一位英勇的军人,十分受部下敬重。」

「能否请教一些关于妳的事情?」

伊芙琳顿了一会儿,静静地开口。

「我能礼貌性的拒绝你吗?」

夏洛克剎那间皱起眉头,想说什么似地张开口,却说不出任何一句话。

待用完餐、餐具撤走后,侍者送上了咖啡。

「——我可以询问妳关于礼服的事情吗?」

夏洛克如此问道。

「你果然相当喜欢礼服呢。」

伊芙琳以开玩笑的方式敷衍带过问题,这不像伊芙琳的作风。夏洛克于是开门见山地直接询问:

「妳认识一位名叫艾丽斯的女性吗?或者是听过暗之礼服吗?」

「——我想你一定对暗之礼服有所误解。」

「妳果然知道啊。」

夏洛克像是喃喃自语地说着。伊芙琳果然与暗之礼服有关连。

「妳现在身上这件礼服是艾丽斯送妳的吗?」

「哈克尼尔先生,请问你在做什么?我怎么可能与男性谈论礼服的事。」

伊芙琳虽然装出强势的模样,语气却已不若先前那般坚定。

「我是有理由的,妳可能不清楚艾丽斯其实是罪犯,如果妳晓得任何关于艾丽斯的消息,请务必通知我。不介意的话,我希望妳能换上别套礼服!不用马上换掉也没关系。」

「罪犯?艾丽斯犯了什么罪吗?」

伊芙琳回问。

「艾丽斯对贵族前金怀抱恨意,曾设法让贵族前金穿上暗之礼服,使对方自杀。」

听见自杀这个词,伊芙琳的眉毛突然微微一颤,接着喝了口咖啡。

「身旁的人选择自我了断,是一件十分痛苦的事。」

伊芙琳啜饮着咖啡,静静地这么说道。

「妳说得没错,所以……」

「而且将所有错误推到他人身上很简单,我能体会将自杀原因归咎于他人就会较为轻松的心情……然而,我认为选择自杀的人必有其理由。」

「特里维西克仕女,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请你不要再说了,也不需要担心我。不论礼服会产生什么影响,我知道行为是由自己去掌控的。」

「这样啊,那么我也没有权利再干涉妳了。」

夏洛克说道,并将咖啡一饮而尽。

他离席前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开口。

「特里维西克仕女……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妳,女性受到有力男性的庇护,并不会因此失去自己。我看得出来,克伦威尔爵士是一位绅土,他会郑重地前来接妳,等到有一天妳和家世匹配的人结婚时,他会代替令尊成为在背后支持妳的后盾。」

「那么我也只想告诉你一件事,我深爱着休贝尔。」

「妳能够理解他的一切吗?或是他能够体会妳的处境吗?」

「不知道,体会与爱情不一样吧。」

「……我并不那么认为。」

「你还年轻,双方相互了解体认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伊芙琳毫不犹豫地说完话就起身离开,夏洛克急忙从后面追上去。伊芙琳不时展现出年长者的从容,令夏洛克无法实时反应。

走出店外,来到可以看见夏洛克的车辆所停之处时,伊芙琳面向前方开口:

「我和艾丽斯约定好,当派翠西亚的特别列车抵达帕斯托克车站时,我们要在那碰见。」

夏洛克望着伊芙琳的侧脸。

「妳要和艾丽斯碰面?要做什么?」

「……没有要做什么。」

「我劝妳打消念头比较好,就由我去见艾丽斯吧。」

「说的也是,那么恕我失陪了,休贝尔正在等我。」

伊芙琳弯身行礼后离开。

她会说出与艾丽斯的约定是为了答谢这顿饭,或是想要藉此向我传达什么吗?

夏洛克脑海中同时出现伊芙琳及表情肃穆的休贝尔,那两人看来宛若一幅画般莫名地和谐,令他不禁嗤之以鼻。

『罗德里克&史东纳律师事务所』正处于忙乱的状态。

老旧建筑物中,有好几位事务员与秘书忙进忙出,肯尼斯也拥有一问个人办公室,这全都得归功于肯尼斯的合伙人,法院律师罗德里克爵士的能力。肯尼斯属于将好奇心摆第一的类型,经常会接下赚不了什么钱的案件。

「夏俐,怎么啦?竟然会来事务所。」

肯尼斯脸上带着亲切熟悉的笑容。

「要给你一件工作。我得知艾丽斯现身的时间了,明天晚上派翠西亚会要求行驶一班特别列车开往南安普顿,艾丽斯似乎与特里维西克小姐约在列车抵达帕斯托克站时碰面。」

「真的吗?」

笑容倏地从肯尼斯脸上消失。

「既然如此,我们赶快召集一些人,或者是直接通知警方比较妥当!」

「不,我会亲自出面和她交涉。我有一些事想向她问清楚,为了以防万一,你就守在帕靳托克车站外好了。」

「单独去不会太危险吗?对方可是擅长耍小伎俩的女人耶。」

「这次换我们埋伏等她来。」

「你……告诉克莉丝汀小姐了吗?」

夏洛克一时为之语塞。

万万没想到肯尼斯会提及克莉丝,或许他是因为知道『蔷薇色』与暗之礼服有牵连,但是这一次的事情,他应该都没有提到与克莉丝相关的事情才对。

「我不打算告诉她,特里维西克小姐不太算是『蔷薇色』的客人……而且她似乎有些疲累,我不想让她听到有关暗之礼服的事。」

夏洛克已经放弃从克莉丝口中打探关于暗之裁缝师——琳达•巴雷斯的消息,他决定直接质问艾丽斯,所以他不想拜托警察或是肯尼斯;更何况就算通报了,警方会不会采取行动也是未知数。

夏洛克不清楚克莉丝究竟希望如何,也无法预期告诉克莉丝这个消息,她会出现何种反应。会像以往一样挺身对抗?还是请求夏洛克收手呢?

夏洛克总是摸不透克莉丝。

自己明明很了解伊芙琳的想法及她所要的。

而对于伊芙琳来说,我这种人一定比休贝尔更容易理解才对。

(——双方相互了解体认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意思是说,想去了解对方是一种错误吗?夏洛克摇摇头,将手伸进外套内侧,现在不是思考那些问题的时候。

「你就先带着这个过去。」

肯尼斯目不转睛地望着夏洛克手中那把闪耀黑色光泽的手枪,那是一把功能实用的黄铜制左轮手枪。枪柄镶上黄金,经过长期自然的磨削而极为光滑平顺,与夏洛克的手掌恰恰吻合,证明了这并非只是装饰品。

「我还以为你不太会狩猎呢。」

肯尼斯说道。肯尼斯如同自己所明言是一位和平主义者,任何一种作为战斗用途的器具皆不擅长。

「不好意思啊,我只有对马无法招架而已。」

「哦……这样,我想也是吧。我明白了,总之我这边也有自己的考虑,你可不要太过冲动。虽然你不想听我这么说……」

「没错,我没问题的。」

夏洛克露出笑容。他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继承人夏洛克•哈克尼尔,从以前到现在,无论面对任何事情,最后总能顺利迎刀而解,这一次同样也没有失败的道理。

「——妳和哈克尼尔见过面了吗?伊芙琳。」

一回到家,休贝尔正待在里头准备餐点,外皮粗硬的黑色面包、不知名的酱料和两颗柳橙。伊芙琳解下绕在颈上的丝巾,将巧克力盒摆放在摇晃不稳的桌上。

「是啊,他送了一盒巧克力给我们,说是贺礼。」

「打开看看如何?说不定有支票在里面,那家伙对金钱问题特别操心。」

「那个人不会做那种事,他只有请我吃饭而已。」

「他不是有钱人吗?」

「是的,不过和我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是,他很在意妳的事情,有钱贵族就算多养一个人也丝毫不费力。」

「我和他之间的交情并没有那么好,休贝尔。」

伊芙琳在小镜子前整理头发,并将丝巾折起来。她脱下手套,抚上站着不动的休贝尔那滑顺脸颊,原本是想藉此得到温暖,然而伊芙琳包裹在旧手套里的双手,却与休贝尔的脸颊同样冰冷。

休贝尔难以启齿似地开口问:

「那妳去银行的事情……?」

「……我后来忘记了。」

伊芙琳回答。其实她原先打算将财产全数转为现金领出,但是一到银行时却想起父亲的脸庞,因而没有勇气踏进里面。

「明天我会再跑一趟.我们先用餐吧,休贝尔。」

伊芙琳坐到椅子上。事实上她完全没有食欲,但是在休贝尔的注视之下,也只好硬将食物吃进嘴里。

既然已经没有后路可退,伊芙琳认为就不应该感到后悔。如果休贝尔的笑容会因此消失,那么自己从今以后不能再与夏洛克见面。

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一想到必须脱离生活至今的世界,胸口便隐隐作痛。不知为何,父亲倒卧在铁轨上的画面,此刻鲜明地浮现在脑海中。

潘蜜拉正在『蔷薇色』的收银台记帐。

她正思索前几天叫夏洛克过来看看的举动是否正确,因而无法集中精神于帐簿。

克莉丝在夏洛克来过后暂时恢复了一些,然而之后不知道在思考什么,不久又继续窝回工作室。

不清楚是出自于什么原因,唯一确定的是她正在裁制礼服。克莉丝一旦进行裁缝工作,潘蜜拉也就连带着不得离开店里,只能回绝伊恩与布料商詹姆士的邀约,以及颇有交情的『兔亭』女主人的下午茶邀请。

如果营业额能够稳定下来,就能雇用一位女店员来上班了……

正当潘蜜拉记完帐,打算去烘烤一些点心而从凳子上起身时,『蔷薇色』大门随着开门声开敔。

「欢迎光临——哎呀,是伊恩医师。」

「虽然我有收到妳告知最近很忙的电报,不过正好路过就顺道进来拜访妳们。我发现了相当美味的水果哟。」

伊恩抱着满袋子的柳橙,那副模样与刚出诊回来的邋遢打扮显得格格不入,潘蜜拉忍不住轻笑出声。

「谢谢你,请先坐下吧。我其实跟平时差不多,只是克莉丝正在缝制礼服,我不能随便离开店里。」

「喔,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伊恩一副安心的模样说着。潘蜜拉将柳橙漂亮地摆在提篮里。

「对了,能不能麻烦你替克莉丝看诊呢?她至今也曾因为太勉强自己而病倒,可是这次似乎与以往有些不同。」

「这真是教人担心,那她现在的情况如何?」

伊恩停住伸向柳橙的手,换上了医师的表情。

此时门打开,克莉丝从里头走了出来。

「哎呀,克莉丝,妳来得正是时候。我正在拜托伊恩医师替妳看诊……妳怎么了吗?那是什么? 」

「欢迎光临,伊恩医师。潘蜜拉,我缝制了一件披肩,妳能不能试穿看看?」

克莉丝微笑向伊恩问好。潘蜜拉见状,终于放下心来.她已经不再是前阵子一脸憔悴的模样,现在的眼神看来镇定自若。

克莉丝的手腕上挂着一件咖啡色披肩。

「哇,感觉不错呢,是试作品吗?」

「这是给派翠西亚小姐的,和之前那件礼服是成套的。」

「真是稀奇,没想到妳会在礼服完工后又增加配件。」

「当时我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所以没考虑到其它一些地方。直接穿那件礼服的话,胸口会开得过低,所以我想天冷时可以披上这件披肩。」

「说的也是。」

潘蜜拉轻披上披肩并点头附和。

颜色深浓的咖啡色布料平滑地覆于肩上,胸口处有条绿色宽缎带可以系紧。做工令人无从挑剔,卸下披肩、展现闪耀晶莹光泽的白皙肌肤时,必定会掳获众人的目光。

「潘蜜拉,可以麻烦妳现在送去给派翠西亚小姐吗?」

「现在?送到伦敦去?」

「派翠西亚小姐说今天会去参加南安普顿的宴会,我希望能赶得上。」

潘蜜拉将披肩收好,同时回想起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派翠西亚,不知道她有没有好好振作起来。潘蜜拉打从心底认为,对男性而言,率直表现情感的派翠西亚,或许比高不可攀的伊芙琳更有吸引力,潘蜜拉径自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妳不过去吗?」

「我手头上还有工作,现在正裁制另一件礼服,马上就要完工了。」

「还有一件?」

克莉丝坚定地点了点头。

潘蜜拉心想,特地叫夏洛克来一趟似乎不是个错误的决定。同样在忙着赶工,反应却有若天壤之别。

「我了解了,我也很担心派翠西亚小姐,幸好是在我准备要点炉火烤点心前告诉我。」

一声轻咳在耳边响起,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

「呃,我正巧是驾驶马车过来的;」

「你的意思是要载我过去吗?非常感谢你。这种时候有伊恩医师在,真是太好了。」

伊恩医师话还没说,潘蜜拉便以最甜美灿烂的笑容回应。

「那么我出门啰,克莉丝。虽然时间还有点早,不过我觉得可以先打烊了。」

克莉丝将小箱子封起,应声表示同意。

「我能做的就只有裁制礼服而已。」

克莉丝仿佛是在自言自语一般。这时的克莉丝,脸上表情与平常没自信的模样完全不同。

送潘蜜拉离开后,克莉丝将『蔷薇色』的小招牌翻面并锁上大门。纵然潘蜜拉不在家的夜晚令人不安,不过也没有办法。

回到工作室,拾起缝制到一半的布料。

克莉丝从潘蜜拉口中得知,派翠西亚因为失恋变得很糟。这么说来,休贝尔已经和伊芙琳在一起了吧——那个休贝尔及伊芙琳。

起初在店门口看见休贝尔时,他所散发的阴沉气息实在让克莉丝难有好感,而两者太过契合,让克莉丝不禁忧虑。

伊芙琳的心因为对休贝尔的爱意而动摇。

既然如此,克莉丝认为自己有非裁制不可的礼服:为了让两人的恋情能幸福地走下去,为了不让休贝尔与伊芙琳的晦涩思想朝黑暗的方向发展,无论如何都得想办法阻止伊芙琳与休贝尔让派翠西亚穿上暗之礼服。

这时忽然传来咚、咚的声响。

埋首于工作中的克莉丝闻声抬起头,只要再一会儿就完工了呢……

她看向已经是漆黑一片的窗外,冬天的太阳西沉得特别快。

店门已上锁了。虽然很抱歉,但是我们已经打烊了,克莉丝一面想着一面点亮了工作室的照明。

敲门声持续不断,好似不耐烦般越来越大声。店里有这么粗鲁的客人来过吗?克莉丝停下手边的动作。

咚!砰!敲击声转为剧烈。

『喀嗒』——大门同时应声开启,阵阵冷风吹过的声音也传了进来。

克莉丝相当惊慌,于是连忙提灯走进店内——她顿时发出了惊呼。

昏暗的店内有一名男性的身影。

「不要动——乖乖听我说。」

是休贝尔的声音——

休贝尔手上握着一把小短剑,纵然金色握柄镶有装饰,然而微弯的刀刃在昏暗店内泛出森冷银光,让人明白那绝对不是装饰品。

休贝尔本身那对蓝色双瞳也散发着慑人光芒,外套的钮扣没有扣上,可以窥见里头脏污的白色衬衫。

「我明明已经上锁了……」

克莉丝嗫嚅着。

「这种锁要破坏很容易,反正店门总是开着不是吗?我是来找妳交涉的,我要在『蔷薇色』订制礼服。」

「礼服……?」

休贝尔挨近克莉丝,克莉丝于是往走廊的方向后退。

「我是来订制暗之礼服的。我不是说过吗?是要让派翠西亚穿的。」

「我已经将礼服交给派翠西亚小姐了。」

克莉丝用颤抖的声音回答。

「再裁制一件。伊芙琳已经送一件给她了,她却不知为何始终都没有穿,我要让她在宴会时穿上,快点,我急着要。」

「为什么……」

克莉丝小心翌一翼地慢慢往后退。伊芙琳将暗之礼服送过去了——她感到一阵晕眩,看来自己急着赶制派翠西亚的礼服,显然是正确的决定。

「你已经不需要让派翠西亚小姐穿上暗之礼服了吧。你不是和伊芙琳小姐互相深爱着对方吗……?」

「不快一点的话,那个人就会离我而去。」

休贝尔说话的语气好似被逼到走投无路了。

「为了和那个人远走他乡,为了让那个人能够过着该有的生活,我需要钱,绝对不能被逮

到。尤其是那个贵族哈克尼尔侯爵知道情况后,那个男人打算要从我的身边夺走伊芙琳。」

克莉丝的手倏地僵硬,双眼圆睁。

「那个人……夏洛克他做了什么吗?」

「伊芙琳都跟他说了。」

他恶狠狠地吐出话语。

「因为那个人什么都不了解……出生于伯爵家且一直过着公主般的生活,不论什么都会信以为真. 连我诈骗得来的支票,她都以为是从天而降的——如果派翠西亚提出告诉,一切就完了——那个小姑娘的嘴巴根本不能信任……不,我没关系,但是绝对不能书伊芙琳丑闻缠身——那个人已经遍体鳞伤了。所以在那之前,我必须用暗之礼服让派翠西亚——!」

「他——夏洛克他怎么了,你知道什么,快告诉我!」

「哈克尼尔今天要和艾丽斯碰面,这是伊芙琳告诉我的。」

「你说什么……」

「他是贵族,所以绝对不会有机可乘的——那些家伙不论何时都无懈可击,要杀害那些人就得使用暗之礼服才行——真遗憾那家伙是个男人,没办法穿暗之礼服。对了,假如妳不替我裁制暗之礼服,给我钱也可以。这间店里有多少现金?只要有足够让我和伊芙琳远走他乡的金额,就能够——」

「伯爵家……你说伊芙琳小姐出生于伯爵家,那是……真的吗?」

「是又怎么样,妳不晓得吗?伊芙琳是特里维西克家的独生女,她是一位女伯爵吶。」

「那你说伊芙琳小姐拿到暗之礼服……她要和艾丽斯见面是因为……」

休贝尔谨慎地不时瞄向短剑。克莉丝喃喃地说着又紧紧咬住嘴唇。伊芙琳是出生于伯爵家……忽然之间,克莉丝奋力转过身。

她推开工作室的门飞奔而入。在煤油灯的亮光下,快裁制好的礼服映入眼帘,该礼服采用的是婉约朴实的素面棉料。

原来伊芙琳与艾丽斯认识,而且夏洛克要去见艾丽斯,怎么会这样——

那个人不再向我追问妈妈的事情,是因为他知道伊芙琳其实是贵族千金吗?打算在我不在的地方逮住艾丽斯吗?

他是那么正直而坚强的人,即使面对艾丽斯也毫不迟疑地挺身面对,想必他是选择独自奋战。

「喂——妳在做什么——」

休贝尔走进了工作室。克莉丝从工作室的桌上,用力扯下几近完成的礼服。裙襬不小心勾到抽屉,因而让抽屉拉开了半截,可以看见里头放着一个被白布裹住的物体。

克莉丝瞬间吓了一跳,随即以左手一把将之拿起。

「……你什么都不知道。」

克莉丝反手拿着手枪,转而面向休贝尔。

「穿上暗之礼服的人并不是派翠西亚小姐……是伊芙琳小姐。你为什么不懂呢?艾丽斯其实是想让伊芙琳小姐自杀啊——」

休贝尔瞇起一只眼睛。

「……妳要我相信这种话——」

「我说的是真的,艾丽斯只会对贵族下手。伊芙琳小姐在哪里?如果伊芙琳小姐穿上了暗之礼服……她的内心会被带入黑暗之中的——」

「……」

休贝尔握着短剑的手开始打颤,陷入了思考。

克莉丝左手拿着手枪。她解开白布,摸索着枪柄紧握于手中。

「伊芙琳穿着一套新礼服……」

「贴身衣物也是?」

休贝尔飞快地看了克莉丝一眼。

「嗯。」

克莉丝几乎要崩溃倒地了,艾丽斯会让千金先换上沾染暗之气息的贴身衣物。故作坚强的休贝尔靠了过来,克莉丝奋力地将桌面的素面礼服丢向休贝尔。

那是给伊芙琳的礼服,没有使用臀垫或裙撑,是一件宛如洋娃娃般的少女礼服。休贝尔因为被礼服覆盖住上半身,而未及时抓到克莉丝;克莉丝一面绕到桌子的另一头,一面大声喊叫。

「这并不是暗之礼服,是恋之礼服,这是恋之礼服——是伊芙琳小姐的礼服——」

「——伊芙琳的?」

「我绝对不会裁制暗之礼服——也不会给你钱,我能够给你的只有恋之礼服!」

克莉丝将握着手枪的手伸进口袋。

她根本没有自信可以开枪,克莉丝拥有的只有礼服。

店面的门被风吹得啪啪作响,在这里浪费时间的同时,艾丽斯正朝伊芙琳伸出魔爪,夏洛克则紧追在后。克莉丝用手扶住桌子,她的意识逐渐远去——现在绝对不可以昏倒,她的脑海中浮现出夏洛克的脸庞。

克莉丝抬起头,努力挤出声音。

「那套礼服给你。那是我完成了派翠西亚小姐的礼服后,倾注了所有力量立即缝制的。因为我希望伊芙琳小姐能够得到幸福——伊芙琳小姐只要有你在身旁就能获得幸福——除此之外还需要什么呢?你为什么不相信伊芙琳小姐?」

「……伊芙琳穿着暗之礼服这件事……是真的吗?」

「我怎么会知道——如果不相信,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说我最了解暗之礼服的人,不也是你吗——」

克莉丝发出哀恸的声音。

「……妳跟我一起去。」

休贝尔放下剑收入外套内,走近克莉丝,粗鲁地捉住她的手臂。

他快步穿过店面;克莉丝在走出工作室前,拾起了礼服并紧紧抱住。

外头停着一辆双头马无篷马车,克莉丝与休贝尔并排坐在驾驶座上,休贝尔只是默默地驾着马车。外头寒风刺骨,只有星辰分外明亮耀眼。

不久,休贝尔苦涩地开口说:

「妳……喜欢那个侯爵……妳喜欢夏洛克吗? 」

克莉丝没有响应,因为答案已经十分明白。

光之列车

「派翠西亚小姐刚刚离开宅邸了。」

听到索尔斯巴利宅邸的侍女如此表示,潘蜜拉心想这下糟糕了。

她是中午时离开『蔷薇色』的,如果搭乘火车应该能赶得上,却仍忍不住悠哉地乘坐马车赶来。

「如果是礼服我就先代为收下……」

「可是,这是为了赶上宴会才又特地裁制的配件,与晚礼服是一套的,我们希望能够送到她的手上。」

这名看似经验老道的娇小侍女,看了眼摆放在宽敞走廊上的时钟。

「列车目前还没离开伦敦,准备八点自滑铁轮车站发车,开往南安普顿。」

「八点的话,快马加鞭应该能勉强赶上,幸好是一辆双头马车。」

不知何时站在身后的伊恩手持怀表说道。他那看起来不像马车夫的外表,让侍女稍微改变了语气。

「因为这班是特别列车,为方便沿途停车而行驶缓慢。列车安排停靠在参加宴会的客人上车之车站,有沃克斯豪尔、旺兹沃斯、赛芬•艾姆斯、帕斯托克以及温切斯特。」

「赛芬•艾姆斯不是货运车站吗?」

「哎呀,是这样子啊。」

侍女不感兴趣地草草响应伊恩的话。

「妳晓得派翠西亚小姐的坐位在哪里吗?」

「我不清楚,这辆列车的座位一律都是单人特别包厢。」

潘蜜拉与伊恩面面相觑,并且轻叹了口气。两人亲切地向侍女表达谢意之后,便迅速地坐上马车。

「只好在某个车站搭上火车,从中寻找派翠西亚小姐了。」

「如果妳要上车的话,我会在下一站等。」

伊恩一面朝着马匹挥舞细长鞭子,一面回答道。

虽然从派翠西亚住的地方到滑铁卢车站只有数英哩之远,但是必须穿越人潮汹涌的大街,无法加快速度。滑铁卢车站位于泰晤士河南方,附近有公司与银行,是全伦敦最热闹繁华的火车总站。

「我竟然将工作抛在脑后,在来时的路上聊得太起劲了,对派翠西亚小姐真是抱歉。」

潘蜜拉轻轻地用头敲了下礼服的箱子,反省着自己。

伊芙琳在帕斯托克车站下了火车。

车票是艾丽斯给的。

夏洛克阻止自己不要去——当时她也是那么决定的,直到今天看见休贝尔只吃了一块巧克力就离开家后……

早晨时,休贝尔不知从何处驾驶来一辆双头马车,上头镶着从未见过的家族纹章,他声称是要出外工作。

伊芙琳无法阻止他。昨天深夜,她明明看见休贝尔窝在房间角落,用刀子将他极为宝贵的配剑磨利,伊芙琳甚至无法询问他有何意图。

伊芙琳感到鼻酸,光靠自尊是无法填饱肚子的。不管是害休贝尔错失攀升阶级的机会,或是让他从派翠西亚那里骗取支票,还是为了生计而沦落,这些都是因为她,这样的认知让伊芙琳更觉痛苦。

为了忘却痛苦,伊芙琳来到滑铁卢车站搭上火车。那是一张三等舱的车票,是她从未体验过的冷硬木头座位。

帕斯托克是一个大型车站,车站上设有陆桥,行人熙来攘往。

三条开通的路线之中,堪称规模最庞大、最为繁盛的就属索尔斯巴利铁路。

甚至有贩卖羊毛织物的商人在车站里。好几辆载着肉类、红酒、刚出炉面包的三轮车旁,有男子以一副等待的表情在守着,那些肯定是要供应餐车车厢的食材。遗有招摇地穿着抢眼的外套,头戴羽毛帽的少女与朋友谈笑风生。

今天派翠西亚特别要求开了一辆特别列车,要前往南安普顿参加新年宴会。

伊芙琳下了车,因难以忍受眼前热闹的景象而步出车站。

她顿时回想起三年前——自己曾经以年轻貌美的伯爵千金之姿,在社交界被众人捧在云端。当时有许多男人向自己求婚,她却从未动心,因为那位默默驾驭着马车,拥有一双蓝色眼眸及法国口音的男性深深吸引着她。

如果她现在要抛弃休贝尔的话,一开始就不会选择他了。

如果我选择结婚——求婚对象中,不乏家产雄厚的财主——伯爵家或许不会衰败没落,父亲说不定仍活在人世。就算是这样……

「父亲……」

伊芙琳轻轻唤着。离开帕斯托克庞大建筑物,她沿着铁道走在一条小径上。茫茫然中,依稀看见道路前方有一个小型车站的灯光,伊芙琳知道那个地方。

赛芬•艾姆斯车站。

那是父亲赌上一切的地方。抢在帕斯托克前启用,父亲投下所有财产开设的车站,现在却被帕斯托克车站的气势盖过,变成只是一个货运车站,车站本身也只使用了一半。那里与帕斯托克车站一样,原先是个荒芜的地方。

气候寒冷得几乎要让人冻僵,伊芙琳身上穿着经过修补的陈年旧外套,领口部位已经严重磨损。只要伊芙琳开口要求,艾丽斯肯定会立刻送上一件新的外套吧。艾丽斯赠送的新礼服,做工极其精致,她从此以后甚至不想再穿上旧礼服;艾丽斯就是以这种方式,等我提出想要新外套的要求吧。

「如果索尔靳巴利没有建造帕斯托克车站的话……」

伊芙琳喃喃自语着,或者是……在黑暗中听见与内心想法一致的声音。

「妳的父亲着眼在赛芬•艾姆斯其实没有错,通往南安普顿的路线必定会在此处交会。错的是索尔斯巴利铁路,他们建造了帕斯托克车站,导致这里变成一个小货运车站。」

一个人自黑暗中走了出来,伊芙琳伫立在原地。

一名女性裹着黑色斗篷现身,夜风吹动着她的短发,那是艾丽斯。

「然后妳父亲自杀,索尔斯巴利铁路却曰益繁荣。妳不认为这样很不合理吗?」

「是啊……」

伊芙琳答道。她说得没错,身材肥胖的约翰•索尔斯巴利……虽然派翠西亚的父亲雇用自己担任看护人,并提供房间居住,然而他并不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妳晓得这是哪里吗?」

「——我晓得。」

伊夫林毫不犹豫地回答。眼前有一座较为高耸的山坡,铁轨设于其上。铁轨分为左右两条通往没落与繁荣,换言之,那铁轨分别联系赛芬•艾姆斯车站与帕斯托克车站;铁轨前方有一道高至伊夫林腰际的栅栏,而栅栏的一部分已经毁坏。

打从一开始她就晓得,所以才会来到这里。

「这里是父亲死去的地方……父亲被金钱蒙蔽了双眼,因而失去了重要的事物。我打从心底发誓,绝对不要变成那样。」

「没错。所以妳和妳父亲不同,妳的死将会代表不同的意义。」

艾丽斯的斗篷逐渐融入黑暗之中,伊夫林的墨绿色礼服也连同内心融入晦暗。

「派翠西亚的特别列车不久将会通过这条铁轨,妳就从这里一跃而入。蒸气火车上载满前往宴会的客人们,不计其数的……贵族千金们也在其中。妳的父亲死在没有人注意的货运列车旁边实在太愚蠢,但是这次不一样,派翠西亚的蒸气火车将遭受极大的损害,名声一落千丈,索尔斯巴利从此会一蹶不振。妳要替父亲报仇,这样一来,一切就能结束。」

心跳声怦怦作响,血液流动的声音也十分清晰。

索尔斯巴利从此会一蹶不振,一切将会结束,休贝尔也无须再做龌龊的事情。

伊夫林在黑暗中凝神细看,那名女性已经不见了,是自己的幻觉吗?

什么都无所谓了,不管艾丽斯的来历为何、不论自己身上穿的礼服是什么……

伊夫林缓缓地跨越毁坏的栅栏。

寒风阵阵吹送,身体也摇晃不已。伊夫林注视着铁轨前方,白色烟雾渗入黑暗中,伴随着震动,轰隆声逐渐逼近。

前往帕斯托克的特别列车正行驶而来,将会通过赛芬•艾姆斯车站。

伊夫林爬上山坡,对着蒸气火车伸长了手。我将会死去,父亲……休贝尔……她似乎可以听见心爱休贝尔的声音。

蒸气火车冒出浓烟,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巨响,黑色及白色烟雾如影随形。伊夫林欲往铁轨奔去,步伐却踉舱难行,她从早上到现在只吃了巧克力。盘好的头发散落而下,围绕在脖子上的丝巾随风而飞,伊夫林受到呼啸而来的强风推挤,往后倒去。

伊夫林感觉到特别列车上的派翠西亚,似乎正注视着她。

克莉丝坐在休贝尔旁边,紧紧抱着膝盖。

无篷马车的马匹毛色在黑暗中看来也闪闪发亮,驾驶座上镶着从未见过的家族纹章,这马车是偷来的吗……若非如此,那么是擅自使用主人的马车?无论如何,可以确定的是休贝尔完全不在意他人的眼光。

「为什么伊夫林要穿上暗之礼服……为什么……」

休贝尔一面挥动鞭子,一面如此低喃。

克莉丝手上拿着那件素面礼服,身体随马车的震动摇晃。

——礼服代表抛去一切投入恋人怀中的少女之色。

不论他是怎样的男性,伊夫林仍然深爱着休贝尔;既然如此,克莉丝也无法憎恨他。至少在这套礼服还在自己手中之前……

「那是……为了你。」

克莉丝小声地回答。

「因为心爱的人身陷黑暗,所以伊夫林小姐也让自己坠入黑暗……」

「为了我?别开玩笑了。」

休贝尔猛力地摇了摇头。

「她不论何时都保持一贯的态度,她的父亲——特里维西克伯爵在赛芬•艾姆斯车站自杀时,她也是一派冷静地俯视死去的父亲。」

在赛芬•艾姆斯车站——自杀而死的伯爵。此时,在克莉丝脑海中浮现出了少女伊夫林面无表情俯视此景的容貌,一定相当凄美悲恸吧。

「如果索尔斯巴利没有让蒸气火车行经帕斯托克,特里维西克伯爵仍会活在世上。如果采用赛芬•艾姆斯车站,如果没有一个接一个地收购铁路公司的话,伊夫林小姐现在一定还是被捧为社交界之花。」

「……可是这么一来,伊夫林小姐或许就不会和你在一起了。」

休贝尔飞快地看了克莉丝一眼又移开视线。

想必他一直不去正视这个事实。

「赛芬•艾姆斯是在帕斯托克的附近吗?」

克莉丝忽然想起这件事便问道。

「没错,两边距离不到一英哩。所以,每一家铁路公司都只使用帕斯托克车站,赛芬•艾姆过没多久就变成货运车站,晚上也没有半个人影。」

「不会吧……伊夫林小姐该不会是和艾丽斯约在……那里吧?」

克莉丝如此说着,不祥的预感几乎就要转为确信。

「就伊夫林告诉我的,碰面地点是在帕斯托克,并不是赛芬•艾姆斯。」

「可是如果伊夫林小姐穿上了暗之礼服……打算步上父亲的后尘的话……不是应该会选赛芬•艾姆斯吗……」

马车来到帕斯托克大车站前方。或许是心理作用,这个时段人潮意外地多,休贝尔沉默片刻后,以漂亮的动作喝马匹停下,马匹跟着发出嘶鸣。他用力拉住疆绳,勉强改变方向。

他挑选了一条沿着铁轨路线的道路驾驶,穿行在无人的石造建筑物之间,蒸气火车的声音从某个方向逐渐接近。

「是特别列车……」

「我知道。」

休贝尔此时从座位上微微起身前倾,呈现半蹲状态驾驶马车,马匹的速度也变得飞快。克莉丝紧紧握住驾驶座的扶手。

蒸气火车的声音逐渐逼近,在左手边一块垄起的地势,该处的最高点正发出亮光。栅栏从赛芬•艾姆斯车站的月台一路笔直延伸,附近没有任何人。

白色与黑色的烟雾绵延不绝,几乎要被呛得喘不过气来。

蒸气火车穿越了赛芬•艾姆斯车站。

「伊夫林小姐——」

克莉丝发出哀号。在铁轨的另一边,她似乎看见了绿色礼服摇曳翻飞的身影。

这时马车停了下来,马匹发出嘶叫声,克莉丝犹如滚落似地跃出驾驶座并以膝盖着地。

不顾身上的衣服被弄脏,她立刻站起身,礼服随风飘扬;休贝尔抛下马车跨越栅栏,朝铁轨的方向跑去,地面的震动使马匹开始骚动。

「伊夫林——我深爱的人——!」

休贝尔大声呼喊。

嘎——

蒸气火车在即将通过赛芬•艾姆斯之前先稍微放慢了速度,蒸气火车冒出大量的浓浓烟雾,宛如向此处的特里维西克伯爵亡魂致意。

接着通过了赛芬•艾姆斯。

铁轨另一端,伊夫林望着蒸气火车转过身,一双平静而空洞的眼睛注意到了他们。

伊夫林穿着暗之礼服,但是她还活着,克莉丝紧绷的全身顿时失去了力量。

休贝尔跨过铁轨,飞奔至伊夫林身旁。

克莉丝慢慢朝铁轨走去,伊夫林整个人瘫在休贝尔的怀中,那一头光泽柔亮的长发披散在肩膀上。

「……派翠西亚她……」

伊夫林呻吟般地说道。

「派翠西亚?妳在说什么。」

「求求妳……」

伊夫林看向克莉丝。

「求求妳,派翠西亚穿着暗之礼服……我也是。这是一套可怕的礼服,我……必须让她脱下暗之礼服才行……」

逐渐驶向另一端的蒸汽火车声音越来越小,再过不久应该就会抵达帕斯托克。

休贝尔抱起反复喊着派翠西亚的伊夫林,沉默地将她安置于马车上。

克莉丝也拿着素面礼服,登上了无篷马车的座位处。

「伊夫林小姐,恕我失礼了。」

克莉丝手伸向伊夫林的礼服,解开背后的钮扣并为其脱掉。那是一套作工精致的礼服,缝制手艺精湛,运针没有丝毫紊乱。

「休贝尔,请你转过头去。」

克莉丝说道,休贝尔慌忙地将视线从伊夫林身上移开,开始查看马匹。克莉丝在黑暗中替伊夫林换上素面礼服,伊夫林穿着白色礼服的身影在漆黑中显现而出。

「不用担心派翠西亚,她并没有穿上暗之礼服,潘蜜拉已将礼服送过去。」

「不。」

伊夫林意识清楚之后,摇摇晃晃地扶住马车边缘抬起头。

「我在列车通过时看见了派翠西亚,她穿着我送过去的——暗之礼服。」

「……派翠西亚……穿着暗之礼服?」

「都是我的错。她侮辱父亲时,我被愤怒蒙蔽了双眼,所以将暗之礼服送过去给她——」

伊夫林拉住克莉丝的手臂,克莉丝回头望向帕斯托克车站的方向。从此处无法看见车站,只隐约见到闪烁的灯光,四周煤灰飘散。

「伊夫林小姐,艾丽斯在哪里?」

「我不知道……不知为何,我真的记不清楚当时的情况了,那究竟是自己的声音还是爱丽丝的声音……艾丽斯没有在这里,她在我来到这里时和我说话,之后就不见了。我现在只记得派翠西亚的脸。」

伊夫林用手捣住脸庞。

「求求妳救派翠西亚,她……她对我说,希望我能够原谅她。她的眼神透露出这样的讯息,我看得出来的,我也……必须求那孩子原谅我才行。」

「我不能丢下妳。」

听见休贝尔的话,伊夫林摇了摇头。

「我不会死,有你在我不会死的。我最清楚被遗留下来的痛苦了,但是那孩子死掉的话,我会无法原谅自己的。」

伊夫林坚定地看着休贝尔说:

「快去追派翠西亚,让她脱下那身礼服,休贝尔。」

一听见伊夫林的话,休贝尔的身体彷佛涌出无形的力量。他抱住一路奔驰至此的马匹,轻声地说了一、两句。

「克莉丝,快过来。蒸气火车还停在车站,我们到帕斯托克搭上特别列车,去见派翠西亚吧。我也得向她道歉才行……只是,必须在帕斯托克车站找到一个能够让伊夫林等我们的地方——我不想让妳搭乘上那辆列车。」

休贝尔断然地紧盯着前方这么说道。伊夫林则在身后回答:

「我不论在何处都没关系,我一直都和你在一起。」

伊夫林穿上简单的素面礼服,模样宛如清丽秀雅的少女。

克莉丝攀上驾驶座,蒸气火车停靠在帕斯托克车站,烟雾喷出的声音逐渐变小。

派翠西亚在特别列车的豪华单人包厢中低声啜泣。

透过列车的窗户,她看见了伊夫林。

列车从滑铁卢车站发车,穿越沃克斯豪尔、旺兹沃斯,一路往帕斯托克驶去。

帕斯托克在赛芬•艾姆斯附近。

派翠西亚听父亲说过,曾有人因为经营不善而在这个车站身亡,所以该站至今仍被当成货运车站保留下来;列车通过此地时,为了不忘哀悼之意,都会减慢速度——

而伊夫林就站在赛芬•艾姆斯前方的铁轨旁。

裸露的颈项与凌乱的头发奇妙地形成一种美感,伊夫林拖着踉呛不稳的步伐,打算走上铁轨。

伊夫林想要寻死。

派翠西亚奋力地敲打着灰蒙蒙的窗户,不要、不要、不要死——

求求妳,伊夫林,我最喜欢的人、我最仰慕的人——

自己会喜欢上休贝尔,也是在知道伊夫林对休贝尔有好感时开始的。如果伊夫林死掉的话,我也会一起去死。

她觉得当时曾与伊夫林视线交会,伊夫林也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接着就在一瞬间,列车陡然喷出大量的烟雾,通过了那个地方。

派翠西亚敲打着窗户,眼泪无法克制地滚滚而落。窗户映照出身穿琥珀色礼服的自己,这是离开宅邸之际,雪拉替自己换上的。

虽然穿起来的舒适感不逊于『蔷薇色』的礼服,但是在穿上这套礼服之后,她一直感到悲伤万分。一走进特别列车的车厢,清楚地体认到身为看护人的伊夫林已不在身边,派翠西亚的情绪就此溃堤,甚至没有打开为这一天所订的特制巧克力。

就在此时,敲门声响起。

「——派翠西亚小姐——」

「我、我来开门了。」

派翠西亚从包覆红色天鹅绒的长椅上站起。这个房间是单人特别包厢,因此会于饭店陈设的起居用品,这里也一应俱全;派翠西亚还特地摆上了一面大镜子。

虽然不是侍女的声音,派翠西亚却没有放在心上。受邀的客人在各站搭上列车,差不多快要客满了。派翠西亚慢慢吞吞地一面用手帕擦着眼睛,一面打开门。

车厢旁的走廊上,一位有着一头明亮咖啡色秀发的女孩站在那里,是『蔷薇色』的店员潘蜜拉。

「啊,太好了——我找妳好久了——我不晓得原来派翠西亚小姐有这么多节专属车厢。」

「什么啦……为什么妳总是会挑这种时候过来……」

派翠西亚啜泣着。

「反正妳那么漂亮,像、像我这种人直接死了算了。」

「妳又在说那种话了……」

潘蜜拉无奈地走入里头,一只手上还拿着有蔷薇水印的箱子。列车随着声响吐出阵阵浓烟,目前停靠在帕斯托克车站。

「在妳说那些话之前请先看看这个,这是一件新的披肩。『蔷薇色』礼服在哪里?」

「记得……雪、雪拉应该放在附近才对……」

「那试穿看看吧.虽然妳现在穿的礼服也很迷人,不过总有一股阴沉的感觉。这件披肩与礼服是成套的,在抵达南安普顿之前还有一些时间吧?不过我得在帕斯托克下车……来,请妳看看。」

「……哎呀,好、好漂亮呀。」

派翠西亚看见从箱里拿出来的披肩,眼泪顿时止住。

披肩与之前试穿的晚礼服极为相衬,那套礼服在宴会以外的场合穿上的话,胸口会显得过度暴露,不过只要搭配上这件披肩就没有问题了。

「……我想穿看看,潘蜜拉。」

「想穿吧?一定会很漂亮的。礼服是放在那边的箱子里吗?或许应该先换马甲,我去叫侍女过来……」

潘蜜拉转头不经意地望向月台,却忽然没了声音。派翠西亚也跟着看向外头,客人们穿上光彩夺目的礼服,跟着搬运工人搭上列车,厨师正在确认食材。

「潘蜜拉?妳不去叫雪拉过来吗?妳不是要在帕斯托克下车?」

「不、不用了,列车中很难找人,而且也会给其它客人造成困扰。既然我都过来了,还是由我替妳换装吧。」

潘蜜拉说话的声音难得地有些慌张。

派翠西亚的情绪梢梢缓和下来,她觉得有人为了她勉强自己,似乎是一种被爱的证明。

列车正要从帕斯托克出发,潘蜜拉忙不迭地脱下派翠西亚的礼服,并重新束上马甲。

伊恩应该会待在帕斯托克的车站正门才对。在前一个车站旺兹沃斯赶上了特别列车后,他们约好由抱着装披肩箱子的潘蜜拉先上车,伊恩则是到帕斯托克等待。

虽然比预期中花了更多时间才找到派翠西亚,但是这些不是问题。

她在列车出发的前一刻,看见在月台上奔跑并迅速跳进列车里的克莉丝与休贝尔。

「潘蜜拉,很痛耶,不要束得太紧啦。」

「对不起——吸大口气一点,请缩紧腹部。」

潘蜜拉用力束紧派翠西亚的马甲,一定得在见到克莉丝之前先帮她换好礼服。

列车就要出发,克莉丝身后的特别列车最末端处有张熟悉的脸孔一闪而过,看似正与某个人起争执,是自己的错觉吗——

夏洛克正在帕斯托克车站。

没想到帕斯托克竟是如此大型的车站。总共有三间铁路公司投入营运,各个列车分别经由普兹茅斯、南安普顿、伊夫舍姆驶往丽浮山庄。索尔斯巴利铁路出借规模如此大的铁路使用权,要他们称为资产家也不为过。

(父亲死在赛芬•艾姆斯车站……)

『自杀』真是个令人憎恶的字眼。虽然可能性不大,然而特里维西克伯爵的自杀说不定与暗之礼服有关。

夏洛克步行在横跨三条铁轨、大到足以让入迷路的车站大厅中。由于驶往郊外的列车会停靠在此,随处可见带着大件行李的人。派翠西亚的特别列车所停靠的月台上,有叫卖的商人及看似要参加宴会的乘客们,因而飘荡着不太一样的气氛。

透过大厅的宽敞窗户可以俯瞰到月台,夏洛克一面紧盯着月台一面步行的同时,背后怱然被一个坚硬的物体抵住。

「好久不见了呢,夏洛克。」

夏洛克轻轻地呼了一口气。

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会直接现身于纷乱的人群中。

「不是约在特别列车的月台吗?」

「那件事已经处理完了。」

「伊夫林不会来的。」

「她已经来过了,后来自行走到父亲死去的地方,希望她能轰轰烈烈地去跳轨。待会儿特别列车抵达后,就可以知道事情的结果了。」

夏洛克脸上顿时失去血色,脑中浮现出伊夫林饱经风霜的侧脸。

「贵族千金那种人太好对付了,每个人都是骗子,内心拥有黑暗的一面。索尔斯巴利家将邀请函发给所有可以邀请的家族,其中也包括贵族千金。这就是警告,每个人都将搭上一步步堕入黑暗的列车……之后我也会慢慢地去杀死所有人,最后是宫廷舞会。」

「这算什么警告,别笑死人了。」

夏洛克缓缓地说着。一把手枪抵在背后,他的嘴角却不知为何上扬。

「内心的黑暗面?妳真以为有人死了就足以撼动整个贵族社会?妳所憎恨的全都是妳自己所想象的事物。」

「是不是想象,问问你的内心就知道。你是最为丑恶、满嘴谎言的贵族,你爱克莉丝——不论几次我都可以讲给你听。就让我来告诉你克莉丝母亲的事情吧,看知道真相后,你究竟还能不能爱克莉丝。」

「——妳想试就尽管试,我不会让任何人窥探自己的内心。」

夏洛克将手伸进大衣中,摸索到手抢。

只要艾丽斯一打算扣下板机,他会立即转身回击。然而,艾丽斯也不会贸然开枪吧。川流不息的人群仿佛将夏洛克与艾丽斯团团包围住,若开了枪将无处可逃。

夏洛克的话被轰隆声响与烟雾打断。

艾丽斯的动作霍地一僵。

蒸汽火车到站了。

前头车厢在列车编号旁边,设置刻有『索尔靳巴利铁路公司 往南安普顿之特别列车』的板子,夏洛克的唇边此时浮现出真正的笑容。

「艾丽斯,特别列车似乎没有遇到什么状况呢。」

「真蠢……」

艾丽斯喃喃道,夏洛克慢条斯理地走向月台,他已经胜券在握,肯尼斯现在应该在车站的出口等候时机;在此之前,他必须先问清楚几件事。

「裁制暗之礼服的人是琳达•巴雷斯吗?琳达还活在世上吗?」

「没错。」

「琳达在哪里?」

「去问克莉丝。」

「克莉丝怎么可能会知道。」

「是吗?别想去出口,定去月台,放开你的双手向前走。」

两人来到月台,夏洛克的背后此刻已渗出冷汗。特别列车抵达的月台上有架设阶梯,客人们将行李托给搬运工人再从容不迫地上车。站务员在客人们上车前告知他们包厢号码,全都是特别车厢,没有三等车厢,难怪劳动者阶级寥寥无几。厨师从看似餐车车厢的窗户探出头,正在检查搬运过来的肉类。

所有人上车后,站务员环视着周遭。

『喀擦』一声,艾丽斯扳下击锤,夏洛克立刻将手伸进怀里,艾丽斯于是奋力地推开了夏洛克!

夏洛克摔倒在地上,同一时间他掏出手枪并高高举起。

然而,却没有听见枪声。

艾丽斯早就不在推开夏洛克的地方,她身手轻快地令人战栗。

「你以为我会开枪射击贵族吗,夏洛克——」

艾丽斯宛如嘲笑人的声音从天而降,音量没有特意提高却十分清晰。

「艾丽斯——妳在哪里——」

「不论是你、琳达,还是克莉丝,都无法战胜内心深处的黑暗。」

「妳在哪里,艾丽斯——」

夏洛克站起身环视着月台,列车已经关闭车厢门,准备要出发了。在列车即将发动的中央车厢位置,有两名男女将车门推开,急忙地奔上车。

——是克莉丝,还有休贝尔……

在艾丽斯跳进即将发车的蒸气火车最后一节车厢之前,夏洛克因一时分心而错失了揪住她黑色斗篷的机会。

艾丽斯站在车厢外缘看着夏洛克,眼见夏洛克举起手枪,她不禁笑了出来。

「艾丽斯——」

夏洛克追赶着列车。

将庞大行李放在月台上并开心谈笑的乘客们,看见任由高级长礼服翻飞披散、一径向前奔跑的夏洛克,全都露出相当讶异的表情。

驶离车站的列车发出咆哮般的轰然巨响,阵阵浓烟也随之冒出。夏洛克用手撑住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为什么克莉丝……会和休贝尔——

「喔,这不是夏俐吗?」

耳边传来一道声音。

夏洛克回头一看,哈克尼尔家的主治医师伊恩,脸上正挂着与现场格格不入的笑容看着夏洛克,夏洛克不禁睁大了眼睛。

「伊恩——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没有啊,因为潘蜜拉小姐要送礼服给客人,我在等她下车。她没有出来呢,这样的话我只能赶去下一站了。」

「下一站……是哪里?」

夏洛克将手枪收进胸前暗袋,抬头望向月台上的一座大时钟。

「大约二十分钟后会抵达温切斯特车站,要追上列车大概不太可能了吧,不知道潘蜜拉小

姐会不会在月台等我。」

「我想追上列车——克莉丝和艾丽斯都在车上——追到之后,我也要搭上车……二十分钟?开什么玩笑,如果不开车根本就赶不上——」

「艾丽斯……是真的吗?」

笑容倏地从伊恩嘴边消失,伊恩也知道艾丽斯的事情。

伊恩掏出怀表思考了数秒,接着忽然转过身,快步朝车站的出口定去。

「——我们走吧。这辆列车的行驶速度缓慢,如果全速奔至温切斯特车站的话,说不定还赶得上。」

「拜托你了,伊恩。我们是要驾马车去吗?」

「不,所幸今天的马车是由优秀的黑马拉曳,我们卸下马车直接骑过去吧。马匹的体型壮硕,就算同时搭载两个人也追得上喔。」

帕斯托克站出口拴着一辆有两匹黑黝马匹的马车,夏洛克脸上顿时浮现僵硬的笑容。

「是克莉丝汀小姐吗?」

马车在帕斯托克车站停住的同时,一道声音传来,克莉丝不禁眨了眨双眼。那是曾经来过『蔷薇色』的肯尼斯•史东纳律师,他一看见克莉丝便立刻走了过来。

「是的,我就是。肯尼斯•史东纳先生,你怎么会到这里来?」

「说不定和妳的事有关。」

「妳认识的人吗?」

休贝尔边扶着伊夫林走下马车边问道。肯尼斯看见休贝尔的打扮,随即露出难以形容的表情,就在他迟疑接下来该说什么才好时,休贝尔走近了肯尼斯。

「是的,那个……以前客人……」

「那么正好,我是休贝尔•沙利夫,基于一些理由必须搭上列车不可,虽然十分冒昧,不过能不能请你找个地方让她休息?」

「这位女士是?」

肯尼斯看了眼从马车下来的伊夫林,似乎犹豫着该不该相信休贝尔,因而谨慎地先询问克莉丝。

「呃……是客人……不,是客人的看护人——」

「她是伊夫林•特里维西克女伯爵。」

休贝尔简洁地说道。

伊夫林以手边的布绳将头发绑起,待行过礼后,肯尼斯表情于是一转。

「当然……不,我很荣幸。那么克莉丝汀小姐妳没问题吗?我从夏洛克那里听说了很多事情……」

「是的……呃……」

克莉丝点点头,肯尼斯看似对休贝尔有所犹豫,她得说些什么才行。

「这个人……没关系。」

什么没关系啊?然而克莉丝一时只想得出这句话,她真想拍打自己的脑袋;『噗咻』一声,蒸气火车发车前的声音此时响起。

「没有时间了——快走,克莉丝。」

「麻烦你了,史东纳先生。」

克莉丝在月台上奔跑,与休贝尔一起冲至列车旁。阶梯已拆除,列车正准备要启动,所幸抓住的车厢门并没有锁上,休贝尔粗鲁地一把拉开移动中的车厢门,以单手的力量一撑便跳了上去,接着他将手伸向克莉丝,在见到克莉丝露出犹豫之色后,生气地一把抓住克莉丝的手腕,硬是将人拉了上来。此时,列车已加速向前行驶。

蒸汽火车行驶的震动差点让她跌倒,克莉丝靠着冰冷的铁板喘气。休贝尔明明也一起奔跑,却丝毫不见他呼吸急促。

休贝尔没有戴上手套的手十分温热,是属于劳动者的手。

「潘蜜拉已将披肩送去给派翠西亚小姐,如果有赶上的话,现在应该拿到了。」

克莉丝调整着呼吸说道。她告诉自己——要保持意识清楚。

「如果找到她,就算只有披肩也要让她披上。即使没有这么做,总之只要脱掉暗之礼服,我想她就不会有自杀的念头。」

「我也不清楚她穿的是不是暗之礼服,如果她打算寻死的话,我会尽全力阻止她。」

「那……也只能拜托你了。」

克莉丝小声地说道。虽然粗鲁,却也是不得已的。

竟然会信任体格壮硕、脾气暴躁,曾经用短剑指着自己的休贝尔,克莉丝感到不可思议。身形高大,情绪又容易激动的男性,总是令自己感到害怕;但是,有时候体内也会流动着温柔的血液。

「嗯。」

休贝尔点点头后,忽然冒出一句话。

「——抱歉。」

「!咦?」

「我找左边,妳找右边。」

「我明白了。」

克莉丝点点头,在呼吸恢复平稳后进入右边的车厢。

车厢全为单人包厢,走廊右手边的墙壁上一道道门扇并排。一节车厢总共有十二间包厢,一想到必须一间间查看,克莉丝顿时有些恍神,但是她非做不可。

敲敲包厢房门再呼喊派翠西亚的名字,如果不是的话则马上道歉。

一位多疑的长者从其中一间包厢走出来质问,克莉丝为了编借口搞得精疲力尽。如果是潘蜜拉,一定会不以为意地敲门,找出派翠西亚小姐吧——

终于查完一节车厢,当克莉丝打开沉重车门要走到隔壁车厢时,发现到那节车厢与其它车厢不一样,是以镶着小巧玻璃窗的门做为区隔。

墙壁上的昏暗灯光摇曳,待眼睛适应光线之后,桌子渐渐浮现眼前。

这里是餐车车厢吧,用餐时间已经结束了吗?或是还在准备餐点?两排交替摆放的桌子应该为四人座,墙壁与地面统一采用红色与金色布置,金色烛台放在白色桌布上,窗户也加宽左右两侧,月光从敞开的红色窗帘间洒落。

空无一人的餐车车厢,宽阔得救人咋舌。克莉丝双手用力打开车门,踏进车厢。

「克莉丝——」

此时,车厢前方传来一道声音。

熟悉的身影从另一头开门进来,克莉丝不禁怀疑起自己的眼睛,当她确定是本人之后,忍不住想要哭泣。潘蜜拉仍是离开店里时的模样,她拉起裙身快步定过来。

「潘蜜拉!啊,太好了——我、我遇到不得了的事……」

「克莉丝,妳的头发乱七八糟耶,在外面必须保持整齐的仪态才行啊。

开口第一句话也像极了潘蜜拉的作风,克莉丝与潘蜜拉在餐车车厢的正中央拥抱对方。克莉丝拉着潘蜜拉的手腕,语气急促地说道:

「伊夫林小姐穿上了暗之礼服,所以我才要赶着把礼服送过去。接下来必须让派翠西亚小姐换上礼服才行……」

「我刚刚已经替派翠西亚小姐换上礼服了哟,明明有『蔷薇色』的礼服,就不需要穿其它礼服的。其实我原本想帮她换好衣服就下车的,是因为看到妳才留下来。克莉丝,妳……是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来到这里?」

「咦?」

「夏洛克和一个穿黑衣服的人在月台上起争执,情况怪怪的。」

「黑衣服……人?夏洛克……」

「……那是在说我吗?克莉丝、潘蜜拉。」

身后传来一道声音,克莉丝猛然回过头。

艾丽斯从背后打开镶有玻璃窗的车门走了进来,并反手将门锁上。

艾丽斯让休贝尔走在自己前方,并以手枪抵住比自己高半个头的休贝尔的脑门。

「……艾丽斯?」

克莉丝的上半身忽然一晃,剎那间,熊熊烈火般的憎恨情绪被唤醒了。

「克莉丝,我和妳好像很有缘呢。」

艾丽斯把前方的休贝尔当作自己的盾牌。

忽然间,头被枪指着的休贝尔倏地闪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取出怀里的小刀,他试着想捉住艾丽斯的手腕,然而艾丽斯翻动黑色斗篷闪躲,将休贝尔推向克莉丝。小刀掉落在地面,彷佛被地毯吸入般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艾丽斯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遭小刀划过,鲜血滴落下来,她将对准休贝尔的枪口栘向克莉丝。

「看来这个男人会用刀呢,虽然我拿走了剑,却还是大意不得……特里维西克伯爵以及修伯特•克莱因会如此重用他也不是没有道理。克莉丝,妳还记得吗?那就是妳母亲爱人的名字。」

「……不要说了。」

「琳达很想见见这个男人喔……如果今天伊夫林能够更果断地带休贝尔一起过来的话,不管这个男人想要多少钱,我都会给的。」

「伊芙啉……没有叫我一起去……」

休贝尔让克莉丝与潘蜜拉站在身后,摆出保护两个人的姿势。

「她说绝不能让派翠西亚死掉,她说有我在她不会死的……伊夫林不论穿什么、过何种生活,她绝不会失去自已高贵的人格,我……想要守护那样的伊夫林……」

「就是因为要守护她,所以才想让派翠西亚穿上暗之礼服吧——」

艾丽斯笑了出来。

「就是那么一回事,最强烈的憎恨是从最纯粹的爱衍生而出。克莉丝,妳也了解吧,妳不也是——」

「……不要说了。」

克莉丝将手伸进口袋。

当她的手抽出口袋时,手中多了一把枪。

克莉丝的双手剧烈地颤抖,列车也不住地摇晃,她的膝盖几乎要瘫软。回过头看的休贝尔顿时睁大了双眼。

克莉丝双手紧握着枪枝,缓缓地将枪口对准艾丽斯。

「收手吧,快结……快结束这一切,求求妳,艾丽斯。」

「……哦……」

另一方面,休贝尔则低声阻止着克莉丝,而克莉丝也没有开枪。

「克莉丝,妳恨我吗?」

「……我恨妳。」

「那妳就开枪吧。」

艾丽斯双手垂了下来。

她轻轻褪下肩膀上的黑色斗篷,任其掉落于脚边。黑色眼睛、黑色短发,还有削瘦的身形,身穿全身漆黑男装的艾丽斯,唇边勾起一抹笑意。

鲜红色的水滴,从左手一滴一滴不停地落下。

「克莉丝……把枪……放下,我会想办法的……」

「你给我闭上嘴,休贝尔——克莉丝来吧,妳明白我说的话吧;心脏就在这里。」

克莉丝使劲稳住颤抖不已的双脚,她扳下击锤,解开安全装置。喀咚喀咚——列车摇晃个不停,逐渐减速即将驶入下一站。

列车平缓地进入温切斯特站的月台,然后又蓦地激烈震动起来

克莉丝险些因为手枪的重量而松手,枪口不停地颤抖,艾丽斯不耐烦地大喊:

「克莉丝——为什么还不开枪——妳这个胆小鬼——难道不恨我吗?妳不开枪的话,我之后会继续杀人的!我会杀掉很多人、很多人、很多人——」

克莉丝的视线顿时暗了下来,她只看得见艾丽斯一个人。

克莉丝手指紧紧贴于板机上,潘蜜拉与休贝尔似乎在说些什么,她却完全听不懂。艾丽斯——她是憎恨,她的确是恨艾丽斯,希望艾丽斯死掉算了。至今有多少人因暗之礼服而牺牲,一定也有人在我不知道的地方因此而死去吧。克莉丝的视线变得模糊不清,看不见任何事物,她的手指准备要扣下板机,同时也闭上了眼睛。

枪声响起。

「——克莉丝!」

紧接着又响起一声。

烟硝味弥漫四起——休贝尔冲向艾丽斯——接着,一个穿着笔挺长礼服的身影,从后方逐渐走近。

——是夏洛克——

克莉丝愣在原地,不知道过了多久,列车『喀咚』一声再度驶动。克莉丝整个人瘫软无力,接着就往后倒了下去。

特别列车驶进温切斯特车站月台,在停车之前,夏洛克从看来像是餐车车厢的列车窗户中看见了克莉丝。

夏洛克打开距离最近的门,走进餐车车厢。只见到克莉丝高举着手枪,艾丽斯则垂下双手。夏洛克迅速以双手拿好手枪,一开始先朝胸口,接着朝脚部开枪,他没有一丝犹豫。

艾丽斯仿佛弹飞出去般倒在地上。

她右脚膝盖下方染成一片鲜红。休贝尔冲向艾丽斯,夺走了手枪,夏洛克穿过克莉丝身旁,一把揪住艾丽斯前襟。

「——妳果然有先穿上护甲。」

「不是,是暗……」

艾丽斯断断续续地说着,最后颓然垂首。纵使前胸有穿护甲,距离仍然太近了,剧烈的冲击让她失去意识。

休贝尔面无表情地将艾丽斯的双手反制在后,他出乎意料地镇定。

「夏洛克……艾丽斯她……死了吗?」

从未听过潘蜜拉发出如此虚弱的声音.

夏洛克回过头。潘蜜拉以肩膀支撑着精疲力尽的克莉丝,自己的脸色却也十分苍白。

艾丽斯的背后传来阵阵敲门声,透过四方形玻璃可以看见伊恩的脸庞,伊恩是从其它车厢进入列车的。

「她没有死.到下一站还要几分钟……这次可能会引发骚动吧。潘蜜拉,把克莉丝带去其他车厢。」

潘蜜拉呆楞地看着夏洛克。

夏洛克大步走向潘蜜拉,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

「振作一点,潘蜜拉•奥斯汀。现在得靠妳了,这件事与克莉丝无关,知道吗?」

「好、好的……」

潘蜜拉深吸了口气并点点头。

「我会请派翠西亚小姐让我们进去她的包厢,不用担心。」

夏洛克抚上克莉丝的手,她虽然已经失去了意识,右手却仍然紧握着手枪,彷佛牢牢黏

在手中一样。

克莉丝当然没有开枪,即使对方是艾丽斯,克莉丝也无法伤害人。夏洛克从克莉丝的手中强行拿走手枪,并放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潘蜜拉环抱住克莉丝的肩膀转了个方向,她望着夏洛克。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潘蜜拉以非说不可的语气说道。

「我不明白妳在说些什么。」

夏洛克回答道。潘蜜拉揽住克莉丝的肩膀离去,待两位女性一消失在隔壁节车厢,夏洛克随即在休贝尔身旁蹲下。

「我得麻烦你配合我,就说是她手上拿着手枪,我是为了要保护自己,除此之外不要多说什么。」

「如果你能保障伊夫林的安全……」

「我会竭尽我所能。」

夏洛克飞快说道,两人就这么说定。夏洛克走近车门,他一将锁打开,刚刚猛敲着门的伊恩,宛如跌倒般飞奔至艾丽斯身旁,首先测量她的脉搏。伊恩拾起头的那一剎那,以责备的眼神注视着夏洛克。

夏洛克回望伊恩。的确,即使是一名罪犯,他却从来没有想过自己竟然会对女性开枪。即使是喜欢枪械,但是讨厌对生物开枪,甚至还因此不去狩猎。

列车逐渐接近下一站,肯尼斯在哪里等待呢?

身体任由列车摇晃,夏洛克忽然有股想笑的冲动。特别列车搭载着满身是血的女性,开枪的人竟然是哈克尼尔公爵家的独生子——这下子,我真的从母亲引以为傲的儿子宝座上退位了,不仅仅如此,说不定还会因此欠父亲一些人情。

然而,夏洛克没有笑,也不打算逃避。他第一次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寻找艾丽斯,如果无法守护重要的人,就没有身为贵族的意义了。

「嗯……」

克莉丝在一间明亮的房间清醒过来。

这里并不是『蔷薇色』的卧房,床上挂着白色纱帐并铺着高级羽毛被,身上穿着同色系的轻柔蕾丝丝绸睡衣,乌黑的长发被解了下来,披垂在胸前。

「哎呀,妳起来啦?」

克莉丝听见声音吓了一跳,身体顿时一僵。

派翠西亚从床铺另一边靠过来,凑近看着克莉丝;她身上穿着花色明亮的礼服。

「对不起,我……」

派翠西亚脸上露出了浅笑。与之前在店里见面的时候相比,她现在的表情给人一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没关系啦,居然有奇怪的女人混进列车,我完全没有察觉到呢。父亲拼命想将事情压下来,因为开枪的人好像是一位贵族的儿子,最后总算没有被公开。克莉丝也真是倒霉,只是送礼服过来,居然就因此被卷入这件事。」

克莉丝扶着床沿。

所以,那并不是梦——

艾丽斯倒地之后,克莉丝因为昏厥而几乎没有记忆,一切全交由潘蜜拉来应对。

「我真的很感谢『蔷薇色』哟。穿上那套礼服之后,让我怱然觉得好像能找到新的恋情呢。妳可以一直待在这问饭店里,反正我也没什么事。」

「谢谢……」

「妳好像没什么精神呢?我明明这么无微不至地照顾妳。」

派翠西亚皱起鼻子,似乎回想起事情才刚过不久而已,于是心情立刻又平复。

「我去叫人送点心过来,只要吃了甜食……呃,该怎么说,就会有好事降临对吧。如果不会发胖就更好了。啊,对了、对了,我也找到伊夫林了喔,原先我还想为此大肆庆祝一番,不过休贝尔目前的状况——」

「——什么意思……?」

克莉丝声音有些发颤。

「休贝尔以证人的身分跟着那位贵族……好像是夏洛克•哈克尼尔侯爵吧,一同到了警局去。他当然是没有做任何坏事,我想马上就会出来了;而且是那个奇怪的女人跟侯爵发生争执、打算以手枪杀人的呀。真讨厌呢,那个人说自己对有钱贵族怀恨在心,不过其实是喜欢的吧。」

「那艾丽斯……那名女性也被警方……抓住了吗……? 」

「当然啊,马上就会开庭审判了。」

派翠西亚不知为何一脸骄傲的笑容。

「不过,真不愧是休贝尔。听说他是因为想向我道歉才搭上列车,结果上来后看见那个女人立刻就发觉不对劲。如果对索尔斯巴利的客人造成困扰,事情就糟糕了,所以他鼓起勇气,主动将对方引诱到餐车车厢;这样做说不定会危及自己性命耶——对方明明持有手枪,休贝尔竟然想以刀子和对方搏斗。我打算将这件事告诉父亲,父亲也会以休贝尔为荣吧。据说,休贝尔作证那个女人用枪指着侯爵,而且考虑到有其它女性客人在场,侯爵不得已也只能先开枪。说的没错,如果侯爵没有开枪,说不定连我都会有危险。穷人的怨恨真是可怕,一定是嫉妒心作祟,那个女人的来历应该马上就会查清楚了!」

「感谢妳帮了这么多忙。请问……潘蜜拉在哪里呢?」

克莉丝不禁问道。脑中一片混乱,现在她难以忍受洪水般的喋喋不休。

「我立刻去叫她,妳也真是辛苦了。」

派翠西亚难得地抛下体恤的话语,走出房间。

终于安静下来了。克莉丝一边摸着疼痛的脑袋一边撑起身子,她好想快点脱下身上的白色睡衣。

克莉丝双脚踏在柔软蓬松的地毯上站起身,生活用品通通采用白色,这无庸置疑是高级饭店的头等房。

想要向前迈步,脚步却有些不稳,她于是将手撑在一旁的边桌上。潘蜜拉一定会把白兰地端来,这样她就能更平静地去思考;克莉丝如此鼓舞着自己,手离开了边桌并拾起头。

在她前方有一面镜子。

或许是派翠西亚的嗜好吧,这面镶有金色缀饰的大镜子,足以映照出全身还绰绰有余。

克莉丝于镜子正前方站定,她看着自己的身影,无从闪躲也无法将视线移开。

漆黑发丝自肩膀垂散而下,眼眸透着墨绿色光彩,肌肤也晶莹剔透,白色衣物裹着姣好的身形,她曾经看过这名女性。

这名女性,与妈妈——琳达•巴雷斯极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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