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假之恋
虚假之恋
艾苹被父亲的大手牵着,来到棋盘庭园中最大的一座凉亭。
「爸爸,我们要去哪里?」
林木间飘散出阵阵的烤肉香味,凉亭里的侍女们正准备着午餐,她们掀开提篮并忙不迭地烤着肉。
见到凉亭边排列着一只只雉鸡,艾苹不禁眉头深锁。
有三名男性与一群妇女围绕着猎获物,那两名男性戴着狩猎用的咖啡色帽子、身穿宽松的裤子,另外一名男性则穿着不像狩猎用的深灰色大衣,头上还戴着一顶黑色帽子:他们或蹲或站地检视着猎物的品质。
「我想要介绍来参与猎雉鸡的客人让妳认识。」
「都是一些不认识的人。」
「所以才要介绍给妳认识啊。」
父亲的语气温柔却不容反驳,从以前就是这样。
每当父亲像这样面露微笑时,反而更令人难以捉摸,那或许是因为他没有正面迎视艾苹的缘故;每当父亲表明是为了艾苹时,反而更令艾苹忐忑不安。
艾苹思考着这些事情时,忽然间她绽开了笑靥,因为她发现布莱恩正站在不远处的树木旁,艾苹并不晓得布莱恩也有参加这个活动。
如常给人和善印象的庞大身躯,似乎变得更加结实、高大了;布莱恩见到艾苹倏地露出笑容,并轻轻朝她挥手。
艾苹不自觉地放开父亲的手,奔向布莱恩。
「布莱恩——」
「哎呀——好久不见了,艾苹,妳越来越漂亮了。」
艾苹闻言随即漾出笑容,她身穿露出脚踝的绿色礼服,外罩一件白色围裙;那是一件犹如天使羽毛般轻盈、无论怎么东奔西跑都能紧紧依附身躯的礼服。
「反倒是布莱恩,你是不是稍微变胖了?」
「都是宿舍的伙食书我吃胖的。」
「骗人,你从以前就是这个样子了。」
布莱恩没有因此感到不悦,反而是瞇起眼睛笑着。周遭的男士们看起来似乎都望向这边,或许他们是认为两人简直像兄妹一样吧,那也无所谓——反正没有人知道真相。
虽然很快乐、很高兴,却又感到非常悲伤,然而脸上仍不由自主地露出笑容。
「艾苹,过来。」
父亲眼中带着怒意并语气严厉地说道,布莱恩则轻声低喃:
「去吧,艾苹。」
「待会儿见,布莱恩。」
艾苹回到父亲身旁时,父亲突然瞇起双眼看着艾苹的脸庞。
「艾苹越来越像拉薇妮亚了吶。」
「什么?」
艾苹忽然涌起一股不安,但是自己明明一直以来都希望能长得像妈妈的啊。
午餐似乎已经准备妥当,父亲开始向周遭的客人介绍艾苹。
「不好意思,让大家久等了。」
「不会、不会。」
男士们一齐靠近艾苹。
艾苹神态镇静地观察着那些男士及站在其后的女性,男子个个品味高尚、身材挺拔而刚健,投向艾苹的视线带有几分调侃意味,像是看待出现在与自己身分不符的场所的小孩子,而那些蓝、黑及淡褐各色瞳孔,正如同刚刚对着雉鸡般似有若无地鉴定着。
艾苹心想,我知道这种视线,我以前曾经看过,那是客人看着妈妈的眼神,妈妈似乎就是为了对抗那种视线而大肆购买华丽的礼服。
「艾苹,打招呼。」
「请多多指教。」
艾苹一面回想斐莉儿请安时的模样,一面拉开礼服裙身并微弯下腰。
「请多指教,我是罗杰,我想您应该知道目前从事贸易工作的家父。」
「我叫做麦纳马拉,最近刚晋升少尉。」
谁的来历如何我根本没兴趣,也完全听不懂啊——像是喜欢司康饼更胜于派、有养三只狗等等的话题还比较有意思——
布莱恩走向远处的凉亭看着这里,艾苹失望地明白到布莱恩想必不被允许加入这群男士的谈话,他说不定也没有收到正式的邀请。
「艾苹•莫亚迪耶小姐,我是夏洛克•哈克尼尔。」
最后一位向她伸出手的男士,完全没有表明自己的来历,也只有他没穿狩猎服装而格外引人注目;此位男士相貌堂堂,淡褐色的眼眸中不带有一丝杂质,额头到鼻端直至下巴的线条分明。
对了,莉儿好像曾说过她是和哥哥一起来的。
——虽然哥哥的缺点是冷漠又迟钝,但是因为哥哥相当潇扎(洒),所以大家就不会去计较这些喔——
这个人就是莉儿的表哥吧。
接下来介绍的女性们一一向艾苹打招呼,她们应该是那些男士们的姊妹或是母亲,不时地自遮挡阳光的帽缘下偷偷打量着男士们。
佣人开始着手摆设餐具,众人纷纷移往设于草地上的餐桌;淡褐色眼眸的男子此时走在艾苹的旁边。
「你的眼睛很美丽喔。」
艾苹一开口,夏洛克顿时笑了出来。
「我感到无上的光荣,艾苹小姐,妳的父亲也是同样的颜色。」
「你今天没有参加猎雉鸡吗?」
「因为我受了一点伤,而且我本来就不擅长狩猎。」
「恩……我也不太喜欢呢。」
莫亚迪耶公爵愉快地跟在艾苹的后头,其它女性则正在向布莱恩攀谈;布莱恩相当擅长狩猎,这让不喜欢狩猎的艾苹不禁有些落寞。
「艾苹妳要好好与夏俐相处,哈克尼尔家也是我们的亲戚。等到妳踏进社交界那天,这是妳第一个必须去拜访的家族喔。」
「说得也是,请多多指教。」
夏洛克冷不防地扬起嘴角,淡褐色的眼眸中却不带有任何笑意。
「妳的礼服非常漂亮,艾苹小姐。」
「谢谢。」
「妳真是美丽,现在就已经如此教人惊艳,等妳踏入社交界之后,希望我能有幸见到妳穿上崭新礼服的模样。」
他真是个巧言令色的男子,艾苹霎时间有些愕然,内心对夏洛克的评价因而下降了不少,这个人明明就不是打从心底这么认为的。
这个人正挂心着别件事。
为什么大家都以为别人不会发现自己心不在焉呢?就算旁人没有注意到对方的心思并不放在自己的身上,当事人也一定会察觉的。
「我不会为了你穿上礼服的,因为你爱说谎。」
夏洛克的笑容于是转为惊讶。
「妳说我爱说谎,像是什么呢?」
「我想想看,例如说……」
艾苹以天真的语气说道:
「就像是你即使有真心喜欢的人,也会假装自己深爱着妻子。」
夏洛克不由得苦笑,身后的父亲闻言也跟着失笑。
此时,男侍者送来了玻璃杯。
周遭的人一定以为他们是因为艾苹孩子气的玩笑话而开怀地笑吧;艾苹拿起一杯盛满红色饮料的玻璃杯,故意粗鲁地大口饮用。
每个人都在说谎,就算表面上再怎么隐藏,其实内心都有真正喜欢的人,只是绝对不向任何人吐露而已,骗子、骗子——
「艾苹小姐的直觉果然相当敏锐,今天可终于见识到了。」
当晚——
夏洛克造访莫亚迪耶公爵的书房时,莫亚迪耶公爵正独自饮酒,他一看见夏洛克便立刻吩咐重新备酒。
夏洛克遵照公爵的意思,坐到正对着肖像画的椅子上。
「很抱歉,那个性有点古怪的孩子极少与人接触,因为她相当精明,我想让她从现在开始慢慢学会社交礼仪,可是……」
侍女将酒摆在夏洛克眼前的桌面,莫亚迪耶公爵有意无意地望着肖像画,夏洛克也跟着望向那边。
「事实上,我不认为艾苹会因为拉薇妮亚的事情受创……拉薇妮亚也是打从心底接受,并享受留在这栋宅邸的生活。」
「……拉薇妮亚夫人在这里住了多久?」
夏洛克问道。
「大概十年吧……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她年仅十八岁。」
「年轻女性竟然可以忍耐到这种地步……而且还拥有如此的美貌,没有人可以看见这套美丽的礼服真是遗憾。」
夏洛克将酒劲强烈的威士忌含在嘴里,眼睛注视着红色礼服。
「我一开始会带她到伦敦购物或是订制礼服,后来我变得越来越忙碌,渐渐就没有时间带她外出。」
「越来越忙碌——」
应该不只是这样,而是因为有了家室的关系吧……夏洛克暗自压抑下未出口的话语。
「公爵通常会在这栋宅邸待多久?」
「社交季结束时会停留几个礼拜……再来就是赛马季时会待上几天,除此之外,只要一有时间我就会过来,但是即便如此,也无法每个礼拜都抽出时间回来……」
「您平常事务繁忙,没想到还可以常常……」
公爵返回宅邸的次数比想象中来得多,夏洛克不禁对此感到讶异;虽然没有讽刺的意思,莫亚迪耶公爵的眼神却乍然一沉。
「夏俐,你是在责怪我吧。」
「不是的,只是……那个……光是看这幅画,我觉得夫人不像是愿意只苦守在一个地方的女性。」
「……拉薇妮亚的个性相当奔放自在。」
夏洛克栘开视线,莫亚迪耶公爵忽然叹口气,接着又以低沉的口吻说道:
「我对她的感情深到无可自拔,她应该是满足于能够享有以她的身分地位所不可能拥有的生活,她一点也不寂寞,拉薇妮亚与附近的住户也相处得很融洽,甚至连礼服……」
公爵诉说拉薇妮亚一点也不寂寞的声音,听起来却空虚无力。公爵站起身走到书桌前方并打开抽屉。
他手上拿着一个珠宝箱,掀开柔软的布块后,里头放着一串珍珠顷炼。
一串放在书桌抽屉里的珍珠项链。
最初给人太过精美而显得无趣的这间房间,顿时有了急遽的变化。没有装设书架反而突显出这里不是书房,而是一问能够沉浸在与爱人的回忆之中的房间。
夏洛克无法以多愁善感的说法笑看这份情感,正因为有这间房间的存在,公爵平时才得以保持不苟言笑的绅士形象。
「——这是拉薇妮亚夫人的项链吧。」
「是的,为了搭配『蔷薇色』的礼服,才特地请人打造的项链。」
夏洛克注视着肖像画中身穿红色礼服的女性。
「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是在伦敦的『蔷薇色』订制的吧?」
「没错,从去世的前几年开始,拉薇妮亚的礼服几乎都是在那边订制,我耳闻恋之礼服的传闻后特地上门洽谈的。这次也是因为那是拉薇妮亚喜爱的裁缝店,才请她们过来裁制艾苹的礼服。」
伦敦时期的『蔷薇色』——负责裁制的人不是克莉丝吧。
肖像画中的拉薇妮亚充满朝气,全身盈满恋爱的力量,有谁能料想到她竟会如此年轻就香消玉殒。
「——如果能与夫人结婚就好了。」
夏洛克喃喃自语般地说道,然后将威士忌往嘴里送。
「你说得没错,我有时不禁也会想当初如果娶她进门就好了,但是我身为议员,往后的日子绝不容许有任何丑闻缠身,而拉薇妮亚……她……她的名声并不是很好。」
「您是指她不洁身自爱吗?」
「没有那么严重,她只是十分奔放自由,而让她丧命的疾病也是上流阶级所不会罹患的病因,不论我怎么苦心劝导,还是难以弥平阶级差异。」
公爵的神情充满苦涩与无奈。
拉薇妮亚不只爱公爵一个人吗?夏洛克虽然同情公爵,但是以有妻室的男人而言,这是极为任性的发言。
「而且,上议院的人们希望议员的配偶同为贵族出身。」
夏洛克手中酒杯里的冰块正慢慢溶化;肖像画的背景为一片深绿色,就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泊之色。
夏洛克这时想起了克莉丝。
若是克莉丝,她会怎么说呢?
拉薇妮亚、莫亚迪耶公爵、其妻子及孩子们……她会认为到底是谁过得最幸福,谁过得最不幸呢?
夏洛克觉得自己似乎有点喝多了,平常酒量应该可以更好,但是这阵子需要思考的事情实在太多。
「我当然深爱着妻子,她不论出现在什么场合都不会使我蒙羞,是一位既诚实、美丽又聪慧的女性,同时也是孩子们的母亲,她也非常清楚拉薇妮亚的存在。」
「——可是,您却没有与她相爱,与您对拉薇妮亚夫人完全不同哪。」
夏洛克如此说道。
「您虽然与拉薇妮亚夫人相恋,同时却也引以为耻对吧?您对艾苹小姐也有同样的情感,纵使您百般溺爱她,却只有伦敦的家人能以仕女的身分正式介绍给大众,而且拉薇妮亚夫人她……」
「是的,年纪轻轻就去世了——你真是不留情面啊,夏俐。」
「因为我回想起艾苹小姐今天说的话。」
「她是个敏感的孩子,正是因为如此,我希望她能够连同母亲的份加倍幸福,我想将艾苹嫁给任何人都无从挑剔的男人——就是你,只要你愿意接受,一切问题自然能迎刃而解。」
「——能迎刃而解吗?您甚至不知道我对艾苹小姐到底有没有感情。」
「她是那么可爱的女孩,我当然希望你能对她产生情愫,就像我对妻子抱持的情感;没有做到这点的话,我绝不会放过你。」
「那么假如我……」
夏洛克拾起头,话只说到一半便陡然停顿下来,公爵的眼神也随即变得相当锐利;真是失态,我果然有点暍醉了。
「没有其它的可行之策吗?」
「对我来说,没有。」
莫亚迪耶公爵以沉重的口吻答道。
「哥、哥。」
夏洛克打开房门时听见这道声音,接着,一头面裙的红发便扑向自己的脚旁。
夏洛克始终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直到被叫住才回过神。斐莉儿从夏洛克打开的门口滑进房间里。
「现在已经是小孩子的睡觉时间了。」
「莉儿才不是小孩子——哥哥怎么这样,莉儿难得跑来找哥哥聊天耶,而且哥哥身上还有一股酒臭味。」
「公爵似乎很中意我的样子,母亲听了一定会十分开心吧。」
「我可以吃苹果吗?」
「请用。」
夏洛克脱下大衣并松开衬衫领口。斐莉儿伸手拿起置于桌面的鲜红苹果,夏洛克则拿起放在苹果篮旁边的白兰地酒瓶,将酒斟满玻璃杯。虽然比较希望能有威士忌,然而现在也只能勉强将就。
「今天艾苹小姐穿了一套很漂亮的绿色礼服吧。」
夏洛克倏地抬起头。
「恩……那套礼服果然是……」
「对,是『蔷薇色』的礼服哟,是用克莉丝带来的礼服重新修改成艾苹小姐的尺寸。今天还不是时候,所以不能穿粉红色礼服。」
「听说克莉丝穿上了粉红色的礼服?」
夏洛克若无其事地问着,斐莉儿脸上随即显露兴奋之情。
「恩,哥哥知道呀?克莉丝不仅漂亮而且非常迷人呢,真不愧是恋之礼服;听说啊『稚嫩的蔷薇』的意思就是渴望被爱喏。」
「哦……渴望被爱啊……」
夏洛克佯装出漠不关心的样子,继续喝着酒。
我打从一开始就知道克莉丝很漂亮。
「啊,不过,莉儿今天不是来跟哥哥说那件事的。」
斐莉儿干脆地转移话题,小嘴同时咬了口苹果。
「这是艾苹小姐告诉莉儿的,这栋宅邸的主人在委托克莉丝之前,也曾经向『蔷薇色』订制礼服喔!更惊人的是,替艾苹小姐的母亲裁制礼服的人,居然是克莉丝的母亲呢。」
「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然后,听说艾苹小姐的母亲穿上礼服之后就去世了,真是可怜呢。所以,艾苹小姐便猜想那套礼服该不会就是暗之礼服。」
「咦……」
「哎呀,莉儿太多嘴了吗?」
斐莉儿吐吐舌头,夏洛克微醺的醉意顿时完全消散。
「莉儿……不要乱开玩笑,『蔷薇色』怎么可能会裁制暗之礼服,更何况,拉薇妮亚在世期间,艾丽斯并不存在……」
夏洛克说着说着,渐渐不怎么有把握了。
艾丽斯……
她是对贵族干金怀抱着恨意,千方百计让她们穿上暗之礼服并藉此报仇的女性。印象中,艾丽斯差不多是二十来岁时,潜入哈克尼尔家的别墅奥佛西地昂斯担任侍女。
艾丽斯受过演技训练,可以轻而易举以化妆或言谈举止来伪装自己的年龄与身份,可是七年前还尚未发生艾丽斯的妹妹被贵族千金玩弄一事;艾丽斯是因为该事件才对贵族千金怀恨在心的。
不——
设法让贵族千金穿上暗之礼服的人确实是艾丽斯,但是艾丽斯本身并不是裁缝师,她应该是从某处取得了暗之礼服,而暗之礼服究竟是自何时出现则不得而知。
艾丽斯将贵族千金及其周遭的女性视为复仇目标,但是拉薇妮亚既非贵族出身,理当不是艾丽斯的复仇对象。
「所以是琳达•巴雷斯替拉薇妮亚裁制暗之礼服的吗?」
「我也不知道。」
斐莉儿一脸悲伤的表情。
「艾苹小姐好像对此深信不疑,不过潘蜜拉说绝无此事,因为如果真的是这样,就会变成是克莉丝的母亲让艾苹的母亲穿上暗之礼服。艾苹小姐似乎接受了潘蜜拉的说词,但是莉儿发现了其它的问题,所以想和哥哥谈一谈。」
「其它的问题?」
「就是这个。」
斐莉儿翻找着围裙口袋,然后拿出一条色泽暗沉的红色缎带。
「这是莉儿在热气球小屋发现的,哥哥有没有感觉到暗之气息?」
斐莉儿偷觑着夏洛克的反应。
夏洛克拿起缎带,翻到另外一面,缎带上没有任何花纹,看似老旧的布料触感扎实,不过似乎也给人一种森冷的感觉。
他再将缎带拿近鼻子一嗅,不过什么气味也没有。
「……我感觉不太出来。」
「果然,克莉丝也是这么说的,她说艾苹小姐身上没有暗之气息。不过,莉儿总觉得怪怪的,我绝对、绝对不会把这条缎带系在头发上。」
「这条缎带是谁的?」
「莉儿也不知道,会进出热气球小屋的女性就只有艾苹小姐和玛丽,玛丽又没有系缎带,而且这个布条看起来很老旧。」
「……听妳这么一说,确实是哪。」
「艾苹小姐好像说是为了要绑在热气球的某个部位,才拿了这条老旧的布条来用,然后莉儿就猜想……这会不会是拉薇妮亚夫人的呢?旧布条里是不是混杂了拉薇妮亚夫人的缎带呢?」
「这是拉薇妮亚的……暗之缎带?」
夏洛克忆起肖像画中的她,确实有系红色缎带。
「这件事妳有告诉其它人吗?」
「我有告诉克莉丝。」
斐莉儿如此说道。
「可是克莉丝一提到暗之礼服就会闪烁其词,艾苹小姐又好不容易才开始信任克莉丝的礼服,所以也不能跟她说。哥哥,莉儿究竟该怎么办才好?假如这真的是暗之缎带,礼服应该也会是暗之礼服吧?真的是这样的话,又是谁让拉薇妮亚夫人穿上暗之礼服的喏?」
斐莉儿苦恼地看着夏洛克。
夏洛克来回看着缎带与斐莉儿,斐莉儿对缎带的直觉相当敏锐。
克莉丝的母亲曾经裁制过暗之礼服?
那么是谁、又是为什么要让拉薇妮亚将其穿在身上?
他知道是谁让拉薇妮亚穿上礼服的。
是公爵。
为什么他要这么做呢?
公爵爱上了自由奔放、身分地位却大不相同的情妇——拉薇妮亚。
克莉丝的母亲也是情妇。
夏洛克将手肘撑在膝盖上,手上拿着缎带陷入沉思:斐莉儿则如释重负般地待在一旁,好整以暇地啃着苹果。
此时夜暮已低垂;艾苹看见正在热气球小屋里摊平布料的凯恩背影,于是安心地走进了小屋里。
最近父亲管得越来越严,她根本都不能来这问小屋。
「——啊呀,妳最近都没有过来耶。」
「爸爸不准我太常跑出去,更何况现在家里有许多访客,连在宅邸内部不能自由走动了,我觉得好烦。」
艾苹叹了口气,父亲平时虽然相当温柔,但是上一次介绍客人的时候,却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艾苹。
「莫亚迪耶公爵想让艾苹和贵族结婚吧。」
「——好像是,你怎么会知道?」
「我当然知道,公爵必定是想在艾苹是情妇女儿的身分曝光之前,先让妳有个名分,他认为这样艾苹就能得到幸福。」
「情妇的女儿……」
艾苹喃喃自语着,她伸手抚摸桌面的热气球布料。
她当然晓得父亲有正式的妻子与小孩。
「所以这是为了艾苹着想而安排的吗?」
「没错——照常理来说应该是吧。成为贵族的妻子后就能过着不愁吃穿的生活,或许公爵也才能高枕无忧。」
凯恩停下手边的动作,目不转睛地看着艾苹。
「对爸爸面言,艾苹是个麻烦。」
艾苹低喃出这句话。
「而且说不定也觉得妈妈是个麻烦——或许他很想杀了妈妈。」
「艾苹,妳在说什么?」
凯恩相当地讶异。艾苹紧握着热气球布料,那是一块与之前红色布料不同的黑色布料。
「不然,为什么要让妈妈穿上暗之礼服?选择『蔷薇色』替艾苹裁制礼服的人是爸爸呀,爸爸一定认为『蔷薇色』的礼服就是暗之礼服才选的。」
「公爵没有理由讨厌拉薇妮亚夫人和妳呀。」
凯恩困惑不已,艾苹忽然感觉胸口一窒,如果是凯恩,或许可以了解自己内心的想法。
「艾苹有可能不是爸爸的亲生孩子,或许是……妈妈与罗伊塔尔家的伯父所生的孩子。」
「这怎么可能……」
凯恩剎时说不出话来,艾苹有股冲动想向凯恩吐露一切。
「我眼睛的颜色就是证据,我的眼睛与布莱恩及罗伊塔尔家的伯父很像,妈妈和罗伊塔尔家的交情很好,爸爸不在家的时候,妈妈时常去他们家串门子,因此她离不开这块土地。爸爸在妈妈去世之后,开始远离罗伊塔尔家,也不喜欢布莱恩教我念书。」
「艾苹,妳冷静点,不可以这样想。」
握住艾苹手腕的凯恩,给人的感觉与以往判若两人,声音听来十分稳重。
「妳再仔细想想看,是否真会有那种事情……不、就算眼睛颜色确实一样……虽然我不清楚七年前的事情,不过至少妳不认为克莉丝的礼服是那种礼服吧?」
艾苹忆起了克莉丝的礼服。
为了想知道『蔷薇色』的礼服究竟是不是暗之礼服,于是艾苹接受了丈量,在实际看过之后,她发现克莉丝的礼服每一套皆是那么美丽、洁净而温柔,穿起来也不会觉得讨厌,她相信那不是暗之礼服,唯独这一点艾苹想要相信。
「我有个想法,把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拿给克里斯廷小姐看,如何?」
凯恩如此提议。
「妈妈的礼服?」
「对,克莉丝汀小姐是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吧,她说不定可以辨别到底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是暗之礼服或恋之礼服;也就是说,只要证实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不是暗之礼服,就能够除去妳对莫亚迪耶公爵的疑虑。这里应该还保留着拉薇妮亚夫人的遗物吧?」
「我想……爸爸应该有保留下来,只要问问看玛丽就知道了。」
艾苹思考片刻后说道。
「既然这样,就拜托玛丽拿给克莉丝汀小姐看看……克莉丝汀小姐也许知道什么关于拉薇妮亚夫人的事,妳要不要问问看?」
艾苹稍微思考了一下,感觉上,克莉丝的确像是在隐瞒些什么。
「是我告诉妳暗之礼服的,所以我也有连带责任,妳不如将克莉丝汀小姐带来这里吧,待在森林里感觉很舒服,我们还可以三个人一起散步。」
「……是啊。」
艾苹考虑了一会儿后点点头,难得凯恩会说出这种话。
——我认为这是夫人自身的命运。
总是笑口常开的妈妈,为什么会穿上『蔷薇色』的礼服?为什么会选择只守在这栋宅邸里、仰赖爸爸过活的日子呢?
艾苹不经意地想着,妈妈到底幸不幸福?
「玛丽,妈妈的礼服放在哪里?」
艾苹换上睡袍,照惯例坐在梳妆台前,让玛丽为她梳理头发并这么询问道。
「您是指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吗?请问您要做什么呢……」
「我想让克莉丝汀小姐看看礼服,我现在和她相处得很融洽喔,而且和潘蜜拉及莉儿也都是呢。」
「那真是太好了。」
玛丽欣喜地瞇起眼睛。
「不过,因为年代久远,我已经忘记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到底放在哪儿了。」
玛丽像是要结束这段对话般搁下梳子、走向床铺。艾苹对着玛丽的背影开口说:
「……玛丽,妳在说谎吧?」
玛丽顿时定住不动。
「不然,为什么在爸爸委托『蔷薇色』订制礼服的时候,妳要对我隐瞒妈妈的事?玛丽一定知道些关于妈妈的礼服的事吧。」
玛丽静静地转过身。
「我并没有隐瞒,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只是没有说出来……既然如此,妳晓得『蔷薇色』的传闻,对吧?」
「——我晓得『蔷薇色』的礼服是所谓的恋之礼服,拉薇妮亚夫人也是基于这个理由,才对『蔷薇色』的礼服情有独钟。」
一说到恋之礼服,玛丽声音顿时变得僵硬。
「……那玛丽妳为什么要露出不开心的表情?为什么不更自豪地问我,要不要试着穿上恋之礼服看看呢?妳平常不是总会要我打扮得更美丽?莉儿和潘蜜拉都有告诉我,礼服是多么地美丽迷人喔。」
艾苹的表情顿时一沉。
「就是说……难道妈妈穿的礼服果然是暗之礼服吗?所以妳才对我隐瞒『蔷薇色』的事;妈妈去世之后,玛丽也曾一度离开卡帕比利帝宅邸,后来又再回到这里来,对吧?是不是因为妳知道妈妈是穿上暗之礼服去世的?」
「艾苹小姐,」
玛丽打断艾苹的话并栘开视线,再度走近床铺。
「我并不知道『蔷薇色』的礼服究竟是什么样的礼服,不……我认为应该是恋之礼服,因为穿上『蔷薇色』礼服的拉薇妮亚夫人,整个人打从心底都亮了起来,但我认为恋爱并非全都是那么地美好。」
「恋爱并非全都是那么地美好,这是什么意思?」
「拉薇妮亚夫人是因病去世的。」
玛丽一面将枕头放上床铺一面说:
「夫人因公爵的财产享尽荣华富贵,她订制了成堆的礼服,在临死之际的拉薇妮亚夫人相当地耀眼。是的,我还记得拉薇妮亚夫人是罹患会吐血的重病,所以不能太常和艾苹小姐见面,即使瘦到不成人形,夫人依然亮丽,她全身焕发出恋爱的光辉。但是那股爱意太过强烈,无法开花结果的恋情太让人痛心,明明感到幸福,内心却又极为痛苦,最后夫人就这么去世了。」
「明明感到车福,内心却又极为痛苦!?」
「拉薇妮亚夫人去世之后,我一度离开卡帕比利帝宅邸,可是一离开宅邸,想到孤单留在宅邸的艾苹小姐,我就片刻都无法放心,所以我又回来了,除此之外别无其它理由。」
「那么妈妈身上穿的是……」
「那不是暗之礼服,拉薇妮亚夫人是为爱牺牲的,是那份爱意害死了夫人。」
玛丽说得笃定,声音却微微颤抖。
艾苹平静地聆听着玛丽的话语。
『蔷薇色』的礼服不是暗之礼服。
是那份爱意害死了妈妈——?
「我太多嘴了。」
玛丽将床铺的床罩铺平。
「我一回想起这些事也会感到十分难过,所以才不想提到『蔷薇色』的事情,因为介绍『蔷薇色』给亨利公爵的人正是我。」
「玛丽介绍『蔷薇色』给爸爸?」
「是的,有时候我真希望当初没有告诉亨利公爵。」
玛丽语气沉重地说道:
「艾苹小姐,我会将夫人的礼服准备好,究竟礼服有没有什么意义,又或者是暗之礼服还是恋之礼服这些问题,就请您让克莉丝汀小姐好好地过目确认。我认为艾苹小姐依照亨利公爵的意思,好好与客人交流是好的,所有事情都交由公爵来处理就绝对不会有错,艾苹小姐与拉薇妮亚夫人不一样,您有父亲可以依靠,不需要为爱受苦。」
玛丽整理好床铺后便结束了交谈。
神色木然的艾苹躺进挂有纱帐的床铺,替她掀开毛毯的玛丽,脸上的表情因背光而昏暗看不清,宛若一个深邃的黑洞。
艾苹将脸埋进柔软的毛毯中,尔后闭上双眼。
妈妈很幸福,却又极为痛苦。
说法看似矛盾,艾苹却未感到混乱,自然就能理解其中涵义。因为艾苹本身就一直活在矛盾之中。
虽然受到宠爱却又被视为麻烦,还是个孩子就已经是宅邸的主人;不论如何恣意挥霍都能被容许,却不得踏出宅邸一步;艾苹想要逃离这个地方,却不想踏进社交界。
艾苹听见玛丽悄悄走出房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窗户传来两声撞击声。
艾苹睁开闭上的眼睛,跑近窗边。
是凯恩朝窗户丢小石头。
「艾苹。」
凯恩站在窗下,他为了不让别人发现而轻声地呼唤着艾苹。
「——快来这里。」
「等等我。」
艾苹这阵子都在晚上和凯恩见面,她一面注意房门的动静,一面悄悄地打开窗户。
夜阑细语
克莉丝正坐在工作室的椅子上缝制着礼服。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艾苹那宛如稚气与聪颖、小孩与大人的情感交错般不可思议的心境,促使她毫不犹豫地裁剪着布料。
已经好久没有像这样忘却时间的流逝,忘我地埋首于工作中了。
自从社交季结束后,缝纫时总会不小心被针扎到手指,不仅运针紊乱,也无法裁制出脑海中所描绘的礼服;克莉丝是第一次面临这种情形,自己也觉得相当羞愧,一直到现在,她才终于又能随心所欲地裁制出自己所描绘的礼服。
克莉丝的左右手中指上,分别戴着有蔷薇金属雕刻的金色顶针,利用顶针组织细密的纤维中加入不同的缝线,缝制成新的布料。舞动针线的期间,克莉丝不再是自己,而是化为有生命的礼服、拥有感觉的礼服,反映出艾苹那颗细腻、善良又清澈明亮的心。
一阵窗帘摩擦的声音响起,克莉丝闻声抬起头,只见潘蜜拉关上房间一角的窗户并且正点燃灯光的身影;自己竞丝毫未察觉潘蜜拉走进房间。
「今天一直在工作呢,克莉丝,要用餐了吗?」
「现在还不要,喝水就好了。」
潘蜜拉点点头,从一旁的餐车中拿起水壶,在玻璃杯里注满水递给克莉丝,克莉丝喝了一口后才发现自己的喉咙早已干渴多时,立刻一饮而尽;餐车上放有覆盖着餐巾的托盘及一颗小苹果。
「肉类会让布沾上味道,所以我只要了汤和面包,非常好吃喔。我放在这里,等妳想到的时候再吃吧。」
「恩。」
「妳有没有寝室的钥匙?妳应该会忙到很晚吧。」
「潘蜜拉,妳不用在意我,没关系的,回到寝室很花时间,我若是想睡的时候,会直接在这间房里休息。」
「那么我去要毛毯过来,我会不时过来一趟——我有请佣人们留意,但是妳自己也要注意灯火喔。」
「恩,谢谢妳,潘蜜拉。」
「希望礼服能够顺利完成。」
「恩。」
克莉丝盈盈一笑,潘蜜拉也回以笑容后便不再多说,安静地离开房间。
潘蜜拉十分温柔,虽然嘴巴很坏,事实上却是最关心克莉丝的人。
克莉丝再次喝了口水,正打算继续动工时,脑海中蓦地闪过某个身影,一位不知为何总是关心自己的男士。
(等一下能不能见个面?克莉丝,就我们两个。)
结果只是客套话;——
克莉丝垂下眼眸,胸口隐隐作痛。
思及此,眼泪忍不住就要落下,同时也很想直接去逼问夏洛克。
就算被鄙视也无所谓,倘若可以将这份感情当面向他表明、传达给他,那该有多好。
然而,克莉丝选择不去这么做。
她不愿意内心因而掀起阵阵波澜,她害怕自己的心情会改变,与其那样,不如让自己受到伤害……不对,不有所期待的话,自然就不会受到伤害,我不是潘蜜拉,我最清楚自己不是具有魅力的女孩。
只要能够继续裁制礼服就好了。
我是裁缝师克莉丝汀小姐,如果是我缝制的礼服,任何人都会欣然接受并且纷纷给予赞美、夸赞它充满魅力,穿上我的礼服就会坠入爱河。
思念他时……心中随之浮现的缤纷色彩,不论任何事物都感觉变得美丽的心情,唯独这份心情我不会忘记。
克莉丝只要这样便心满意足,裁制恋之礼服的裁缝师不可以和任何人谈恋爱,裁缝师必须要保持澄澈透明的心灵。
所以才要驱走这份情感,只要思考艾苹小姐的事情就好。
温柔的人啊,美丽的人啊,求求你离开。
再度缝制礼服之前,克莉丝拼命对着心中挥之不去的夏洛克如此说道。
「潘蜜拉。」
当潘蜜拉步行于走廊之际,有道声音让她马上缩起身子。
叫住她的人是夏洛克,他仅着背心、浏海凌乱地恣意倚靠着墙面;现在正好是晚餐结束的时刻。
「怎么是你,吓我一跳呢。」
「我在等克莉丝。」
夏洛克离开墙面站好并这么说道:克莉丝的工作室就在前方。
「我想找她谈谈,能不能让我进去?」
「她现在正在工作,你去的话会打扰到她。」
「妳该为我没有粗率地直接闯入房间而庆幸,克莉丝何时会休息?她在店里时不是常会出现吗?没道理因为我在场就不能一块儿喝杯茶吧。」
「很可惜就是这样,她现在满脑子都是工作,你能不能等到她主动跟你联络时再说呢?」
「我之前对妳说我想见她的事,妳有替我转告吗?」
夏洛克抑制不住烦躁地说,潘蜜拉则噤口不答。
「——妳没有替我转告吧?」
「是啊。」
潘蜜拉坦率地答道。
剎那间,夏洛克映照在月光下的淡褐色眼眸燃起熊熊怒火。
「妳给我个理由,潘蜜拉,妳明明和我说好会告诉她的。妳对『蔷薇色』而言,确实是一位不可或缺的店员,但是我可不记得我得受妳的操控。」
「我不是说过以工作为优先吗?」
「这不是理由。」
「这是个十分正当的理由,她这阵子一直无法集中精神,连这次的委托也很难说是否可以顺利完成,现在她好不容易才渐入佳境,我不想因为你又跟她说什么多余的话,害她再度难以进入工作状况。」
「我只是想和她说说话,立刻就会结束。」
「你、这、个、人、吶——最好不要以为每个人都和你一样。」
潘蜜拉一字一句地说着:没有明说无法集中精神就是因为你,已经是给你留情面了。
夏洛克沉默了一会儿,目光依然精亮,却无法出言反驳。
潘蜜拉注视着夏洛克,那看似敏捷的颀长四肢,有着贵族阶级一贯发育良好的宽阔肩膀,以及近距离才可以注意到的厚实胸膛:这个男人只要有那个意思,娇弱的克莉丝的确无可招架。
这个男人并不是傻瓜,也不会自以为是地摆出高姿态,既然会先来征求进入房间的许可,也还算是很有礼貌——这就是所谓的绅士吗?潘蜜拉这么想着,却无法完全信赖对方。
尽管克莉丝喜欢他!不管对象是谁,应该要高兴克莉丝终于喜欢上男性,但是这位男性对克莉丝的态度却十分暧昧不明。
「……我有事要对克莉丝说。」
夏洛克最后放弃般地呼出一口气。
「是很重要的事,我听说裁制暗之礼服的人可能是克莉丝的母亲,每次一谈到暗之礼服,克莉丝总会转移话题,即使听说克莉丝的母亲已经去世了,然而我还是想知道这件事究竟是不是真的。」
「你应该很清楚她不想谈这件事吧?」
「逃避不能解决问题。」
夏洛克摆出一副放荡不羁的模样,双手插在口袋并倚向窗框。
「真相迟早都会揭晓,犯罪的行为必须接受制裁。艾丽斯的事情也是一样,假如云题丝杀害了贵族千金,就应该通知警方,交由司法审理。」
「我还以为你有其它事情想对克莉丝说。」
夏洛克注视着潘蜜拉。
「其它事情是指什么……?」
「算了,不用在意。关于琳达•雷斯的事情,我也多少了解一点。」
「那妳快点告诉我,我想知道。」
「好呀,只要你保证不会让克莉丝不幸,我就可以把一切都告诉你。」
夏洛克内心顿时产生一股退缩之意;潘蜜拉凝视着夏洛克并再次重申:
「只要你愿意发誓、保证,绝对不会伤害克莉丝、不会让克莉丝感到不幸,我就可以全力协助你。克莉丝相当信任你,你只要用你自己的方式,在会让克莉丝痛苦的事物中,好好守护克莉丝就行了。」
夏洛克注视着潘蜜拉,随后又移开了视线。
「……我身为哈克尼尔家的长子,不能随意向他人起誓。」
潘蜜拉忽然觉得相当可笑。克莉丝,妳为什么会喜欢上这种男人!
「我会告诉克莉丝你想见她,明天晚上九点在门口上方的三楼露台如何?那个时候工作应该告一段落了。你不需要担心,她只要知道你在等她,就会飞也似地去见你一面。」
「明天九点……我明白了。」
「不准对她多嘴、害她昏倒,她三餐已经不太正常了。」
「我知道,我并不是妳想象中那么迟钝的男人。」
夏洛克像是挖苦人似地扬起嘴角,脸上明显地表现出安心的神色。
就是这样才不好,潘蜜拉心想,假若他真的是个迟钝、冷酷或懦弱的男人,自己足可以毫不犹豫地彻底阻止他接近克莉丝。
潘蜜拉忽然察觉到一股视线,她往窗外望去,只见红色热气球正悠扬地在空中飘荡。
在温暖的阳光之下,热气球缓慢升空,还没有完全胀成圆形的气球中央凹陷,形似一颗红色苹果。
艾苹待在克莉丝的工作室凝视着镜子,绿色礼服的假缝刚完成,斐莉儿站在一旁观看,克莉丝则蹲在艾苹脚边进行调整。
「妳试着伸展双手看看,艾苹小姐……对,挺起胸来,好漂亮呀。」
克莉丝沉稳地蹲在地上调整腰身的缎带位置,给人的感觉与第一次见面时判若两人。好奇怪;艾苹看着镜中穿上紧身马甲的自己,因为回想起母亲的容貌而倒抽一口气。
「仕女的基本条件就是谈吐与仪态,艾苹小姐只要好好地学习,必定能成为一位美丽迷人的仕女呦。」
斐莉儿得意洋洋地说道。
克莉丝虽然表示若艾苹不愿意的话,可以不用穿起来,但是斐莉儿坚决认为,礼服在假缝之后必须试穿才行(注:先以缝线暂时固定,试穿之后并重新调整过尺寸与衣身,最后再将缝线拆卸。);其实艾苹认为只是斐莉儿自己想看而已,但是她之前内心的抗拒感也已经渐渐消散了。
从斐莉儿手脚并用的热心解说来看,淑女只要不失淑女的风范就能有很棒的特殊待遇,比起什么都不会的小孩及必须负责的绅士,淑女所拥有的自由远远超出他们。
当然,平常就得表现得智慧过人、高雅端庄,但是真正的淑女是连在努力时都能够甘之如饴的。
虽然艾苹对斐莉儿的话一知半解,但是如果有很多像斐莉儿一样的女孩子,那所谓的社交界或许也不是那么糟糕的地方。
「克莉丝汀小姐,可以打扰一下吗?」
「……请进。」
克莉丝应答房门的询问声后,房门『喀嚓』一声被打开,玛丽与潘蜜拉双手提着巨型提篮走进房间。
「我将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拿来了,克莉丝汀小姐。」
玛丽进入房间后,一看见身上穿着礼服的艾苹,顿时惊讶地睁大了双眼,艾苹则是展露出可掬的笑容。
「拉薇妮亚夫人的礼服数量意想不到地多,挑得我们个个人仰马翻,不过这些礼服保存得十分良好喔。」
「麻烦妳帮忙真不好意思,奥斯汀小姐。」
「没关系,我最喜欢礼服了。」
玛丽与潘蜜拉利落地自提篮中取出礼服,并排挂在衣柜里头:克莉丝没有将视线投向她们两人,径自动手解开艾苹的礼服。
「克莉丝,妳不想看到妈妈的礼服吗?」
艾苹脱下礼服并悄悄地询问克莉丝。
「咦?不、不是那样的。」
克莉丝替艾苹穿上水蓝色家居服,她那柔弱的肩膀不安地颤抖着。
艾苹心想,克莉丝本身一定也很痛苦吧,任谁都不愿意去猜想是自己的母亲裁制出暗之礼服。
如同艾苹不愿意猜想是爸爸订制暗之礼服,让妈妈穿在身上一样。
「克莉丝,我一点都不在乎妈妈究竟为何而去世,我纯粹只是想知道,妈妈是否活得幸幅。」
艾苹向克莉丝表明想法。
「不知道妳能否在今晚以前看出这些礼服有没有问题,如果妳明白了以后,要不要跟我去森林?我想让克莉丝见一个人。」
「好的,只要艾苹小姐可以的话……」
克莉丝有些犹豫地开口,但是话语立即被一旁潘蜜拉的细柔嗓音盖过。
「恐怕不行,艾苹小姐,克莉丝已经事先有约了,能不能改成明天呢?」
克莉丝看向潘蜜拉并眨了眨眼,一副不知情模样,是有什么秘密工作吗?
「小孩子不可以在晚上跑到外面啾(去)喔。」
斐莉儿这么说道,对话就此结束。
结束试穿之后,艾苹与斐莉儿随即飞奔而出,大概又要去森林探险吧,而且两人还不忘将摆在房间的苹果放进口袋。
虽然年纪、性格与背景都大相径庭,但是九岁的斐莉儿像个小大人,十五岁的艾苹则没什么待人处世的经验,两个人因而迅速地熟络了起来。
莫亚迪耶公爵以夏洛克为首,邀请了许多年长的男性来到宅邸,想藉由与他们交流让艾苹成长,然而艾苹对他们却完全不加以理会,成天只与斐莉儿一块玩耍;凡事的确是无法轻如愿的。
「潘蜜拉,事先有约是什么意思?」
克莉丝关上挂着拉薇妮亚的礼服的衣柜,向潘蜜拉问道。她完全没有听说今天晚上有约,工作至今终于告一段落,反而应该有空闲的时间才对。
「啊,就是夏洛克请我转告妳,今晚九点要在大门口上方三楼的露台见面。」
潘蜜拉用刷子清除模特儿衣架上的礼服所沾染的灰尘,对着克莉丝说道。
瞬时,克莉丝的血液从心脏逆流而上。
……咦?……
「是夏洛克要我转告妳的,其实他在更早之前就告诉过我了,可是我不想打扰妳工作,所以就一直没有提,而妳也都待在房间足不出门的。」
克莉丝脑筋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但是现在礼服已经大致完成,还有点时间,我想夏洛克自己也忙着交际应酬,但是他说晚上就空下来了,似乎是有什么话要告诉妳。」
「为……为什么……他是什么时候说的?」
「应该是妳穿上粉红色礼服那天吧。」
潘蜜拉看看克莉丝一副失神的模样,不禁露出苦笑。
「冷静下来,克莉丝,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两人凑巧在这里见到面,多少都会有些话想聊,我还差点跟他吵架呢,真是麻烦,那位男士比表面上看来还要冲动呢。」
「可是……妳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呢?」
「没有先告诉妳是我的不对。」
克莉丝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潘蜜拉是笨蛋。
夏洛克是笨蛋。
没错,我很清楚这又没什么大不了的,又不是见了面就要怎么样,说不定对夏洛克而言,单纯只是打发时间而已。
像潘蜜拉这样的万人迷是不可能了解的。
夏洛克也不可能会了解我有多么地不安、多么地绝望,最后在万念俱灰之下,只能逼自己转换心情,告诉自己除了礼服,我一无所有——
其实自己一直想要见到他,即使只能见上一面也好。
「克莉丝,真的很对不起嘛……妳会去吧?」
面对忍不住双手捣住脸转过身的克莉丝,潘蜜拉开口询问。
半晌,注满水的玻璃杯从旁边递过来,克莉丝坦率地接过玻璃杯,喝了一小口后点点头,她拾起头对上潘蜜拉的视线,潘蜜拉则无奈地耸耸肩。
「总而言之,现在还有时间……妳放轻松一点先坐下来,反正梳子也还没收。」
潘蜜拉按着克莉丝的肩膀,让她坐在艾苹稍早之前梳理头发的椅子上。
「难得要见面,妳就打扮得漂亮一点吧,这阵子妳似乎也没怎么打理自己。」
「咦……不、不用了,我跟平常一样就好了。」
「交给我吧,就当做是赔罪啰——」
潘蜜拉迅速地将克莉丝的缎带解开,让黑发沿着肩膀披泄而下。克莉丝偷偷瞄了镜子一眼;似乎是潘蜜拉因为知道克莉丝不习惯看自己的脸庞,因而将镜子斜放。
「男士们只要看见和自己有约的女孩子打扮得漂漂亮亮就会很高兴,要是穿上那套粉红色的礼服,他肯定会非常吃惊。」
潘蜜拉手上拿着梳子,发出银钤般的笑声;克莉丝的脸颊顿时感到一阵燥热。
如果真的那样打扮,那个人会说些什么呢?不论想到什么,都让克莉丝既不安又痛苦,内心各样思绪翻腾而上,然而喜悦之情却盈满胸口。
「虽然艾苹母亲生前所穿的礼服已经放置七年了,却还是那么美丽,莉儿好惊讶。」
艾苹与斐莉儿一块坐在长椅上啃着苹果。
「不过,我觉得晚上跑到外面不太好,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艾苹边吃着苹果边说:
「没问题的,这栋宅邸有围墙挡住,而且凯恩也和我待在一起。」
「妳和凯恩先生有约吗?」
「对啊,最近爸爸格外严厉,宅邸里又有一堆客人,所以我都在晚上时和他碰面。热气球已经快完成了,克莉丝今天有事情真的很可惜。」
「感觉晚上放热气球好可怕喔,如果看不到记号,不就再也回不来了吗?布莱恩先生一定也会很担心的。」
「说得也是——莉儿已经和布莱恩成为朋友啦?」
艾苹苦笑地望向天空。
「——不过今天已经约定好了,所以一定要去。」
「就算是冒险也不要玩得太过火喔。」
「没有到那种地步啦,而且克莉丝晚上不是也有约吗?」
「克莉丝……对了,哥哥也说今晚九点有事,还一副雀跃的模样,大家真是的……」
斐莉儿思考片刻后交迭起双臂。
「这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是所谓的淑女风范吧。」
「当淑女还真辛苦。」
艾苹对一脸迷惘的斐莉儿涌起同情之意。
月亮的形状宛如幼猫爪般高挂天边。
「唉苹,这边。」
艾苹前往热气球小屋,发现凯恩站在小丘上挥着手。吊篮里已经升好火,夜色朦胧之下,热气球装置的光点依稀闪闪发亮。
艾苹看见热气球,轻轻倒抽一口气。热气球的颜色改变了,似乎在原本的红布外再覆盖
上一层布。
「改成黑色了呀。」
「这个颜色在晚上比较不会引人注目吧?要是有人发现热气球飞在天上,说不定会被强迫降落,而且这栋宅邸又备有枪械。」
「不会有事的,凯恩真爱操心。」
艾苹不禁失笑,什么备有枪械,还真是危言耸听,爸爸不可能对自己开枪的。
凯恩全身上下裹着一袭黑衣,看起来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难以辨识。艾苹看着逐渐膨胀的热气球,莫名地感到不安。
「克莉丝没有一起来吗?」
凯恩向艾苹问道。
「我有邀她,可是克莉丝今天晚上好像有事,我已经将妈妈的礼服交给她了。」
「喔……今天晚上吗?」
「凯恩,一定得在今天试飞吗?」
艾苹问着凯恩,他因而不满地噘起嘴唇。
「妳为什么要那么说?」
「也没有为什么……要是不能回来的话,我会很伤脑筋的。」
艾苹仰望着夜空。
「是艾苹说回不来也没关系,想要翱翔天际的吧?」
凯恩回过头,热气球的气已经充得差不多了,一身漆黑如墨的凯恩,眼眸中似乎闪烁着不同以往的光芒。
「我真的是那么想的……只是……」
艾苹讲话顿时显得结结巴巴。
她想要离开这里,可是不是从天空,而是穿上克莉丝所裁制的礼服,从大门离开这里。
在一片漆黑之中,凯恩冷不防将手伸向艾苹。
月亮隐没于云幕之后。
夏洛克迎着阵阵晚风,茫然地站在卡帕比利帝宅邸的露台上。
削瘦的夏洛克穿着西装大衣并系着蓝色领带,他没有戴上帽子。他比预期中还早换好衣服,目前距离九点尚有三十分钟。
夏洛克不时地伸长脖子,凝望绵延的走廊。
他内心暗自猜想说不定克莉丝也会提早到,不过看来工作果然忙得不可开交吧。
约定要见面之前,仿佛有千言万语想对克莉丝述说,然而一到了这个时刻,却想不出该先说些什么才好。
转达友人想告诉克莉丝因她而得以守住名誉的谢词;还有肩膀的伤——受伤的时候,克莉丝目睹自己狼狈倒地的模样;再来是关于暗之礼服方面,斐莉儿找到的缎带的事情、克莉丝的母亲真的逝世了吗?艾丽斯的事情是不是交给警方处理较为妥当呢……
不对,我并不是想对她说这些。
夏洛克将手肘靠在露台栏杆上,眺望外头的景色。
我想知道的是克莉丝自己的事。
虽然没有对潘蜜拉说——当然不可能对她说吧——然而夏洛克想要一探藏在克莉丝深处,她惧于坦承以对的内心,他想知道克莉丝在思念些什么、在思考些什么。
想对她说,不需要害怕。
想对她说,只要有我在,绝对不会让她的内心变得支离破碎。
虽然我不知道能不能了解克莉丝的想法,但是在克莉丝碰到困难时,我可以帮助她、可以温柔地对待她,也可以在她不支倒地时,将她搀扶起身,我绝对不会伤害克莉丝。
我想对她说,妳非常地美丽。
不论是几遍,我会反复说到她相信为止,我想触碰她那小巧的脸庞,将她拥入怀中、亲吻她。
我想问她,妳喜欢我吗?
凝视着我的眼眸极为清透,被我握住手时没有抵抗,还为我加油打气,这全都是因为喜欢我的缘故吧,不是吗?
不是吗——
夏洛克埋首于双肘问,被风吹动的领带不时拂过脸颊。
我要称赞一位裁缝师很美丽吗?我这样是在乞求她喜欢我吗?哈克尼尔家的夏洛克想要这么做吗?
必须放弃这份感情吗?不得不承认这份感情吗?得屈服在此之下吗——可惜我不是那么单纯的人。
自己到目前为止也谈过几次恋爱。
初恋、逢场作戏的恋爱,顺势演变成大胆的私奔,再悲剧性地与对方彻底斩断恋情;接着踏进社交界之后,结识可能成为妻子的女性,数量多到令人厌烦。
「——我身为哈克尼尔家的长子,不能随意向他人起誓。」
夏洛克喃喃说着之前自己对潘蜜拉说的话。
就在此时——
「正如同你所说,你很清楚自己的身分。」
黑暗中传来一道回应夏洛克的低沉女声。
夏洛克猛然抬起头。
他认为自己听错了。
但是,那并非心中的自问自答,而是一道似曾相识的声音。
「你这一点还算不错,我是为了奖励你得出正确的结论而到这里来的。」
「——妳是……」
夏洛克不禁开口。
他听过这个声音,就在奥佛西地昂斯宅邸——曾担任妹妹的侍女——想杀害妹妹的——
「艾丽斯吗……!」
呵呵呵——
女子低沉的笑声在黑暗中回荡。
「你竟然还记得我,真是让我深感光荣。」
「——我怎么可能会忘记,妳居然还活着……!」
夏洛克快速地环顾四周,露台上空无一人,而露台的另一头正对着庭园以及森林。
「不要想来找我,你一动我就马上消失,我有话想要对你说,夏洛克。」
「卡帕比利帝宅邸四周有围墙,和奥佛西地昂斯宅邸不一样,妳以为妳逃得掉吗?」
「呵呵呵;既然如此,我们不就能够轻松地聊一聊吗?夏洛克,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关于你与克莉丝之间的事,就是你最想知道的事情喔。」
「最想知道的事情?」
夏洛克防备地回答着。高耸的阔叶树缝隙间,不时地闪烁着灯火,她在树上吗?一定得在对话中断之前想办法告诉其它人。
「你想不想知道克莉丝对你的想法?」
「——我不想从妳口中得知。」
「很好,那我就来告诉你吧,克莉丝深爱着你。」
夏洛克努力在黑暗中睁亮双眼,艾丽斯的声音宛如飘荡在空中般莫名地含糊。夏洛克要自己不能中计,然而字字句句却渗透进心中,克莉丝深爱着我、克莉丝深爱着我——艾丽斯冷酷的笑声十分刺耳。
「那又怎么样? 」
「不愧是公爵家的继承人,你想说你早就已经知道了吧,那么,换个说法怎么样啊?克莉丝是裁缝师,你们不能结婚。」
「——我很清楚。」
「但是克莉丝深爱着你,我想你也没有天真的以为,所有的恋爱最后都会有情人终成眷属吧?」
「是啊,妳说得没错。」
「既然这样就好解决了,你也对克莉丝颇有好感,你们是一对不幸的恋人。」
得说一些话反驳艾丽斯,得在有人过来之前拖住她才行。
虽然内心这么想却说不出话来,喉咙也变得干涩。任谁都好,佣人也可以,只要有人走
过这附近就好,夏洛克边想边观察着走廊与庭园两方的动静。
「我们不是恋人,我和克莉丝纯粹只是——裁缝师和客人。」
「你不要想狡辩,工作已经结束了,你们之后会成为一对恋人的。」
恋人——
夏洛克要自己不能受到蛊惑,却又同时被这个词激荡出的甜美所吸引:与克莉丝成为恋人……克莉丝对我敞开心胸,成为专属于我的人。
「我是为了告诉你这件事才过来的,你只需要将克莉丝变成你的人,没有人会加以阻止。克莉丝也是这么期盼的。你大可放心,等到哪天你要结婚的时候,克莉丝会默默地退出,你也很清楚她就是那种女人吧。」
「妳说什么——」
夏洛克自露台往下看,湖泊上正闪烁着灯光,定睛细看,有个身影正穿过小桥、走向山丘,那是今天来访的其中一位客人——布莱思.罗伊塔尔。
夏洛克小心翼翼地往后退,记忆中,在露台的入口处应该有座小孩体型大小的黄铜酒杯装饰品。
「你如果还是喜欢她,把她收为情妇就好了,只要看看这栋宅邸的主人就能知道这不难办到。夏洛克,你丝毫没有严以律己的清教徒情操,还真是一个受到上天眷顾的男人呢,是不是啊?」
「是啊——」
夏洛克立即一个转身,奋力地抬起黄铜酒杯敲打露台。
「布莱恩——看这边——」
夏洛克大声呼喊,直到布莱恩察觉声音而回头望这边,灯火依然闪烁个不停。
林木上方传来沙沙作响的声音,她果然躲在树上!
夏洛克奔进宅邸内,刚听到声响、还没有完全整装完毕的佣人们,一个接一个跑出来。
「——哈克尼尔先生——发生什么事了——」
「此刻封锁所有的门——」
夏洛克疾言厉色地对着第一个跑出来的黑发男仆下达命令。
「有可疑人士在庭园出没,她是一名女性杀人犯,把她捉起来——立刻驱马到大门去,不准任何人走出宅邸——」
「杀人犯——」
男管家登时吓得全身为之一震。
「去叫醒老爷——」
听见侍女赶往莫亚迪耶公爵房间的仓皇脚步声,夏洛克走至大门门口。
至今没有听见马蹄声,看来艾丽斯应该还没有走远,他注意到布莱恩从山丘的另一头跑向这边。
「夏洛克爵士——艾苹呢?」
「叫我夏洛克就好,布莱恩,有没有其它人过来?」
「没有,艾苹发生什么事了吗……」
「艾苹?」
「她……瓦林福特小姐告诉我,艾苹会在晚上偷溜出去,我很担心所以才跑过来的,她好像和制作热气球的少年在一起,我本来想叫她不要和那个少年走太近——」
「艾苹……贵族千金——原来如此,可恶,开什么玩笑——布莱思,那家伙才不是少年,而是一个女人,她刚刚在露台附近的树上。灯借我一下,她应该还躲在这附近。」
夏洛克迅速地说道:艾丽斯擅长女扮男装,伪装成他人是艾丽斯的得意伎俩,这次偏偏想教训我,却反而让自己身陷险境。
「艾苹平安无事吧?」
布莱思的眼睛布满血丝,夏洛克一接过灯,布莱恩便从上衣中取出一把手枪。
「我不知道,莫亚迪耶公爵马上就会来下令要人去寻找艾苹,你一旦发现那个女人,不用多想就直接开枪,绝对不能让她逃掉。我先爬上这棵树!」
夏洛克提灯往空中一照,顿时没了声音。
「……这是……」
露台的前方正发生骚动。
克莉丝在走廊上加快脚步,最后还开始奔跑,她没有余力去在意深蓝色工作服的裙襬,以及潘蜜拉大费周章替自己盘起的头发会变得乱七八糟,胸口尽是一阵翻腾,夏洛克该不会发生什么事——
克莉丝不顾披散的头发,急忙抓住从大厅跑向回旋梯的玛丽。
「发、发生什么事了?」
「艾苹小姐不在房间里。」
从玛丽口中大叫出近乎鸣泣的声音。
「艾苹小姐……在空中、和凯恩——和来到这栋宅邸的那名少年在一起——」
「妳说少年?空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认为艾苹小姐需要交朋友,所以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想到……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玛丽铁青着脸,没有将话说完便径自奔下楼梯,克莉丝看见混杂在佣人中的莫亚迪耶公爵正往外头走去。
克莉丝穿过三楼的走廊,一路奔向露台,数名佣人则呆站在露台上,视线直盯着眼前那飘浮在半空中的物体。
在离露台与森林有些距离的上空,有个东西正飘浮着,那是——
一颗巨大的黑色热气球。
热气球正缓缓升空,即将越过大门口前面的阔叶树顶,那是漆黑而令人毛骨悚然的暗之布料……
克莉丝身子为之一僵,视线紧盯着热气球下方的吊篮,有人在那个站入三个人就显得拥挤的狭小吊篮里头,而吊篮里似乎有火正在燃烧,火光聚集在吊篮上,让人可以清晰辨识里头的人影。
一名瘦小的少年握着热气球的系绳。
不——仔细一看,不论是白皙的脸庞、漆黑的眼眸,还是长度不及肩膀的乌黑发色,都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
他从容不迫地看向走到露台来的克莉丝。
那人并不是少年,在火光的照耀下,一抹朱红唇办带着浅浅的微笑。
克莉丝不由得自喉头深处发出哀呼。
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再见到面。
——艾丽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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