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LOGUE
EPILOGUE
PROLOGUE TRANSMIGRATION
面对「无」这个概念,多数人都以黑暗称之。
想想,这对人类这种生物来说其实是非常自然的思考方式。
因为多数人都是用眼睛来认识这个世界的。
当然,我们亦可以经由其他四种感官——即听觉、嗅觉、触觉、味觉——达到同样目的,但以单纯的情报量来说,视觉是远远压倒其他感官的。所以我们会有这种印象——当我们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之中,便形同整个世界消失。
然而,这不过是一般人对于「无」的认知。
在光线无法触及的海洋深处,以及暗夜之中,生活在这种环境下的生物其实并不仰赖视觉。诸如蝙蝠和海豚都有利用听觉——回声定位,在脑海中描绘出具体空间的能力;就连因疾病或意外事故而失去视力的人们,也会在后天环境的影响之下强化听觉,得到同样的能力。
所以黑暗其实只是「看不见」而已。
真正的「无」——即任何事物都不存在的「虚空」之中,其实「连黑暗都不存在」。
跟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不同,跟听不见的寂静也不一样。所谓「无」,是指整个世界都不存在的状况。
在这样的概念之下,「自我」是相对于世界的存在。当名为「世界」的环境不存在的时候,在环境中区隔出来的「自我」亦将化为无形而消失。
若是没有相对于「自我」的环境,也就没有「自我」的存在。一旦意识无法藉由环境对比定义自我,意识亦将荡然无存——即死亡。
…………
…………
…………
——无法理解……关于这个议题,「 」无法得出具体的概念,无法得出结论。
它还保有形似「自我」的残骸——或者说是「存在的本质」——却没有任何东西包裹在外……不对,应该说有归有,却都散落地飘荡在四周,并没有呈现任何具有意义的存在。
因此,严格说起来,它不具思考。就算有这个意图,它的思绪亦如掌中舀起的水,很快地流逝,无法得出具体的形貌。
……它甚至连自己是谁、是什么都不知道。
「 」——一个亡佚之名。
明明一切都已经消失——就连定义自我的、最单纯的符号都已不复存在,这个虚无飘渺的「存在本质」却仍残留着。
……自我,这是它勉强得以认识自己的存在本质。
虽说这种存在本质究竟如何在逝去的一切之中遗留下来,是个非常大的疑问,但它已经无法为此产生「不可思议」或其他的复杂感想了。
「 」,现在的它只能仰赖本能和条件反射行动。因此——
…………
…………
…………
它已经不能说是活着。
也因此,时间对它不具意义。
然而——
(…………)
在某种不知名的波动之中,「 」极其稀薄的自我对此出现反应。同时——
(…………)
「无」和「有」画分开来,光与暗就此成形……这两者并非单独出现,而是互为表里。
虚空之中要有光,必先有黑暗出现;为了定义黑暗,光也必须存在。两者的成形不是同时,也无法探讨其先后顺序。
(…………)
「 」的存在本质已经呈现极度衰弱的状态,好比一片风中飞絮,缓缓飘向光芒处。
无法判断究竟是「 」主动朝光源处移动,抑或是光芒将它吸引。在这虚空之中,做这样的思考也许不具任何意义。
只是……
(…………)
随着「 」朝光源接近,发光体缓缓区分成八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八个光点开始各自带有不同的颜色——
红、黑、白、绿、紫、银、金、青……
它们一边以像呼吸一样的方式闪烁,一边绕圈旋转。
接着——
「…………」
「 」缓缓地朝着其中一颗光点——鲜艳的红色光点飞去。
ACTl NEW ARRIVAL
火灾——若提到这个词汇,许多人的脑中想必都会浮现熊熊燃烧的火焰,这确实是非常自然的事。
火是将人与动物画分开来的第一个元素,亦是人类文明原点的象征。火焰代表的危险性,也让动物本能地感觉到厌恶并回避。
事实上,每个发生火灾的场所,火源就是一切灾变的原因,没有一刻不是威胁我们生活的危安因素。
火的本质就如同营火和瓦斯炉上的炉火,只要人能驾驭,便能创造各种利益。但一旦失控——火,这个成就了人类文明的元素在我们面前便会化成恐惧的对象,让我们面对火焰的反应退回到原始的动物行为。
失控的火焰产生的高热将会夺走生物的性命,并让物质的存在方式生变。不只对于生物,就连对无生物而言也同样是一种威胁。
然而……
「…………」
在火灾现场真正恐怖的——也许和火一样恐怖,甚至比火更恐怖的——是烟。
根据统计,比起直接被火烧死的人数,火灾中被黑烟呛伤而无法动弹,终至缺氧而死的人更多一些。
虽然总有人淋了一桶水就要冲进火场里拯救受困的人,但与其用水防火,真正该注意的反而是如何确保火场中的氧气。
尤其近代建筑技术进步,建筑物内的气密性提升,更限制了火场中的空气含量。
总之,置身火灾现场的人非常容易窒息而死——当然,若是没有氧气,火势也会熄灭,但缺氧的人几乎不可能撑到那时候。
因此——
「…………」
呼——呵——呼——呵——
一阵窘迫的呼吸声在火场中飘荡着。
凶猛的火势将整栋建筑染成了朱红色,一名青年脸上戴着氧气罩,走在火场之中。
他看来不像要逃跑,反而还正往火势猛烈——甚至窜出了大量黑烟——的方向走去。氧气罩上方的一对目光没有半分畏惧和焦虑,亦不像是以坚定意志勉强自己克服这种负面情绪的样子。他似乎早已习惯出入这种场合,一张脸看来非常冷静。
他的出现仿佛将四周空气与火灾现场隔绝,俨然形成两个世界。或许是因为他的容貌给人一种女性般柔和的印象,更加深了这样的不协调感。
他并非消防员。
青年身上穿的白色衣装,皮革占有相当比例,看来像是哪里的制服,但绝不是消防员的制服。这身制服似乎不具耐热效果,穿着它进入火场简直是毫无防备,至于他的身上更没有携带灭火器之类的工具。
然而,他背着一件异样的装置。
这件装置是与满布黑烟的火灾现场最不搭调的东西——乐器。
除了一只机械手臂支撑着一副黑白相间的键盘之外,还有其他由机械手臂展开的扩大器、操作面板,加上一个位在这些机械手臂根部的大型钢质背包——仿佛宣示着它是真正具备功用的乐器,而不是徒具型式的装饰品一般。扩大器中流泻出浑厚的音乐声,悠扬地围绕在青年身边。
他在大火之中演奏,烘托出一股奇幻——或者说超现实一般的氛围。
然而……
「——?」
他忽然歪起头,仿佛察觉到了什么似的……但他并不清楚这种异样感到底是什么——他完全没有发现自己身后的建筑结构中,数道龟裂痕迹正往天花板成树状展开地窜去。
——下一个瞬间,建筑崩落的水泥碎块便朝着他的头顶砸了下来。
好几块建筑碎片——其中多数都有人双手环抱的大小——只要挨了一记,肯定会导致头骨凹陷、颈骨骨折。在如此危险的火场之中,这名青年不仅不穿防护衣,更没有戴头盔地到处乱跑,现在只能说是自作自受。
然而……
「——佛隆!」
这声呼喊并非哀号,而是一声怒斥。
同时,一片朱红色的火场之中,一道更为浓艳的红色电光飞窜——仿佛水平奔驰的闪电,一击将青年后脑杓上方的一块水泥轰得粉碎。接着更顺势冲破墙面,凿开一个大洞。
这威力非同小可。单以破坏力而书,其危险性绝对超过掉落的水泥建材碎片几十倍有余。万一这一击打在青年身上,可不只是头盖骨陷落或是骨折能够了事——搞不好会粉身碎骨。
「——啊?」
然而,那名被唤做佛隆的青年只是瞪大了眼睛眨呀眨的,仿佛完全没有察觉自己究竟身处在什么样的状况之下。
映在那一双又大又深邃的黑色眼眸之中——
呼啊……呼啊……呼……
一个女孩发出喘息,带动了肩膀的起伏,窘迫地站在佛隆的面前。
就某方面而言,她的模样看来比佛隆更异常许多。
这个身形娇小、拥有一张可爱容貌的女孩看来大约只有十五岁左右。虽然有双坚毅强势的眼神,却不足以威吓对手;尽管稚嫩,却带有某种女王般的凛然气度。但她没有戴氧气罩。
这女孩一身白衣,虽然细部结构和青年不同,但似乎是属于同一个设计理念的制服样式。她什么装备都没有带在身上……一点都不像是站在火场之中该有的模样。
不过既然她的穿着和戴着氧气罩的佛隆一样,那她肯定不是受困火场中的被害者。
「佛隆~~」
她一步步朝着青年走去。
此时,就和刚才的佛隆一样,头上一块水泥建材笔直朝着她砸下来,她却像是驱赶头上的飞虫一样,甩动一只纤细的手臂,一脸不耐烦地将水泥块拨开……
——轰……虽然只是被轻轻一拨,水泥块却猛力地飞了出去,重重一声撞在墙上粉碎。
这绝不是一个人该有的臂力。
「你在发什么呆呀!」
面对高过自己一个头的佛隆,女孩一把抓起他的衣领——像是被吊挂着一般——同时对着佛隆大叫:
「刚刚还好我有回头!不然你早就头骨碎裂啦!」
「……啊。」
青年依序看了看身后墙上的一个大洞、刚刚撞在墙上的水泥块,还有站在眼前的女孩——随后拉开氧气罩,坦率地对着女孩道了歉:
「……对不起。」
「呜……」
「也谢谢你喔。」
「呜呜……」
被人这么坦率地道歉,又加上一双真挚的目光道谢,女孩怎么也无法再继续坚持自己咄咄逼人的态度。虽然她仍继续对着垂着头的佛隆叨叨念了一番,但总算是放开揪住他衣领的手,接着转过身去。
「……唉唷!没时间了啦!我们要快点!」
背对佛隆的女孩背上晃着异样的光芒——仔细一看,这一共三对六片的红色光芒呈放射状,以美丽的集合图腾方式显现——人们称之为「精灵羽翼」。
直到前一刻为止,这个女孩怎么看都只适合「女孩」这样的称呼方式,但她的真实身分并不适用人类的区分方式加以定义——确切地说,她是拥有少女形象的某种异质存在。
除了她背上的翅膀之外,那一头无论用什么样的染料都无法呈现出来的、如火焰般鲜艳的红发,和一对如宝石般透明的红眸,同样也昭示着她的来历——精灵。
精灵——「某种拥有知性的生物」、「人类的好邻居」,这是专属于他们的形容词。
精灵拥有一般生物无法比拟的强大力量,更得以将某种独特的音乐形式——以旋律呈现人类灵魂形制的「神曲」——当作食粮,藉此将其所拥有的力量提高数倍。
相对于精灵,有能力演奏这种神曲的人则称为神曲乐士。没错,这个一身白色装束的青年——塔塔拉·佛隆就是神曲乐士。身边这个红发红眼,身上背着精灵羽翼的精灵少女则是他的搭档,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
「嗯,对呀,得赶快行动。」
佛隆点点头,再次套上氧气罩,循着那位精灵少女——克缇卡儿蒂的方向追了出去。
在这样的火势和浓烟之中,克缇卡儿蒂因为身为精灵,所以不用戴氧气罩。多数情况下,面对这种场合,神曲乐士会待在火场外头演奏神曲支援,让精灵单独进入火场,毕竟神曲乐士无法保护自己,待在精灵身边反而会成为精灵的负担,跟进去实在没有意义。
然而……
「佛隆!」克缇卡儿蒂站在一扇门前,回头望着自己的搭档。「麻烦你了。」
「嗯。」
佛隆点头,接着在此时中断步行中一直持续的演奏动作,双手伸到背后,摸出一根钢质长棍。这根尖端部分弯曲的长棍——铁撬是时常在建筑工地中出现的工具。
「在哪里?」
「这边。」
在佛隆询问之下,精灵少女指向门上的某个部位。
仔细一看,这个部位刻着许多四四方方的文字——不,如果这个火场不是浓烟密布,四处摇曳着炯炯火光,墙壁、地板,还有天花板可能都刻着许多同样的文字。这些文字虽然与墙壁的颜色同化,却扎扎实实地刻在上面。
精灵文字——这是那些文字的正确名称。
一如前述,多数精灵的能力远远凌驾于人类,却也有着许多人们不禁要歪头询问、对此感到不解的弱点——精灵文字就是其一。
这种文字有特定的文法。一旦文法形成,则精灵无法违抗文中的含意——比方说用精灵文字写出「不准碰」,精灵便无法触碰这串文字。
多数精灵并非只是力量强大,更有解除物质化的肉身以穿墙移动的能力。随着精灵参与人类社会的情况日益增加,这样的能力就成了社会问题。
虽然精灵不是人类,但毕竟和人类拥有同等的知性和类似的思考型态,多数人对于精灵擅自进出私人宅邸或私人领域仍会感到不满;另外,亦有驱使精灵盗取企业机密的事件产生。因此,这种情况不只打扰到个人情绪上的安宁,也使得许多机构建筑基于法律、经济等层面,限制精灵的行动——具体表现就是将这类精灵文字刻画在门板、墙壁或天花板上。
现在这扇门上就刻有非物质化的精灵无法穿过的精灵文字——但若是精灵擅自更改这样的字串就没有意义了,因此还加上了「不准碰」、「不准破坏」等字样。
换句话说,这扇门遂成了克缇卡儿蒂无法排除的障碍。
当然,她可以像一般人一样扭开门把进门。然而火场因为高热,门把或门板变形,常常无法用这种方式开启,所以——
「喝呀!」
佛隆带着一声如稚子般缺乏紧张感的喊声,用铁撬对着门上罗列的精灵文字敲了下去。铁撬尖端弯曲的部分落在门上,发出刺耳的噪音,削去了几个文字——瞬间,精灵的文意不复存在,化成了毫无意义的图样。
「这样可以吗?」
「嗯。」
精灵少女从容地点点头,接着对着门举起手。其掌中——确切地说是距离手掌外侧几公分处——溢出了红光。这是精灵雷,是精灵将构成自我的能量部分释放出来的一种力量。由于这种力量就好比闪电一样,因此被称为精灵雷。
刚才这名精灵少女也是用精灵雷,将差点落在佛隆头顶上的水泥块给轰得粉碎。
虽然精灵雷多半用于投掷,但有些灵巧的精灵会将精灵雷当作子弹射出,或者包裹在自己身上及手中的武器上,藉此提高破坏能力。
「克缇——」佛隆从旁插嘴:「小心不要引起回燃现象喔!」
「我知道。」
克缇卡儿蒂点点头,接着对着门板射出手中的精灵雷。
这一记精灵雷的威力和刚才相当,瞬间撕裂厚重的门板。同时——
「——喝!」
门板被破坏之后,取而代之的——不,应该说是预先铺设的网状精灵雷便挡在他们的面前。
这张由精灵雷织成的网子虽然都是洞,但这不过是从外表来看,它虽然呈现网状,但已经形成一道力场,阻止空气对流。
回燃——这是在火灾现场之中忽然开门引发空气对流,致使原本助燃的氧气用尽的火势产生大规模成长,进而引发爆炸的一种作用。这就好像一种偶然产生的陷阱,随时会袭击火场中的人们,特别是气密性高的建筑,非常容易在失火时产生这种回燃现象。
然而,克缇卡儿蒂用精灵雷制止了这种现象。
她用这张精灵雷织成的网谨慎地调节了空气对流,慢慢等待门内门外的空气混合,藉此避免火势出现爆炸性的成长。在不断崩毁的建筑物之中,这样的举动看在旁人眼里其实是非常令人感到焦虑的,但若是省去这样的工作,除了危险之外,佛隆他们特地跑进火灾现场一点意义也没有。
接着——
「好了。」
克缇卡儿蒂点点头,精灵雷织成的一道墙也同时消失。
佛隆和克缇卡儿蒂一同冲进屋内。
这间屋子布置得像是一间办公室,摆放了好几张办公桌、置物柜,还有架子跟观叶植物。虽然是极其平凡的设计,但也许是因为火场的高热使得铁质、塑胶类的东西扭曲变形,弯成了某种如前卫艺术般的形状。
到处都有残余的星火正在摇晃。
所以,刚刚要是没有做好防护措施、直接破坏房门的话,非常有可能引发回燃现象,使得整间屋子发生爆炸。
「……就是这个了!」
克缇卡儿蒂从书架中取出一本塑胶资料夹。
这本资料夹已经因为火场中的高热而变形,但还好保管的资料安然无恙。佛隆从克缇卡儿蒂手中接过资料夹,确认其中的内容之后点头。
「应该是。」
「好,那我们离开了——佛隆,你快点把四周的精灵文字破坏掉!随便哪里都好!」
「好!」
佛隆将资料夹放入背上单人乐团放谱的抽屉中,接着取出铁撬,朝身边的一面墙上夯了下去。这一击同样破坏了一段精灵文字,让此处精灵的行动不被限制。
「来吧——」
克缇卡儿蒂站在佛隆面前说:
「佛隆,接下来会比较危险,你快点靠到我身上来,牢牢地抓紧我。」
「啊……嗯。」
佛隆收起了单人乐团展开的键盘及控制面板,然后抬头望向眼前的精灵少女。
「……怎么了?快点呀?」
「嗯,好。」
佛隆边说边伸出手——
「哇——!」
克缇卡儿蒂忍不住惊叫了一声。
因为佛隆忽然一把将她抱了起来。佛隆抱着克缇卡儿蒂的方法就是一般所谓的「公主抱」……是说,这也算是某种靠在克缇卡儿蒂身上、紧紧抓着她的情况没错啦……
「哇……佛隆!你、你在干什么啦!」
相较于方才处在火场之中,却有如行走于大街上的那般从容,现在的克缇卡儿蒂明显露出狼狈的表情。她大概想都没想到佛隆会用这种方式忽然把自已抱起来。
「啊、没有啦,那个……」
看到克缇卡儿蒂如此慌张,佛隆也不免觉得害臊,露出了困惑的表情说:
「你现在这个样子,因为身形比较娇小嘛……所以我想说与其牢牢抓住你,像这样把你抱起来是不是比较好……」
「…………」
「你不喜欢呀?对不起,那我——」
「不要!这……这样很好!没有关系!」
克缇卡儿蒂赶在佛隆说完话之前慌忙回话。
「…………喔?这、这样啊?」
「你就这样紧紧……那个……紧紧把我抱好喔!」
她带着有些羞怯的表情说完之后,伸出左手绕过佛隆的后颈,将他搂住,然后转头再伸出右手,张开掌心,对准佛隆用铁撬弄出伤痕的墙面方向——
「小心不要咬到舌头喔!」
说完,一道精灵雷从她的掌中奔了出去。
水平施放的红色闪电冲撞在墙上,同时,一张精灵雷织成的网子也在佛隆身边张开——确切地说,当精灵雷在墙壁上开了一个大洞时,红色的精灵雷防御网同时包裹住佛隆和克缇卡儿蒂。这名精灵少女之所以要佛隆紧紧抱住她,也是出于这个缘故。接着……
爆炸声透过精灵雷防御网摇撼着他们,一阵因外部空气灌入而产生的回燃爆炸同时将他们弹射出去——这是利用爆炸的冲力自建筑物中逃脱的计划。爆炸产生的热风和冲击可能造成的伤害全都被精灵雷织成的防御网吸收,产生的冲力则将紧紧抱在一起的佛隆和克缇卡儿蒂轰出建筑物外侧。
他们的脚底下是一片包裹在夜色之中的街道。
一群围观的群众环绕在起火的建筑物四周,口中扬起了阵阵惊呼,接着转而发出哀号。看来佛隆和克缇卡儿蒂被回燃现象产生的爆炸弹射出建筑物外的情况完全出乎群众的意料。
然而……
「——嗯~~」
克缇卡儿蒂微微皱起眉头,稍微加重了搂着佛隆颈部的力道。接着,三对红色羽翼穿过了佛隆抱着克缇卡儿蒂的两手中间——不对,连他的身躯也透了过去——忽然焕放出耀眼的光芒……自由落体中的佛隆和克缇卡儿蒂缓缓降低了掉落的速度,在落地前静止在半空中。
围观的群众扬起一阵欢呼。
精灵羽翼焕放出光芒的模样,以及他们所带来的奇迹总是让人为之着迷。尤其是在这样的灾害现场。
「你们没事吧!」
「没事,抱歉,让你们担心了,谢谢你们。」
对于赶过来关心的消防员们,佛隆对他们道了谢。
同时,在一旁待命的消防车在佛隆和克缇卡儿蒂出来之后,便开始对起火的建筑喷水。
由于火场中有非得回收不可的重要文件,佛隆因此请求消防队给他们五分钟时间,带着克缇卡儿蒂一起冲进了火场。期间,消防车虽然亦有针对火场其他部分进行灭火工作,却没有对佛隆和克缇卡儿蒂刚才进入的房间喷水。
白色的水柱在空中散成水花,如雨般洒向起火的建筑。佛隆和克缇卡儿蒂再次跟在场的消防员道了谢之后,转头跑向围观群众中第一排中央的一名女性面前。
「那……那个,结果怎么样了?」
「是这个吧?」
面对那名女性不安的询问,佛隆从单人乐团中取出刚才那一本资料夹,递了出去。
该名女性慌张地接过了资料夹,打开确认,接着像是紧绷的神经忽然放松似的,抱着资料夹瘫坐在地。
「谢谢你们……」
她坐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说。
此时,起火中的住办混合大楼正在佛隆和克缇卡儿蒂身后熊熊燃烧着。这名女性的公司就位在这栋大楼顶楼,但她和员工察觉到大楼起火而逃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将这份关系到公司命脉的文件携出。
由于公司的设备等等有保险理赔,还不至于损失惨重,但重要的文件若是烧毁,生意上将会产生难以弥补的损失。于是在公司很可能因此而倒闭的情况下,她赶忙联络附近的神曲乐士事务所,请事务所帮忙取回重要的文件。
据她所说,这份文件不仅关系到公司的存亡,更牵涉到旗下五十多名员工的生计。
「真是太感激了……」
「能拿回来真的是太好了。」
佛隆边说边露出微笑。
「那么我们就先告辞了。过一阵子,我们会将帐单拿到贵公司去,不论是付现或是汇款都可以。到时候再麻烦您了。」
「好的,真的非常感谢你们!」
看到这位事务所的女性客户慌张地想站起来,佛隆对她挥了挥手,要她不用着急,接着便带着克缇卡儿蒂一同拨开围观的群众,离开现场——往停在附近的机车方向走去。
「这次的工作很有意义呢。」
佛隆在稍显疲劳的表情中展露了温柔的笑靥。
从表情及一举一动可以一目了然,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好人。
对佛隆来说——或者对他所属的事务所来说,无论是什么样的工作委托,只要不违法就是好工作,这是他们的信条。但此时除了工作上背负的责任感之外,「能够帮助有需要的人」这种心理上的舒畅感跟成就感大概也都同时涌上了心头。
然而……
「你最好是能这么悠哉啦。」

克缇卡儿蒂蹙起了眉头说:
「明明差点就死了!」
她是在说之前水泥块差点砸到佛隆的事。
「可是结果没事嘛。」
佛隆微笑着说:
「真的很谢谢你,克缇。」
「…………」
克缇卡儿蒂蹙着眉头,脸颊微微泛红地没有再继续回话。
比起愤怒跟羞怯,她对自己总是在最后一刻原谅佛隆的天真感到气愤。于是,拥有可爱外表的她做出毫不相称的粗鲁动作,跨上机车后座。
「我肚子饿了,回去前先去一趟雷欧劳吧。」
「可是现在还是上班时间耶。」
苦笑着说完后,佛隆走向机车旁的一架公共电话,投入了硬币,透过电话将整起事件的执行经过回报给他所属的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由于这起事件是客户在情急之下找到佛隆做出的委托,是佛隆擅自承接的委托,因此必须对事务所提出完整的报告。
「啊,我是塔塔拉。那个……所长回来了吗?」
神曲乐士塔塔拉·佛隆,与其契约精灵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这天一如往常地执行神曲乐士的工作。
●
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这是托尔巴斯将都小有名气的神曲乐士事务所。
原本托尔巴斯将都就是神曲之都,以精灵汇集的密度闻名,当然,神曲乐士也多。许多乐器相关、精灵相关的企业甚至常以总公司的规模在这里设立分公司。
至于在数以百计的神曲乐士事务所之中,要能够闯出头其实是非常困难的一件事。
就这点而言,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可以说是非常难得,
这间事务所不只绩效好,加上是年轻的天才女神曲乐士——拓植·尤芬丽关闭个人事务所之后开设的公司,从设立之初就受到大家关注。
除此之外,新开设的这间事务所内的社员,在神曲乐士业界又更显得突兀。
他们全都是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而且各自拥有独特的才分。
在他们的创意之下,全员穿上了醒目的制服。加上这些社员个个容貌出众,让人想不认识他们都难。
虽然在某些人毒辣的评论中称他们是「拓植演艺人员经纪公司」,但其实考量到他们曾经因为接了某件重要物品的运送工作,上了电视一炮而红,这样的批评也不能说完全没有道理。
除此之外,这间实力派的事务所由于社员们年轻,没有太老到的资历,对待顾客的态度因此非常柔软而颇获好评。加上他们收取的报酬又低得只差没有抵触法律规定的底限,所以就连只见过一次面的客人——就是忽然跑过来,只提出一次委托的客人——都对他们非常满意。
以上这些优点都带来了口耳相传的好评。
随着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打响名号,业界对他们的反应也趋向两极。有人称他们是「神曲乐士业界的革命家」,亦有人称他们是「神曲乐士业界的破坏者」。但多数情况下,革命家与破坏者其实是同义词。就这点而言,大家对于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的评价算是一致的。
这点姑且不提……
「嗯、嗯,对,我了解了,没关系。」
位于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办公室的最内侧、将桌子整并在一起的最里面那张桌子,坐在桌前讲电话的就是才女所长,拓植·尤芬丽。
她留着一头整齐的短发,眼角微微上翘,整体而言给人一种坚毅的印象——其实这位美女实际上就是这种个性,不是普通的女孩。
「咦?喔,这样啊……不过要是你拒绝了,我才会生气呢!对呀,当然了,佛隆,你来这间事务所也两年半了吧?这种程度的判断力拜托你早点学会好吗?不然怎么能做为学弟妹的榜样呢?」
她身为才女的能力是全方位的。
说到底,神曲乐士不过就是一种艺术家。同样的才能在这个领域通常区分成两种不同的典型——其一是才分过人,整体表现却不是那么稳定;另一种人是才分较为平庸,却始终能有平稳的表现。以音乐家来说,就好像在古典音乐领域脾气拗的音乐家,跟把音乐艺术通俗化、大众化的音乐家之间的差别。
但尤芬丽不属于其中任何一种。
真要说的话,她的才能其实介于两者之间——或者说是同时拥有两种人优秀的特质。
她在音乐中表现出来的才分就如同钢索上的平衡那般令人为之屏息,却又没有这类天才在精神方面表现得不稳定的一面。她在工作上的责任感、对学弟妹——她的部属下达指示时的模样,甚至给人一种老练的可靠印象。
其实单就神曲乐土方面的才能而言,比她优秀的人不在少数。即便是事务所内,若是比较同时间内能够召唤出的精灵数量,并有效地诱导这些精灵完成任务,某些人的才能便已经远远高出她一大截。
然而,若是以神曲乐士各方面领域的综合表现来看,恐怕鲜少有人比她更全能了。
「嗯嗯,喔,这样很好呀。你也辛苦了,今天就直接下班回家吧。不过如果你想为了克缇卡儿蒂使用公司的隔音室,要回来也没关系就是了。」
尤芬丽单手持着电话听筒说。
对于工作,她不会强制员工做出不必要的付出。
她虽然身为所长,但同时也是一名亲自站在委托工作现场的神曲乐士,所以才能表现出这种气度。一般位在管理职的人常会被评为「不了解第一线基层人员的处境」,但这样的问题不会发生在尤芬丽身上。何等程度繁重的工作累积了多少次,将会在部属身上产生什么样程度的疲劳,这些她都可以藉由自己的工作经验确实掌握。
「哎呀,明天也还有其他工作嘛,今天就早点休息吧。就这样罗,拜!」
尤芬丽说完,挂上电话。
「打电话来的是佛隆学长吗?」
才挂上电话,身后便传来一声询问。
声音的主人刚从事务所的后门——通往停车场的出入口——走进来,是一位绑了双马尾的金发可爱女孩。
她拥有一张不逊于尤芬丽的美貌,方向上却是个不一样的美人。如果说尤芬丽的特质是「锐利」,那么这个女孩就是「开朗」。她的身上带着天真活泼的浪漫气息,总会将心里光明的性格显露在表情和言行举止上。
尤吉莉·贝尔莎妮朵,她也是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旗下的神曲乐士。
这女孩虽然资历尚浅,只能算是个见习神曲乐士,但已经拥有契约精灵,过人的天分一点也不会辜负她已逝父亲的响亮名号。
虽然她在尤芬丽等其他神曲乐士面前仍显得稚嫩,不过考量到她的年纪和经验,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但就她的将来性而言,也许会有更甚于尤芬丽的表现也不一定。
「嗯,佛隆下午结束夏木拉土木工程公司的委托,回来的时候好像碰到客户忽然请求帮忙……那时候我还没有回来。」
尤芬丽没有回头,一边整理着手边的文件,一边说:
「他似乎是靠自己的判断接下这份委托的。因为那件委托还满辛苦的,所以我就让他直接下班回去了。」
「辛苦……是怎么样的委托呀?」
「大楼火灾。」尤芬丽苦笑着说。
「大楼火灾?」
贝尔莎妮朵歪着头问。
「好像是一间住办混合大楼整栋烧起来了。那位客户有一份文件遗留在公司内,非取回来不可,想说精灵可以用飞的飞进去——哎呀,最近的建筑物不管墙上、地板几乎都刻入了精灵文字,所以其实没有她想像的这么容易就是了。」
「是呀。」
尤芬丽跟贝尔莎妮朵以仿佛正在谈论明天天气一般轻松的语气交换着意见。
说起来,在住办混合大楼整栋陷入一片火海的情况下潜入其中、回收一份文件,可不只是「有一点」辛苦的工作。
「嗯,不过有克缇卡儿蒂在嘛。大楼火灾也好,炸弹轰炸也罢,大概都不成问题就是了。」
「的确如此。」
贝尔莎妮朵点点头。
克缇卡儿蒂是六片翼的上级精灵。只要她有那个意图,随时都可以凭能力改变周遭环境的地形地貌。虽然她的情况比一般上级精灵来得稍微特殊一些,力量表现不是那么稳定,即便如此,她的实力依旧绝对是绰绰有余的。一些小小的危险或难关,她只要一出手,马上可以改变现况。
若是要尤芬丽和贝尔莎妮朵比喻,她们会说「佛隆根本是把一辆重型战车或巨型战舰带在身边」。这次的委托不过就是小小的火灾而已,根本不足为惧。
「喔喔,所以学长结束委托工作就直接回家啦?」
「难道你想说『讨厌啦~~』这样人家就没办法跟学长说您辛苦了,再见~~』这样吗?」
调侃的语气之中,一名社员跟在贝尔莎妮朵之后结束委托,走进了公司。是一位身材高眺纤瘦的青年。
他有着一张深邃的五官,是个型男。虽然没有特别造作的表现,不过走起路来随时都是一幅美丽的画。
学生时代的他还留有些许中性纤细的印象,但现在虽然保有那种端正的容貌,却已经是一张具有十足男性魅力的脸庞。
他和塔塔拉·佛隆在许多方面都呈现两极化的对比。在他平时的言行举止之间,那种洋溢的自信只差没有满出来让人觉得厌恶罢了。
佐伯·蓝伯特,他同样也是这间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旗下引以为傲的优秀神曲乐士。
虽然他能召唤出来的精灵种类只限下级精灵,但一次能召唤出上百柱下级精灵的,找遍整个托尔巴斯将都,恐怕也只有他一个人办得到了。
可以同时召唤出十几二十柱精灵的神曲乐士自然不在少数。然而,能同时召唤出一百柱以上的精灵,整个梅尼斯帝国恐怕没几个。
不过话说回来,蓝伯特本身非常讨厌「天才」这种称呼自己的方式。
「人家才不会说这么幼稚的话呢!」
听到蓝伯特的调侃,贝尔莎妮朵噗~~地鼓起一张脸,提出抗议。
「待会儿再打电话跟学长说晚安就好了!」
「……也真难为佛隆了。」
蓝伯特听了不禁露出苦笑。
贝尔莎妮朵于培育神曲乐士的专门学校——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在学时期就已经锁定佛隆,这是众所皆知的事。说起来,不知道的人只有世界第一钝感的当事人——佛隆自己了。
由于佛隆是个孤儿,心里的某处总把自己当成「被父母亲抛弃的孩子」,所以对于别人对他投以的情感——扣除一般的善意——总会下意识地予以否定。
因此,就算贝尔莎妮朵特地追着他,加入了这间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但她对佛隆的爱慕之情始终没能开花结果。
关于这点就此暂时打住……
「——所长。」
在办公室角落的柜子前面整理文件的女孩忽然对着办公桌这头唤了一声。
她有着一头醒目的银色长发,给人一副恬静而充满气质的印象。如果要问她长得漂不漂亮,大概没有人会说「不」吧。这张与尤芬丽和贝尔莎妮朵相当的美丽容貌又和前述两位美女不同,给人一种温柔婉约的印象。
若说她是贝尔莎妮朵的双胞胎妹妹,第一时间大概会有人认不出来。但仔细一看,其实她和贝尔莎妮朵的五官长得非常相似,只是身上散发出来的气质、表现出来的言行举止,以及脸上的表情都给人一种截然不同的印象。
这对姐妹同样充满魅力,各自所表现出来的魅力却是完全不同的方向。若说贝尔莎妮朵是太阳,这位双胞胎妹妹——尤吉莉·普利妮希卡便如同相对的月亮一般。
她也同样任职于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不过确切来说,她其实不完全是贝尔莎妮朵的双胞胎妹妹。有一半是,另一半则是这对姐妹父亲的契约精灵,多莉斯莱。
她们的父亲——帕尔提修使用了禁忌之术,让普利妮希卡和多莉斯莱融合,以此拯救两个人的性命,结果却使得普利妮希卡同时拥有身为人和精灵的两种弱点,成为既非人类亦非精灵的存在。
当然,她无法成为神曲乐士,因此是以行政人员的身分任职于拓植神曲乐士派遗事务所。
不知道该说是幸还是不幸,这间事务所内拙于行政事务的人很多——包含尤芬丽在内——因此擅长各种细腻整理工作和文件归档的她,亦成了事务所不可或缺的重要角色。
「那个……关于佛隆学长这份工作该提交给公社的报告书该怎么办呢?」
「明天让佛隆去处理——啊,不行,他明天行程也是满档……」
尤芬丽回头望向白板上的行事历,佛隆的栏位从早到晚都排得满满的了。
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永远都是如此忙碌。他们拥有优秀的社员,收取的报酬却相对偏低——其实根本是业界最低的。因此,不论是企业或是个人,客户的委托总是排得满满的。
当然,尤芬丽、蓝伯特,还有贝尔莎妮朵的行程也是从早到晚不曾空下来过。
——附带一提,白板上的行程表里面没有排到克缇卡儿蒂的栏位,因为她终究是佛隆「订约雇用的契约精灵」,并非拓植事务所的职员——关于这点,尤芬丽和贝尔莎妮朵的契约精灵也一样。不过对于社员来说,这些精灵们也是办公室里一起工作的伙伴就是了。
「抱歉,普利妮希卡,可以请你向佛隆询问一下案子大略的内容,明天中午以前帮我做出报告文件吗?」
「好,我去做。」
普利妮希卡点点头。
基本上,神曲乐士都是藉由演奏神曲来提高精灵的能力,以此商借他们的力量。但由于精灵所拥有的力量原本就已经非常吓人,若是再得到神曲强化,神曲乐士便形同拥有超出个人可以拥有的高度影响力。因此,不论是国家或是各个行政机关,针对神曲乐士——包含其演奏内容、行使的能力——都有极其详细的规范,比方说「在接了委托之后,必须马上回报公社」就是其中之一。通常所有相关的委托都需经由神曲公社斡旋,委托神曲乐士解决案件。但由于这次事出突然,必须先接下工作,事后再回报给神曲公社。因此,拓植事务所必须提出书面报告,解释他们这么做的正当性。
「总之,大略内容从委托人来电时记录的资讯中整理出来就可以了吧?」
「嗯,麻烦你了。」
尤芬丽说。
……就在这个时候——
『针对住在马那卡达市罗徕尔街的德雷尔家五岁长女——艾莉妮雅小妹妹失踪事件,马那卡达市警官……』
「最近好像常发生这种事呢。」
普利妮希卡蹙起了眉头说。
「嗯?喔,你说小孩被绑架的事呀?」
尤芬丽一边整理自己工作方面的文件,一边回了话。
在拓植事务所,职员们只要做好该做的事情,在公司时该有什么样的态度表现,基本上没有太多要求。加上神曲乐士业界的人因为处在充斥着音乐的环境之中,多数人对于非神曲类的音乐也都抱持着兴趣。
因此,事务所内总是用还不错的音响播放广播,随时都会有人忽然想起来而调整到音乐节目,用其中播放的音乐当作工作时的背景音乐。至于现在播放的新闻,其实是两个音乐节目中间的空档播报的新闻快报。
「这么说起来,好像每个礼拜都有一件小孩子被绑架,或者失踪的事件呢……」
贝尔莎妮朵一边将单人乐团收进自己的置物柜中,一边开口加入这个谈话:
「新闻都有报导。」
「真是乱啊。」
蓝伯特从茶水间的冰箱里面取出一罐咖啡,啜了一口之后也插了嘴:
「如果绑架是为了钱,新闻也不能随便报导……所以其实实际发生的案件搞不好还更多呢。」
「不管是什么原因,家里有小孩的家长肯定担心得不得了吧?」尤芬丽嘴角衔着笔说。
「是呀……」贝尔莎妮朵点点头。
「警察巡逻能防范的程度也有限……跟我们也不是完全没关系呢。」尤芬丽说。
「咦?跟我们有关系吗?」
贝尔莎妮朵眨了眨眼睛问,并在稍微思索了一下之后——
「……所长。」
「什么事?」
「那个……对象是谁呀?」
「…………」
尤芬丽听了猛然蹙起眉头,不知道该怎么回话——下一刻……
「——你猪头呀!我才不是那个意思呢!」
「咦?啊、喔、喔,不是呀?」
被吼了一声,贝尔莎妮朵也慌张了起来。
此时,普利妮希卡看着双胞胎姐姐,脸上露出狐疑的表情,唤了一声:「贝尔莎?」
「因为所长说这件事不是跟我们完全没有关系嘛……」
贝尔莎妮朵对着似乎没听懂的双胞胎妹妹做出解释。然而……
「所以?」
「那个、我、我在想……所长是不是怀孕了?」
——嘿嘿……接着,一声像是要化解尴尬的可爱笑声从贝尔莎妮朵的口中吐了出来。
「…………」
普利妮希卡叹了一口气,直指这根本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我对未婚怀孕一点兴趣也没有。」
尤芬丽蹙着眉头说:
「我的意思是说,因为警察巡逻能防范的成果有限,所以会需要民间的志愿警备队出面协助——不然的话,就有人会出面雇用在防范绑架方面拥有实际绩效的保全业,或是委托其他组织协助处理地方的维安工作了!」
「喔,原来如此。」普利妮希卡点点头。「这么这么一来,也可能会有人出面把这些警备工作委托给我们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
「不过,虽然我们公司收取的酬金很低,但是能聘雇我们长时间担任护卫工作的客户也有限吧?而且这些客户应该早就已经聘雇护卫了,不是吗?」
贝尔莎妮朵歪着头,像是在戳着自己的穴道般,用食指按在自己的额头上问。
她说得没错。
一如之前所提到的,拓植事务所收取的酬金低到让其他事务所都忍不住抱怨。就算要追加费用,多半也都是实报实销。换句话说,他们对客户要求的报酬几乎可以说是神曲乐士业界破坏价格的急先锋。
这么做是因为尤芬丽对于那些将精灵当作道具使唤的既得利益者非常厌恶,压低价格形同对他们提出的挑战。
即便如此,法律上依然有明文规定,神曲乐士接案收取的酬金不能低于一定的额度。
这是神曲公社为了避免没有限度的削价竞争导致神曲乐士提供的服务品质下滑,因而做出的限制。毕竟在不合理的削价竞争下,最后蒙受其害的多半都是顾客,而且这也关系到神曲乐士业界全体的信用评价,所以法律中明文规定「禁止神曲乐士收取过低的报酬」。
因此,不管拓植事务所收取的报酬再怎么低,也有一定的限度得要遵守。若是客户需要他们二十四小时派人监视,保护特定对象,必须花费的金钱绝对不在少数。
然而——
「你的脑子很硬耶。」
尤芬丽眼歪嘴斜地露出笑容,简直像是商人想到什么新颖的赚钱方法时,脸上会有的表情。
「不是有人会在家里养狗防小偷吗?神曲乐士同样也可以拜托勃来或吉姆提尔在一定的区域内巡逻呀。」
「啊、对喔……」
诸如勃来或吉姆提尔等下级精灵的数量很多,对一般人来说也不陌生。再加上它们拥有一定程度的知性,因此神曲乐士可以指派它们协助完成一些简单的任务,或担任向导工作。
如果只是希望有人帮忙巡逻探勘有没有可疑人物出现,这些下级精灵是可以帮忙的。而且,如果是这种程度的工作,就算委托神曲乐士执行,也不需要支付高额的代价。再说,若是特定地区的居民招集具有同样需求的人一起分摊,每个人的负担又会变得更小了。
「哎呀,不过说归说,向顾客提出『也有这种委托方式』这样的行为又有点像是在趁火打劫,所以我不太愿意这么做就是了。」
尤芬丽耸耸肩说。
这样的性格也显示她做为一个经营者太过天真,毕竟她虽然拥有商人那样的生意头脑,却无法认同这样的价值观。不过这也是她让部属们景仰的人格特质就是了。
「不知道有没有人会提出同样的想法呢?」
「是呀。」
公司里的一对双胞胎姐妹同时点头表示意见。
不过话说回来,拓植事务所的行程表上已经排满了工作,若是再有顾客的委托塞进来,对他们来说也是一种困扰。因此,要是有其他事务所愿意承接案件,拓植事务所没必要特地跟他们竞争。
「总而言之,今天我们就赶快收拾收拾下班,去吃顿大餐吧!」
「赞成!」
「好~~」
「如果所长要请客,我当然乐意奉陪了。」
尤芬丽说完,其他事务所里的成员也都欣然同意。
●
人体其实是非常复杂的一种存在,是一种几近完美的有机系统,也因为几近完美,使得它的结构非常复杂。结构复杂的结果,导致人类本身无法完全掌握自己的身体。
人体中有随意肌跟不随意肌,不是每一个构造都能够由我们的意识控制行动的。比方说在多数情况下,我们无法在第一时间察觉身体上累积的疲劳——应该说,在疲劳累积的瞬间,常常也是人体情绪紧张的时刻。在这种情况下,由于脑内分泌的酵素会使我们感到亢奋,让我们不会察觉身上出现过重的负担,便不会感到身体疲惫。
刻意麻痹正常应该察觉到的感受,以自我意识为优先,乍看之下似乎是一种身体反应的异常现象,但其实是有其合理性的。
因为在多数情况下,身体开始累积疲劳的时候,就是人体需要以行动保障其生命的时候。比方说某个人正在争夺维系生命必须的食物时,或是必须逃离危险时。因此,这时候若是让人体感受到疲劳,使行动变得迟钝,并非正确的身体反应。相对的,让人暂时感觉不到疲惫以提升生存机率,才是更好的方式。
所以因为紧张而无法察觉的疲劳,常常会在事后不经意地显现,特别是在吃饱饭后觉得饱足时,或是刚回到家觉得安心的时候等等。在这种情况下,致使疲劳麻痹的身体反应才会停止作用。
「…………好累…………」
于叹气的同时吐出这样的言论,让佛隆此时更觉得疲累。他将单人乐团放在玄关旁的鞋柜上。
做为一名职业神曲乐士,有许多东西必须在出任务的时候随身携带,最重的一定就是这种复合式的乐器了。这种精密机械不只操作上费功夫,而且相当重。佛隆现在使用的其实是雅买加生产的单人乐团中较新的产品,相较于托尔巴斯神曲学院所使用的单人乐团,这已经是经过轻量化的设计。即便如此,这东西的重量绝没有轻到「背在背上完全感觉不到它的存在」。
佛隆接着将大腿上、腰上缠绕的携行袋取下,同样放到鞋柜上。这其实都不是这些东西固定放置的位置,但他现在只想早一刻卸下这些装备。
此时的他非常疲惫。
其实如果可以,他真想在玄关这里倒头就睡,毕竟他连刚才骑车都小心翼翼地维持身上的紧张感,以避免各种可能的车祸危险,因此又觉得更加疲惫了。
然而——
「佛隆,你这个样子也太难看了吧。」
克缇卡儿蒂穿过佛隆身边,从容地走进室内。
此时的她就跟平常一样高高在上而显得傲慢,完全没想到要帮佛隆分摊一些重量。如果换做是一般人,早就对此心怀怨怼了,但佛隆对她这样的表现似乎早已习以为常,一点都不觉得有什么好不高兴的。毕竟在他眼中,克缇卡儿蒂就是这样的个性。
而且说起来,若是考虑到在火场中的表现,她今天做的也够多了。
除了破坏建筑物中的墙壁或门板之外,还必须通往收纳目标文件的所在位置。克缇卡儿蒂一直不断在各个需要的场合张开精灵雷防御网,一边补强需要的地方,一边前进,为的是不让着火的建筑物因为回燃现象而整个塌掉。毕竟埋了钢筋的建材看起来虽然坚固,但若是火势猛烈,仍会因为高温而扭曲变形。要是超出一定程度,整栋建筑是有可能在一瞬间坍塌崩毁的。
「单人乐团不是神曲乐士身体的一部分吗?」
克缇卡儿蒂手叉着腰,回头看着佛隆。
「这么简单就被单人乐团压得喘不过气来,可没办法成为一名厉害的神曲乐士喔。」
不论是说话的语气或是睥睨着佛隆的眼神,这柱红发精灵展现出来的态度都非常傲慢。但由于她身形娇小,这样的表现反而给人一种小孩装大人的印象,非常好笑。
「啊……嗯……话是这么说没错啦……可是……」
佛隆一边说,一边面带苦笑地跟着克缇卡儿蒂走进了屋内。
「克缇……你也真有精神呢……」
「嗯,因为我听了你演奏的神曲嘛。」克缇卡儿蒂说。
其实她无论何时都表现得非常有精神。不过今天就跟她说的一样,在火灾现场从头到尾都有佛隆的神曲缭绕,使她现在处在精神非常饱满的状况。
以她的角度来说,跟佛隆搭档之后,施放力量的次数跟程度都增加了;相对的,听到神曲的机会也变多了。以人类的情况来看就是多吃多运动,应该会让她觉得有股健康的充实感才对。至于她此时对佛隆说教的模样,看来也没什么特别不满的地方。
「嗯……对我来说,与其说是工作过量……不如说是当下的环境让我觉得疲惫……」
「——环境?」
「就是今天最后的那件委托……那里很热耶……当然,你有帮我挡掉火场中的辐射热之类的……所以我才没有拼命流汗导致脱水……可是……」
佛隆虽然没有直接被火烧伤,但现场飘荡的空气中夹带的高热,即便是克缇卡儿蒂也束手无策。虽然她非常尽力地帮佛隆挡掉了红外线跟辐射热,然而只要进入火场这种高温地带,佛隆绝对不可能感觉凉爽舒适。
「这样啊?」
克缇卡儿蒂歪着头说:
「这么说起来,你晚餐的时候确实喝了很多水呢。」
「嗯…………」
来到厨房,佛隆已经忍不住背对墙壁瘫坐在地上了。
他们住的公寓不大——或者说以神曲乐士这种光鲜亮丽的职业来说,佛隆住的公寓实在很小。虽然有厨房有客厅,但屋龄老旧,每间隔间的坪数也都不高。
其实以梅尼斯帝国成年男子普遍的收入情形来说,佛隆的收入算是相当高的。在他加入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之后,扣除见习的时间,他都是以一名神曲乐士的身分收取接受委托所获得的报酬。其实只要他愿意,他可以搬进一间高级公寓,不成问题。
然而,由于从小在孤儿院长大,加上领取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奖学金就学的经历,让他对于花钱显得非常犹豫,也为此充满罪恶感。比方说,要是搬进租金是现在两倍的公寓,穷酸性格就会驱使他去想像「这多花的一倍租金,究竟可以吃几餐雷欧劳的套餐」。
除此之外,他对神曲以外的事物也没有兴趣,没有地方让他花钱。因此,他的银行户头里面的存款一直都是以高额的方式累加积存着,但他并不太去确认实际的存款究竟有多少。
结果,佛隆的生活一直都过得跟学生时代差不多。就算有蓝伯特和尤吉莉姐妹这些有钱人在身边,佛隆也几乎不受他们影响,如奇迹般地始终维持着俭朴的性格。
这件事暂且放到一边……
「我不是讨厌流汗……可是穿着制服……背着单人乐团……那里……就好像三温暖一样……」
加上今天佛隆所接的任务不只潜入火场的这一件,这件工作甚至是在忙碌了一整天之后,当他正打算回公司时才冒出来的。明明已经够疲惫了,却又忽然冒出一件超级吃重的工作……
「好啦、好啦!」
克缇卡儿蒂不耐地看着精疲力竭的佛隆,并在叹了一口气之后,伸手指向位在玄关旁的浴室。
「你快点去冲个澡吧。」
话说,佛隆家的浴室也只有一丁点大小,连个可以让人慵懒地躺着、好好泡个澡的浴缸都没有。因此,佛隆在家都只是淋浴,想泡澡的时候则去大众澡堂。
「嗯……好……」
佛隆点了头,却丝毫没有动作。
「你这么累呀?」
「嗯……」
现在的他就算进得了浴室,大概也会直接瘫坐在浴室地板上睡着吧。
「这……这样啊……」
克缇卡儿蒂点点头,脸上莫名泛起红晕,一双眼睛犹疑地在墙壁、天花板,还有地板上飘来飘去。接着——
「既然这样,那个……我呀……」
「……?」
佛隆撑着已经一半阖上的眼睑,望向克缇卡儿蒂。
「今、今天我就……勉为其难……帮、帮你……帮你擦背吧……」
「……不用了……这样不好啦……」
佛隆此时回话的语气中已经充满了睡意。
「才……才不会不好呢!」
克缇卡儿蒂两手握拳,一脸愤慨地叫着:
「哪里不好了!那个、那个——我说要帮你刷背,你应该要觉得高兴呀!可恶!竟然胆敢拒绝我!你凭什么这么嚣张!」
「可是……浴室……很小耶……」
说起来,那间浴室还不知道坐不坐得下两个人呢。
「…………而且……你也累了吧……?」
「我、没有啦……我说过——」
她才打算开口,却露出一副苦恼的模样,忍不住皱起眉头。接着,几秒钟之后,她仿佛想到了什么好点子似的,以握拳的右手拍了一下左手手掌。
「——这、这样的话!佛隆!我——」
她接下来提出的这个意见,对浴室狭窄而产生的问题一点帮助都没有,但没有人胆敢在这时候点破这点。就算有,只要脱口而出,恐怕当场就会被克缇卡儿蒂消灭掉……
「我准你帮我刷背——不对,算你运气好,可以帮我刷背——不对!你、你帮我刷背的话,我会觉得很开心——哎呀啊啊啊啊!不对啦!我的意思是说——」
「…………」
佛隆没有回话,此时显得莫名亢奋的克缇卡儿蒂却一点也不以为意地继续说下去。看来在她心里,这类话题早就不知道闷多久了。
「那个……我们、我们一起……一起帮对方……就是………………」
「…………」
「哎呀啊啊啊~~~~~~我们住在一起都已经两年半了!再加上你的在学时期,都已经超过四年了!我们、我们——我们这种程度的肌肤之亲——那个……应该要有的吧!」
克缇卡儿蒂说出一些不知是从哪里听来的话,加上那种欠缺自信的语气,看来她也许是在哪本杂志或是漫画中蒐罗到相关的知识。换句话说,此时的克缇卡儿蒂俨然就是一个思春期的少女,对于初尝禁果怀有因未知而产生的过分期待——哎呀,这也是常有的事……不过是以人类女孩来说就是了。
「再说,佛隆——你、你总是说人家看起来像是普通女生,在各方面部小心翼翼地对待我,可是……那个……你一点都不想碰我!这不是很矛盾吗!根本是两种不同的逻辑——」
她一边叨叨念着,一边用食指戳着墙壁……动作是很可爱,但那只白皙的手指却带着电钻般的威力在墙上凿洞,感觉非常诡异。
「贝尔莎妮朵她——她的发育也越来越好了,人家、人家要让她知道我们之间的立场不一样……或者说,我、我们也该有个结果……就是……那个……我们应该要有更亲密的——不过说是这么说,我可没有——」
「…………」
「……唉唷!佛隆——你到底懂不懂啦!」
克缇卡儿蒂一脸焦躁地大叫,激动地猛拍着身边的墙壁,在刚才用手指戳洞的地方拍出一道道向外延伸的裂痕。
接着,她豁出去了。
「唉唷!人家说想跟你一起洗澡啦!」
「…………」
佛隆还是没有回话。
「…………」
克缇卡儿蒂带着一脸羞愧的模样回头,却看到佛隆低着头,一点反应都没有……
「谁准你睡着的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哇!咦?怎、怎么了!」
克缇卡儿蒂一声像是要把天花板震下来的大叫,让佛隆慌张地抬起头,猛眨着眼睛左顾右盼。
「啊?克缇?抱歉,你刚刚说了什么?」
「啊啊啊啊啊啊!算了啦!你这个大猪头!」
克缇卡儿蒂气得脑袋上都要喷出火了,伸手揪起佛隆的衣领,把他拖进淋浴间里面。
「快点把衣服脱掉啦——」
很不幸的,佛隆的迟钝程度无远弗届,克缇卡儿蒂却对此感到焦躁不已。
虽然多少有些细微的差异,但她和佛隆这样的互动其实是家常便饭……换句话说,这一刻发生的事不过是她和佛隆之间的日常光景罢了。
接着,某个瞬间……
「——?」
克缇卡儿蒂忽然出现了异样的反应。她放开佛隆,将目光投射到远方。
「……咦……克缇……?」
佛隆带着缓慢的语气询问,然而克缇卡儿蒂没有回话。她不像是对佛隆的话充耳不闻,而是注意力完全被某个存在牵走,根本没听见佛隆所说的话。
她的视线前方空无一物——除了淋浴间的墙壁之外。
她的目光对焦在远处,仿佛穿过墙——甚至投射在遥远的彼方。
一会儿之后……
「…………总算——」
克缇卡儿蒂嘟哝了一声,声音中充满了深切的感慨。但佛隆实在过于疲惫,完全没有察觉到——甚至连克缇卡儿蒂的嘟哝都没听到。
这柱红发精灵将手叉在胸前,颇为烦恼地望着天花板。一会儿之后……
「——佛隆。」她蹲到佛隆面前。「我——出去一下。」
「…………」
「你不用担心,我马上就回来。」
她窥了一眼佛隆的脸庞,然后起身,并在转身之后带着有些焦躁不安的神情,赶忙往玄关方向跑去,随后便响起开关门的声音。
房间里只剩下一片宁静的空气。接着——
「……克缇…………?」
此时,已然被睡魔掳获的佛隆发出暧昧不明的声音,轻轻地飘荡着。
●
同一时刻,某处。
这里呈现一片异样的光景——一个女孩站在其中。虽然只是这么单纯的一幅景象,但女孩竟一个人独自走在夜里深邃的森林之中。
夜里的森林非常危险。
先不论地上随时都有可能出现什么东西绊到脚而跌倒,某些地方还有夜行性的野兽出没,甚至单纯只是走得太深,就有可能回不来了。因此,若非带了足够的装备,加上充沛的体力和知识——或者拥有精灵的身分——一个人走在夜里的森林是非常危险的事。
然而,这个女孩一脸不以为意地继续走着。
她穿着拖鞋及一件薄薄的连身洋装,仿佛随时都会扯破似的。一般登山或走在森林中会用到的装备——诸如拐杖、拨开树枝用的柴刀,或是食物和水——她都没有带。
她的两手空空如也。这样的打扮别说是走在街上,根本像是走在自己家的院子里似的。
女孩的身躯看来并不强壮,手脚非常纤细,仿佛一尊精致的玻璃人偶,一个不小心用力一扭就会弄坏——不管怎么说,她看来都没有走在山里的人该有的体力和力气。
然而,她的脸上丝毫不带半分不安或害怕——不对,甚至没有任何感情,露出宛如人偶般平静无波的静谧脸庞。
她给人一种世隔绝的印象。若是有人看到她,大概免不了会思索着「这女孩是精灵吗」?
不论如何,她不具备一般人该有的某种理所当然的要素。虽然「因为身为精灵而缺少人类该有的要素」这样的想法不尽然正确。然而关于「将自己的肉身拟态成人类,其实并非人类」,一般人只认得弗马奴比克精灵这种典型。
然而,若是在场有精灵出现,又是只活了几百年的年轻精灵,恐怕会歪着头对女孩产生疑问——这人是谁?
精灵对精灵有基本的感应能力。除了特殊情况——例如在精灵文字影响之下,或是某柱精灵有能力刻意压抑住自己的气息等等——之外,不论对方究竟将自己变得多么像人类,他们都不会认不出自己的同类。
——对,女孩并非精灵。
那么,她是什么来历呢?
她不是人,不是精灵,却是和精灵或人类都十分相似的存在。
对于这样的她,就算不是精灵,大概也会让人不禁想要上前询问她的真正来历。
「…………嗯。」
她并没有目的,踩着旁徨的脚步在森林中徘徊,却在此时忽然察觉到什么而停下脚步,双眼望向树梢彼方的遥远天空深处。
然而,她的目光虽然落在夜空之中,但并非直视着什么,而是用感觉在捕捉她所发现到的目标。一种超然的氛围自她的身上飘散开来。
「这样啊……」
女孩似乎明白地点点头。
明明身边没有其他人,她却像是在传递着什么讯息似的,再次微微点头,然后迈开脚步前进。
「这样啊,原来如此……」
自言自语的她吐出抽象的语汇,一再地从那对樱花色的唇瓣间坠落。但身边没有人会为此颦蹙,没有人会为此而牵挂。
她单独走在森林之中,独自呢喃着:
「可是……雷普洛司已经不在了。」
女孩继续在森林中徘徊。
无法透过背影看出她究竟想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继续闲晃。孤独的模样仿佛只是一种现象,很自然,自然到她并不会为此而感到恐惧或哀伤。
「那么…………」
女孩吐出一声带着些微兴致的呢喃:
「红之女神……你接下来会怎么办呢?」
不一会儿,她的身影便消失在黑暗的森林中。
●
远处传来某种声响,宛如正催促着什么似的遥远钟声,一声接着一声,不断地回荡着,单调的重复性音频让人觉得烦躁。它不顾听者究竟会有什么感想,以生硬而粗鲁的方式折磨着听者的感性。
然而也因为它如此霸道,让人不得不注意。
警报器、警车上的警铃,还有——
「嗯嗯……?」
佛隆在浅浅的呻吟声中清醒,眨着眼睛,看着自己的两脚瘫在冰冷的地板上。
「啊…………?」
他不明自己全身为何如此酸痛。稍微恍惚了十秒,他似乎找到了原因——因为他没脱衣服就瘫坐在淋浴间地板上,背靠着墙睡着了。
事务所的制服使用了大面积的皮革,又是贴身订制的,非常坚固。但若是长时间穿着,其实是相当累人的事;更遑论穿着这身衣服,没坐垫,也没脱衣服地就睡在这里,身体肌肉当然会觉得疲劳酸痛了。
——不对,现在不是去思索、认同这种事的时候。
「——电话!」
佛隆猛然惊觉地从地上跳了起来。家里小的这点在这时候就很方便,他连滚带爬地冲往玄关附近,拿起电话。
「喂,我是塔塔拉。」
他赶忙回话。接着——
『——佛隆!』
一声怒骂从话筒中冲出,刺痛了他的耳膜。
关于声音的主人,他一听就知道是谁了——是尤芬丽。佛隆于在学时期常挨她的骂——不对,就连到了事务所任职之后也照样被骂过好几次。
『你在干么啦!』
「……咦?」
佛隆不知道她的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一愣一愣地眨了眨眼睛。
『咦什么咦呀——咦?你该不会现在才起床吧?』
「啊……是。」
『你看一下现在几点了!』
「几点——」
闻言,佛隆举起手看了看表。
「…………!」
刹时间,他仿佛感觉到自己身上的血液全部回流——表上的指针已经快要来到中午。毫无疑问
的,他迟到了,迟到得很夸张。
「那、那个……对、对不起!」
佛隆赶紧道歉,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到自己还能怎么做了。就算要找藉口,现在的他才刚起床,脑子根本无法思考。
『我看你昨天加班很辛苦,如果只是稍微迟到一下的话,没打算跟你计较,结果你竟然到了这时间还没到,根本是无故旷职嘛!』
「是,对不起!我马上过去!」
听到尤芬丽不悦的斥骂声,佛隆只能这么回话。
『我还有下一份委托要去处理,待会儿会离开事务所,你来的话就赶快帮普利妮把报告做出来交给公社!还有,关于你上午的工作,我已经委托灯矢事务所代为处理了!你之后可得给我去跟灯矢事务所,还有帮你解决委托的神曲乐士赔罪喔!』
「是!」
大声答应的同时,佛隆也大大地鞠了躬,仿佛尤芬丽就在面前似的。
他挂上电话,接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我竟然睡过头了……」
包含学生时代在内,几年下来,这还是他头一次睡过头。
「啊……先……先冲个澡吧。」
佛隆慌忙地脱掉衣服。
他得尽快赶去事务所才行,不过全身黏答答的,得先冲个澡,把汗冲掉。毕竟神曲乐士怎么说都得面对客户,可不能一身汗臭地去见委托人。
回溯暧昧的记忆,昨晚到家以后,佛隆似乎在走进浴室之前就累得睡着了。可是……
「克缇,你为什么没有叫醒我呢?」
佛隆对着屋子里面出声询问。然而——
「……?」
没有人回话。
一如前述,佛隆所住的公寓整体格局很小,墙壁也薄,所以就算克缇卡儿蒂待在自己的房间,佛隆在这里用一般音量说话——加上她又是个精灵,听觉远比人类来得敏锐——只要她不是在睡觉,应该都听得见。
「克缇?」
然而就算佛隆来到克缇卡儿蒂的房门前呼唤,也不见她回应。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因为同样没有反应,所以他想了想之后,决定进去。
「……咦?」
没有人在,克缇卡儿蒂不在自己的房里。
这间房间只摆了床和柜子等等必要的家具,根本没有可以躲藏的地方,因此她不可能躲起来。
佛隆接着再到自己的房间、厕所、阳台寻找,却依然找不到他的契约精灵。
这下不用再找了——
「克缇……不在?」
其实这几年佛隆已经很久没有用过闹钟了。
因为他的同居人——不对,应该说是同居精灵总是会在早上代替闹钟,把他从床上硬挖起来。不知道她的身体里面是不是装了准确无误的机械表,绝不会睡过头,而且都是用非常粗鲁的方法把佛隆轰醒。
但也多亏了克缇卡儿蒂这点,佛隆从没有睡过头,因此很自然地养成了依赖克缇卡儿蒂叫他起床的习惯。虽然家里有闹钟,他这四年多来却从没有开启过闹钟功能。
「克缇……克缇?」
佛隆找不到她。
「啊……这么说……」
他想起昨天回到家的时候,克缇卡儿蒂似乎对他说了什么——她说要……出去一下吗?
「……是这么说的,没错吧?」
佛隆不敢肯定地这么问自己。
然而果真如此,便代表克缇卡儿蒂丢下这句话出门之后,直到早上都没有回来过。
「…………克缇……」
佛隆的嘟哝声中开始夹杂着些许不安。
——打从克缇卡儿蒂来到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和佛隆重逢之后,他们就一直相处在一起。虽说不是任何时候都形影不离——偶尔还是有非得分开行动不可的时候,也有佛隆不中用的一面惹得克缇卡儿蒂生气而气得跑出去、一整晚没有回来的经验,但基本上她几乎是无时无刻待在佛隆身边的,从来没有忽然在佛隆不经意的时候跑出去过。
昨天因为太累,佛隆在淋浴间连衣服也没脱就睡着了。克缇卡儿蒂便是在他睡着之后跑出去的,甚至没有留下半张字条。
佛隆对于昨晚发生的事记得不太清楚,但克缇卡儿蒂好像也没说要去哪里,更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发生了什么事呢?克缇到底在想什么——
「…………」
现在想这个也无济于事。
如果要问佛隆对克缇卡儿蒂的信任如何,他会毫不犹豫地说「我相信自己的契约精灵」——克缇卡儿蒂绝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离开他。一直以来,他们一起度过了许许多多的难关,所以他有自信这么说。
因此,现在不管克缇卡儿蒂的事情怎么样,他都得赶快洗个澡,去事务所报到才行。
佛隆脱下衣服,将不安的情绪一同扔进洗衣篮里,走进浴室。
●
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的办公室里,白天其实还满悠闲的。
基本上,神曲乐士们早上开完会之后就会出门,各自前往委托工作的问题现场。负责公司广告行销跟会计财务的尤芬丽哥哥也从来没有来过事务所——其实事务所里的人没有一个见过尤芬丽的这位哥哥,但普利妮希卡一个人忙不过来的工作,的确都是由尤芬丽这位哥哥处理的,普利妮希卡也确实跟他通过电话,因此,至少这个人不是虚构出来的就是了。
总之,在每天早上十点半过后,拓植事务所办公室里面只会剩下负责接听电话跟行政工作的普利妮希卡一个人而已。尤芬丽、贝尔莎妮朵,还有蓝伯特若是在中午前可以把工作做完,就会回来公司吃午餐,但如果没时间的话,则会各自在外面解决。大家偶尔也会像昨天的佛隆一样,工作完就直接下班回家,不一定会回到办公室来。
所以普利妮希卡自己一个人吃午餐的时间其实还满多的——不过,办公室当然不能空着没有人管,因此她总是会请附近的咖啡厅或是面包店帮她把餐点送过来。
这天,普利妮希卡也叫了外送,坐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吃着服务人员送来的义大利面套餐。就在这时候……
「对、对不起!我迟到了!」
「啊,佛隆学长?」
佛隆从办公室后门连滚带爬地跑进门内。
他环顾着只有普利妮希卡留守的办公室——
「啊,对耶,大家都出去了嘛?」
「嗯,是呀……」普利妮希卡面带苦笑地回了话。
她接着从位子上站起来,走进茶水间,用刚烧好的热水泡了香茶端回来。
「学长先喘口气,休息一下吧。早上的工作已经由灯矢事务所帮忙处理了,你现在至少有一个小时的时间可以休息喔。」
「灯矢事务所……是雅瓦拉部吗?」
「嗯。」普利妮希卡点点头。「毕竟说到精灵雷的威力,这个地区的事务所除了雷芳丝之外,也没有人可以代替克缇卡儿蒂能做到的工作了。」
「……啊……」
在普利妮希卡提到克缇卡儿蒂时,佛隆的表情忽然显得有些阴郁。
「这么说起来……」
普利妮希卡歪着头问:
「克缇卡儿蒂呢?」
「…………」佛隆露出些许懊恼的表情,没有马上回话。但一会儿之后还是摇摇头说:「她不见了。」
「……咦?」
「她从昨晚……说要出去后,就没有回来了。」
佛隆回想昨晚回到公寓、因为疲惫而在进入浴室之前睡着,还有睡着之后,克缇卡儿蒂表示自己要出去,接着再也没有回来的这些事,并说给普利妮希卡听。
「你不知道……她去了哪里吗?」
「思,因为我后来就睡着了……说不定她出去的时候有跟我说什么……」
佛隆一脸无奈地说:
「可是因为我睡着了,所以不记得……她又没有留字条……」
他一边说,一边垂下头,好比一只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
普利妮希卡蹙起眉头思索着。
她是半精灵,脑中存有精灵多莉斯莱的记忆跟知识,因此可以排除身为人类的普利妮希卡,切换成精灵多莉斯莱的观点来思索问题。
一柱契约精灵什么也不说地从自己的契约乐士面前消失——这样的状况并非没有前例可寻。但一般来说,他们是不会这么做的,因为不论是就好的方面或坏的方面来说,他们都已经配合契约乐士的神曲调整了自己的身体,长时间离开契约乐士的身边会产生戒断症状,并且发狂。
虽说这种情况不会在一、两天内发生,但若是产生了力量上的消耗,消耗得越多,距离下一次需要补给神曲的时间便会缩短。
当然,也是有像尤芬丽的契约精灵——雅帝欧一样,忽然从尤芬丽身边消失,然后又忽然冒出来的。然而,对他来说,若是没有定期接受尤芬丽的神曲补充力量,同样也会有戒断症状产生的危险。因此,虽说他确实不是一天到晚跟在尤芬丽身边,但也绝不会什么都不说就从尤芬丽身边消失,然后好一段时间不回来。
当下克缇卡儿蒂离开佛隆才不过半天,只要没有被什么人抓起来,或是原本就怀抱着自杀的觉悟,肯定会回来的。
不过说是「会回来」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就是了。毕竟对多莉斯莱来说,克缇卡儿蒂不像一般精灵,有太多特质超乎她对精灵的认识。因此,克缇卡儿蒂究竟多久没有接受佛隆的神曲补给才会产生戒断症状?这点大概只有本人自己知道了。
「我们就等等看吧,暂时也只能这样了。」
「嗯。」佛隆点点头,叹了一口气。「虽然我相信她一定会回来……」他接着端起普利妮希卡冲的香茶,啜了一口。「不过现在还有别的问题要烦恼……」
「别的问题……啊!」
普和妮希卡忍不住回头望向靠墙处的一张白板。
白板上面写有佛隆——也就是克缇卡儿蒂必须完成的工作,而且是今天下午的。
然而,若是没有精灵跟在身边,神曲乐士也不过就是一般人……至少没办法徒手在重机具无法进入的窄巷中,以不伤及其他东西的方式破坏一栋建筑物;也不能潜入湖底寻找失物。这些工作别说是神曲乐士,只要是人都无法办到。
当然,以佛隆的情况来说,他无法提供神曲给克缇卡儿蒂之外的精灵。
其实在学生时代,曾经有数十柱精灵聚集到他的身边过,但克缇卡儿蒂不准其他精灵来跟她分享佛隆的神曲。
基本上,缔结了精灵契约的精灵,多半都会有想要独占契约乐士演奏神曲的倾向,因此也常常出现精灵跟神曲乐士坠入情网的情况。但克缇卡儿蒂的这种倾向特别强烈。
她就是如此沉迷于佛隆的神曲,这样的情况在神曲乐士和精灵之间也算是一种理想。问题是她这般强烈的独占欲会以一种氛围形式留在佛隆身上,让实力较弱的精灵,或是自我意识较淡、智能较低的精灵产生本能上的惧怕感,不敢接近佛隆。结果便使得佛隆无法提供其他精灵神曲,以借助这些精灵的力量。
换句话说——
「确实,克缇卡儿蒂不在的话……」
「嗯,我就一点用都没有了。」
佛隆苦笑着说。
「不、不是啦!没有这种事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慌忙的普利妮希卡赶紧摇摇头。
但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一个无法坐视不管的问题。
佛隆跟克缇卡儿蒂被公司分配到的任务,基本上都是考量到克缇卡儿蒂的强大力量而做出的安排。所谓适材任用——蓝伯特无法召唤出上级精灵,却能吸引大量的下级精灵前来帮忙,当然也有非他不可的委托工作。因此,反过来说,就算要他代为处理佛隆负责的案子,有些时候也是没办法帮上忙的。
克缇卡儿蒂不在,自己的神曲又无法召唤其他精灵,在这样的情况下,佛隆真的就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顶多能帮普利妮希卡处理公司的行政工作。除此之外,他什么也办不到。
「……那个……」看到佛隆垂头丧气的模样,普利妮希卡赶紧出声试图弥补。「总、总之,我们先联络一下灯矢事务所吧!下午的第一件委托跟造船厂有关系,没有上级精灵恐怕不行……我们先赶快问问看雅瓦拉部先生跟雷芳丝小姐能不能代为处理这件委托好了!」
灯矢事务所的神曲乐士,雅瓦拉部·提安,以及他的契约精灵雷芳丝·格烈·彼科特,这对搭档和佛隆与克缇卡儿蒂一样,都是神曲乐士搭配交换精灵契约的上级精灵。
现在除了他们这对搭档之外,整座托尔巴斯恐怕没有多少人可以接手佛隆和克缇卡儿蒂身上肩负的工作。就算有,对方也跟拓植事务所没有来往,不好随便拜托人家。
除此之外,他们也不能随便拜托一些小事务所代为执行客户的委托。
由于灯矢事务所还有瓦索这位上级精灵在,应该可以调派出人手来才对。
「嗯,麻烦你了。对不起……」
佛隆叹了一口气,点点头。
●
开门的同时,一股沉重凝浊的空气便迎面扑来。
「呜哇……?」
蓝伯特鲜少碰上这样的气息,忍不住哀鸣了一声。他加入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已经两年半了,却还是头一次看到办公室里面充斥着如此晦暗的气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这间办公室平常总是弥漫着一股骚然的躁动感,永远带有十足的活力,就连个性稳重的普利妮希卡独自留在公司接电话时,也留有些许这样的气息。
然而,此时这种气氛竟荡然无存,也难怪蓝伯特会感到疑惑了。
当然——
「…………?」
跟在蓝伯特之后,贝尔莎妮朵也回来了。她同样露出了一脸狐疑的表情,歪着头。
附带一提,蓝伯特常常会跟贝尔莎妮朵搭档工作。
这是因为贝尔莎妮朵虽然拥有做为一名神曲乐士的基础能力,却没有足够的接案经验,或者说是还不够熟练,因此需要在蓝伯特的陪同协助之下累积经验。
如果要问为什么不让佛隆来担任这个工作,那是因为如果随便把佛隆、克缇卡儿蒂,还有贝尔莎妮朵三人凑成一组搭档行动,根本什么事情都别想办——这是尤芬丽凭着自身经验产生的认知。
这点姑且不提……
「怎么回事呀~~」
从蓝伯特身旁探出头来的贝尔莎妮朵望向办公室内,出声询问。
「还能怎么回事呀!」
早他们一步回到办公室内的尤芬丽叹了一口气回话。她坐在所长的座位上,伸手指着白板说:
「佛隆下午的工作全都取消了。」
「咦咦咦咦?」
贝尔莎妮朵惊讶地叫了一声。
的确,只见白板上的佛隆行程表全都被撤掉了,取而代之地写上「留在办公室里面待命」几个大字。
「确切地说,他的工作全都请灯矢事务所代为处理了。这下子可欠了他们不少人情了呢……」
「可是灯矢事务所方面倒是很高兴……」
普利妮希卡语带安慰地说,尤芬丽的表情却开朗不起来。
基本上,尤芬丽的自尊很高。她总是很积极地帮助别人,然而对于必须求助于他人的时候却会显得非常犹豫。
其实灯矢事务所一下子涌入了不只一、两件工作,高兴都来不及了……总而言之,至少提安跟雷芳丝可以接下佛隆没办法完成的工作,灯矢事务所负责行政事务的上级精灵——瓦索甚至特地打电话来致谢。
因为所长的性格有些古怪,让灯矢事务所在业务方面总是施展不开。相对于事务所的实力,客户量算是少的。
「怎、怎么了吗?」
贝尔莎妮朵问完话,蓝伯特也跟着站在一旁,半眯起眼睛问:
「佛隆,难道克缇卡儿蒂怎么了吗?」
「…………嗯?」
随着佛隆露出阴郁的表情点头之后,尤芬丽也叹了一口气。
「对啦,就是她啦。」
「咦?咦?」
「总之,克缇卡儿蒂忽然从早上——不对,从昨晚就不见了~~」
看到贝尔莎妮朵似乎依然无法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尤芬丽于是开口解释:
「佛隆的神曲原本就是为了献给克缇卡儿蒂而做了调整。不过就算不提这点,其他精灵也会因为害怕克缇卡儿蒂遗留在佛隆身边的那股气势而不敢靠近。换句话说,一旦克缇卡儿蒂不在,佛隆根本没办法以神曲乐士的身分工作。」
「…………」
贝尔莎妮朵瞪大眼睛,望向佛隆。
佛隆跟克缇卡儿蒂总是形影不离,黏答答的程度甚至让贝尔莎妮朵忍不住咒骂:「克缇卡儿蒂总是一个人独占佛隆学长,太过分了!」
当然,他们并不是无时无刻都腻在一起,但在贝尔莎妮朵的印象中,克缇卡儿蒂待在佛隆身边是理所当然的事。
然而……
「佛隆学长……?」
「…………」
佛隆点点头,露出一副显得非常消沉的样子。
●
这里什么都没有——有天空、有大地,但也只有这些。
说得确切一点,这是一片荒漠。
这片荒漠还不到沙漠的程度,除了荒漠之外,没有其他表现方式。这里什么也没有,硬要说的话,就只有岩石和黄土呈现出平缓起伏的地形而已。
想当然耳,放眼望去,这里不会有任何建筑物。
城镇、森林、山脉都离这里很远,没有人迹,也看不见动物的身影。就算有极少数的动物住在这里,为了避开强烈的日光直射,白天也都会躲在洞穴之中。因为住在这里的这些动物们知道若是没有辽蔽物,阳光将会是一点一点剥夺它们性命的凶器。
——因此,眼前的景象非常突兀。
一道人影在阳光的照耀之下拉出了细长的影子,影子的对面出现一道闪烁的红光。
「……好久啊。」
一声呢喃自影子的主人口中滑落。
然而周围没有回应的人存在。
只有那道闪烁的光芒不强不弱地悬在空中,散发着异样的存在感……如果这道光芒没有被阳光吞噬,也许不难发现它并非只是光芒,而是某种拥有实体的东西……
终于,这道光芒缓缓降落,翩翩旋转,卷起薄薄的尘沙——它果然不是纯粹的光芒。
「…………我到底是该高兴,还是该觉得感叹呢…………」
闪烁的光芒逐渐靠近,浮现出的轮廓中出现一道黑影。荒野中,影子的主人面对这道被光芒包围的黑影,轻轻嘟哝了一声。
●
「——我回来了!」
门板被推开的同时,一声尽可能表现得开朗的声音也随之而来。
……但没有人回应。
没有开灯的屋子弥漫着冰冷的空气。屋内没有人,也没有精灵,那一声佯装开朗的声音徒劳地消失在昏暗的空间中。
屋子里面一片死寂。
「…………」
佛隆叹了一口气,走进去。
其实从外头就已经可以看到屋内一片漆黑了,克缇卡儿蒂一定还没有回来。然而佛隆仍抱着一丝希望,在进家门的时候打了招呼。
但怀抱着半吊子的希望,在落空时只会徒增失落的痛苦而已。
房门遗开着。脱下上衣的佛隆踩着踉跄的脚步,撞了一下客厅的椅子,随后朝着自己的房里走去。
该怎么说呢……佛隆现在就连要躺到床上也觉得懒。
「我真的很糟糕呢……」
佛隆自嘲着说。
打从克缇卡儿蒂离开已经过了三天了。
这三天内,所有能委托给灯矢事务所代为处理的工作全都转出去了,其他工作则是由尤芬丽、蓝伯特,还有贝尔莎妮朵帮忙完成。事务所内混乱的情况总算告一段落,没有造成太大的问题。
至于佛隆则是留在办公室,帮忙普利妮希卡处理行政事务。
虽说这件事情本身依然拥有意义,诸如平时没有留意到的一些法律方面问题,还有其他杂物本身代表的重要性,他都藉着这次经验有了新的体认,这是很值得感谢的事。然而同时他也再一次发现,没有克缇卡儿蒂的自己究竟有多么没用。
佛隆不太习惯行政工作。这点虽然是理所当然的事,但他的手脚实在过于笨拙,只差没给普利妮希卡添麻烦而已了。
尽管他于在学时期精通学科,但要流畅地处理这些行政工作,必须懂得各种应用与灵机应变,跟学生念书还是不太一样。然而……
『——有学长帮忙真好。』
普利妮希卡却总是把这句话挂在嘴边,笑着鼓励佛隆。
「克缇……」
他了解到自己究竟有多么依赖克缇卡儿蒂,也知道只要有她在身边,对自己来说,在心情上就有非常大的帮助。
——要是克缇卡儿蒂就此不回来的话……虽然佛隆心知这种事情不可能发生,即使扣除「没有他的神曲而产生戒断症状」的问题,克缇卡儿蒂也不会毫无缘由地就此不告而别,但下班回来,独自面对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脑中仍不免浮现出这些没有意义的想像。
而且……
「哎呀!我……」
令人讨厌的想像始终盘据在胸口——他在意的到底是克缇卡儿蒂?还是因为没有克缇卡儿蒂而变得一点用也没有的自己?
也许佛隆此刻担心的根本不是克缇卡儿蒂,而是害怕没有她在,自己就不是一个神曲乐士了……
除了克缇卡儿蒂,佛隆的神曲对其他精灵没有任何作用。换句话说,没有克缇卡儿蒂,佛隆便失去足以成为一名神曲乐士的一切。也许他害怕的是这个,不是「失去克缇卡儿蒂」这件事。
这样的疑问始终盘据在佛隆的心里,挥之不去。这让他觉得自己真是个低劣得无药可救的家伙。
(好难受……)
像现在这种不上不下的状况一直不断地促使他胡思乱想。
之前有一次——不对,也许有两、三次,克缇卡儿蒂差点要死了,很可能就此永远从佛隆的面前消失……在面对这样的恐惧之下,佛隆根本想都没想过现在盘据在自己脑子里的这些念头,因为面对那般危急时刻,思考上根本没有这种余裕。
——现在却不一样。
克缇卡儿蒂只是「不见了」而已。
她的身上并没有出现什么死亡危机,「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同时代表着「不知道她可能多快会回来」。换句话说,她搞不好下一刻就会进门了。
然而她现在不在,这个情况使佛隆开始思考这些琐碎的疑问,让他比起担心克缇卡儿蒂,脑中先一步察觉到的是如果没有她,自己该怎么办。
其实若不是有什么天大的情况发生,为克缇卡儿蒂担心只是愚蠢而不必要的事,一点意义也没有。毕竟单就日常生活而言,举凡各种意外、疾病等等,佛隆因故身亡的可能性反而高得多。
然而……
「克缇……」
盘据在心里的烦恼让佛隆抬起一对不安的眼神,望向昏暗的天花板,口中不断呼唤着自己的契约精灵。
●
灯矢神曲乐士事务所——若要说它是托尔巴斯为数众多的神曲乐士事务所的其中之一,当然没错。不过如果仔细观察,便会发现这间事务所之中存在着许多其他事务所没有的特色。
其中最为显着的就是这间事务所中的成员有半数以上都是精灵。
一般来说,受雇于神曲乐士事务所的都是人类——即神曲乐士,或是其他行政事务人员、负责处理杂物的员工。虽说除了拥有人类外型的精灵之外,其他精灵也有许多拥有高度智慧,足以担任行政工作的典型。不过比起精灵,雇用人类依然比较便宜,在雇佣关系上的契约处理起来也比较轻松。
然而——
「您好,这里是灯矢神曲乐士事务所,感谢您的来电……啊?是拓植小姐呀,您好!」
灯矢事务所中,抓着电话听筒的手长了几颗肉球、满布毛皮,贴着听筒的耳朵也是长了白毛的动物耳朵。
利坎特拉——这是一柱半人半兽的精灵。
所谓半人半兽的精灵,代表它们的外型既非人类,也非动物。有些只是长了尾巴和动物的耳朵,也有些除了用两只脚走路,会说人话之外,看起来根本就是某种动物。
至于这位灯矢事务所的行政人员——瓦索·丹·厄泽明显是属于后者。换句话说,要是不了解状况的人走进来,肯定会陷入恐慌地大叫一声:「有一只白熊在接电话!」
话说回来,光是这头穿西装打领带的白熊坐在办公桌前的景象,便已经够异常了。因此,就算再看到它接电话,或是在成堆的收据上贴上便条纸做整理,也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不会啦,您不要这么说,这对我们事务所来说可是帮了大忙呢!不会啦,没关系的——该怎么说呢……我们所长……那个……不擅长业务嘛……至于提安,嗯,他也有点不知世事……」
瓦索这般语带苦笑的答应声听起来简直就是个普通人——而且还是个正在吐露中间管理职悲哀的中年男子。
事实上,打电话到灯矢事务所的人,可能多半都想不到,在灯矢事务所接电话的是个个头超过三公尺、毛茸茸的动物。
然而——
「您说尼尔葛丽德呀……嗯,您看她那个样子……」
「你说我怎样?」
从灯矢事务所办公室那头传来的,听起来是个人类女性的声音。然而,若是有人朝那头望过去、期望看到身为声音主人的女性身影,恐怕会吓一大跳——因为那里只有一只停在树上的鹦鹉,根本没有其他人在。
没错,这只鹦鹉就是尼尔葛丽德——尼尔葛丽德·奎斯·迪斯特拉贝利,是一柱中级精灵。
话说,这间灯矢事务所除了所长之外,其他社员不分精灵或人类,几乎全都有着安静的性格,又像是哪里少根筋似的,无心积极工作。唯有这只——不对,这柱鹦鹉型的精灵野心勃勃,在工作方面非常热心而专注。
因此,它(她)不只一次外出为公司争取业务,但……毕竟它的外型是只鹦鹉,不论再怎么积极招揽生意,对方总会觉得「这只鹦鹉教得真好~~」因此没办法争取到多少业绩。
虽然精灵参与人类社会的比例增高,但这种情况终究还是以拟态为人类外型的弗马奴比克精灵
占多数,鲜少有外型完全像一般动物的贝鲁斯特精灵负责处理哪间公司的行政事务或业务工作。
「没有、没有,我在说你是我们公司的灵魂人物啦。」
瓦索此时赶紧遮住电话听筒,对着办公室那头改口。
如果单纯比较精灵羽翼的数量——或者说区分层级,瓦索是上级,尼尔葛丽德则是中级。但这只是单就所拥有的力量和整体能力区分,完全不包含性格上的强弱。因此,个性温和的瓦索碰到生性强悍的尼尔葛丽德,无论如何都只有吃亏的份。
「我是在说……我们公司在业务方面总是施展不开嘛。」
「哎呀,这倒是实话。」
尼尔葛丽德也干脆地承认了这点。
这时候,办公室里面的阶梯刚好传出「啪哒啪哒」的脚步声,一个年轻女孩光着脚,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灯矢·罗瑟莉叶——她给人一种不知世事的千金小姐印象,是个非常可爱的女孩,有着一头蓬松柔软的头发、又大又圆的双眸,浑身上下散发出一种华贵的——像是活在幻想世界中的气息。
若说她是这间事务所的所长,大概会让人觉得非常惊讶。不过这位叫做罗瑟莉叶的女孩因为某种缘故而不适合外出跑业务,也不方便在公司里面会见客户,灯矢事务所因此总是门可罗雀。
除此之外,这间事务所还有个包含说话方式和衣着打扮都明显偏离这个时代的神曲乐士,雅瓦拉部·提安……这个人也不适合跑业务——或者说,就没有常识这点来看,提安一点都不会输给罗瑟莉叶。
因为这个缘故,灯矢事务所虽然拥有两柱上级精灵、一柱中级精灵,也完成了好几件不是那么容易完成的客户委托,但评价就是拉不起来——或者说是纯粹因为知名度太低,得靠一些熟识的人口耳相传才有工作。
「什么事呀,尼尔~~怎么了吗~~」
罗瑟莉叶以两手揉着惺忪的睡眼,对着办公室里问,行为给人一种非常稚嫩的印象,
另外,虽然令人难以置信,但她也是一位神曲乐士,而且是跟尼尔葛丽德交换了精灵契约的神曲乐士。换句话说,她的技艺确实是在平均之上。
「没事啦,你头发都睡得翘起来了,去把它梳理一下吧。」
「嗯,好~~」
她露出睡得酣甜的脸庞点点头,接着又走上了楼梯。
话说,这间灯矢事务所的二楼就是罗瑟莉叶跟尼尔葛丽德的家,罗瑟莉叶大概会再回去睡回笼觉吧。
「毕竟要是人家看到我们罗莎这个样子……」尼尔葛丽德语带叹息地说,
「哎呀,我们所长以人类的价值观来说,明明是个美少女……」
瓦索也点头附和——却在此时发现自己还拿着电话听筒……
「啊,抱歉!刚刚是我在自言自语啦~~」
它赶紧将注意力转向电话那头。
「是!总之,敝公司真的非常乐意帮贵事务所解决任何委托上的问题——不是啦!真的真的!提安可是干劲十足呢!雷芳丝刚好也可以藉着大量施放精灵雷来当作复健呀——是,了解,今后也拜托尤芬丽小姐多多指教!」
瓦索说完挂上电话。
接着,尼尔葛丽德——啪啪啪啪啪……地拍着翅膀飞到瓦索身边,站在瓦索桌子上的一枝笔上。
「……刚刚是拓植事务所打来的吗?」
「是呀。」瓦索点点头。
「他们又把工作交给我们事务所啦?怎么回事?是想赚仲介费吗?」尼尔葛丽德问。
其实,它之所以会这么问也不是没有道理的事。
尽管社员之间多少有些交情,但对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来说,灯矢神曲乐士事务所终究还是商业上的竞争对手,根本没理由帮灯矢事务所介绍工作。
然而——
「不是啦……好像是克缇卡儿蒂……」瓦索歪着头说。
「她怎么了?」
「她好像忽然失踪了。」
「什么?」
尼尔葛丽德惊讶地叫出声来,还啪哒啪哒地拍了几下翅膀,挂在颈部上的项链也因此喀啦啦地摇晃着。看来它真的相当惊讶。
「究竟是怎样?」
「这个,详细情形我也不太清楚。总之,因为她不在的关系,塔塔拉先生根本没办法处理委托工作……」
「喔~~这样啊……所以他们才把工作委托给我们处理呀?」
「是呀,毕竟拥有上级精灵做为契约精灵跟在身边的神曲乐士其实没那么多,雷芳丝也真的很厉害。所以说,要找能够代替克缇卡儿蒂的上级精灵,这个地区好像也只有我们事务所吧?」
「嗯嗯~~」
尼尔葛丽德翻起翅膀,摆出像是人用手摸着下颚一般的动作,迳自思索了起来。
它如果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一旁,模样跟一般鹦鹉实在没有区别。然而若是摆出这样的姿态,便明显可以感受到某种跟人类相近的气息,让人能清楚知道它并非一般鹦鹉,而是精灵——不过话说回来,对于那些一心以为它就是只鹦鹉的人来说,这样的表现似乎会让他们觉得非常可怕。
「这对拓植事务所来说可是个灾难,对我们来说却反而相当幸运呢。」它说。
「嗯,是呀。」瓦索也同意。
「……好!」
这只鹦鹉精灵似乎打定了什么主意似的,一跃飞上了瓦索的肩膀,用那只五彩缤纷的翅膀拍了拍白熊精灵的头。
「我们就趁着这个机会窜出名号吧!」
「…………嗯,是该这么做啦。」
相较于尼尔葛丽德干劲十足的表现,瓦索则显得有些兴致索然——或者说它根本意兴阑珊。但充满野心的鹦鹉精灵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同事表现出这样的反应,又拍了拍瓦索的头,吐出了一副嚣张的语气说:
「瓦索,你要好好看着拓植事务所喔!」
「咦?为什么?」
「要是克缇卡儿蒂回来了,你就去把她绑回来!这么一来,拓植事务所那边就会不断地把工作委托给我们了!」
「…………」
假鹦鹉得意洋洋地站在假白熊的肩膀上望着它。然而,假白熊接着应了一声:
「你这不是叫我去死吗?」
「…………你们不都是上级精灵吗?这样也不行?」
尼尔葛丽德歪着头问。此时的它看来真的跟一只普通的鸟一样。
「尼尔葛丽德……」
瓦索叹了一口气说:
「你可以把拓植事务所的雅帝欧绑回来吗?他跟你一样也是中级精灵喔。」
「…………」
「…………」
忽然间,两只——不对,应该说是两柱精灵之间出现一阵气氛微妙的静默。在时钟的秒针转了大半圈之后,瓦索才强调似地做出结论:
「总归一句,我们还是认真地把眼前的工作做好吧,这才是我们该做的事。」
「嗯,是呀。」
总之,两柱精灵在这个部分似乎有了共识,于是开始忙碌地着手准备拓植事务所委托他们代为处理的工作。
●
伴随着轻快的机车引擎声,贝尔莎妮朵遨游在一阵风中,左右两侧向后流泻的风景令人心神愉快。
这原本是一辆军用机车,既坚固,排气量也大。不过提到机车,「轻巧加上机动性高」依然是这类车种的特征,毕竟它们的设计纯粹是为了奔驰,因而会将其他多余的构造全部舍弃,对骑机车的人来说,就好像趴在一种工具上。因此,相较于汽车,骑车的感觉比较像是「自己在跑」。
若是习惯骑车,那种爽快感就好比机车化成了骑士的手脚,将骑士变成一头奔驰在原野上的野兽一般。
「呵呵……」
贝尔莎妮朵戴着安全帽,脸上露出愉悦的笑靥。她一早就骑着她的爱车——札卡尔,在托尔巴斯的街道上奔驰着。
今天她身上穿的并非事务所的制服,而是一身清爽的长袖衬衫加上牛仔裤,不论上衣或是裤子的布料都相当厚,有点像是工作服的剪裁缝制方式,比起时髦更注重实用性。毕竟要是机车翻倒,骑士一定会受伤,穿着这类服装可以减少肌肤外露。衣服穿得厚一点,多少能提升防护作用,这是骑机车的基本原则。
当然,若是要追求安全性跟机能性,服装款式又会变得杀气腾腾。就这点而言,贝尔莎妮朵再怎么样都不会穿上那种被骑重机的人称为「战斗服」的装扮——一身皮质的紧身衣搭配长靴。
她现在正往佛隆的公寓移动。
这几天因为克缇卡儿蒂不在,佛隆看来明显意志消沉。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表现,当然是因为他给事务所添了麻烦,再加上多少也因为一直住在一起的克缇卡儿蒂忽然消失而觉得寂寞。除此之外,他也担心克缇卡儿蒂在外面会不会发生什么事,以及感叹自己做为一个神曲乐士,在这种时候却一点用也没有……总之,这几天下来,他的模样真的是死气沉沉,一点活力都没有。
此时,贝尔莎妮朵看着佛隆——
『太好了!这可是把佛隆学长抢过来的好机会……』
她当然不会这么想,而是——
『这样下去怎么可以!』
怀着这样的想法,贝尔莎妮朵握紧拳头,毅然决然地要出面带给佛隆一些鼓舞。她就是这样的人。
简单来说,不管情况如何,永远都开朗而积极的她,现在正为了帮敬爱的佛隆学长打气,驱车前往佛隆的住处。
她的背包里面装了普利妮希卡早上为她准备好的便当,也特地查了适合兜风的路线——沿着克什莱特自然公园外环道路,穿过托尔巴斯电视台和机场座落的西南海岸,是骑机车兜风必经的路线。这段路的风景一路下来变化丰富,说什么都不会让人骑腻。
严格来说,佛隆的机车哈美仑其实是公司的财产,不可以拿来做私人用途,但平常佛隆都把它当作自己的所有物在用。关于这件事,尤芬丽也说:『你们不用介意这点啦。你去鼓励一下佛隆,要他打起精神来。』看来她也非常关心佛隆现在的情况。
因此——
「好——」
贝尔莎妮朵将札卡尔停在佛隆家旁边的停车场——停在哈美仑的旁边——潇洒地摘掉安全帽,一头金发顺势滑落在阳光底下,闪耀着金光。
话说,她事先并没有跟佛隆联络过。
她打算忽然拜访,让佛隆吓一跳,然后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硬把他拖出去。这样的作法虽然很干脆,不过实在有些蛮横……但包含这个部分在内,也是尤吉莉·贝尔莎妮朵的人格特质。
于是——
●
「……嗯,接下来不知道会怎么样呢。」
与佛隆住的公寓有一小段距离的路旁停了一辆车,但贝尔莎妮朵从停车场走出来的时候完全没有留意到——不对,应该说她可能有看到这辆车,却没有察觉是谁坐在车上,以及为什么这辆车会出现在那里。因为她的心里现在只有佛隆一个人的事,一颗心根本无暇他顾。
「我实在有点担心,因为贝尔莎的个性有时候会有些蛮横……」
接应方才那句话的人是坐在副驾驶座上的普利妮希卡,驾驶座上的人则是蓝伯特。
今天是假日,所以他们的身上都穿着便服,开的这辆车也不是蓝伯特接案使用的四轮驱动车——辛克拉碧斯,而是他的私人用车。虽然是一辆小型车,却也是一辆车体平衡与引擎调整得很好的跑车。
然后,要说为什么蓝伯特和普利妮希卡会在这里……当然是为了跟踪贝尔莎妮朵——不对,确切地说,他们并非追着贝尔莎妮朵而来,而是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贝尔莎妮朵要去哪里,所以两辆车是朝着同一个方向来的。
「不过我们也真闲呢。」
蓝伯特面带苦笑地说:
「放假还做这种事。」
「就是嘛~~」
坐在后座向前搭话的是一对拥有浅粉红色头发,身形娇小的精灵女孩。
这对双胞胎精灵女孩有着如出一辙的容貌和体态,连穿着打扮也一样,实在找不到区分谁是谁的特征,看来就好像小猫一样稚嫩可爱,衣着也带有某种特异的风格,完全不使用扣子,于是更为醒目。
这一对双胞胎精灵叫做蜜婕德莉特,无论左边还是右边的都是。
她们是贝尔莎妮朵的契约精灵,但因为某些特别的缘故,不常待在贝尔莎妮朵身边。原以为她们在托尔巴斯神曲学院闲晃,却又会忽然出现在拓植神曲乐士事务所的沙发上睡觉,总是像野猫一样神出鬼没。
话说,今天这两个蜜婕德莉特完全是为了看好戏,才会跟着蓝伯特及普利妮希卡前来。至少她们现在完全没把自己当成人家的契约精灵就是了。
不过这件事情现在先放到一边……
「蓝伯特!普利妮希卡!你们没有男女朋友吗?」
说话语气变来变去现在已经变成这柱精灵的特色了。
对于尚未满二十岁的「年轻」精灵而言,由于人格还没有成形,因此说话方式会不断改变。但蜜婕德莉特这五年来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她的人格搞不好其实早就已经安定下来了,纯粹是因为有趣而决定用这种变来变去的方式说话。
「没有喔,不好意思。」
「我也……」
蓝伯特跟普利妮希卡回话的同时,脸上也跟着露出了苦笑。
「那你们干脆约会吧!这样比较有意义呀!」
不知道为什么,这对双胞胎精灵此时竟刻意将话语重叠,以立体声的方式呈现。
蓝伯特回头望向后座,同时伸手指向车外。
「你们如果要讲这种话,现在就给我下车。」
「呜呜呜,竟然来这招……」
这对双胞胎精灵同时耸肩的动作就好像镜子里外的实像跟虚像一样。
话说,蜜婕德莉特的出现既非蓝伯特邀约,也不是应普利妮希卡的要求,而是自己跑出来要跟的。这对双胞胎精灵总是摆出一副不正经的样子,永远都在寻找有趣的事情。因此,一听到蓝伯特和普利妮希卡要跟踪贝尔莎妮朵,她们的兴致就来了。
「不过真的很不好意思,还特地让你开车……」
「不会啦。」
面对普利妮希卡的抱歉,蓝伯特耸了耸肩膀。
「嗯,怎么说呢?该说危险吗?如果放着他们两个人独处,还真的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是呀。」
他们在说的当然是佛隆跟贝尔莎妮朵。
换句话说,由于他们各自对「挚友」和「姐姐的恋爱」感到不安,因此偷偷当了跟踪狂——不对,是想在暗中保护他们。
「不过,最近贝尔莎的想法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喔?是吗?」
「那个……因为卡提欧姆跟谢尔乌托……那个……精灵跟人类也可以成为恋人的这件事,好像刺激到她了。」
「喔,原来如此。」
蓝伯特面带苦笑地点点头。
卡提欧姆跟谢尔乌托是人类和精灵,却彼此相恋。
他们跟尤吉莉姐妹及尤芬丽原本就是不错的朋友,再加上生意上碰过几次面,现在跟佛隆还有蓝伯特也很熟。
去年,他们还参加了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的员工旅游,大家一起去滑雪。
「她总算把那个小不点当成『敌人』啦?该怎么说呢……」
蓝伯特感叹地说。
贝尔莎妮朵从学生时代开始就对佛隆相当倾心,这种感情并非学长学妹,而是男女之间的情爱,就连蓝伯特和普和妮希卡也一目了然。两位当事人却好像毫无所觉。
然而——
「所以最近好像有点危险……」
「喔,是呀,因为之前跟克缇卡儿蒂吵架的时候,其实都是贝尔莎妮朵很华丽地避开了嘛。」
「对呀。」
贝尔莎妮朵和克缇卡儿蒂为了佛隆吵架几乎是家常便饭,但她们其实没有那种互不相让的敌对意识,也没有厌恶对方。一直以来,都只是克缇卡儿蒂单方面地把贝尔莎妮朵当成情敌,因此她们总是斗斗嘴就结束了。
关于这点……
「克缇卡儿蒂也是一碰到佛隆的事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呢。」
虽然她再怎么样也不至于不小心放出精灵雷,把贝尔莎妮朵烧成木炭就是了……
然而,这柱红发精灵生性易怒,或许真的会忍不住动粗也说不定,那么贝尔莎妮朵当然得还手了——至少就性格来说,她是不会被打却闷不吭声的。
「不管怎么说……喔?她按门铃了~~」
蓝伯特说。
这时候,贝尔莎妮朵已经来到佛隆的家门前,正在按门铃,看起来有些紧张,她大概已经预先想好「要怎么约佛隆最自然」,在脑中演练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接着——
●
铃声响起后,她等了大约十秒。
贝尔莎妮朵试着算了算时间,缓缓地做了一次深呼吸。
然而……
「……学长~~」
她以一贯开朗的声音呼唤。
她交扣两手、垂在身前,带着家教良好的仪态等待佛隆开门。
只要哈美仑仍停在停车场,佛隆就应该还在家里。
几秒钟后……门内似乎出现有人活动的气息。
「学长!是我!贝尔莎妮朵!」
她笑容满面地打了招呼:
「我来找你一起去兜风!」
门内的人活动的声音变得更为具体。接着——
「…………」
——唧唧唧唧唧唧~~……伴随着一声老旧门轴旋转时所发出的摩擦声,门板被缓缓推开。但这根本无关紧要,贝尔莎妮朵仍笑容满面地迎接应门的佛隆——
「——咦?咦?」
门开了,但佛隆不在门内。
映入贝尔莎妮朵眼帘的只有佛隆家玄关的光景。
「佛隆学长?」
贝尔莎妮朵歪着头……佛隆家的玄关没有可以藏身的地方。不过如果没有人的话,门为什么会打开呢?而且刚刚门内还有人活动的气息……又是谁呢?
「…………咦?」
「…………?」
有人正看着她。
贝尔莎妮朵因为感觉到目光,于是便将自己的注意力移到膝前。只见那里站了一个小小的——
「…………嗯?」
是一个小孩。

「咦?咦?怎、怎么回事?」
「…………嗯?咦?」
贝尔莎妮朵吐出的尽是心里的疑问,应门的小孩也是。
这孩子……该怎么说呢?长得非常可爱,身高甚至不及贝尔莎妮朵的腰,因此贝尔莎妮朵刚刚并没有马上留意到他。
这孩子的容貌可爱得让人忍不住想将他一把抱住。斗大的双眸、微微卷曲的大波浪长发,跟细嫩滑顺的肌肤呈现红白两色的鲜明对比。
「咦……?」
孩子瞪大眼睛,抬头望向贝尔莎妮朵,一对浑圆的眼珠纯洁无瑕,深深地撼动了贝尔莎妮朵的心房。
他很可爱,非常可爱,可爱得犯规,可爱得让人不知所措——不对,他可爱得让人想将他一把抱起来带回家。
不过这是一回事——
「那个……呜……你、你是谁?」
这里是塔塔拉·佛隆的房子,出来应门的却是一个贝尔莎妮朵从来没有见过、完全不认识——却觉得似曾相识的小孩。
……到底是怎么回事?
贝尔莎妮朵的脑中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地呆站在门外。
孩子抬起一对红色的双眸,望向贝尔莎妮朵,歪着头,一头微卷的红发轻轻摇曳。
「……红色?」
贝尔莎妮朵忍不住嘟哝了一声。
红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眸,再加上白皙滑嫩的肌肤……这些特质全都指向一个熟悉的对象——
「该不会……克缇卡儿蒂——?」
贝尔莎妮朵忍不住抓住孩子的肩膀,大叫一声:
「你你你你——你怎么变得这么小、这么可爱……?克缇卡儿蒂、克缇卡儿蒂竟然又缩得更小了……」
「——最好是啦!」
一声怒斥从屋内传来——
「我哪里还会缩得更小呀!人家现在光是胸部就已经——」
这声怒斥仿佛诉说着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切都没事一样——失踪?你在说什么呀?……一切都是如此自然。
「——克缇卡儿蒂!」
贝尔莎妮朵的一双眼睛忍不住在克缇卡儿蒂和眼前的小孩之间飘来飘去。
克缇卡儿蒂看着脑中一片混乱的她,先是咳了一声——
「……唔,算了——话说,尤吉莉,你来有什么事吗?」
她从屋内来到玄关,蹙着眉头问:
「今天不是放假吗?放假就放假,你那一对不该出现在你身上的胸部该趁着放假浇水施肥了。」
「我的胸部不是农作物!」
「不是吗?看你年纪这么轻却长这么大,我还以为它有在行光合作用呢。」
「才没有呢!」
「其实我很担心你的。胸部大得一点意义也没有,却得背负这么沉重的重量——」
「谁、谁说没有意义的!」
「搞不好再过不久,你就得弯着腰走路了……」
「才不会大到那种程度呢!」
「不过你尽管安心好了,不管是什么样的果实,只要熟了就会自然掉落——嗯,不然这么大的胸部跟你太不相称了,这样不好,桃子还是要适度限水才会甜。所以我跟你建议,不要继续丰胸,应该缩胸了。」
「你到底在胡说什么东西啦!」
贝尔莎妮朵扭动着身体,仿佛想藉此保护自己的胸部。
「——不管这个了,你到底是来干么的?」
「人家是来找学长——不对啦!」
贝尔莎妮朵像是要摆脱脑中的混乱情绪似地大声呼喊着:
「克缇卡儿蒂!你这整个礼拜都跑到哪里去了啦!」
「嗯?什么跑到哪里去……」
克缇卡儿蒂一脸困扰地搔搔自己的脸颊,但模样看来不过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并非觉得歉疚。这种反应让贝尔莎妮朵看得有些生气。
——若不是克缇卡儿蒂失踪,而是自己不见了,佛隆会不会也像之前那样消沉呢……他这个礼拜消沉的反应甚至让贝尔莎妮朵为此觉得不安。
然而克缇卡儿蒂仿佛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对佛隆来说是如此重要,始终表现出如此不逊的态度。
「你知道佛隆学长这几天因为你而显得多么消沉吗!大家都很担心——」
「消沉?」
克缇卡儿蒂眨了眨眼睛问:
「你说佛隆吗?」
「对啦!这几天,佛隆学长的脸上都写着『消沉落寞』——而且,难道不是吗!你不在,学长连工作都没办法接!你又讨厌其他精灵靠近学长——」
「啊……喔,嗯,是啦……那个……是有点……」
由于鲜少看到贝尔莎妮朵如此具有针对性的态度,不知不觉间,克缇卡儿蒂的气势有点被她压过去。
「这样啊……佛隆……嗯,这样啊……」
但她此时又显得有些开心地频频点头。
贝尔莎妮朵蹙着眉头,凑到克缇卡儿蒂的面前——把刚刚那个小孩挟在中间——说:
「就是因为佛隆学长意志消沉,所以我才想要为他打气,让他提起精神——
「姆?等一下!尤吉莉!」
克缇卡儿蒂的眼睛转了一圈,瞪着贝尔莎妮朵说:
「所以你是打算趁我不在的时候对佛隆下手吗!」
「什么下手不下手的!」
「就是用你……那个不该有的东西——哎呀!你这个卑鄙的东西!」
「什么该不该有的东西啦!人家这种大小很正常好吗!」
「我、我——我要是恢复成原来的模样!你才不能比呢——啊啊!可恶!你竟然还左边右边一边垂一个!简直就是在炫耀嘛!」
「什么一边垂一个啦!长胸部只长一边是要吓死人吗!」
「你应该用缠胸布好好地把胸部缠起来!」
「这不干你的事吧!」
「哎呀!莫名其妙!反正你是打算用这个诱惑我的佛隆,对吧!」
「呜哇!你不要乱抓啦——还有!佛隆学长不是你的东西!要人家讲几次,你才听得懂呀!」
「那是我要说的话啦!佛隆是我的!」
「不是!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我在佛隆还这么小的时候就已经——」
这两个女人吵架吵到脸贴在一起,简直像是两个打闹的小鬼。
「呜~~……」
刚才那个小孩拨开了两个吵架的女人,从她们中间跑出来。
「……话说,这个小孩到底是哪里来的呀?」
「喔,他呀。」
克缇卡儿蒂才开口,却随即陷入沉思。
「…………姆。」
「是——是怎样啦!」
看到克缇卡儿蒂露出一脸胜利者般的得意表情看过来,贝尔莎妮朵冷不防地向后退了一步。
「嗯,你说他呀,他是——」
克缇卡儿蒂摸了摸那孩子的头,说:
「他是佛隆的小孩。」
「…………………………………………………………………………啊?」
在宛如地狱特有的凝重气息中,贝尔莎妮朵勉强挤出了一声呆板的语气:
「你、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他是佛隆的小孩。」
「…………」
贝尔莎妮朵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僵住了。相较之下,克缇卡儿蒂则是将咀嚼许久的话语,明确地切出段落,强调式地吐了出来:
「他是、我跟佛隆的、孩子。」
「…………」
贝尔莎妮朵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目光,低头望向眼前的小孩。只见那一对鲜红色的大眼睛眨呀眨的,带着纯洁无瑕的光泽回望着她。
「等一下……咦……那个……」
贝尔莎妮朵仿佛喘不过气来似地说不出话,脑中的混乱和惊愕让她无法开口。
确实,这个小孩的眼睛和头发都跟克缇卡儿蒂非常相似,陶瓷般滑嫩的白皙肌肤也跟克缇卡儿蒂一样。此时,如果耳边听到这孩子跟克缇卡儿蒂之间有什么确切的关连性,恐怕大家都会点头表示「原来如此」。
于是——
「…………可是……咦?」
贝尔莎妮朵难过得完全说不出话来。
「嗯,我只是回家生小孩了。」
「…………咦…………?」
「因为肚子忽然发出阵痛,我没办法顾及这么多就赶回去了,真的很不好意思啦。」
哈哈哈哈——克缇卡儿蒂稳重的笑声显得泰然自若。
这个看来不过十五岁的少女口中竟然吐出「生小孩」、「阵痛」等等词汇,这种感觉非常矛盾。
「…………啊……那个……咦?」
「哎呀,这种事已经无关紧要了啦!」
「……那个……呜……这……?」
贝尔莎妮朵露出一脸僵硬的表情,甚至完全无法动弹。
克缇卡儿蒂伸出手指向她。「哎呀!给我差不多一点!你就承认吧!这是我跟佛隆的……那个、呜……该怎么说呢……是我们的爱的结晶!」
就连克缇卡儿蒂似乎也对大声张扬这种事感到羞愧,显得有些结结巴巴的。不过这不是重点——
「…………嗯~~」
屋内传来一声带有睡意的呻吟声。
只见佛隆跟在克缇卡儿蒂后面,朝玄关走来。此时的他身上还穿着睡衣,原本捆束在脑后的及肩长发现在也自然地披在背上,更强调了他身上女性化的特质。不过这点现在也不是很重要——
他揉着眼睛走过来,身上带着一股浓浓的恍惚感,似乎根本还没睡醒。
克缇卡儿蒂回头看向他——
「喔喔,孩子的爸爸起来啦?」
口中吐出这样的词句。
「把鼻?」
站在克缇卡儿蒂面前的孩子瞪大眼睛,口齿不清地重复了一次句中的关键词汇。
对此,克缇卡儿蒂用力地点点头,像是要灌输给他某种观念似地说:
「对,他就是你的爸爸。」
「…………」
红发的小孩歪着头,凝视了佛隆一会儿。接着——
「把鼻!」
出声呼唤之后,他啪哒啪哒地跑向佛隆,一把紧紧抱住他的腰。
「——咦?」
发生这种情况,任谁都会猛然清醒过来吧。只见佛隆呆站在原地,一愣一愣地低头看着紧紧抱住自己的小孩——当然,他只看得见这个孩子披着一头红发的头顶就是了。
「那个……克缇?」
佛隆露出了一脸摸不着头绪的表情,希望克缇卡儿蒂能给他一个解释。
「佛隆,我们之前约好了嘛。」
她却挺起了胸膛说:
「说我要为你生个孩子。」
「……咦?那个……?」
「把鼻!」
小孩一边出声呼唤,一边抓着佛隆的腰部,好比对着饲主撒娇的小猫咪似的,咕噜咕噜地磨蹭了起来,看来真的非常可爱——然而……
「…………」
「…………」
面对这个情况,佛隆和贝尔莎妮朵只能一脸茫然地呆站在原地。
下一刻——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一声哀号响彻了早晨的公寓。
●
「——发、发生了什么事!」
蓝伯特忍不住从驾驶座上挺起身躯,呻吟了一声。
哀号迸发之后,佛隆家的窗户玻璃忽然传出了由内而外的碎裂声——附带加上一道红色闪光窜过。
「克缇卡儿蒂的……精灵雷!」
「……应、应该是。」
蓝伯特反射性地跑下车,普利妮希卡随后也从车上下来,应了一声。
看来克缇卡儿蒂已经回来了。
照理说,这应该是值得高兴的事,然而……
「呜吆吆~~」
蜜婕德莉特将手掌平贴在眼窝上缘,一脸看好戏似地望向佛隆所住的出租公寓。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蓝伯特喊了一声,赶忙跑了出去。
「不知道呀……!」
哎呀,克缇卡儿蒂回来了,贝尔莎妮朵又来找佛隆出去兜风,两人碰面想必会大吵一架吧——这种情况早已经是家常便饭了,蓝伯特跟普和妮希卡也料想得到。
然而,这次佛隆的屋子方向窜出了克缇卡儿蒂的精灵雷,又明显发生了爆炸,这可是前所未见的情况。
克缇卡儿蒂虽然高傲而易怒,但绝不会轻易对人类使出精灵雷——嗯,虽然在佛隆还在念托尔巴斯神曲学院的时候是有一部分例外情况出现啦……就算她真的打算对贝尔莎妮朵出手,应该也会手下留情……或是根本不会想要动手,自制性地不让吵架变成暴力相向。
然而——
「佛隆!」
蓝伯特一边呼唤着挚友的名字,一边冲向佛隆的房间。
接着,他——
「怎么了?发生了什么事……咦?」
看到眼前的光景后,他愣住了——这副情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首先,佛隆眼冒金星地倒在地板上——大概是因为刚刚那一道精灵雷爆炸,受了冲击而昏倒的吧。不过精灵雷看来并没有直接打在他的身上,事实上也的确没有外伤。
再者——
「怎么回事……?」
一个小孩紧紧扒在佛隆身上。
蓝伯特过去从没有见过这个孩子。他有一头红发与红色的双眸,种种特征都让人联想到克缇卡儿蒂,但他当然不是。
然而——
「你、你……你……」
「啊、喂、住手……你干什么——」克缇卡儿蒂说。
「不准你、不准你……」
「哇……喔!蓝伯特!你来得正好!快来帮忙啦!」
「不准你随便帮佛隆生小孩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贝尔莎妮朵大叫了一声.
佛隆的屋子里面一片混乱——应该说……此时的贝尔莎妮朵跨坐在倒在地上的克缇卡儿蒂身上,双手握拳,痛殴克缇卡儿蒂……不过虽然说是「痛殴」,但现在的贝尔莎妮朵已经呈现精神错乱的情况,因此纯粹只是像打闹的小孩般胡乱挥手,不断地槌打着克缇卡儿蒂,完全没有伤害性可言。
目前的情况似乎是贝尔莎妮朵忽然冲向克缇卡儿蒂,让她来不及反应而被推倒在地上。刚刚的精灵雷大概就是这时候不小心放出来的吧——从克缇卡儿蒂双手捣着鼻子的动作看来,她可能是直接挨了一记贝尔莎妮朵的头锤而倒地的。
其实以贝尔莎妮朵天真浪漫、安逸悠哉的性格来看,就算她会跟克缇卡儿蒂绊嘴,也不会真的对克缇卡儿蒂动手。即使有动作,顶多也只是身体轻触的程度。
因此,克缇卡儿蒂不会真的对她施放精灵雷,或者动手动脚。
所以,克缇卡儿蒂应该万万没想到贝尔莎妮朵竟然会冲上来打自已吧,于是才会挨了这么一下。
当然,以克缇卡儿蒂的臂力来说,要推开贝尔莎妮朵其实不成问题,但现在贝尔莎妮朵几乎是处在「发疯了」的状态,克缇卡儿蒂似乎无法随便出手。毕竟要是她一个力量没有控制好,贝尔莎妮朵搞不好会身受重伤。
「贝尔莎、贝尔莎!」
普利妮希卡穿过愣在一旁的蓝伯特身边,笔直地朝着姐姐方向冲去,从腋下架着贝尔莎妮朵,将她从克缇卡儿蒂身上拉起来拖到后面,并紧紧将她抱住。
「冷静一点!冷静一点!贝尔莎!你冷静一点啦!」
「呜呜呜呜~~~~!」
然而,贝尔莎妮朵泪眼汪汪发出一声如小动物般的嘶鸣声,气呼呼地瞪着克缇卡儿蒂。
「这下病得不轻呀……」
蓝伯特语带叹息地说。
「发生了什么事?」
「啊、没有、那个、就是……就是呀……」
克缇卡儿蒂露出有些愧疚的表情,支支吾吾地站起身来。
「我跟她说——」
她指向紧紧扒在佛隆身上的红发小孩,说:
「那个孩子是我跟佛隆的孩子,然后贝尔莎妮朵就——」
「…………啊?」
蓝伯特惊讶地在疑问声中忍不住提起了音调:
「你在说什么呀?人类跟精灵之间怎么可能生小孩?」
「…………咦?」
听到这句话,一直被普利妮希卡架着,胡乱挣扎的贝尔莎妮朵身躯忽然抽了一下,动作也停了下来。
「啊……这、这么说……」
蓝伯特说得没错,精灵跟人类之间是不可能有小孩的。拥有人类外型的弗马奴比克精灵虽然跟人类拥有同样的外表,也可以跟人类进行和人类一样的交配行为——即性交,但也只能做到这样了。这样的行为不论做多少次都不会怀孕生子。
因为弗马奴比克精灵终究只是让自己的肉身模拟成人形,并不是真的人类。
这是一般人都有的常识。身为一个笔试合格的神曲乐士,贝尔莎妮朵不可能不知道这点,此时的她却因为过于震惊而忘了这件事——或者说,她跟佛隆一样,一直都把克缇卡儿蒂当成人类少女看待,一个不小心就把这个玩笑当真了。
「再说,就算我们退一百步,假设克缇卡儿蒂真的能为佛隆生小孩……」
蓝伯特转过头对着贝尔莎妮朵说:
「有可能一个礼拜就长这么大吗?」
「咦?啊、呜……可是——」
「可是什么?小孩可以在一个礼拜长这么大吗?」蓝伯特指着那个红发的小孩说。
「这……这是……那个……因为是精灵的关系?」
贝尔莎妮朵歪着头问。同时——
『——合体!』
两只蜜婕德莉特齐声叫唤。当两柱精灵融合为一,外表便瞬间增长了好几岁。
「我说……你们这样会把事情变得很复杂,拜托住手好吗。」
「呜妞?」
听到蓝伯特说的话,蜜婕德莉特(完成体)装傻似地歪起了头。
「扣除掉这个桃红色的变形合体精灵不说……一般人不会一下子长这么大吧?」接着补充时的蓝伯特显得有些不耐。
「……是……吗?」
「如果真的一下子长这么大,这个小孩就更不可能是人类了吧?」
「是……是……喔……?」
「说什么『佛隆的小孩』,会相信的人根本就有毛病。」
「……可是……可是、那个、呜……」
在疑惑和羞愧的表情之中,贝尔莎妮朵的脸上泛起了红晕。
「可是克缇卡儿蒂……跟佛隆学长……已经住在一起……好几年了……」
「唉唷……所以他们如果真的有小孩的话,会等这么久才让你看到吗?」
蓝伯特说。
嗯,的确,如果佛隆跟克缇卡儿蒂重逢以后就勤奋地努力造人,现在就算有个四、五岁的小孩也不奇怪。不过就跟蓝伯特说的一样,如果有,也不需要藏到现在。
「你该冷静下来了吧。」
蓝伯特吐出了像是强调式的语气,告诉脑中陷入一片混乱的贝尔莎妮朵「别再为此动摇了」。
「啊……是,对不起。」她垂下头说。
「对啦!身为姐姐的尤吉莉是该学着冷静一点。」
「克缇卡儿蒂,拜托你也别再火上加油了。」
蓝伯特叹了一口气,对着克缇卡儿蒂说:
「我说你这个玩笑也开太大了吧?」
「哼。」
这柱红发精灵哼了一声,将手叉在胸前,别过头去。
她似乎也知道自己的这个玩笑开过头了。
「……只要冷静地思考一下,任谁都知道这只是个玩笑吧。」
「哎呀,说是这么说……」
蓝伯特搔了搔自己的脸颊,将目光移到紧紧抱着佛隆的那个孩子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这个孩子到底是怎么回事?是……精灵吧?」
「…………」
克缇卡儿蒂蹙着眉头,没有马上回话,似乎不是很想多做解释。
「你该不会……是把忽然出生在什么地方的精灵给捡回来了吧?」
「…………!」
听到蓝伯特的问话,贝尔莎妮朵愣了一下,赶紧抬头——她竟然完全没有想到还有这个可能。
说起来,精灵究竟是「如何出生」的,这点目前人类尚无法理解。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种事对于精灵来说是极为神圣的领域,抑或是所有精灵都不喜欢碰触这个话题……再加上人们也无法预测精灵会在什么时候、于何处诞生,以至于无法蒐集实际资料,关于这方面的研究迟迟没有进展。
然而,随着精灵参与人类社会的情况日益增多,使得这些精灵必须提出相关的身分证明。因此,一旦有新的精灵诞生,便会有一群精灵在发现之后赶去,确认实际情况,之后向户政事务所提出「诞生证明」。
当然,这只针对其中一部分精灵。其他诸如勃来或吉姆提尔等等智能较低的精灵,在户政事务方面多半都只将它们当成野猫野狗,唯有极少数的案例登记有「诞生证明」。
「……姆。」
克缇卡儿蒂面有难色地点点头。
「这家伙确实是刚诞生不久……」
「所以应该要赶快向公所提出他的诞生证明吧?」
「那个……嗯……不需要啦。」克缇卡儿蒂说。
「……咦?可是……」
「不需要……不用提出诞生证明。」
「…………」
「…………」
此时的克缇卡儿蒂显得莫名顽固,却又带有某种不得不咬牙这么做的歉疚感。看到她的这副模样,蓝伯特和贝尔莎妮朵忍不住对望了一眼。
普利妮希卡——这位具有半精灵身分的女孩对于此时这柱红发精灵的反应也颇为意外,因而显露出惊讶而觉得不解的表情。
……至于蜜婕德莉特则是不知道哪个开关被打开了,在此时不断地喊着:『合体!』『分离!』反覆一分为二、二合为一的举动,跟当下的话题完全不搭调。
「可是这样的话——」
「不用担心,我会负责调教——」克缇卡儿蒂说到一半忽然改口:「我会负责养育他。」
「喂,你刚刚是说『调教』吗?」蓝伯特问。
「我没说,你听错了。」
克缇卡儿蒂被问得马上别过头去,然后接着开口:
「如果不需要市民权的话,根本不用特别提出什么『诞生证明』。反正这件事就这样了,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她显然不想深入谈论这柱年幼精灵的话题。
蓝伯特想了想之后,问:
「……是有什么特殊缘故吗?」
虽然彼此之间的关系也许没有佛隆来得那么密切,但蓝伯特也认识克缇卡儿蒂够久了,加上这柱红发精灵有许多地方都跟其他精灵不同,同时又是挚友的契约精灵。比起在某些方面过分迟钝的佛隆,蓝伯特反而更能够以客观的角度仔细地观察她。
至少……此时的蓝伯特看得出来克缇的态度跟往常不太一样。
说起来,这柱红发精灵平日一向桀骜不逊,但这次——或者说一触碰到关于那个精灵幼童的问题,她的表现就显得莫名歉疚,好比这个精灵幼童背后有什么让她觉得自责的事。
实际上——
「…………嗯。」
犹豫了一会儿后,她这样回了话。
「嗯~~~~…………」
蓝伯特举起手,将手叉在胸前。
他很清楚克缇卡儿蒂的顽固个性。既然追问到这个地步,克缇卡儿蒂却不肯正面回答,那么大概是不会说了。
而且,就像她说的,没有登记诞生证明的精灵其实也不在少数。
再说,就连克缇卡儿蒂自己也没有登记诞生证明。毕竟在这个制度确立之前就存在的精灵是不会有诞生证明的。
不过在此之前,这柱红发精灵其实是个恐怖分子,要是拥有确切的身分证明反而麻烦。
……难道这个精灵幼童也跟她背负着同样的过去?虽然看起来不像,而且如果他才刚出生,应该不会跟那起事件有所牵连……
「嗯,这么一来就真的变成佛隆要收养了呢。」
蓝伯特回头望向此时仍眼冒金星地躺在地上的佛隆说:
「话说,这柱精灵有名字吗?」
「喔,这个……我已经想好了。」克缇卡儿蒂点点头,接着吐出如呢喃般的声音,说:「很久以前就想好了……」
——很久以前就想好了?
——不太合理呀……听到那句话时,蓝伯特产生这样的感想。
没有人知道精灵什么时候会在哪里出生。如果克缇卡儿蒂说的是实话,那么这个精灵幼童来到这个世上不过是一个礼拜之前的事,绝不会用「很久以前」这种说法。再加上说话的人又是长寿如克缇卡儿蒂的精灵,想必更不可能。
或者说,克缇卡儿蒂就好像一个等待孩子出世的母亲,已经为这个孩子想好了名字?但这么一来,这柱红发精灵的行为就更难以解释了。
她带了一柱刚出生的精灵回来,真的是为了让佛隆当爸爸,陪她一起玩办家家酒游戏吗?然而像这样不顾佛隆的想法,完全顺从自己的意思行事……实在不像克缇卡儿蒂的作风。
不知道有没有看透蓝伯特心里怀抱着这样的疑问,克缇卡儿蒂对着自己带回来的精灵幼童说:
「过来,夫拉梅尔。」
「……嗯。」
那孩子——夫拉梅尔踩着稚子般轻盈的脚步,离开佛隆身边,坐到克缇卡儿蒂的膝上。
「夫拉梅尔?」
「对。」
克缇卡儿蒂点点头,复杂的表情中同时夹带着犹豫和懊悔的心绪。一会儿之后,她勉强压抑住这样的情绪,挤出笑容说:
「这家伙的名字是——理欧涅尔·夫拉梅尔·艾琉德隆。」
ACT2 INFANT
尤芬丽眉头紧皱,叹着气。
时值早晨,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内除了尤芬丽的哥哥之外,所有的公司成员都到齐了——尤芬丽、佛隆、蓝伯特、贝尔莎妮朵、普利妮希卡……若是加上旗下神曲乐士的契约精灵,就连克缇卡儿蒂、蜜婕德莉特、雅帝欧也都同时在场。
这几天,由于克缇卡儿蒂失踪的关系,佛隆完全没有办法处理被安排的工作,使得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的业绩不怎么好看。现在就连平常不怎么出现的蜜婕德莉特跟雅帝欧都到了,这间事务所应该算是全员到齐了吧。
尤芬丽昨天中午接到佛隆的电话,被告知克缇卡儿蒂已经回来的事。为了避免克缇卡儿蒂出现失去神曲的戒断症状,佛隆希望能在上午开始上班前的半小时跟公司商借隔音室使用。这也代表着一个礼拜下来完全处在休息状态的佛隆跟克缇卡儿蒂,总算要回归公司营运的常轨了。
一般来说,这时候尤芬丽都会对大家说:『好了!那我们接下来就跟往常一样,好好加油吧!』藉此激励士气。然而这时候什么都没说,是因为——
「怎么了啦,喂?」
雅帝欧嘻皮笑脸地对着自己的契约乐士唤了一声。他当然不会不知道尤芬丽到底为何叹气,这是明知故问。
这位格斗痴型男精灵非常喜欢揶揄自己的契约乐士,总是说这是他对契约乐士表达敬爱的方式。
「还问怎么了?」
尤芬丽以一副有气无力的语气说:
「我才想说克缇卡儿蒂回来,佛隆的工作也终于可以回归正轨了。结果……」
尤芬丽伸手指向办公室角落、一张摆在窗前的沙发。公司里的员工结束朝会之后,竟然全都跑到坐在那张沙发上的某个幼童身边。
这个幼童不用说,就是克缇卡儿蒂带回来的精灵——夫拉梅尔。
「这样绑很可爱吧?」
普利妮希卡为夫拉梅尔红色的头发绑上黑色的缎带,和克缇卡儿蒂一样。夫拉梅尔似乎因此而觉得痒,但并没有对此显露出反感,仍旧乖乖地坐在沙发上。
「喔喔!」
克缇卡儿蒂看了,惊呼一声。
普利妮希卡原本就有绘画天分,对衣着打扮的品味也非常出众。事实上,这间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的制服设计正是出自普利妮希卡之手。
「真的看起来比较可爱了耶!」
「夫拉梅尔虽然发量不够,绑起来有点像男孩子……不过这样看起来真的很可爱。跟佛隆学长站在一起,就好像搭配好的一样。」
「…………姆?」
闻言,克缇卡儿蒂蹙起眉头,眨了眨眼睛,接着望向普利妮希卡,对她唤了一声:
「尤吉莉的妹妹——」
「嗯?」
「你说——夫拉梅尔看起来『像个男孩子』……是什么意思?」
「咦?什么什么意思?」
普和妮希卡一脸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此时的夫拉梅尔虽然不知道她们正在谈论自己,却也歪着头看着克缇卡儿蒂和普利妮希卡。这般纯真无垢的表情,搭配一对又圆又大的眼眸,以及稚嫩圆润而泛着樱花色泽的脸颊,可爱的模样直叫人为之屏息,心跳不已。
克缇卡儿蒂将手放在夫拉梅尔的头上,接着说:
「夫拉梅尔可是男生喔!」
「…………」
这句话像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外国语文,让所有人同时陷入沉默。
一阵异常的死寂之中,不晓得是谁的笔忽然掉到地上,「喀啷」地发出声音。
接着……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普利妮希卡还来不及反应,蓝伯特、贝尔莎妮朵、两个蜜婕德莉特,还有佛隆全都扬起了一声惊叫。除此之外,就连待在远处旁观这一幕的尤芬丽和雅帝欧也忍不住对望了一眼。
克缇卡儿蒂环顾事务所的所有成员,有些愤慨地说:
「难道都没有人察觉到吗!」
「谁会察觉到呀!」
佛隆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当事人——夫拉梅尔则似乎完全不知道大家为何感到惊讶,瞪大了眼睛,眨呀眨的。
「哎呀,不满十岁的小孩看不出性别是常有的事啦……」蓝伯特说。
身材高姚的他弯下腰,直视夫拉梅尔的脸庞。这一柱幼小的精灵五官纤细端整,头发偏长,怎么看都像个女孩。
再加上克缇卡儿蒂帮他准备的衣服不但以红色为基调,一条七分膨裤又好像裙子一样,完全就是十足的女孩打扮。
「蓝伯特,我先说好——」
克缇卡儿蒂半眯着眼睛,瞪着蓝伯特说:
「你要是敢对夫拉梅尔出手,我可饶不了你!」
克缇卡儿蒂似乎从几年前开始就一直认为蓝伯特男女通吃。基于有趣,蓝伯特也从没有否定她这样的想法,甚至刻意捉弄她,让事情变得越来越棘手。
比方说……
「我知道啦。」
蓝伯特摆出一副理应如此的表情点点头,同时举起右手,将左手贴到胸膛上,有如宣誓般地接着说:
「我只会对佛隆出手啦。」
「你这家伙——」
「开玩笑的!你的反应真的很有趣耶~~」
蓝伯特笑着说。
一旁的尤芬丽看着他们之间的互动,忽然又叹了一口气。
「怎么啦?你觉得自己没有参与,很寂寞吗?」
雅帝欧露出戏谵式的笑容,出声询问。
对此,尤芬丽抬起头,发出像是野兽咆哮前的嘶鸣声,瞪着他说:
「我揍你喔!」
「好嘛,换个说法——『之前这间事务所的话题都是以我为中心在转的!现在竟然跑到那个小鬼头上!不可原谅~~』……这样好吧?」
「你是想让我用精灵文字烙铁烧你吗——不对啦!我们公司可不是托儿所!把那孩子带来公司只会造成麻烦而已~~」
附带一提,尤芬丽是在公司休假的时候接到克缇卡儿蒂回来的消息,因此现在还没办法帮他们安排新工作,佛隆的行程表也是空白的。然而,这不代表他们可以放假。尤芬丽原本打算从蓝伯特跟贝尔莎妮朵的工作中,挑选出佛隆跟克缇卡儿蒂可以解决的案子,交给他们去做。
但是,这么一来,蓝伯特跟贝尔莎妮朵的时间便空了下来,出门前有时间可以花在夫拉梅尔身上。
听蓝伯特说,昨天贝尔莎妮朵被吓得差点失去理智,不过今天似乎是冷静下来了,与克缇卡儿蒂之间的互动就跟平常一样。原本就喜欢小孩子跟小动物的普利妮希卡,现在也在帮夫拉梅尔绑头发,并用手轻戳他樱花色的脸颊,对他真是疼爱有加。
嗯,夫拉梅尔得到公司员工的疼爱也不是坏事,问题是他怎么看都只是个孩子,待在工作环境里面只会造成阻碍。
由于他是精灵,不可能跟一般人类小孩一样寄放到托儿所,但也不能因此而把他带去客户委托处理问题的现场——如果带去了,想必许多客户会对此蹙眉感到不满吧。
「嗯,不过呀……」雅帝欧歪着头说:「我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怪怪的?」
「夫拉梅尔啊……」雅帝欧用下颚指向坐在沙发上的小男孩。「我总觉得他跟一般精灵不太一样。」
「是吗?」
「……你看看蜜婕德莉特。」
「……啊。」
尤芬丽眨了眨眼睛说:
「因为他的性格太稳定了?」
「对。」
一般来说,精灵在出生之后的数年——甚至数十年内,其个性,甚至人格都会处在不安定的状态,比方说蜜婕德莉特说话时的语气跟表情就是一个明显的案例。处在这种状态的下的精灵总是一下愤慨、一下哭泣,情绪反应常常让旁人难以理解。
以人类来说,在身体和精神发展到完全成熟前,总会经历许多不同的阶段。但精灵基本上是先有精神意识,以其精神意识创造出肉体,成为肉体的主人。这样的变化主要都是出现在精神意志上,因此这些变化造成的不安定,也会反应在他们的言行举止上。
然而,夫拉梅尔没有这种现象。
他很乖,很安静,只是有些呆呆的。
「不过话说回来,我是有听说精灵在刚出生的时候因为意识根本还未成形,所以也没什么好不安定的。」
「有这种事吗?」
「我也只是听说,没有亲眼见到就是了。」
以人类的情况来说,辨识能力、知觉等等感官会随着肉体一同成长。不过精灵物质化的时候,这些肉体上的感官则都已经成形,尚未发育完全的精神意志却无法统合从这些感觉器官中流入的大量情报,这也被归类为他们在行为表现上不稳定的一个可能原因。
然而,雅帝欧指的是——某些精灵在出生之后马上就被其他精灵带走,不会有过多的环境资讯流入他们的眼中、耳中。于是在缺乏刺激的情况下,他们的行为表现可能会变得呆板。
「所以这孩子就是这样吗?毕竟是克缇卡儿蒂把他带回来了……」
「嗯,是吧。」
说起来,眼下的情况其实依然不太正常。
首先,一般精灵出生的时候,邻近的精灵都会察觉到,并且聚集过来,在一定的时间之内共同扶养这柱精灵。
然而,克缇卡儿蒂似乎打算独自把夫拉梅尔带在身边——不,其实「克缇卡儿蒂忽然消失,一去就是一个礼拜」的这件事本身就不正常。
如果夫拉梅尔出生在距离托尔巴斯市来回需要整整三天的地方,便不是一般精灵有能力发现其他精灵出生的距离。克缇卡儿蒂到底是怎么在这么遥远的距离之下察觉夫拉梅尔出生的呢……这点也是个谜。
「所以才会……嗯……」
「怎么了啦?这样的表现一点都不像你。」
「嗯~~……」
只见雅帝欧双手叉在胸前,歪着头思索着,确实是他平常鲜少出现的模样。事实上,就连他自己也无法确切说明「夫拉梅尔带来的不协调感」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也许是我多心了吧。」
他最后做出这样的结论。
接着……
「——那个,所长。」
佛隆忽然把头提起来,对着尤芬丽问:
「我可以用隔音室吗?」
「啊、喔,好啦好啦。」
尤芬丽点头回应。
克缇卡儿蒂离开了佛隆许久,为了防止她出现戒断症状,得先为她演奏神曲,然后再出门处理客户的委托。佛隆今天的行程是这样安排的。
「好了,你们两个也该出门了吧?」
「是。」
「我们这就出发!」
在尤芬丽的催促之下,蓝伯特跟贝尔莎妮朵点了点头,随即从办公室后门离开。
确认了自己的行程表之后,尤芬丽也从椅子上站起来,对佛隆说:「那你下午就去处理那件别墅的委托……这件事就麻烦你罗。」
「是。」佛隆点点头。
「那么,我也要准备出门,剩下的交给你们了。」
说完,从置物柜中取出爱用的单人乐团的尤芬丽带着雅帝欧,跟在蓝伯特和贝尔莎妮朵之后,也从后门离开了办公室。
●
鲁谢赛理斯市警察署的办公室大楼——
一楼楼层尽头的餐厅内,精灵课刑警夏德亚尼·伊兹·艾罗过了中午才开始吃午餐。
他的姓氏和名字之间夹了一个精灵才有的柱名,从这样的特征就可以知道他是精灵。
然而,做为一名精灵,他的形象跟一般人熟知的精灵有些差距。
他穿着一身黑衣、打着领带,脸上还戴着墨镜……要是打扮再夸张一点,别说是刑警,甚至有人会觉得他根本就是个犯罪集团的成员。
他的长相其实不是非常严肃,整体看来却给人一种坏人的印象。因此,若是不认识的小孩晚上一个人走在外面而碰到他,搞不好会吓得哭出来吧。
到了近代,精灵参与人类社会的情况已经不是什么稀奇的事。然而,说到拥有人类外型的精灵,大家联想到的都是俊男美女,甚至就连打扮都跟人类有些不一样——这是一般人对于精灵的认识。不过夏德亚尼的形象完全打破了这种印象。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精灵生活在人类社会之中,或多或少都会受到人类社会的影响。所谓近墨者黑,精灵课的刑警必须和加入犯罪集团的精灵周旋,就算身为警察,与这样的家伙接触多了,多少都会变得「面目可憎」。毕竟对手可不是什么愿意接受绅士协定、堂堂正正决斗的人,若是吓唬对方就能了事,当然是再好不过了,因此,担任警察工作的人都会让自己的表情多一分威吓性。不只夏德亚尼如此,其他精灵及人类也是一样。
就这方面而言——
「——嗨,夏德亚尼。」
会主动找他搭讪的人并不常见。
「…………」
他透过太阳眼镜抬起视线,望向声音的主人。对方是一位身材矮小的中年男子,也是署里的同事。
这人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了一盘咖哩。
他的头发稀疏,因此刻意梳成三七分的整齐旁分发型,细长的眼睛上挂着一副粗质眼镜。他的身上穿着跟夏德亚尼一样的西装,颜色却是非常不起眼的灰色,显得非常没有存在感。
男人一张看来非常神经质的细长脸形似乎不善于搏斗。比起刑警,更像是署里的行政人员。
「我可以坐这里吗?」他举起一只手,指着夏德亚尼的桌子问。
「请啊。」
夏德亚尼把托盘稍微往自己这边拉过来了一点,让对面座位的桌面可以有足够的面积摆放托盘。
「怎么了,仓木?」
同时,他吃饭的手停了下来,对着这位署里的同事问。
仓木·巴席伯尔刑警——说是夏德亚尼的同事,不过他其实不是精灵课的人,而是刑事二课的刑警。
刑事二课多半处理诈欺、恐吓、窃盗,以及绑架等等非直接关系到暴力行为的案件,这种案件通常需要深入调查。如果夏德亚尼没有记错,巴席伯尔负责的应该是最近频传的儿童绑架案。
另外,巴席伯尔跟夏德亚尼虽然不是特别合不来,但也没什么交情。这边明明有很多餐桌,他今天却特地跑过来跟夏德亚尼同桌吃饭,一定有什么原因。
「没有啦,最近我们可能需要你们部门的帮忙,过来跟你打个招呼。」
「最近?怎么啦?难不成那起儿童绑架案跟精灵有关?」
「有可能……而且嫌犯跟被害人可能都跟精灵有关。这件事情非常棘手,我们需要人员帮忙,不过我们部门有枪战经验,或是其他战斗经验的人实在不多。」
「……啊?」
听到夏德亚尼的疑问声,巴席伯尔蹙起眉头说:「虽然消息没有公开,不过这起事件的犯人不只绑架人类小孩,连精灵也抓。」
「…………喔?」
夏德亚尼挺出身躯,应了一声。
他所属的精灵课就案件类型方面并没有明确的定义。在托尔巴斯都内,设有精灵课的警局不多——换句话说,没有精灵课的市警局若是发生跟精灵有关的事件,都会交由其他部门处理。不过反过来说,设有精灵课的市警局,一旦听到跟精灵有关的案件,精灵课便会跨部门地插手办案。总之,只要跟「精灵」有关,他们无论什么类型的案子都办。
「弗马奴比克精灵不说,就连利坎特拉精灵好像也是绑匪的目标。其中有些绑匪专绑利坎特拉精灵,背后甚至还有人不惜花大钱指名绑架这类精灵呢。」
「哎呀,这事我早就知道了。」
夏德亚尼叹了一口气说:
「我原本就在想说怎么会忽然冒出来这么多绑架事件,觉得一定事有蹊跷,结果真的跟精灵有关系。」
「就是呀……」巴席伯尔面色凝重地用汤匙拌着咖哩。「结果这一连串的绑架案不是个别独立的个人行为,而是有组织的犯罪事件。」
「而且还扯上了人口贩卖吗?」
「我们课长是这么想的。」
巴席伯尔点点头说:
「不过你也知道,说到我们两个部门的课长之间的关系嘛……」
「是啊。」
精灵课的课长跟刑事二课的课长间存有嫌隙,这件事在鲁谢赛理斯市的警察署中无人不晓。
刑事二课的课长公子因为沉迷于由精灵与神曲乐士组成的偶像团体——名字好像是「奇☆嘉」之类的、很短的名字——结果高中留级之后退学,现在也游手好闲,没有工作。
这件事让刑事二课的课长非常讨厌精灵——市警署内的人是这么说的,不过没人真的去确认过。
「嗯,不过如果发生了什么状况,我还是希望有人可以及时出面帮忙啦……所以才会过来找你。」
「原来如此。」
夏德亚尼忍不住露出苦笑。
他参与人类社会也已经有好长一段时间了,到现在却还是搞不懂亲子之间的关系到底是怎么回事。因此,对于「刑事二课的课长为什么讨厌精灵」这点,他不但一直无法理解,甚至还觉得滑稽。
「也真是难为你了。我知道了,我会跟马纳伽他们说的。」
「拜托你罗。」
说完,巴席伯尔似乎终于放下了肩膀上的重担,这才提起汤匙,开始吃他的咖哩。在话题就此告一段落之前,他似乎一直忍着没动,现在倒是猛舀着盘子里的咖哩,一口气吃掉半盘之后,才终于喘了一口气。
「不过话说……这个人蛇组织还真不知道在想什么。」
喝了一口水之后,他不以为然地说,表情跟语气蕴含了愤慨之外的某种激荡情绪。
夏德亚尼记得对方有两个女儿。身为两个孩子的父亲,会对绑架行为产生愤怒,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吧。虽说这点十分正常,这种感觉却非常重要。
一个人若是当警察当了太久,通常会对犯罪行为无感,觉得这些事情不过也就是如此。然而,这种情况在巴席伯尔身上大概不需要担心。
「是想赚钱吗?」夏德亚尼问。翻出了苦涩记忆的他接着补上一句:「嗯,毕竟这种事在以前是合法的嘛……」
「啊?合法?你是说绑架吗?」
巴席伯尔眼镜底下的一对视线忽然变得锐利,仿佛在说:「你这家伙到底在说什么呀……」
「所谓『人权』是这两百年来才有的存在。」
夏德亚尼带着戏谵式的苦笑说:
「贵族跟王族等等阶级制度只剩下有名无实的空壳,不过是这一个世纪以来的事,奴隶制度废除则是经过了大约一百九十年。然而,人口买卖合法的时代其实很久喔……那可是历史悠久的买卖呀。」
「……原来如此。」
巴席伯尔露出一副厌烦的表情说。
「不管是人还是精灵,都可以卖得到好价钱……这世上不乏那种见钱眼开的人,所以绑架、贩卖人口的情况才会层出不穷。最近甚至出现精灵仿效人类的这种犯罪行为——嗯,就连我也……」
此时,夏德亚尼用指尖弹了一下那盘装着义大利面的盘子,笑了笑——
「还有啊——」他用手推了推鼻梁上滑落一半的太阳眼镜——那双太阳眼镜底下的眸子可不是普通的眼睛,瞳孔的形状呈现瞄准镜般的十字形。平常为了避免吓到其他人,因此他就算在室内也戴着墨镜——说:「关于精灵绑架的事件……」
「嗯?」
「精灵遭到绑架,下场并非完全被人当作玩赏用的宠物,或者性奴隶之类的……特别是牵涉到外国组织的时候。」
夏德亚尼用叉子卷着义大利面,然后放开,毫无意义地重复同样的动作。
「……什么意思?」
「先把饭吃完吧,全部吃完。」
夏德亚尼瞄向巴席伯尔盘子上吃了一半的咖哩,如此表示。
「干么?为什么忽然叫我把饭吃完?」
「因为这样比较好。」
「到底是怎样啦?别吊我胃口,快点说吧。」
「…………」
夏德亚尼叹了一口气说:「吃掉。」
「咦?啊?你、你说什么?」
「人类会把精灵吃掉。」
「…………等一下?你说什么?」
巴席伯尔的脑中忽然陷入一片混乱。
这也难怪,毕竟「人类把精灵吃掉」的这句话实在无法照着字面的意义解释,太愚蠢了。
首先,人类的力量远远不如精灵。换句话说,「人类会把精灵吃掉」这句话就好像兔子会把狮子吃掉一样扯。
然而……
「他们会利用精灵文字的封禁效果,让精灵无法动弹。」夏德亚尼说:「然后吃掉精灵。」
「不、这……利用精灵文字是有可能封住精灵的行动没错,但是精灵的肉体应该是——」
「嗯,精灵若是死了会还原成光——是有这种浪漫的说法。不过实际上,精灵若是死了,肉身也会失去结合的力量,因而崩解……当然,这中间还是有时间差的。比方说,如果我现在把我的手给砍下来——」
夏德亚尼举起叉子,作势在自己的肩膀上画下一刀。
「我的手臂会在瞬间发光,然后开始崩解,但不是瞬间崩解,所以会有数秒钟到数十秒钟的时间做为残留物质留在世上。」
「…………」
「不过在把精灵吃下肚之后,精灵肉身便会在自己的体内化成光芒……他们大概认为就是这样才『有效』吧。」
「有效……这是——喂,你说的该不会是……」
「长生不老。」夏德亚尼说:「不只是精灵,人类一直相信『只要吃了长寿的动物就可以延寿』,这是从很久以前就有的。吃精灵不过只是这种民间信仰的延伸罢了。因此,有些白痴始终认为只要吃了精灵就可以延寿,而且还真的有人相信。」
「…………」
「所以那些有钱而执着于永生的老头,用精灵文字封住弗马奴比克精灵的行动,每天啃食精灵的肉……不过这种事只发生在弗马奴比克精灵身上,据说是因为——弗马奴比克精灵拥有人类的外型,对人体来说适应性较好……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他们甚至认为幼小的弗马奴比克精灵更充满生命力,明明怎么看都是只凭外表印象瞎扯出来的鬼话……」
「…………」
巴席伯尔哑口无言。
他当了很久的警官,却不太有机会接触到这种异常犯罪。或者说,他所负责的诈欺、恐吓一类案件,跟这种异常犯罪其实是两种极端。因此,现在从同僚的口中听到这种话,让他一下子无法反应过来。
「不过要是把抓来的精灵杀死,珍贵的肉品就没有了,所以他们会让这些精灵活着,大口大口地吃——而说到精灵……嗯,我们的生命的确比起人类来得强韧,不会因为一点小事而死掉。」
「够了,不要再说了……原来如此,我应该听从你的劝告的。」
巴席伯尔低头望着自己的半盘咖哩,点了点头。
「不过这——已经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吧?」
「人类是一种无法脱离迷信的生物。」
夏德亚尼摇摇头说:
「存在于过去、倚靠这种信仰而活的人,现在不一定没有。毕竟这可是一个就连奇达利欧共和国的精灵炸弹都不怎么稀奇的时代呀!」
「…………」
巴席伯尔想开口,却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闭嘴。毕竟他的上司便是个讨厌精灵的人,现在也有许多人排斥精灵,或者把精灵当成家畜一样利用。夏德亚尼说得没错,这是事实。
「嗯,我没有意思要把人类贬成笨蛋,毕竟被那些人类骗走的精灵搞不好更笨呢!总之,不论人类或是精灵,都有些无药可救的家伙……跟这种情况相比,族群问题或是种族歧视都算是小事吧。」
「这些话从你的口中说出来,让人觉得格外沉重啊……」
「抱歉,我的内在跟外表不一样,就是这样的一个老头子罗。」
夏德亚尼耸耸肩说。
他抓起托盘上的咖啡,一饮而尽,接着露出一脸跟巴席伯尔一样的厌烦表情。「我总觉得不管是人类或是精灵,彼此都只能带给对方负面的影响……」
「你的意思是说,如果这两种生物没有碰在一起会比较好吗?」
「我想心里存有这种想法的人,接下来肯定会出现的。」
夏德亚尼带着感叹的语气说。
●
——神曲代表的是演奏者的灵魂形制。
这句话听在精灵或是神曲乐士关系者的口中一定不陌生,但它的内涵除了诗意,恐怕不能进一步代表些什么。毕竟若是没有人可以回答「灵魂究竟是什么样的东西?」这个问题,便表示上述这句话说了等于没说……至少有许多研究者是这么想的。
然而,对于灵魂,一般观点——或者说是字典上对于这个词汇的解释——认为「灵魂」代表的是人类或是其他生物的本质,是我们得以储存记忆,孕育出人格的根本。也就是说,在灵魂之上附加记忆跟体验,才得以酝酿出每个人的人格。
想当然耳,我们表现于外在的行动跟表情并非「灵魂」,毕竟环境当中出现了许多表现媒介的影响,不能忽略这些影响。
具体而言,灵魂只是一种素材,神曲乐士的精神状态不同,表现出来的也将会是截然不同的神曲——或者说,只要利用不同的表现方式呈现自己的灵魂,神曲乐士可以演奏出支援战斗用的神曲,或是镇静用的神曲等等,让神曲产生诸多不同的功效。
技术卓越的神曲乐士甚至可以让其灵魂呈现出完全不同的形貌。
在塔塔拉·佛隆的记忆中,过去交手过的敌人——圣德拉·波尔森就是这种典型的神曲乐士。
然而,也有人不管怎么样都无法学会这个技术……佛隆就是其一。
佛隆的演奏成果完全取决于他的精神状态。当然,做为一名职业神曲乐士,他可以在任何时候维持最低限度的演奏水准,在较为细微处却会出现他无法掌握的部分。简单来说,就是他的心情总是会赤裸裸地呈现在神曲之中。
关于这点,其契约精灵可以说是一听便知。
「…………呼~~」
持续了半小时的演奏结束,佛隆深深地呼了一口气。
他所演奏的曲子虽然不是非常要求手指灵活运用的曲子,不过演奏了半个小时,别说是手指,全身上下都会觉得疲累。
之前尤芬丽曾经说过,这是因为他在各方面浪费了太多不必要的力气。事实上,尤芬丽不管持续演奏几个小时,都不会觉得疲惫。像她这般顶尖的神曲乐士,演奏神曲大概就跟呼吸一样自然吧。
「怎么样,克……」
佛隆收起单人乐团,正打算呼唤他的契约精灵,却一下子忽然说不出话来。
「克缇……?」
克缇卡儿蒂的脸忽然出现在面前,佛隆几乎可以感受到她的体温。
而且——
「佛隆。」
锵啷——克缇卡儿蒂一把抱住佛隆,身上的金色首饰应声摇晃。她将佛隆的头紧紧抱在胸口,一对丰满的乳房贴在佛隆脸上,使他忍不住心跳加速。
「哇……克缇?」
此时的克缇卡儿蒂早已不是平时的十五岁少女模样。
聆听佛隆长达半小时的神曲演奏,她已经恢复成最初和佛隆相遇时那般美艳的成熟女性姿态。随着身形变化,原本以白色为基调的事务所制服,现在也变成如火焰般艳红的连身长裙。
倘若这身模样的高贵艳丽成分再多一些,便会显得糜烂而傲慢——就是在这种微妙的平衡之下,凝聚出此时克缇卡儿蒂宛如奇迹般的美貌。
「真是个令人头痛的家伙……」
克缇卡儿蒂紧紧抱着佛隆,口中喃喃地嘟哝着:
「我才不在几天而已就让你觉得这么寂寞吗?」
「……啊……」
佛隆听得满脸通红。
恐怕刚才的神曲已经将他的心绪一表无遗地全泄漏出去了——包含因克缇卡儿蒂不在而产生的寂寞、他对自己的厌恶,还有克缇卡儿蒂回来时那般安心的感受,以及能够和她在一起而怀抱的喜悦……这些情绪都透他的指尖、经由单人乐团,在演奏出的旋律中升华,窜入了身旁这柱红发精灵的耳中。
「我都还没说你让我一等就是十二年呢……」
「那个……呜呜……对不起。」
「开玩笑的啦。」
克缇卡儿蒂边说边把佛隆搂得更紧。
「我怎么可能会抛弃你呢?」
「我知道——我知道啦。」
佛隆的脸贴在那一对柔软的酥胸之中,有如呢喃般地嘟哝着:
「可是我……」
「你害怕失去习以为常的日常光景……这对一个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没什么好害羞的。」
「…………」
看来就连佛隆因为克缇卡儿蒂不在而发觉自己变得没用,导致心中产生的自我厌恶情绪,也都被克缇卡儿蒂在神曲中摸透了。
虽然他觉得很丢脸,想当场找个地洞把自己埋起来,克缇卡儿蒂却允许他这么表现自己。
说起来,佛隆从没有经由神曲,如此淋漓尽致地将自己的心绪传入克缇卡儿蒂心里的经验。至于现在这个结果,不知道是克缇卡儿蒂配合佛隆的神曲做出了更切合性的调整,还是佛隆的技术不知不觉地进步了……
「……对一个人来说……是理所当然的事……」
「……克缇?」
听到克缇卡儿蒂的语气忽然变得感伤,佛隆因而忍不住眨了眨眼睛。
她的声音听来仿佛沉浸在过去的回忆之中,带有一种近乎懊悔、怀旧,却又仿佛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情感。是一种已逝的、无法挽回的记忆……
——这是……怎么回事?
这次,克缇卡儿蒂明显想要隐瞒跟夫拉梅尔有关的事。其实佛隆原本不想追究,然而眼下克缇卡儿蒂紧紧将他抱住时:心里怀抱的情绪好像跟夫拉梅尔有关。
他想知道。
不过之前在与「叹息的异邦人」交战之际,他已经决定不再过问这些事了。
虽然这些不过是一些单纯的过往情事,然而对于知道的人,或是透露出这些讯息的人来说,却会造成心里的创伤。既然如此,在他们决定面对这个问题之前,也许应该先做好承受的准备吧……佛隆因此下定决心,如果克缇卡儿蒂不愿意说,那些问题又非迫切需要了解,他就不打算追问。
(不过有时候,我还是会忍不住觉得……)
他偶尔还是会想要了解克缇卡儿蒂的一切。
这有点像是幼稚而不知分寸的独占欲……抑或是——
「克缇……呜哇——」
正当佛隆打算开口呼唤他的契约精灵时,口中却忍不住发出像是青蛙被车辗过时的惨叫。
被克缇卡儿蒂紧紧抱在怀里的他,背后忽然又出现一股更强的力道,掐住了他的腹部。
「……呜哇啊啊啊~~」
佛隆觉得自己产生了像是瓶装美乃滋被人使劲地挤到一滴不剩的那种感觉,口中发出既像喘气,又像痛苦呻吟的声音。
「佛隆?」
克缇卡儿蒂总算放开他。
「…………把鼻。」
她看到夫拉梅尔像是要勒断佛隆的腰似的,双手紧紧缠在佛隆身上。
「哇——喂!夫拉梅尔!」
克缇卡儿蒂吓得惊叫出声:
「你在干什么啦!」
「嗯~~……」
夫拉梅尔却丝毫不以为意地紧抱着佛隆不放,同时用脸颊磨蹭着佛隆——他的背上浮现出三对鲜明的红色羽翼。
这三对精灵羽翼与克缇卡儿蒂的非常相似,细节却有些微不同。如果不是对克缇卡儿蒂的精灵羽翼非常熟悉的人,恐怕会错将夫拉梅尔的精灵羽翼误认为是克缇卡儿蒂的吧。
「把鼻~~」
「啊……哇……夫、夫拉梅……尔……呜哇……』
夫拉梅尔缠在佛隆身上的手越勒越紧,让佛隆脸色发青……看来他现在可是使劲全力紧抱着佛隆,完全没有收敛——克缇卡儿蒂已经可以在下意识中切换对人该有的力道,但夫拉梅尔在这方面还不懂得拿捏。
「哎呀!你快点放手!放手呀!佛隆会被你勒死的!」
克缇卡儿蒂一边叫着,一边伸手打算拉开夫拉梅尔的手——
「——呜哇!」
她却没有抓到。
克缇卡儿蒂的手臂忽然变短了。她那身修长的四肢、丰满的胸部也都逐渐由成熟女性的体态缩小变成十五岁左右的少女形象。
看来神曲的功效已经消失了。没有佛隆的神曲的克缇卡儿蒂,无法恢复成原本那般成熟女性的模样。
然而……
「为什么?我刚刚明明接受了那么充足的神曲——」
克缇卡儿蒂的嘟哝声充分反应出她此时的惊讶之情。
刚刚整整聆听了半小时的神曲,再加上这段时间之内几乎没有释放任何力量,她以为在佛隆停止演奏神曲之后,自己应该可以维持原本的姿态一段时间的。但是——
「呜哇啊啊~~~~」
「啊!夫拉梅尔!总之你先放手啦!快点!」
现在不是检视这个现象的时候。克缇卡儿蒂把问题丢到一边,赶紧绕到夫拉梅尔背后,把他的手从佛隆身上架开。
「呜~~呜~~~~把鼻~~~~」
「哎呀!谁准你这么任性的!」
面对双手被人从腋下架开、胡乱挣扎的夫拉梅尔,克缇卡儿蒂气得大叫:
「就连我在抱佛隆的时候也会看时间、看场合削减力道!你这么用力抱着佛隆是怎样!太过分了!」
「呜~~呜呜~~~~」
「你给我客气一点~~~~」
「把鼻——」
「啊啊~~~~你这家伙给我听话呀!」
克缇卡儿蒂想要制止夫拉梅尔,夫拉梅尔却想从克缇卡儿蒂手中逃脱。两柱精灵就这么在隔音室的地板上纠缠起来——
「……克笛!」
「喂!有什么好笑的!」
「克笛、克笛、克笛~~」
「你这家伙到底在笑什么啦!喂!住手!不要拉啦!」
不知不觉,夫拉梅尔开始玩起来了。只见他嘻嘻笑着,紧紧搂住克缇卡儿蒂的手臂,同时揪住她的头发。
同样是上级精灵,还是个孩子的夫拉梅尔却一点都不懂得控制力道,让克缇卡儿蒂的衣服跟头发被夫拉梅尔越扯越乱。
「佛、佛隆!你不要只顾着看!快来帮忙呀!」
这柱红发精灵的头发被扯乱,衣服被脱了一半,狼狈地求助于佛隆。然而……
「抱、抱歉,以我的能力实在是……」
从客观的角度观看,也许会觉得这副情景实在可笑而可爱,但克缇卡儿蒂跟夫拉梅尔之间拉扯
的力道,其实跟建筑用的重机具相当,若是佛隆真的介入,很可能一碰就会受到重伤。因此……
「啊啊啊!可恶!夫拉梅尔!我对你再也不会手下留情了!」
克缇卡儿蒂右手握拳,指尖迸出了精灵雷的光芒。然而——
「克缇!那个……这里是事务所,所以……」
佛隆畏畏缩缩地说:
「拜托你还是……节制一点……拜托……」
「呜~~……」
这间隔音室铺设有精灵文字,因此就算克缇卡儿蒂跟夫拉梅尔同时施放精灵雷,也不会对墙壁或地板造成损伤。然而——施放出来的能量在不稳定的情况下,究竟会转换成什么样的形式?没有人知道,因此还是无法令人觉得安心。毕竟要是在冲击之下产生爆炸,整间事务所搞不好还是会受到冲击而被震垮也不一定——再说,要是真的发生这种事,那么身处在隔音室中的佛隆恐怕也呜呼哀哉了。
因此——
「哎呀!你这家伙!可恶!」
「啊哈哈哈哈哈哈~~」
一直到克缇卡儿蒂好不容易压制住夫拉梅尔,让他安静下来——或者说夫拉梅尔只是玩腻而不想玩了——过程整整花了快半小时。
●
不知道为什么,始终笼罩在昏暗光线下的房间深处,一座老旧时钟的指针正在转动。它以仿佛要脱离尘世牵绊般超然的姿态,默默地计算着时间的流逝。
时间即将迈入正午,窗外是一片万里无云的天空。
这间屋子本应坦然地沐浴在阳光下,此时却显得犹豫——或者说是怀抱忌讳地躲避在黑暗中。
窗外的风景仿佛一道布景,遥远而缺乏真实感——或者说,其实是这间屋子里面弥漫着一股独特的空气。一股历史悠久的气息凝聚出一种沉重的印象,仿佛逝去的、结束的某种氛围正排拒着象征未来的阳光。
时钟上的指针……缓缓地转动着。
那是一座带有钟摆的大型直立座钟。
或许是因为这座时钟保养得很好,只见上面的指针滴答滴答地转动,犹如新品般流畅,确实地计算着时间流逝。
这个由齿轮所组合的、原始却极为精致的座钟,原本纯粹只是为了计算时间流逝而设计的工具,放在这间屋子内却仿佛带有「时间正在减少」的印象。
——仿佛指针转向每一个刻度,就有某种东西正在流逝。
——仿佛指针每转一个角度,终点便悄悄逼近。
在这样的氛围之下,却没有人出现在这间屋子里,感叹「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
拥有这种普遍的价值观的人也许根本不会知道有这间屋子的存在。
「精灵岛坠落……」
一名男子带着吟诗般的语气吐出了呢喃:
「一切都应该回归原样。」
「…………老爷说得是。」
屋子里,距离男子稍远的地方,一名黑衣管家正站在那座大钟旁边。
「然而结果并非如此。」
「是的。」
「就好像有人在考试前就预先知道答案了……这种人会使考试的公正性荡然无存。」
「您说得是。」
管家的回话声好比滴答滴答转动的秒针,一声声地附和着。
「那些古老的精灵非得从这个世上消失不可,否则我便无法完成使命。为此——」
男子闭上眼睛,仿佛要将意识送往某个不知名的地方。
「为此,我们需要方法。」
「您说得是。」
「一个有效率、万无一失、可以将那些多余的『历史见证者』葬送掉的方法。」
「是。」
「……迪耶斯那边怎么样了?」
男子忽然忆起了这个名字,出声询问。
身旁的管家自始至终都表情一致地带着平板的语气说:
「最近没有接到他的消息。」
「这可麻烦了。」
男子叹了一口气说:
「嗯,算了,我们先来进行所有能够预先完成的准备工作吧,如此一来,一旦时机来临,一切便可以一气呵成地完成。」
「……遵命。」
管家行了个礼。此时,时钟上的长针「喀啦」一声,直指向正上方,宣告正午时分来临。
●
哈美仑是双人乘坐的机车。佛隆若是要出门处理公司接到的委托,这辆机车后座坐的当然是克缇卡儿蒂。因此,这辆车的坐垫很长,也特地为乘客设置了两个符合人体工学设计的落坐处。
一般来说,坐在后座的人都会自然而然地靠在机车骑士的背上,因为乘车者的体重位移方式会直接影响机车的操控性。因此,坐在后座的人最好能在重心方面跟骑士合而为一,以跨坐方式坐在后座,并以双手抱紧骑士的腰部,这是最为理想的。
然而,克缇卡儿蒂总是以莫名其妙的搭乘方式坐在后座。
毕竟她是精灵,不适用于人类的交通道路法条。她不常戴安全帽,至于说到她的坐姿,有时好像坐在普通的椅子上,将双腿摆在机车一侧,侧身坐在后座。或是背对着佛隆而坐。心情不爽时,她甚至会直接坐在佛隆背上……嗯,毕竟身上穿的还是迷你裙,她至少不会开着腿坐就是了。
刚开始,佛隆对她这些莫名其妙的坐姿总是会感到不安,但最近也习惯了。再加上克缇卡儿蒂可以在瞬间释放出远比起安全帽来得更坚固的防壁,甚至能飞到空中……佛隆后来想想,自己若是因为克缇卡儿蒂的坐姿分散了注意力,那才危险呢!然而——
「…………」
「……把鼻。」
「呜、那个……」
佛隆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眼前的一对目光让他觉得非常不自在。
此时的夫拉梅尔坐在佛隆面前——位置刚好在哈美仑车身上画有神曲公社标章的机车油箱处——一双眼睛紧紧盯着佛隆。
至于克缇卡儿蒂则一如往常地侧坐在机车后座。
换句话说,现在坐在哈美仑身上的佛隆,被克缇卡儿蒂和夫拉梅尔夹在中间……
前面有夫拉梅尔,后面有克缇卡儿蒂。虽然他们没有对佛隆做什么,但要在这样的情况下骑车,实在让他觉得非常困窘。
况且夫拉梅尔的坐姿比克缇卡儿蒂看起来更危险……
毕竟那里不是人坐的地方,再加上设计成弧形、表面光滑的油箱还涂了一层PU涂料,怎么看怎么滑。事实上,每当佛隆将哈美仑的车身微微向左右两侧倾斜,以利转弯时,夫拉梅尔便会在油箱上滑过来滑过去,只差没真的摔出去而已。这般险象环生的景象看得佛隆心脏不断地乱跳。
当然,身为精灵,夫拉梅尔就算摔车也不会死,但他还是会觉得痛,因此佛隆怎么也无法把这件事情看得无关紧要。
「我说啊……」
「嗯?」
夫拉梅尔歪着头,脸上没有表情。
其实与其说「没有表情」,不如说他的表情还没有定型——佛隆自小在孤儿院长大,自以为很习惯跟小孩相处,然而夫拉梅尔跟他认识的小孩不太一样。
夫拉梅尔在情绪表现上有非常大的落差。比方说,平时的他总是一脸茫然的模样,刚刚在隔音室跟克缇卡儿蒂玩在一起的时候却又笑得非常开心;除此之外的其他时候则会后出一副瞪大眼睛、一愣一愣的反应。
一般来说,外表跟夫拉梅尔差不多——也就是四、五岁的人类小孩已经可以表现出喜怒哀乐等等情绪。然而佛隆看了两天,发现他的身上似乎没有太复杂的感情表现——或者说,这种单纯的性格表现,加上没有细微的情绪反应,种种特征反而比较像是尚未发育完全的一、两岁婴儿。
他的外表和内在表现上的差距,让佛隆觉得非常疑惑。
「那个……夫拉梅尔,可以拜托你抓紧一点吗?」
「…………嗯。」
夫拉梅尔微微点头,接着一把紧紧抱住佛隆。
「呜哇~~」
腹部再次受到强大的力道硬勒着,佛隆忍不住呻吟了一声。尽管旁观的人也许会觉得荒谬,对佛隆来说却是非同小可。他的脑中甚至窜过了背脊会被应声折断的恐惧感——
他失去平衡,让哈美仑车身随之晃荡……
「你在干什么呀!」
克缇卡儿蒂瞬间张开精灵羽翼,利用精灵雷防壁让哈美仑免于倾倒的命运。
「佛隆!注意骑车——」
她站在哈美仑的后座,视线自佛隆的背后越过肩膀,看到了夫拉梅尔。
「啊!为什么!夫拉梅尔!你在干什么啦!」
「把鼻!」
夫拉梅尔瞪大眼睛,唤了一声。
看来他会说的话还很少。这两天下来,除了将佛隆唤作「把鼻」,称克缇卡儿蒂为「克笛」之外,佛隆根本没有听到他说过一句话——或者说,他根本只懂得使用单字,无法将字词组合成句子。
(可是精灵……不是一出生就应该拥有一定程度的智能跟知识吗?)
佛隆记得自已在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学习到的课程是这么叙述的。
「什么『把鼻』呀……呜!你这个样子……你是真的想独占佛隆吗!就算是你也不允许!」
「把鼻!」
「哎呀!你是鹦鹉吗!不会说其他的话呀!以前你那一副不可一世的批判性格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
「呸~~」
夫拉梅尔忽然蹙眉,对着克缇卡儿蒂吐出舌头。
「你、你、你这家伙……!」
「呜哇!克缇!不可以——不可以用精灵雷啦!」
发出呻吟制止的同时,佛隆的注意力也被克缇卡儿蒂说出的话吸引。
——『以前你那一副不可一世的批判性格到底是跑到哪里去了』……?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难道以前夫拉梅尔多话的程度可以让他开口大肆批判克缇卡儿蒂吗?可是她之前明明说夫拉梅尔才刚出生呀……
「……克缇?」
总之,后来的克缇卡儿蒂跟夫拉梅尔就好像母猴与小猴一样,一起扒着佛隆坐在哈美仑的后座,勉强维持平衡。此时,佛隆对着克缇卡儿蒂提出了刚才的疑问:
「你刚刚说夫拉梅尔以前怎么样的……这是什么意思?」
「…………」
克缇卡儿蒂愣了一下,懊恼地贴在佛隆背上,没有马上回话。接着像是要甩开心里的犹豫似的,一张脸在佛隆的背上磨蹭了两下之后说:
「对你……我就稍微透露一些好了。」
「……对我?」
「我觉得尤芬丽他们还是先不要知道比较好,不过你是我的契约乐士,不可能置身事外……就好像你过去几度被我牵连,卷入那些事件一样。」
「啊……嗯。」
「不过我不会全部告诉你喔——」
丢下这个前提后,克缇卡儿蒂接着说:
「夫拉梅尔之前曾经死过一次。」
「咦?死过一次?」
出乎意料的字汇让佛隆忍不住跟着复诵了一遍。
——死过一次……那么现在处在佛隆身边的夫拉梅尔又是怎么来的呢?
「其实夫拉梅尔是跟我成对的精灵,该说是双胞胎吗……不对,不一样,严格来说是主从关系。总之,我跟夫拉梅尔是密不可分的。」
「像蜜婕德莉特那样吗?」
蜜婕德莉特原本是一柱精灵,然而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这点佛隆没有问,不过似乎是非常可怕的事故之类的——使她一分为二,直至现在。分成两柱精灵的她们原本不可能订定精灵契约,却在两人合体后变回四片翼的中级精灵,才得以跟贝尔莎妮朵交换精灵契约。
「很像,不过不是……但是解释起来很麻烦,所以我先省略了。总之,我们不是一分为二的,而是一开始就是成对的两柱精灵。」
「……唔,总之也不像是蜜婕德莉特那样的双胞胎就是了?」佛隆说。
毕竟克缇卡儿蒂是女性,夫拉梅尔则是男性——虽然精灵的性别是否像人类一样具有绝对的差异性,这点在精灵学者之间意见分歧,不过又是另一回事了。
「……我们是成对的精灵,而且相互为彼此的存在做担保。」
「咦?担保?担保……是像贷款的时候一样需要人担保那样吗?」
「嗯,或者说是『保险』比较妥当吧。」
「……这是什么意思?」
佛隆无法理解。
——克缇卡儿蒂的存在即是担保夫拉梅尔的存在?
——夫拉梅尔的存在也是克缇卡儿蒂存在的保险?
但互相为对方的「存在」担保,究竟是……
「只要我不死,夫拉梅尔便不会真的死亡。」
克缇卡儿蒂说:
「就算一般精灵的死亡情况出现在夫拉梅尔身上,只要我还活着,他便可以藉由我的存在而复活。不过如果我们其中一个人『被杀了』,而且是『很彻底地被消灭了』,那么复活过程就会花上很长的时间。」
「…………」
佛隆听了,一下子说不出话来。
他从没有听说过这个世上有这样的精灵存在。
他知道克缇卡儿蒂不是普通的精灵。毕竟当他和克缇卡儿蒂初次相遇之后,这柱红发精灵就在和他签订了不完整的精灵契约的情况下,被囚禁了十二年。如果换成一般精灵,早就会因为引发戒断症状而发狂,并自我毁灭了。克缇卡儿蒂却在生命不断地消磨之下延命——她平常之所以看来像个十五岁的少女,就是出于这个缘故——一直捱到活着与佛隆重逢。
佛隆猜想,应该是因为不完整的精灵契约加上十二年的囚禁时间,才造成克缇卡儿蒂现在这个状况的。
毕竟精灵的外貌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改变。
做为一种精神生命体,他们的外表很自然地会反应其内在。若是要改变外表,一定得要让自己完全变成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精神意识。然而一旦这么做,他们甚至有可能因为无法维持稳定的精神意识而自我毁灭。
——然而,克缇卡儿蒂可以改变。虽然这种改变可能就像她说的,单纯只是「恢复成她的本来面貌」而已。
「你不相信吗?」
「这……」
现在想想,跟她在一起的佛隆已经亲眼看过好几个不合常理的特殊情况。从现在克缇卡儿蒂吐出的这些话中,过去佛隆始终说服自己「不要在意」的那些部分,在前违内容中部可以得到解释。
「那么……你会觉得这样的我让你感到不舒服吗?」
「不是,完全没有这回事!」
面对克缇卡儿蒂的自我解嘲,佛隆赶紧明快地予以否定。
——没错,他早就知道克缇卡儿蒂不是一般精灵了……不过那又怎么样呢?
佛隆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打从他在孤儿院的屋顶和她相遇的那个时候——这柱红发精灵虽然正在拼命,却仍愿意涉险跑来见他的那一刻起,佛隆就知道克缇卡儿蒂是非常特别的了。
对佛隆来说,她是独一无二的。
甚至,就连克缇卡儿蒂是不是精灵,都不是最重要的事。
「这样啊,我还满高兴的。」
克缇卡儿蒂带着有些羞怯的声音说。
「只是我在想,关于你的事,我真的一点都不知道呢……」
包括克缇卡儿蒂拥有一柱和她成对的精灵,而且互为彼此存在的保证——她的身上竟然藏有这般好比某种机械装置一般奇妙的秘密,佛隆完全不知道。
他一点都不会觉得这样的克缇卡儿蒂让他感到不舒服。
然而——「不死」搞不好是一种非常令人感到煎熬的特质呢。
就算失去名望、失去财富、失去地位,身为一个人依然拥有选择是否继续活下去的权力。无论是多么贫穷的人,都拥有决定自己的生命在何时了结的权力,这是不会被剥夺的。
然而,克缇卡儿蒂跟夫拉梅尔——若是这柱红发精灵刚刚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他们甚至连死亡的自由都没有。
「该怎么说呢,我在想,如果我什么都不知道,那么……在你真的觉得难过的时候,做为你的契约乐士,我是不是真的能带给你什么帮助呢……」
佛隆心想,不了解搭档内心的苦楚和痛楚,却仍自称是对方的搭档,这岂不是一种傲慢?
「佛隆,你所带给我的帮助已经够多了,不要去想这种事。」
此时却换成克缇卡儿蒂果断地告诉他这样的话。
「是吗?」
「当然,你可是我引以为傲的契约乐士呢!」
「……这样啊。」
戴着安全帽的佛隆自嘲地笑着说:
「我一直都不了解你,却在不了解你的情况下如此依赖你……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样很奇怪。结果你一不见,我就因为自己变得没用而感到害怕……总觉得这样的自己好像把你当成道具在使唤……」
「……姆。」
佛隆感觉到贴着他的背的克缇卡儿蒂扭动身躯——说:
「那么我问你,如果我不是精灵呢?」
「……咦?」
「如果……嗯,如果这世上有某种方法可以让我变成人类,你会抛弃我吗?」
「怎么可能——」
话还没有出口,佛隆就知道了。
(喔……对呀。)
克缇卡儿蒂对他而言是独一无二的。
就连她是不是精灵都不是最重要的事。
对佛隆而言,克缇卡儿蒂就只是克缇卡儿蒂而已——
那天夜里,在这个广阔的世界中,这柱红发精灵在茫茫人海中冒着性命危险找到幼小的他……对佛隆来说,这才是最重要的事。除此之外,其他都是其次。
因此——
(我没有把克缇当作神曲乐士手中的道具——没有。)
「还有喔——」
克缇卡儿蒂说:
「你会因为我的消失而感到害怕……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点随时都会让我开心、高兴到哭出来……呢。」
她缠在佛隆身上的一双臂膀稍微施加了一些力道,将他抱紧。
「克缇……」
「无论如何……」
克缇卡儿蒂说:
「我迟早会把所有的事情告诉你、请你帮我判断问题情势的……只是不是现在,请你再等我一下……我不希望操之过急,害你落到——跟馨一样的下场。」
「…………」
朽叶馨——克缇卡儿蒂的第一位契约乐士,是她的挚友,也是神曲乐士恐怖组织「叹息的异邦人」首席。
以佛隆至今累积的片段知识判断,这个叫做馨的女人确实是一个恐怖分子。但她既不是为了个人利益而聚众进行恐怖攻击,亦不是基于自身期望而挑起战端的。
——所以她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佛隆心里虽留有这样的疑问,但这就是克缇卡儿蒂觉得时候未到,还不该透露给他知道的部分吧。
「……我知道了,我会等你的。」
佛隆脸上露出微笑——虽然戴着安全帽,再加上背对着克缇卡儿蒂,她根本不可能看见,但佛隆相信自己的笑容已经确实传入了克缇卡儿蒂的心中。
「我会等你的……所以你以后如果要出门,至少要留个字条告诉我你要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喔!」
「嗯,抱歉。」
「这样我才知道什么时候要做好煎蛋三明治等你回来。」
「……好。」
佛隆听到背后出现一声参杂着苦笑的回应。
此时的夫拉梅尔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他和克缇卡儿蒂之间的对话,瞪大了眼睛,透过安全帽护目镜凝视着佛隆。
●
「…………」
先做一次深呼吸,接着让自己融入四周轻快的拍打声中。
由拍打声构成的音之雨雨势不断转强,最终演变成一场豪雨。雨水由间歇转趋绵密,同时——一口气将自身所有的力量全部推出去。
强大的扭力化成一道螺蜁,接着更进一步——
「嘿呀~~」
…………这一声听了就让人觉得脱力的喊声完全无关紧要。
「深红——冲击!」
招式名称也不具意义。
如果是一个普通人这么做,恐怕马上就会引来一声「你在搞什么东西呀!」的怒骂……然而,出招的人掌中所迸发的一道粉红色精灵雷,却发挥出十足的威力。
这是中级精灵得到契约乐士的神曲加持所使出的攻击。
这道攻击钻进了一处空隙——在极度改造之后,眼前这组机具的空隙不只工具钻不进去,就连一般人的手指也没办法——确实击中了空隙中的某个障碍物。
得到神曲支援的中级精灵,其精灵雷的威力可以匹敌上级精灵。若是将这股力量凝缩,压缩成一条丝状,其所蕴含的高热甚至足以熔铁,将其蒸发。
被贯穿的铁片从机具空隙中飞出,带着烧红的颜色在半空中化成灰烬……
这一记「深红冲击」就好比一道小小的、极为迷你的流星一样。
「——喔喔!」
始终屏息处在一旁观看的工人们口中不禁扬起一阵惊叹。
瞬间,被铁片卡住的机械缓慢地开始恢复转动。浑厚的机具运转声中,一架大型装置再次开始运作,同时牵动其他装置,再进一步带动另外一架连动机具……虽然这起案件的状况是一架精密机械发生了细微故障,不过确切来说,整座工厂都是一架精密机械吧。毕竟光是一块小小的铁片产生的连锁反应,就足以让整座工厂的所有机具停摆。
「好棒!精灵真的好棒!」
工人们一边回到自己的工作岗位,一边发出赞叹:
「哎呀,看到那么可爱的神曲乐士跟精灵出现,老实说我还满担心的呢。不过她们真是厉害呀!」
「哗哈哈哈~~怎么样啊!」
听到作业员们的赞赏,蜜婕德莉特手叉着腰,昂首挺胸地发出笑声——此时的她是两人合体的四片翼中级精灵。
然而——
「谢谢大家的称赞。」
面带苦笑地对工人们答礼的当然是蜜婕德莉特的契约乐士,尤吉莉·贝尔莎妮朵。
看到蜜婕德莉特回来之后,她便很快地收起展开的单人乐团,向负责监督现场的一名老工人间:
「那个,请问一下佐伯学长——不对,我们公司的佐伯呢?」
「喔,他应该在那边那栋大楼工作吧。」
老工人回答:
「那边的问题比较大,应该会很花时间。」
结束了上午由夏木拉土木工程公司交付的委托之后,贝尔莎妮朵跟蓝伯特下午来到了这座工厂。
附带一提,这里虽然说是说工厂,但其实不只一栋建筑物。不同物品的生产工作分别在不同大楼进行,整个厂区内林立着大大小小超过十栋的建筑。
「那我也过去帮忙好了,各位再见~~」
贝尔莎妮朵对着工人们弯腰鞠躬,接着便拉着仍维持在合体状态的蜜婕德莉特,走出这栋大楼。
这里是托尔巴斯市南端的临海工业区一角。
之前在托尔巴斯,精灵·庆典准备期间发生的大事件——海上设施「禾莱臻」解体沉没一事,对这一带也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特别是禾莱臻沉没时,精灵们陷入狂乱状态,加上两柱上级精灵正面交锋所产生的爆炸和冲击波,都造成这些沿海工厂建筑摇晃、各工厂内的机具出现不稳定的情况。
然而,一般工厂内的机械都是为了长时间运转而设计的,一旦完全停下来,再启动时常常必须花上很长的时间、复杂的手续,还有一些相关费用。因此,有些工厂即便知道厂区内的机械故障,仍继续运作,结果便造成厂内机具完全停摆,必须委托拓植神曲乐士事务所协助处理。
精灵可以深入狭长的机械空隙内部,清除其中异物,或者将之取出……甚至在机具运作的情况下也可以办到。
在解决机具故障问题之前,让精灵判断到底是哪里出现故障也非常方便。他们可以解除物质化的肉身,进入机械结构之中。如果人类要自己处理,恐怕必须花上大量时间,将复杂的大型机具拆开来检查了。
要是在平常,目前仍无法独当一面的贝尔莎妮朵总是由蓝伯特陪同累积经验,但由于这次出问题的机具实在很多,因此他们便在厂区内各自行动。
「怎么啦,我的契约乐士宝贝~~」
蜜婕德莉特陪着贝尔莎妮朵走在厂区内,对着自己的契约乐士问。
「咦?什么怎么了?」
贝尔莎妮朵回过头问。
蜜婕德莉特加快脚步,随后回头,在贝尔莎妮朵面前以倒退方式前进,说:「你刚刚的神曲好像没有发挥真本事呢~~」
「……是……是吗?」
见蜜婕德莉特的一双眼睛斜睨着她,对着她这么说,贝尔莎妮朵微微别开了目光,试着用暧昧的笑容蒙混。
然而……
「呵呵呵~~老夫我可是全都看透了呀!」
蜜婕德莉特带着一副摸透一切的笑容说。
「你、你看透了什么啦……」
「是佛隆跟大姐头的事吧!」
「你、你在说什么啦!」
贝尔莎妮朵忍不住面红耳赤地大叫。
「…………」
忽然叫出来的同时,她自己也吓了一跳,并在慌张地左顾右盼之后垂下头……还好没有人听到。不过就算有人听到,不认识他们的人也不可能知道她们在说什么。
「贝尔莎妮朵——」
蜜婕德莉特踩着轻盈的脚步,一边倒退着前进,一边接着继续说:
「大姐头跟佛隆之间的亲密行为可不是这两天才开始的吧?」
「这——说、说是这么说啦……」
贝尔莎妮朵脸上的笑容忽然罩上一层阴霾。
一向活泼开朗的她脸上会出现这样的表情,倒是挺稀奇的。然而,蜜婕德莉特可以从神曲中感觉到贝尔莎妮朵的烦恼,于是才会刻意挑起这个话题。换句话说,贝尔莎妮朵很可能一直都装作没事,心里却不断抱着这个烦恼。
「……可是啊……」
她带着呢喃般的声音说。
此时她脚上的步伐似乎显得迷惘而无助。
「可是我不会永远都是个学生,也不会永远是个孩子。」
「……咪呜?」
「因为我不是精灵。」
贝尔莎妮朵露出了自嘲的笑靥说:
「所以我的时间有限。」
「你这么说……是因为大姐头的关系吗?」
「嗯。」贝尔莎妮朵点点头。
克缇卡儿蒂现在的模样——扣除得到佛隆以神曲支援时的「变身」情况不谈——和贝尔莎妮朵第一次看到她的时候一模一样,完全没有改变,无论是身高还是体态……恐怕未来十年、二十年也都会一直维持这个样子吧。
这点看在人类眼中,简直就像个永远的少女。
在年纪越长,老态便会越加突显的人类女性眼中,这是非常令人嫉妒的;对随着生活的时间越来越长,所剩生命便越来越短的人类来说,也是非常令人嫉妒的。
精灵拥有永远不会改变的外表。
「我其实并不讨厌克缇卡儿蒂。」
贝尔莎妮朵在这时候露出了些许开朗的笑容说:
「她很帅,我也受过她的帮助……再加上她也有可爱的地方……虽然有时候粗鲁了点,但是她很有原则,所以……所以我根本不想跟她吵架,可是……」
「嗯姆姆?」
「可是……她太狡猾了啦。」
贝尔莎妮朵终于吐出了这样的字句:
「不管我怎么做都赢不了她……她长得这么漂亮,这么威风,这么强悍,然后又这么……这么专情。」
「…………」
「如果我是男生,要我做选择的话,根本想都不用想。」
她语带叹息地说。
对此,蜜婕德莉特则歪起头来。「可是大姐头是精灵呀?」
「但她依然是个女生呀。」贝尔莎妮朵说:「我知道我没办法赢过她——我明明很清楚这点!可是——可是人家就是喜欢佛隆学长嘛!虽然人家一开始不知道这种喜欢究竟代表了什么,可是、可是……可是人家就是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佛隆学长嘛!」
她露出自嘲的苦笑,伸手捣住自己的脸。
「人家看到卡提欧姆跟谢尔乌托的事……又看到克缇卡儿蒂身体出状况的时候,佛隆学长是如何陪伴在克缇卡儿蒂身边的……我好像慢慢……慢慢明白……了……」
就佛隆跟克缇卡儿蒂之间的关系来说,最单纯的解释是「契约精灵」与「契约乐士」。因此,贝尔莎妮朵一直没有察觉到他们的背后存在着另一种关系——不对,应该说她一直假装自己没有察觉。这种表现不只是面对身边的人,同时也出现在面对自己的时候。
然而——卡提欧姆跟谢尔乌托的关系就不同了。
卡提欧姆虽然想成为一名神曲乐士,但现在的他并非神曲乐士。
所以他跟谢尔乌托之间的关系就是「男人跟女人」——人类的男性爱上精灵的女性。
这点就算看在贝尔莎妮朵眼中也可以很自然地察觉。因此,卡提欧姆和谢尔乌托之间的关系是不是也可以套用到佛隆与克缇卡儿蒂身上呢……面对这种可能,她无法视而不见。
「这次又发生了夫拉梅尔的事……让我一下子整个人情绪失控……好丢脸喔。」
「嗯,虽然我觉得那是大姐头的错啦~~」
蜜婕德莉特说。
话说回来,在贝尔莎妮朵心里怀抱着这样的烦恼时,克缇卡儿蒂竟然又对她介绍说「这是我跟佛隆的孩子」,贝尔莎妮朵听了而瞬间失去理智,也是不难理解的事。即使如此,贝尔莎妮朵仍无法单纯地在自己和克缇卡儿蒂之间的相对关系上对对方产生厌恶感,已经够善良了。
或者说,克缇卡儿蒂的存在对贝尔莎妮朵来说,就是拥有这种压倒一切的气势吧……
「不过啊~~说到这个话题,大姐头说什么都不可能为佛隆生小孩的喔~~」
「……可是人们活着的目的又不单纯是为了留下后代。」
贝尔莎妮朵说。
——确实,也有许多人类认为不一定要有小孩。跟以往比起来,这个社会充实的社会福利制度让人们不一定非得将自己的老年托付给孩子们。若是有精灵作伴,就算年老之后的生活也不成问题。
「姆,还真是复杂呀~~!」
「抱歉,你明明也是精灵,结果我现在却像在批判精灵……」
「哎呀,关于这点,我很粗枝大叶的,你就甭放在心上啦~~」
蜜婕德莉特依旧吐出了那一贯善变的语气。若是不习惯她的这副模样,也许会觉得她没有认真在听自己讲话,因而觉得生气呢。
「你说『自己没有胜算』,是不是太武断啦?你有认真跟佛隆表示过你喜欢他吗?」
「…………」
其实贝尔莎妮朵对佛隆所抱持的倾慕之中,除了身为异性的爱恋之外,还有对这位学长的景仰、对其身为神曲乐士所展现出的优秀才能的憧憬——这个部分甚至可以连结到她对父亲的崇敬。
因此,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把佛隆当成异性、产生爱慕之情的。虽说赫然发现自己爱上了某个人是常有的事,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情感对贝尔莎妮朵来说其实仍处在暧昧的状况,如果要她坦白,心里还是不免觉得犹豫。
「人家觉得呀~~你至少应该要先从告白开始啦~~」
蜜婕德莉特的意见其实是非常正确的。
毕竟佛隆是个对于异性关系异常迟钝的典型,若是心里怀着期待,希望他能够察觉贝尔莎妮朵的爱慕,实在是太勉强了。何况他甚至打从心里否定「他人也许喜欢自己」这种肯定的可能。
「可是……」贝尔莎妮朵咬起了自己的下唇。「如果人家对学长告白……结果被他拒绝了……那我……」
「啊——……」
闻言,蜜婕德莉特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举起手指揠着自己的脸颊。
如果结果真如贝尔莎妮朵说的那样,那么像现在这样维持着暧昧的关系,也许比较不会让人感觉到绝望。
「不好意思,关于这点老夫实在不能说什么。你加油。」
「不会啦,对不起……还有,谢谢你喔,蜜婕德莉特。」
贝尔莎妮朵摇摇头。
她两手握拳,「啪」地拍了一下自己的脸颊,将笼罩在脸上的阴郁神情全部驱散,展露出平时那般开朗的笑容。
●
需要神曲乐士和精灵帮助的场合其实意外地多,特别是上级精灵在大型工程机械无法进入的场所,因为他们可以发挥相当于这类工程机具——甚至更甚于这些工程机具所能提供的效用。再者,在那些可以使用这类工程机具的地方,由于邻近的建物距离太近,希望避免建材碎片波及,这种情况下也需要由精灵雷构筑的防壁,隔绝工程可能带来的损害。
虽说这一个世纪的机械技术发展进步飞快,但就各方面应用的便利性来说,依然远不及精灵的能力来得方便。
另外,精灵可以出入那些对人类来说具有危险性的场所——例如水中,或是工厂药液储存槽内,因此可以在机具处于运作的状态下,由内侧进行修缮。
当然,不只建筑工地或是工厂,只要报酬合理,精灵跟神曲乐士也能担纲个人护卫及搜索工作,或是协助寻找其他物品,不过这方面就不见得非要上级精灵不可,由中级精灵或下级精灵搭档出面接受这些委托的情况占了压倒性多数。毕竟若要雇用拥有上级精灵做为契约精灵的神曲乐士到场解决问题,费用是很高的,所以多半都是能够动用大量资金的场合才会提出委托申请。
不过话说回来,「雇用价格低廉」就是拓植神曲乐士事务所的卖点。因此,即便是佛隆搭配上级精灵的克缇卡儿蒂所出面解决的委托,也不见得一定都是建筑工地或是大型工厂就是了。
他们偶尔也会接到一些简单得令人惊讶的委托。比方说——
「——您说……山里的野狗是吗?」
佛隆以有些惊讶的语气问。
这里是托尔巴斯郊外——其实几乎已经超过将都行政区范围了——的索尔帖山中的一间贵族别墅。
在梅尼斯帝国,「贵族」或「王族」这等特权阶级已经是有名无实的制度了。然而,他们在贵族政治时代所蓄积的大量财富,若是运用得宜,直到现在依旧可以过着富裕的生活,而且这样的贵族也不在少数。
有些贵族讨厌那种没情调的一般民宅,或是近来兴起的高楼建筑,因而在郊外购置别墅,并住在这些别墅里面生活。
另外,针对不动产方面,文化局指定的保存建物其实不少,因此那些贵族在繁华时期于托尔巴斯郊外留下来的建筑物,也能在不断地修补之下保存至今。这些修补上的花费由于是持有者的义务,无关乎这些贵族的经济状况,因此,在经济方面没有余裕的贵族——也就是难以跟上时代变迁的「失败者」们无法负担这些修补工作,便会将这些别墅卖给国内的富商或是企业。
此外,建物外观虽然会在文化遗产的保存义务之下保留原样,不过因为内部不具文化保存的价值,因此,这类保有旧时代外观、内部装潢却全部更新过的古典建筑物在托尔巴斯都内是非常多见的……比方说托尔巴斯神曲学院就是一例。
——这点姑且不提……
「是的,因为最近豪雨不断,索尔帖山方面发生了大规模的土石崩落……」
这位别墅的管理者语带叹息地为佛隆做出解说。
这人名叫宫内·梓——不只是姓氏,就连名字也保有旧时代的命名方式,这是历史悠久的贵族特征。很久以前,梅尼斯帝国曾经吹起一股精灵式的命名风潮,贵族之间却反而抗拒这股风潮,仍有不少贵族至今仍为家中小孩以古典方式命名。
然而,若要问这位梓小姐是否为这间别墅的所有人,答案是否定的。
她年过二十,一头黑色长发扎起来,戴着眼镜,看来是一位十足温厚且带有知性气质的美女,身上则穿着女仆装。
换句话说,她是这间别墅的所有者所雇用的没落贵族后裔——这是在佛隆刚才错将她当成这间别墅的所有人时,梓小姐面带笑容地亲口告诉他的。
这位宫内·梓虽说是贵族后裔,不过其实在出生时,家世就已经没落了。因此,不具阶级意识的她在介绍自己时甚至说:「我只是名字像个贵族而已。」
除了她之外,这间别墅还雇用了另外两名女仆,加上一位管理庭院的男性园艺师,一共四人一起维持这间别墅的整洁。
由于这间别墅被指定为文化财产,别墅的贵族主人既不能改建,也不能使用,所以只留了这四个人在别墅内担任清扫和园艺工作。
「大概是当时它们的巢穴被毁了,或是其他动物数量减少,那些山里的野狗就跑到附近来了……之前我们的园艺师日田越也被这些野狗攻击。虽然那时候没有怎样,但再这样下去实在有点危险……」
「原来如此。」
佛隆点点头。
如果只是一般野狗,而且是在街上乱晃,便应该属于卫生所的处理范围。
然而,现在这边碰到的问题是「野生动物」,再加上这间别墅的土地所有权涵盖整座后山,因此不算是公家机关的责任范围。
所以他们才会聘请佛隆跟克缇卡儿蒂出面解决。
「请问两位可以帮忙吗?」
听到梓小姐的询问——
「嗯……虽然我们不是动物专家就是了。」
「哎呀,不管是山里的野狗还是什么的,狗就是狗,不过是动物嘛!」
一旁的克缇卡儿蒂将双手叉在胸前,吐出一副不可一世的语气说:
「只要吓吓它们就会跑走了。简单来说,就是告诉它们『这里是我们的地盘』。虽然聘请猎人也可以解决,不过我们比较能够拿捏该做到什么程度。总之,只要把它们赶跑就好了,不需要杀死它们吧?」
「是呀。」
佛隆笑着点头。
他原本担心克缇卡儿蒂会觉得麻烦,说出「把整座山一起炸掉」之类的提案,不过现在能从她口中听到这种比较正常的见解,佛隆总算安心了下来。
然而——
「话说,那个……」
梓小姐面带苦笑地伸出手,以指尖扶着自己的眼镜镜框边缘,一双眼眸透过镜片,露出疑惑的眼神,望向佛隆跟克缇卡儿蒂身后的一名孩童——夫拉梅尔。
「那孩子是……?」
「啊、喔喔,他看起来像个孩子,不过其实是精灵喔。」
佛隆慌张地赶紧附上解释。
由于不能把夫拉梅尔一个人丢在办公室里面,所以他们把他带来了。毕竟要是发生了什么事,普利妮希卡一个人肯定是制不住夫拉梅尔的。然而带个小孩来到工作现场,也许怎么看都不太妥当吧。
话说回来,一般业务中,其实是常有神曲乐士召唤智能水平大约和人类小孩相当的勃来或吉姆提尔解决问题的。所以只要说夫拉梅尔也是精灵,应该就不会让雇主觉得不快了——这是克缇卡儿蒂的推测。
「呜……可是……」
梓小姐蹙着眉头,露出一脸困扰的表情,看来她在意的似乎不是「为什么会有小孩子在这里」。
「……他好像……很讨厌我呀……」
「……讨厌梓小姐……?」
闻言,佛隆跟克缇卡儿蒂转头望向夫拉梅尔。
这么说来,他的表现确实给人这种印象——只见他缩着身躯,躲在佛隆身后。
那一双又大又圆的红色眼眸正偷偷窥探着梓小姐。模样看来与其说是讨厌,倒不如说是害怕和警戒。
「那个……」
梓小姐面带笑容地弓起身躯,将目光放到夫拉梅尔身上,却看到他忽然发抖得更厉害、身躯缩得更彻底了。他的态度似乎明白地表现出自己对梓小姐的目光感到害怕。

这副模样看来似乎也像是怕生,但之前夫拉梅尔在面对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的成员时,并没有表现出这样的性格。
那么……
「夫拉梅尔?」克缇卡儿蒂弯下身躯,凝视着夫拉梅尔的脸庞。「你在——」却在话说到一半时忽然因为意识到什么而点点头。「喔喔,原来如此。」
接着,她用梓小姐听不见的音量说:
「你的记忆恢复了吗?」
「咦?那是什么意思?」
佛隆摸着夫拉梅尔的头表示安慰,却在听到这句话时忍不住开口询问。
「嗯,该怎么说呢……」
克缇卡儿蒂罕见地显露出困扰、却又有些不耐的表情做出解释:
「夫拉梅尔……那个……之前被一个女仆整得很惨。」
「被女仆整?」
「哎呀?竟然发生过这种事?」
梓小姐听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特别是……带刀的女仆是最麻烦的。所以不好意思,拜托你无论如何都不要拿刀出现在这家伙的面前。」
「喔……好……不过我以为一般女仆是不会把刀子带在身上的呢……」
梓小姐回话时的表情看来充满了疑惑。
「以前就是有这种女仆嘛。」
「是喔……」
眼前的这位女仆尽管仍表现出难以置信的反应,但没有继续追问。
「那就麻烦两位了。」
「我知道了,我们尽力而为。」
佛隆说完,目送梓小姐回到别墅里头,接着温柔地将紧抱在自己腰上的夫拉梅尔的手松开,蹲到他的面前。
「把鼻……」
「那个,夫拉梅尔……你看到女仆会觉得害怕呀?」
佛隆凝视着夫拉梅尔的眼眸,开口询问。
不过老实说,佛隆其实也没把握夫拉梅尔究竟能理解他提出的问题多少。
「……嗯。」
但夫拉梅尔点头了。
「你以前被女仆虐待过吗?」
「…………」
夫拉梅尔歪着头,似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看来他不记得了,只是基于片段的记忆而在条件反射的情况下对女仆感到害怕。然而,这些片段的记忆深植于夫拉梅尔心中,佛隆觉得他对女仆的恐惧实在非比寻常。
「克缇,该不会——跟夫拉梅尔之前死掉的事……」
就克缇卡儿蒂的说法,夫拉梅尔才刚出生——应该说是刚复活没几天.不会在这几天就碰到身上带着刀的女仆,发生这么多让他感到恐惧的事。
——换句话说,克缇卡儿蒂所说的「之前」,指的应该是夫拉梅尔的「前世」。
这么一来……
「嗯,是跟那位女仆有关没错。」克缇卡儿蒂说:「唔,总之那位女仆就女仆而言也有很多问题……毕竟她……呜、呃,这件事就不提了。」
她叹了口气,补上一句:「这不是听了会让人觉得愉快的话题。」
「这……这样啊?」
佛隆应了一声,接着将目光移到夫拉梅尔身上。
如果克缇卡儿蒂之前说的是事实,这个可爱的精灵男孩应该拥有相当程度的实力……虽然现在
怎么看都不像就是了。佛隆甚至觉得他就好像以前孤儿院里面的小孩,将两者的印象重叠在一起。
「夫拉梅尔……」
「把鼻?」
佛隆忽然紧紧将他抱住。
这对夫拉梅尔来说似乎是意料之外的举动,让他圆睁着双眼,眨呀眨的。
佛隆抱着这只小小只而非常纤细的精灵,轻轻地说:
「我以前也有很多害怕的东西,像是在孤儿院的时候,有个小朋友经常欺负我。由于他有着一头非常鲜艳的金发,所以我一直对金发的人感到非常排斥,因为他们会让我觉得害怕……」
「……佛隆?」
闻言,克缇卡儿蒂有些惊讶地唤了一声,佛隆却没有把注意力转移过来,继续说:
「可是这样是不对的。拥有金色头发的人不全是坏人,只是刚好我那时候遇到的那个孩子拥有一头金发。而且我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之所以会欺负我,其实搞不好也有很多原因。再加上之后我碰到的很多金发的人都很温柔,都是很好的人,所以我才渐渐明白了这点。」
「…………把鼻。」
「所以,刚刚的宫内小姐虽然是女仆,但她其实只是穿着女仆装的人而已,不会对你做什么过分的事的……跟她是不是女仆没有关系喔!这样你可以理解吗?比方说,如果克缇卡儿蒂穿上女仆装,你会觉得害怕吗?」
「…………」
夫拉梅尔眨了眨眼睛,想了想:「……嗯。」
「哇——喂!夫拉梅尔!你这时候应该摇头才对吧!」
克缇卡儿蒂气得眼角上扬地凑过来,却被佛隆伸手制止。
「克缇,不可以啦!你不可以这样吓他。」
「不是——这时候应该要让这个不懂事的小鬼头精灵明白一些道理——」
「好了啦。」
此时的佛隆稀奇地硬是要克缇卡儿蒂住嘴。
面对他这般强硬的态度,克缇卡儿蒂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呜~~那——这样的话……」
佛隆不知道夫拉梅尔的过去——应该说前世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若是一直受到前世的阴影影响也不太好,他想帮助夫拉梅尔消除对于女仆的偏见——或者说是心理上的创伤——当他正思索着时……
「——夫拉梅尔。」
嘟着嘴的克缇卡儿蒂忽然开了口:
「如果是佛隆穿着女仆装呢?」
「哇……克缇?」
这个莫名其妙跑出来的想法让佛隆忽然一阵战栗。
然而——
「…………嗯!」
夫拉梅尔对此却显露出一张开朗的表情,摇摇头。
看来如果女仆装的底下换成佛隆,他就不会觉得害怕了……虽然佛隆对此倒是感到另一种激烈的恐惧感。该怎么说呢,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了某位拥有「女仆恐惧症」的同学脸庞。不过这其实不是重点……
「这样啊!」克缇卡儿蒂得意地大大点头。「那就让佛隆穿着女仆装展开训练,藉此治好夫拉梅尔心里对于女仆的恐惧吧!」
「……嗯。」
「哇哇、哇——等一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佛隆慌张地赶紧制止,克缇卡儿蒂却丝毫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那就这样决定了!等这件工作结束,我们就去弄一套女仆装来——不对,等这件工作结束,我们就跟这栋别墅的人借一件女仆装来吧!」
「克缇——!」
「我之前曾经想过,佛隆穿女装一定很合适!应该说,你的那头长发一看就让人联想到是为了穿女装而留的!这其实是你的意图吧?一定是的!」
「不是——」
「好,就这么决定了!」
「……嗯!」
「既然已经决定,我们就赶快把工作做完吧——佛隆!你还在拖拖拉拉的干什么啦!」
这柱红发精灵回头对着佛隆唤了一声。
她的那张脸明显地显露出「这个点子很有趣」的想法。
「拜托饶了我吧……」
佛隆一边说,一边看着已然达成共识的克缇卡儿蒂跟夫拉梅尔,脸上却微微展露笑容……不过对于女装,他当然说什么都要拒绝。
●
「山里的野狗」(山犬),这样的说法也许容易遭人误会,毕竟这种定义原本就显得暧昧。
有人说「山犬」(注1:此处「山里的野狗」原文为「山犬(yamainu)」,意同译文中的解释。)指的是「狼」,也有人说「山犬」指的是从城镇里面移居到山里的野狗,但字典上的解释同时包含了这两个部分,大家也都是这么使用的。所以要说到底哪一种用法正确,在这里讨论其实没有太大的意义。
当然,狗其实也是从狼演化而来的动物,就定义上并没有明显的区别。虽然不能说是同一种,至少也该说是亲戚吧。
然而,原本就以野生动物形式存在的山犬,跟经过品种改良、驯化后生活在人类城镇中的野狗,事实上是截然不同的两种存在就是了。
就跟饲料猪与野猪的差别一样。
佛隆对于山犬与一般野狗之间的差异,便是以这种方式理解的。
说得确切一点,他有些轻视这次的任务了。
「……找不到呢。」
走在别墅后山的佛隆忍不住嘟哝了一声。
此时跟在他身边的当然是克缇卡儿蒂和夫拉梅尔。
山里的路崎岖难行,佛隆原以为夫拉梅尔会很快就放弃,但他怎么说也是个精灵,表现从容得很。
反倒是佛隆因为背着单人乐团,再加上夫拉梅尔一路上都抓着他的衣角而觉得有点疲惫。然而他说什么都不会拨开夫拉梅尔的手指。
其实像这样被小孩子黏着,他甚至觉得开心不已。
然而……
(为什么夫拉梅尔会这么黏我呢?)
佛隆心里不禁浮现出这样的疑问。
说起来,比起黏克缇卡儿蒂,夫拉梅尔好像更黏佛隆……他现在抓的也是佛隆的衣角,不是克缇卡儿蒂的。
明明就相处的时间长短——或是关系上——来说,夫拉梅尔都应该更黏克缇卡儿蒂才对……不对,其实夫拉梅尔也很黏克缇卡儿蒂,只是黏佛隆的方式比较显眼而已。然而,夫拉梅尔认识佛隆到现在也不过才两天……
(是因为我跟宫内小姐一样……很像他前世遇到的某个人,因此勾起他的回忆吗?)
或许这是一种可能……佛隆觉得也许之后稍微跟克缇卡儿蒂确认一下也好。
就在这时候……
「因为狗是很聪明的动物。」
克缇卡儿蒂一边走一边说:
「就连一般野狗都会进行集团式的狩猎,更别说这些一开始就生活在山里面的动物,它们当然会有统一的领导者跟以此为依归的集团。说得更简洁一点,这样的动物其实是一批原始的军队,很棘手的。」
「嗯~~……」
佛隆伸出左手,一边摸着夫拉梅尔的头,一边在思索时下意识地发出声音,说: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想想办法再行动呀?比方说准备诱饵之类的?」
面对这些会袭击人的山犬,佛隆原本乐观地认为身为人的自己已经足以充当引诱这些山犬行动的诱饵。不过仔细想想,这类山犬似乎原本就是对于「集团」所受到的威胁非常敏感的动物,结果忽然又有几个人(虽然不多)一起上山,会产生警戒也不是什么好奇怪的事。
「如果这些山犬纯粹只是因为警戒而不敢靠近就好了……」
他嘟哝一声。
「……糟了。」
克缇卡儿蒂听了跟着呻吟了一声,同时伫足。
看到她的反应,佛隆也跟着停下脚步,站在她的身边问:
「怎么了吗?」
「我们似乎被算计了。」
「……咦——?」
佛隆圆睁着双眼愣了一下,接着猛然惊觉地环顾四周——他们刚好来到一个山麓上的地形凹陷处。
也许是邻近水源,使得这块土地裸露的腐殖质土壤上带有浓重湿气,每一道踩在上头的脚步都具有强烈的下陷感,非常难以行走——但问题不在这里……
佛隆抬头,看到洼地四周的盆口处并排着成群的异物——不知不觉间,那群山犬已经聚集过来了。
而且,这群山犬看来并非一般的野狗集团,外型已经几乎看不出原本曾经是家犬的模样,体型明显比起一般犬类大上一圈——有几只看来根本跟狼没有区别。
这些山犬将佛隆三人团团包围,口里发出嘶鸣声,同时睥睨着他们,气势相当吓人。
此外……
「——!」
一头站在这群山犬顶端的王者缓缓地走了出来。
「那是……」
这只山犬非常特别,拥有一身白色的毛皮……似乎是白子吧。他的特征——尤其是那一身白色,在群体中显得非常突兀。
一般来说,先天缺乏色素的胚胎才会产出这样的个体,而且这类个体在视力、体力方面也都会比其他个体来得弱。然而在野生动物中,白子拥有其他强大特征,盖过这等缺陷的案例却不在少数。
——没错,光看其他山犬的反应,大概就可以猜到这只白色的山犬一定是它们的领导者……佛隆在看到它的瞬间就明白了这点。
「克缇,那只白色的……」
「嗯,只要压制它,这个团体就会四分五裂地逃窜了。不用杀死它们,只要让那只白色的山犬知道它们赢不过我们,那只——白色的……山犬……」
话没说完,克缇卡儿蒂忽然惊叫了一声:
「…………糟糕!」
她猛然回头望向佛隆——不对,她的视线并非聚焦在佛隆身上,而是……
「夫拉梅尔!」
「——咦?」
佛隆回头望向抓着他衣角的那个精灵男孩——
「………………」
只见他圆睁双眼,不断地颤抖。
佛隆原以为夫拉梅尔是在害怕——这样的想法有一部分是对的,但另一部分则不然——他是在害怕没错,却不只是害怕。
「呜…………」
夫拉梅尔那对樱花色的唇瓣微微地张开,轻轻地吐出一句呻吟,接着——
「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噜……」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像是那群野狗一般,低沉却充满威吓性——不对,还不只如此!他抓着佛隆衣角的力道加重,那张可爱而呆滞的脸庞同时明显变得扭曲……愤怒、敌意,这些表情可以这么形容——这是所有生物最为原始的情感之一。
「夫拉梅尔、夫拉梅尔!等一下,你怎么——」
「夫拉梅尔他——」说话的同时,克缇卡儿蒂慌忙对着夫拉梅尔伸出手。「他除了讨厌带刀的女仆之外,也讨厌白色的狼或狗啦!」
「到底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这种莫名其妙的内心创伤——?」
——而且还只针对带刀的女仆跟白色的犬类。
「冷静点!夫拉梅尔!那不是布兰卡——」
克缇卡儿蒂将夫拉梅尔从佛隆身边拉开。
也许她想把夫拉梅尔拉到自己身边,面对面地好好说他,这么做却造成了反效果。
「呜~~~~——」
夫拉梅尔不悦地胡乱挥舞着手脚——一如早上在隔音室里的情形,当他真的想要反抗,克缇卡儿蒂要制住他便得费上一番功夫。而且这里还是不良于行的山里面。
夫拉梅尔一把将克缇卡儿蒂撞开,让她跌坐在地上。
「喂!夫拉梅尔!你干什么——」
没说完的话被踩在腐殖质土壤上的脚步声给吞没——这群山犬似乎将佛隆三人的反应判断成某种防卫上的「破绽」或是「害怕」。只听见统领全族的白色山犬短吠一声,所有山犬便直接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呜哇!」
佛隆呻吟了一声。
事出突然,佛隆根本没有时间展开单人乐团,光是要闪开直朝他扑过来的山犬獠牙就已经耗尽所有注意力。
当然,他也没有余力保护克缇卡儿蒂跟夫拉梅尔——事实上,单纯比力量、比战斗能力,克缇卡儿蒂跟夫拉梅尔都远远在佛隆之上……因此,光是佛隆会有想保护他们的想法,就已经足够令人喷饭了。
然而——
「夫拉梅尔!」
佛隆对于夫拉梅尔表露出的敌意非常介意。
以人类来说,在情感表现成熟之前,碰到开心的事和讨厌的事会反射性地以喜悦和愤怒的情绪显现,敌意却是更具有针对性、相对复杂的情绪。
以佛隆的经验,在不会说话的儿童身上不应该出现如此鲜明的敌对意识——将某种对象认定为「敌人」,并且投以强烈的憎恨和愤怒。
然而,夫拉梅尔对那只白色的山犬出现了敌意——其实刚刚他在面对穿着女仆装的梓小姐时,很有可能只是因为对方表现出温柔的态度,所以那种害怕的情感没有转化成敌意……然而,若是出现什么契机,夫拉梅尔心里的畏惧就会变成这种剧烈的情绪。
——这下不妙……虽然不清楚到底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但佛隆此时确实感受到了危机。
「夫拉梅尔!不行啦!虽然我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是你不可以——」
佛隆出声叫唤,但马上就有好几只山犬同时朝他扑了过来。
对方的突袭让佛隆无法一一避开,因而摔倒在地上。同时——一只山犬即刻瞄准他的咽喉,张开嘴冲过来……
「呜——!」
「佛隆!」
一道精灵雷忽然将跳到佛隆面前的几只山犬全数弹开。
接着,克缇卡儿蒂在起身的同时也揍翻、踢飞了几只朝她扑上来的山犬。
毫无疑问的,若是克缇卡儿蒂面对一群山犬,身为上级精灵的她拥有压倒性的实力,但现在不是比力量的时候……在这么近的距离之下,她可不能一口气将这些山犬全部轰飞,因为这么做一定会把佛隆卷进去。
然而,若是一只一只解决,便会有其限度,虽然有双手双脚,却不能同时使出四个方向的攻击。攻击配合度极高的山犬们却是从四面八方扑向克缇卡儿蒂,反过来将她玩弄在股掌之间。
不过其实佛隆和克缇卡儿蒂仍有余裕,因为他们曾经经历过更激烈的战事。两者相较之下,只要确实地将一只一只的山犬打倒,他们还是会赢……没想到两人这时却产生了破绽——虽然时间仅仅一瞬,但佛隆和克缇卡儿蒂的注意力都被夫拉梅尔牵走……
结果——
「——呜呜~~!」
「夫拉梅尔!」
佛隆回过头,看到一只山犬咬住了夫拉梅尔,将他压倒在地上。山犬的獠牙嵌入了他的白皙肌肤,猛甩着头,意图撕下他身上的肉。
一定很痛。
夫拉梅尔眼光泛泪地胡乱挥舞着手脚。
佛隆打算起身冲过去,却被由侧身处冲上来的另一只山犬绊住,再度摔了一跤。
克缇卡儿蒂也被一只迎上来的山犬攻击,分身乏术。
于是——
「嗯嗯嗯嗯嗯嗯嗯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夫拉梅尔的一对红眸放出了强光。
那张不应该出现在儿童身上的表情——愤怒的表情出现在夫拉梅尔的脸上。
接着——
「嗯嗯嗯嗯嗯嗯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啪!伴随着宛如虚空中冒出一道火光的声音,夫拉梅尔的一头红发向上倒束立起,背上同时浮现三对精灵羽翼——那是和克缇卡儿蒂带有同样色泽的红色羽翼。尽管两者纹样并非一致,但非常相似,而且比起在隔音室时看来更大,大得简直与身形娇小的夫拉梅尔不成比例。
咬住夫拉梅尔的山犬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气息,身躯在惊吓中狠狠抽了一下,然后向后跳开——不对,不只那只山犬,就连袭向佛隆和克缇卡儿蒂的其他山犬也都摆出警戒态势,忘了要继续攻击。
它们非常清楚——清楚这个孩子身上正汹涌澎湃的某种气势。
「不、不行——」
佛隆伸手,却在瞬间看到克缇卡儿蒂介入他跟夫拉梅尔中间的空隙。
「克缇——?」
「佛隆!快趴下!」
这柱红发精灵在呼喊的同时张开了一道精灵雷防壁。
接着——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这柱幼小的精灵咆哮,一道强烈的爆炸在山麓上迸发。
●
「……!」
突如其来的爆炸声让包含梓在内的女仆们全都停下扫除工作,跑向窗边。
别墅后方——面对后山的方向——起初浮现一道红色闪电,接着,闪电源头再次冒出血色的电光,四射各处。
随后似乎是因为枯叶着火——一阵黑烟猛然上窜,卷起一粒粒如萤火虫般的红色光点在空中飞舞。
后山发生爆炸。爆炸中四散的砾石尘沙打在别墅墙上及窗上,发出喀啦喀啦的声响。
「咦……怎、怎么了?」
「那是——精灵引起的吗?」
包含梓在内的女仆们惊讶得议论了起来——当然,她们不懂精灵也不懂神曲,说什么也不可能知道详细情况。然而,她们知道这个情况绝对非比寻常。虽然不知道受雇的神曲乐士跟精灵究竟是想用什么样的方式驱走那些山犬,但以现在这个状况判断,明显做得过头了。
「没、没问题吧……?」
「……这情况会不会比山犬问题更糟糕呀……?」
毕竟山犬不会在后山引发爆炸。
虽说后山几乎都是没有整理的原生山林,不过说什么也不能在别墅附近引发这么危险的状况吧。
「我们稍微观察看看……待会儿再去后山看看状况吧?」
「呜~~……?」
大家对于这个提议感到疑惑。毕竟要是随便出去而遇上山犬、遭到袭击,搞不好会拖累到那名神曲乐士跟精灵。但话说回来,要是放着不管,当作没看到,眼下的情况也真的太夸张了。
「我们先静待一个小时,然后过去看看吧。」
最后,梓下了这样的判断。
●
「…………呜~~」
克缇卡儿蒂呻吟了一声,放下举起的两只手。
虽然她在瞬间张开了精灵雷防壁,几乎完全挡掉了夫拉梅尔放出的力量,然而他所释放的力量原本就不是集束式的,而是如爆炸般四散的。相较于爆炸的规模,四周受到的损害还算轻微,最多就是几根树木倾斜……只见这处洼地的腐殖质土壤被凿出一大块凹陷。
当然,那些山犬不像克缇卡儿蒂有阻挡暴风和冲击的能力,因此纷纷被弹开来,撞在树上和地面上,不过至少应该没有哪只山犬死掉——大概就是眼冒金星地倒在地上抽动罢了。
「总之,我们算是完成任务……了吧?」
克缇卡儿蒂往前走了几步,蹲在倒地的白色山犬面前,丝毫不畏其凶狠的模样,伸手一把抓起它的脑袋。它瞪大眼睛,露出一脸可怜样,刚才那种首领般的威势已经荡然无存。
哎呀,只要把这只山犬关起来,或是丢到索尔帖山的深处,原本威胁到别墅人员安全的其他群体也会变得安分吧?毕竟面对这些深谙弱肉强食、实力至上道理的野生动物,只要让它们明白自己完全没有获胜机会,接下来就好办了。
不过问题是——
「克缇?」
佛隆一边咳嗽,一边往克缇卡儿蒂的方向走去。
别说他的那身白色制服,就连脸跟头发都沾满被炸得四散的腐殖质泥土,模样十分凄惨。然而相较之下,这点倒不是问题……
「夫拉梅尔呢?」
「不见了。」
克缇卡儿蒂面有难色地说。
「咦?怎、怎么回事?」
「那家伙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
「逃走了——?」
「他最讨厌、最害怕白色的狼,刚刚的情况大概让他联想到前世那些不愉快的回忆……所以在引爆了精灵雷之后,就以飞快的速度往城镇方向飞走了。」
「……等一下,这样……」
佛隆脸色大变地说:
「不太妙吧?」
「是呀。」
「最近……好像又有什么绑架事件之类的……」
对世事涉猎不广的佛隆家里没有订报纸,顶多就是在办公室看公司订的报纸跟杂志而已,不过近期发生的连续绑架事件他多少还是会留意到。
「是呀。」克缇卡儿蒂点点头。「那些绑架犯的生命安全真的很危险……」
「…………」
「佛隆……」
看到佛隆露出一脸惊讶的表情,克缇卡儿蒂摇摇头说:
「光就力量而言,夫拉梅尔可是跟我不相上下呀。」
「……这么厉害?」
虽然克缇卡儿蒂曾告诉佛隆「我跟夫拉梅尔是成对的精灵」,却没想到夫拉梅尔身上竟然拥有这等程度的实力。
虽然精灵的实力不能以外表判断,但看到夫拉梅尔那般稚嫩的外表,佛隆还是忍不住对他怀抱着「弱小」的印象。
「所以非得由我来把他带在身边,压制他、教育他不可。如果要跟我们过去交手过的敌人相比,他的强度大概相当于伊尔莉缇柯(注2:即将在红S系列中登场的角色,金发哥德萝莉装的上级精灵。)吧……就连谢尔乌托或雷芳丝大概都没办法毫发无伤地压制住夫拉梅尔。特别是谢尔乌托在个性上跟技术上都不善于战斗,雷芳丝则受限于长期被封印的影响,能力还没有完全恢复……」
「………………!」
雷芳丝跟谢尔乌托都是上级精灵。
而且说到雷芳丝,以佛隆的认知,她几乎已经代表单体精灵实力的最强等级了。
提到上级精灵,个体之间理所当然地存在着实力差距,但得到神曲支援的雷芳丝跟克缇卡儿蒂,其强大的力量可不是开玩笑的。佛隆从没有看过,或者听说过这世上有比她们更强的生物——不对,就连任何武器的破坏力也没办法赢过她们。
换句话说,这代表没有人可以在不经由他人协助的情况下抓住夫拉梅尔。
如果正面对决,或许可以扳倒他,或是杀了他。但如果要活逮住他,没有压倒性的实力差距是很难办到的。
刚刚的爆炸只对现场造成了这么点伤害,已经算是幸运了。
「还有,佛隆……」
克缇卡儿蒂蹙着眉头说:
「虽说夫拉梅尔曾经死过一次,身上的记忆却没有完全消失。尽管人格在死后必须重新塑造,大部分的记忆也应该都没有留下来……不过就像你刚刚看到的,他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却也另外保留了一大部分。」
「……嗯。」
「换句话说,现在他身上的记忆就好像散落的拼图一样,或许会因为受到什么刺激而忽然组合起来,唤醒过去的印象。」
「这是……」
「对,尽管他的新人格还在成长,记忆却可能随时复苏。『前世』的夫拉梅尔——」克缇卡儿蒂垂下目光。「他对人类跟精灵怀抱着非常深刻的绝望跟愤怒……或者说『恨之入骨』会比较恰当。」
「……咦?」
闻言,佛隆瞠目结舌地愣住了。
他无法将可爱的夫拉梅尔跟「绝望」、「憎恨」这两个词汇连结在一起。
「该怎么说呢……那家伙在莫名其妙的地方非常固执,不会拐弯抹角……」
克缇卡儿蒂接着说:
「嗯,这些琐碎的事情就不提了。总之,要是夫拉梅尔的片段记忆忽然复苏,事情就麻烦了……绑架犯也好,无辜的人也罢,如果他一下子大开杀戒,连我都没办法包庇他。」
「克缇……」
「虽然我之前一度跟他断绝关系,不过不管变成怎么样,他都是我的眷属。以人类的关系来说,他就是我的亲人。」
说到这里,克缇卡儿蒂不自觉地垂下肩膀。
「抱歉,佛隆,结果我又把你卷进了你现在还不需要知道的问题里面了。虽然这又是我自作主张,不过麻烦你现在再为我弹奏一首曲子——我如果发挥所有力量的话,应该可以把他镇住、带回来才对。我要去把他抓回来!」
「……我知道了。」
佛隆明白地点了头。
——家人,这个词汇对于在孤儿院长大的佛隆来说,实在无法有什么太深刻的体认。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家人」所代表的意义在他心里是非常非常重要的。
而且——
『把鼻~~』
那对纯洁无瑕的眼眸——如果克缇卡儿蒂说的是真的,那么曾经死过一次的夫拉梅尔,好不容易才从痛苦的愤怒和憎恨情绪中解放……佛隆不想让他再落到与前世相同的痛苦深渊中。
既然夫拉梅尔对克缇卡儿蒂而言是「家人」,那么对佛隆来说,他也同样是自己的家人。
「我也要去。」
「什么?」
「我也要去找夫拉梅尔。」
「……可是。」
「你的家人也是我的家人,我是这么想的,可以吗?」
「呜……那个……」
惊讶、茫然、喜悦,还有其他诸多情绪,同时短暂地出现在克缇卡儿蒂的脸上,最后化为浅浅的微笑。
「谢谢你,佛隆。」
克缇卡儿蒂脸上的微笑转变成开心的笑靥,这样的笑容即使是已经跟她一起生活好几年的佛隆,看了也忍不住怦然心动。
不久之后,回神过来的佛隆忽然莫名觉得羞怯,赶紧将目光从克缇卡儿蒂身上移开。
「不过我们要怎么找夫拉梅尔——」
「会有办法的。」
克缇卡儿蒂伸手指着自己的额头说:
「不论距离多远,我都可以感觉出他大概的位置。所以之前连他在遥远的地方复活的时候,我也能感应到,然后赶过去找他。」
「这样啊,太好了。」
佛隆脸上露出安心的微笑,接着将目光移到躺在脚边的山犬……虽然他想早点去找夫拉梅尔,但这边也不能什么都不说就离开。
「总之,先把这些山犬抓起来,交给我们的委托人吧——动作要快。」
「嗯。」
克缇卡儿蒂也点点头。
●
脑中闪过一张笑靥,那是非常高贵而眩目的笑餍。她伸出手——纤细而充满力量与信念的手,凛然、毅然,甚至给人一种美丽的印象。
——唉……全都是已逝的幻觉。
与挚爱同在的那些日子,被夺走的——幸福。
——不可原谅。
在愤怒中油然而生的黑色焰火……
那些愚昧至极的人们总是不断麻烦她。
那些傲慢狂妄的精灵竟夺走她的性命……
——我不会原谅这些家伙!
——还给我!
——把她还给我!
——形同具象奇迹的她,无可取代的她——把她还给我!
——把她理应属于永恒的生命还给我!
……然而,这些呐喊被黑暗吞噬……最后,连喊的人也同样被黑暗吞噬。
接着——
「…………」
夫拉梅尔睁开眼睛眨了眨,然后环顾四周。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明明刚刚还跟「把鼻」在一起,接着却碰到很恐怖的东西,脑中一片空白,再来就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回过神来时,他已经置身在这个地方。
「……把鼻?」
看来夫拉梅尔已经回到托尔巴斯的街道上了,四周是平凡的黄昏光景……这里大概是住宅区,小小间的独栋单层平房并排,不过他也只能分辨到这个程度。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也没办法知道。
「……克笛……把鼻……」
夫拉梅尔一边嘟哝着,一边啪哒啪哒地往前走。
克缇卡儿蒂不在附近,「把鼻」也不在。
现在的他是孤伶伶的一个人——就好像曾几何时存在的黑暗深渊……不对,那不是黑暗,而是空无一物,连黑暗都不存在的「无」。
「…………」
夫拉梅尔东张西望着……该怎么做才能回到克缇卡儿蒂跟「把鼻」的身边呢?
他带着满心疑惑,漫无目的地继续往前走。
此时,在他身后——
「…………?」
一道黑影忽然将他遮住。
他忍不住回头,只听见——
「——小妹妹……」
一道沉重如地鸣般的男子声音问:
「你一个人吗?」
「…………」
夫拉梅尔眨了眨眼睛,抬头望向那名男子。
对方的个头相当高大——不过以夫拉梅尔的角度来说,佛隆也非常高大,因此他没办法意识到这名男子比起一般成年男性要来得高出一个头,肩膀也更宽,胸板更厚实。
他穿着一件华丽的花衬衫,搭配一条白色垮裤,脚上没有穿鞋子,而是凉鞋。他的脸上戴着一副太阳眼镜,没有头发……这身打扮仿佛在说「我是个坏人」。然而他这般像颗炸弹一样危险的讯息,夫拉梅尔是不会理解的。
此时出现在他心里的疑问仅有「这人是谁」……只是这样而已。
「小妹妹,你一个人吗?」
男子再次开口询问。这声音如同低沉的呢喃。
「……嗯。」
夫拉梅尔点点头。
当然,夫拉梅尔不是女生,但现在的他根本无法从外表来区分自己的性别。虽然他的肉身是男性,然而这只是结果,他现在的精神意识根本没有这种性别上的认识。
最糟糕的是,现在的他甚至不带任何戒心。
他身上所有的基本知识都是由克缇卡儿蒂给他的,除此之外就没有了。
他的所有时间几乎都跟克缇卡儿蒂相处,由克缇卡儿蒂陪他经历开心愉快的事。他也喜欢「把鼻」——佛隆。不过除此之外,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懂了。
「这样啊,你一个人呀……」
男子点了好几次头,然后——
「那么,跟叔叔走吧?」
「…………」
那么,跟叔叔走吧——一般人听到这般跳跃性的逻辑导出的结论,大概都会忍不住皱起眉头。然而很遗憾的,夫拉梅尔还不知道此时应该出现这样的反应。
克缇卡儿蒂跟「把鼻」是他在这个世上第一波接触到的对象,再来则是拓植神曲乐士事务所那些陪他玩的精灵跟人,除此之外的其他人则会被他归类到「其他」的项目之中。他对这群属于「其他」的人没有好与坏的印象,也因此不会产生戒心。
所以——
「嗯……」
面对男子伸出来的手,夫拉梅尔毫不犹豫地伸手去抓。接下来也就这么被他拉着走了几步。
此时——
「…………?」
夫拉梅尔发现男子壮硕的身躯那头还有另外一个人——一个小小的女生。
她的身高大概跟夫拉梅尔差不多——不对,这个小女孩好像高一些。至于年龄……这就不知道了。
对身为精灵的夫拉梅尔而言,外表跟年龄不见得一致,因此他无法从对方的外在推断对方的年龄。
那是一个黑发、下垂眼的大眼女孩。只见她低着头,斜睨着夫拉梅尔。
「喔,这是我的女儿——来,多莉丝,跟这位小妹妹说午安。」
「…………午安。」
女孩弯腰行了礼。
这对父女长得实在不怎么像,但男子大概真的是小女孩的父亲吧。
「哎呀,不对,应该是晚安了……算了,应该没关系吧。」
男子抬头望向天空,嘟哝了一声,接着又将目光移到夫拉梅尔身上。
「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夫拉梅尔。」
「这样啊,夫拉梅尔呀……」
男子那张慑人的方脸展露了笑容。
「最近路上不太安全,好像会有人把小孩拐跑,你一个人走在路上实在太危险了,跟叔叔走吧——话说,你怎么浑身脏兮兮的?是从火灾现场跑出来的吗?」
「…………」
似乎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的夫拉梅尔点点头,让男子拉着手,继续前进。
男子右手牵着夫拉梅尔,左手牵着多莉丝,走在傍晚的街道上。
「到家后,我就帮你打电话给警察。如果你的爸爸跟妈妈有报警的话,应该会马上赶过来吧?呜……擅自帮你洗澡好像不太好……」
他口里念念有词地嘟哝着。
夫拉梅尔抬起头看着他,开心地展露笑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就是觉得高兴。也许是因为一个人太寂寞了,有人牵着他的手让他觉得开心吧。
接着——
「…………」
多莉丝好奇地往这边看。虽然她刚开始瞪大眼睛愣了一下,接着却也跟着露出笑容。
「…………」
夫拉梅尔对她投以微笑,多莉丝也跟着笑开了。
他们将男子壮硕的身躯当作遮蔽物,探头出来对着彼此展露笑容。这样的笑容当然没有什么特殊含意,纯粹只是一种感觉、一种游戏罢了。
然而——
「……嗯。」
夫拉梅尔还是开心地一边走,一边跟多莉丝持续这样的游戏。也许多莉丝的笑容正撩拨着他心里那些片段的、无法具体显现的前世记忆。
或许多莉丝的印象跟夫拉梅尔前世曾经过过的哪个女孩重叠在一起了,那个长得跟多莉丝非常相像的女孩,曾经是他深爱的人——
「…………」
不知道走了多久,微亮的天空逐渐转暗,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除了男子和两个小孩之外,路上已经没有人了。男子停下脚步,松开握着夫拉梅尔和多莉丝的手,将手伸进了口袋——
「这是我们家——等一下喔,钥匙、钥匙……」
他用下颚指了某间屋子说。
这一刻,事情忽然有了变化——
——啪!
一声尖锐的声响中,男子忽然「砰」的一声倒地。
「……?」
夫拉梅尔圆睁双眼,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多莉丝呆了一下,马上跪到父亲面前。「爸爸?爸爸?」她一边摇晃着男子巨大的身躯,一边呼唤着。她知道这件事情不太对劲,但还是个孩子的她根本无法应付眼前这个状况。
接着——
「两只呀?」
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有两名男子出现在多莉丝和夫拉梅尔身后。
他们的外貌没有明显的特征,衣服穿的也是随处可见的褐色、靛色西装。要说他们两人究竟有什么不一样,大概就是一个有戴帽子,一个没有。
走在街上的他们,基本上不会引起别人注意。这点——对犯罪者来说是非常有利的情况。
「你也太乱来了吧?」戴着帽子、穿着褐色西装的男子说。
「有什么办法嘛?今天要结算耶。」
「哎呀,也是啦……毕竟这几天大家的戒备都变严了——」
戴帽的男子边说边将目光移到夫拉梅尔跟多莉丝身上。
「像这样一次两只也不坏就是了。」
「可不是吗?」
说完,他们彼此点点头。
接着——戴帽男子马上从背后将多莉丝抱起……他恐怕是察觉到多莉丝正准备发出惊叫,因而用右手捣住她的嘴,掌中同时出现一张手帕。
「…………!」
多莉丝胡乱挥舞着手脚,试图抵抗,动作却逐渐变得迟缓。几秒钟后,她便气力尽失,再也使不出力气。
手帕上大概沾了挥发性的安眠药,但夫拉梅尔当然不会晓得这是什么样的状况。
他一愣一愣地望着多莉丝及两个大人。由于多莉丝的父亲在转眼间倒下,他无法意识到那其实是那两名男子做出的「攻击行为」。
「来,跟我们走。」
「…………」
褐色西装的男子从背后将夫拉梅尔抱起,不过这柱始终不了解发生什么事的幼儿精灵,即便在这个时候也没有做出抵抗。
「对,你乖一点,我们不会伤害你的。」
戴帽的男子满意地点点头。
「——在『出货』之前不会。」
●
「——!」
机车的震动与行驶的杂音中,佛隆感受到身后的克缇卡儿蒂身体忽然抽了一下。
虽说他总是被克缇卡儿耍得团团转,但这个伙伴也陪他一起携手度过好几个难关。因此,就这么一个小动作已经足以让佛隆了解到问题非同小可。
「克缇?」
他将哈美仑停到路边,询问克缇卡儿蒂。
他们已经从将都郊外——刚刚那间别墅所在的索尔帖山山麓,回到了将都内的住宅区。在克缇卡儿蒂的感应之下,佛隆驾着哈美仑一路追着夫拉梅尔回来——如果克缇卡儿蒂能感应出夫拉梅尔的确切位置,他们应该已经来到附近了。
「怎么了吗?」
「消失了。」
面对佛隆的询问,克缇卡儿蒂的呢喃声中明显带有不快。
「咦?消失了——你是说夫拉梅尔的气息吗?」
「对,忽然消失了。」
「…………为什么?」佛隆问。
然而问出这个问题的同时,他的脑中已经得出一个具体的想像。
先不提克缇卡儿蒂跟夫拉梅尔可以在远距离感应到彼此的所在位置……一般来说,只要是精灵就可以感受到近距离内其他精灵的气息。一旦见过一次,他们甚至可以知道对方是谁。身为神曲乐士,佛隆已经经历过许多这样的情况了。
精灵的气息消失,可能的原因其实不多。
——其一是精灵死了。
——其二则是非常特殊的状况……他们可能濒临死亡,或是气息被刻意地压抑住了。
至于——
「夫拉梅尔不会这么简单就遇上什么意外而死掉的。若非事先准备好对精灵武器,他绝不可能被杀。」
克缇卡儿蒂说:
「精灵虽然会因为绝望而死,但很难想像现在的夫拉梅尔知道什么是『绝望』。」
「对呀……他现在就好比婴儿一般。」
绝望的相对概念是「希望」,希望完全断绝的情况便称做「绝望」——但一个幼儿或婴孩只能感应到瞬间的「开心」和「不快」这两种情绪。只要造成其痛苦、不快的原因消失,这种情绪不会残留太久。比方说,我们常看到正在哭泣的孩子马上笑开,这是因为他们心里根本还不知道什么叫做绝望。就算有短期的、反射性的「期待」,却没有属于长期展望的「希望」。
这是佛隆在孤儿院时,从比自己小的孩子们身上感受到的事。
换句话说——
「当然,夫拉梅尔也没有可以压抑自己的气息这种高等的技术——这么一来,问题的可能性只有一个了。」
「…………」
一股不安情绪涌上心头,让佛隆忍不住咬着自己的下嘴唇。
——这个第三种可能……
「——!」
「……是警察吗?」
一辆警车的警笛声传出,仿佛印证了佛隆心里不安的想像。那辆警车的回旋灯光在昏暗天色下打转,不一会儿便穿过佛隆和克缇卡儿蒂的身边,继续前进——接着在一条小巷的巷口停车。
「克缇!」
「嗯!」
佛隆和克缇卡儿蒂对望了一眼。确认她的意思之后,佛隆将哈美仑再往前骑了一小段距离,追上那辆警车。他们希望自己的想像绝不要成真。
——第三种可能……夫拉梅尔被精灵文字囚禁——或者说得确切一点,他被关进一处刻有精灵文字的建筑物中。
前世的夫拉梅尔憎恨人类和精灵,这些片段的记忆会在偶然间复苏。那么,若是他对精灵和人类的恨意在没有前后脉络的情况下涌现,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届时若是没有人可以阻止他的话……
佛隆脑中浮现最糟糕的想像——夫拉梅尔可能伤害人类或精灵,最后被持有对精灵武器的警察逮捕。
当然,若是夫拉梅尔认真抵抗,那种半吊子的对精灵武器应该是没有用的。然而,精灵文字的效力无关精灵的力量大小及精灵羽翼的数目多寡,再加上从刚才夫拉梅尔对付山犬时那般发狂失控的情况来看,他根本还不懂怎么凝聚力量以提高破坏力。
换句话说,他现在不过是个力气很大的孩子。只要警察备齐了对精灵用的装备,在明确的战术原则下包围夫拉梅尔,他应该很难有机会突围。
「…………」
佛隆和克缇卡儿蒂从巷口窥探其中的景象。接着……
「——咦?」
佛隆忍不住在惊讶中呼出声音。
他没有看到夫拉梅尔,但如果他已经被禁锢在某个铺设了精灵文字的设施里面的话,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事——然而,眼前看到的景象跟预期的完全不同……
若是一柱上级精灵发狂逞凶,四周肯定会化为一片战场——道路跟建筑物等等公共设施应该会呈现遭受炸弹肆虐后面目全非的景象,再加上血痕、死伤者……佛隆已经预期会看到这样的情景了。
不过巷子里面没有出现他所预期到的惨状——至少那些四处奔走以确保维持案发现场的员警们,并没有呈现如此杀气腾腾的气息,也没有出现复数的伤亡情况。
现场看来像是案件的要素只有一名男子倒在路边,以及其他几名看似目击者或是通报者正在接受员警口头质询。倒地的男子似乎没有丧命,还听得到其中一名员警正开口询问:「你还好吗?」
……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看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克缇卡儿蒂嘟哝了一声。
佛隆则将哈美仑熄火,毫不避讳地朝着员警的方向昂首阔步地走出去。
「佛隆?」
圆睁双眼的克缇卡儿蒂也跟了出去。
「——那个……」
佛隆向警官搭话:
「我是一名神曲乐士。」
几名员警跟在场的居民百姓听到佛隆的声音,同时把头转过来看着他——还有跟在他身后半步的克缇卡儿蒂。
佛隆接着放缓步调,对着克缇卡儿蒂小小声说:
「克缇,亮出你的精灵羽翼。」
「…………好。」
在佛隆的催促之下,克缇卡儿蒂张开了那三对发光的翅膀。
在几乎已经入夜的时刻,在场的几名员警跟当地居民一开始恐怕都没有察觉到克缇卡儿蒂的发色。但此时克缇卡儿蒂背上焕发着光芒的精灵羽翼,毫不隐藏地昭示出了她的身分——这也是为了佛隆做为神曲乐士的身分背书。
接着——
「我们只是偶然路过的,」
佛隆强调性地伸手取出身分证说:
「有什么我们可以帮忙的吗?我的伙伴是一柱上级精灵,可以用比起救护车更快的速度帮忙搬运伤患,也可以深入一些事故现场进行救援活动。」
「喔喔……」
「您辛苦了。」
在场的居民听了,纷纷露出惊讶与敬佩的表情;几名员警则板起了脸,对着佛隆行了礼,
神曲乐士是社会地位相当崇高的职业。一如佛隆所书,他们可以在事故现场凭藉着各种优越的应对方式,解救在一般情况下不可能获救的生命。
「……我要对你刮目相看了,佛隆挺了不起的嘛?」
克缇卡儿蒂踮起了脚尖,将脸凑到佛隆耳边小小声说。
「你别调侃我了,我现在可是紧张得很呢。」
佛隆也小小声回了话。
虽然佛隆所说的大多都是事实,但「偶然路过」则是不可否认的谎言,而且非常可疑——尤其
佛隆平时并不习惯和用自己身为神曲乐士的头衔,此时的他只觉得既羞愧又内疚,心里非常不安。
但现在能不能取得夫拉梅尔的消息更为重要,因此佛隆才会祭出这个他一向不擅长的手段。
然而——
「感谢您的提案,不过……这里没有问题。」
一名年轻警官说——他的年纪大概跟佛隆相去无几。
「救护车马上就要来了。」
话没说完,便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已经从远处传来,逐渐靠近。
「……可以请问一下发生了什么事吗?」
佛隆仍不肯善罢干休地继续提出询问。
这名警官似乎对自己拒绝了一名神曲乐士的善意协助而觉得有些愧疚,听到佛隆询问,也就直言不讳地说了:
「应该是绑架案吧。」
「绑架……!」
佛隆圆睁双眼,将关键字复违了一遍。
「那位倒在地上的男子是附近的居民,家里育有一女……不过他的女儿——六岁的女孩却不知去向。」
「这……真令人感到担心。」
这是佛隆发自内心的感想。
「另外,有目击者指出他们在附近看到两名男子抱着两个小孩,以及一辆可疑车辆……其中一名男子抱的就是那边那名男子的女儿,至于另一名男子抱的小孩还没有查明身分,现在也还没有人报案有孩子失踪……」
「…………」
佛隆与克缇卡儿蒂彼此对望了一眼。
简单来说,有两个小孩被绑,其中一个小孩的身分不明。
「——怎么了吗?」
他们的反应让员警歪着头询问。
「啊、没有……有没有可能是那个女孩的朋友,碰巧跟她走在一起呢?」
「是有这个可能。」
「还是说,另外一个小孩……」
佛隆慎重地挑选问话方式,想把话问得深入一些。
「有可能是精灵吗?」
「咦……喔,对喔!」员警点点头。「是有这个可能——不过,一般拥有人类外型的精灵,应该不会随随便便就这么被绑走吧?」
他说的话不是没有道理,然而——
(如果对方拥有对付精灵用的装备就不一定了。)
佛隆心想。
问题是,那些绑架犯怎么会拥有对精灵用的装备?但夫拉梅尔的气息确实消失了。他若是遭到绑架,犯人使用的车辆一定刻画了精灵文字。
(换句话说,那些绑架犯的目标打从一开始就囊括了精灵……?)
当佛隆心里浮现出这个可能的同时,只见随救护车赶来的医务人员将晕厥倒地的男子抬上担架搬走了——虽然晕倒了,但他似乎没有外伤,应该是遭到电击枪之类的东西攻击吧。
不论是制造或是持有真枪都必须拥有执照,电击枪、催泪瓦斯枪则不然。近来女性、老人,还有深夜时段的营业场所店员,都会将它们拿来当作护身工具使用。然而讽刺的是,拿来护身用的武器效果越好,对犯罪者来说,使用上也越方便。
「我了解了……不好意思,浪费大家的时间。」
「别这么说!」
再次行礼之后,员警们便各自回到保存案发现场的工作岗位。
「——克缇,你怎么看?」
「还能怎么看?」
回到哈美仑停车处的佛隆征询了克缇卡儿蒂的意见,这柱红发精灵则将手擦在胸前,回了话:
「另一个被绑的小孩应该就是夫拉梅尔了。虽然不清楚这些绑架犯的身分,但若是使用的车辆车体内配置了精灵文字,不但可以禁锢精灵,还可以遮蔽精灵的气息。」
「……跟近期内发生的连续绑架事件有关吗?」
「应该是吧……」
克缇卡儿蒂点点头。
「不过他们竟然会使用精灵文字……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准备呢?」佛隆问。
「或许他们本来就打算绑架精灵吧,毕竟精灵被绑架比较不容易成为大家谈论的话题……搞不好已经有很多精灵被绑了。」
确实,如果只是为了绑架人类小孩,根本不需要设置精灵文字——反过来说,如果这些绑匪刻意设置了精灵文字,以隔绝周遭的精灵感应到被绑的精灵存在,同时让遭绑的精灵无法逃脱,那么很明显的,他们一开始便已经将精灵锁定为绑架对象。
这应该不是突发性的犯罪。
若是能拿出这样的设备,这些绑匪肯定是有组织的。
「……这个……」
佛隆跨上哈美仑的座垫,蹙起眉头说:
「如果绑匪是有组织的运作……光靠我们恐怕没办法解决这次遇到的问题吧。」
不论克缇卡儿蒂拥有多么强悍的实力,如果不知道对手的身分跟所在位置,佛隆跟克缇卡儿蒂可是一点办法也没有。克缇卡儿蒂确实可以凭藉着做为古老而强大的精灵身分,以柱名「阿巴」号召大量精灵协助搜索,但若是那群绑匪拥有对付精灵的手段,又在据点铺设了精灵文字,再多的精灵也进不去。
这么一来……
「嗯,对了,我们得先跟事务所那边回报一下……」
看到哈美仑停靠的路边摆放着一具公共电话,佛隆忽然想起这件事。
虽然克缇卡儿蒂不认为现在应该去管工作方面的事,但佛隆实在无法随便抛下工作不管。由于他们刚刚一直都是走在返回事务所的路上,尚未特别进行联络。
「联络……嗯。」
克缇卡儿蒂点点头,接着补上一句:
「…………虽然我不是很想这么做,不过——」
「克缇?」
「佛隆,我们去一趟鲁谢赛理斯市吧。」
「……咦?」
「如果想知道犯罪者的情报,问专家最快。」
「……啊。」
佛隆理解了。
——鲁谢赛理斯市警局总部,那里有一名跟拓植神曲乐士派遣事务所关系密切的精灵警官——夏德亚尼·伊兹·艾罗刑警。
除此之外,还有实力超群的精灵警官跟他的美少女契约乐士警官搭档——马纳伽跟玛提亚,这对黑衣二人组总是会从大家容易遗漏、忽视的琐碎线索中,抽丝剥茧地找出被隐藏的真相。
「好。」
佛隆对着克缇卡儿蒂点了点头,同时将硬币投入公共电话中。
●
「你开什么玩笑呀!」
所长的一声吆喝响彻了整间办公室。
「谁准你绕路去哪里?赶快给我回来!」
「…………」
闻言,贝尔莎妮朵和普利妮希卡忍不住缩起颈部,相互对望了一眼。
这个对着电话话筒大骂的人不用说,当然是坐在办公室最里面那张座位的拓植·尤芬丽。看来是到索尔帖山麓一带出差的佛隆跟克缇卡儿蒂打电话回来了。
「绕道……?」
「是在说佛隆学长吗?」
塔塔拉·佛隆是个在工作方面非常一板一眼的神曲乐士。他的个性过于认真,有时候甚至固执到不知变通的程度……无论如何,他绝不是会翘掉该做的工作,绕道跑到其他地方去的人。
「——呃……」
尤芬丽接着咳了一声,也不管一脸惊讶的尤吉莉姐妹有没有听到,接着继续对着话筒那头说:
「我是想这么说啦……不过事情非同小可,再加上你接下来也没有其他预定行程了,想去就去吧。」
今天因为索尔帖山麓别墅的案子来回的路程很长,所以佛隆跟克缇卡儿蒂只被安排了这一项工作。换句话说,如果让他们把接下来的工作——回到办公室提出简单的报告书——延到明天处理,他们今天其实可以直接下班回家了。
负责做出裁量就是所长的权责了。
「——嗯,好啦,不过报告要准时交上来喔!索尔帖山那间别墅的案子,委托人也认为OK了,所以那件案子算是完成了……嗯,辛苦你罗。」
说完,尤芬丽将话筒挂上。
「唉唷喔喔喔~~~~真是够了……」
一脸头痛的尤芬丽忍不住伸出右手,撑住自己的额头。
「那个……发生了什么事吗?」
贝尔莎妮朵挺起了上身对着尤芬丽问。
「是啊,搞不好是最糟糕的事呢。」
在众人的注视之下,尤芬丽仰头望向天花板:
「最糟糕的事……?」
「夫拉梅尔不见了,而且很可能遇上绑架。」
「……咦——?」
出乎意料的话题让贝尔莎妮朵、普利妮希卡,还有坐在沙发上手拿咖啡杯看着报纸的蓝伯特全都瞪大眼睛——至于雅帝欧与蜜婕德莉特则跟往常一样,工作一结束就跑不见了,根本不在办公室。
「绑架……」
「是最近频传的绑架事件吗?」
蓝伯特把报纸折起来问。
「我不知道这跟那一连串绑架案有没有牵连,不过就目前这个状况来看,很可能就是这样了……而且佛隆他们并没有目击夫拉梅尔遭到绑架的情况。」
尤芬丽将在电话中听到的消息透露给公司的部属们知道——
先是他们在委托案现场遭到成群的山犬袭击,夫拉梅尔因为害怕而逃走的事。
接着是克缇卡儿蒂追着夫拉梅尔的气息赶回到托尔巴斯市内,却追丢了的事。
然后,在他们失去夫拉梅尔的消息之后,在附近遇到了儿童绑架案的事。
最后则是有人目击到两名绑匪绑走了两名孩童的事。
「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真是失算了。」
尤芬丽呻吟了一声。
尤吉莉姐妹彼此对望了一眼之后,这次换普利妮希卡开了口:
「所长,你说失算……是什么意思呢?」
「喔……那个呀……」
尤芬丽仿佛觉得丢脸地搔了搔自己的脸颊,犹豫着没有回话。蓝伯特则代替她做出解释:
「其实所长让佛隆去处理别墅遭遇山犬袭击这件委托,是有原因的。」
——如果只是要驱除山犬,蓝伯特、贝尔莎妮朵,或是尤芬丽自己都可以做。但她之所以会将这件工作交给佛隆去处理,有她的考量。
一方面,佛隆跟克缇卡儿蒂休息了一个礼拜,处理事情各方面可能都会有些生疏;再者,现在还多出了夫拉梅尔这个以往没有的变数,的确有可能发生其他意料之外的问题,所以尤芬丽做出了这样的安排。
另外,前往位在索尔帖山山麓的别墅必须花上不少时间,然而相对的,这件工作在各方面部有变通的余地,在问题处理方面也有很大的弹性……换句话说,这件委托不论在时间上或是在处理的方法上,都具备相当大的容许度,因此万一失败了,各自解决委托的蓝伯特或贝尔莎妮朵也都可以前往支援。
撇开这些不谈,若是单就拓植事务所一天可以处理的委托量来说,尤芬丽其实已经转包了两个案件,请灯矢事务所代为处理,一切都是为了让公司的人员在执行上能够保有弹性。蓝伯特跟贝尔莎妮朵也的确比平常提早回到办公室。
总之,在诸多考量之下,尤芬丽特地将这个案子交给佛隆去做。
然而,尤芬丽并没有特别向部属多做解释这些细节,是蓝伯特自己察觉到的。
毕竟当上司的工作可不只是责骂部属、催促部属的工作进度。一个优秀的上司——即所谓各个单位、各个部门的负责人必须懂得调整工作环境,预先洞察问题,做好保险工作,以便部属因为不可抗力因素而搞砸问题时,能够即刻弥补,
「所长——」
听到蓝伯特的解释,贝尔莎妮朵旋即露出一对闪闪发光的敬佩眼神,望向尤芬丽,尤芬丽本人却叹了一口气,抓起手边的一只钢笔放进嘴角,用牙齿衔着,颇为焦虑地上下甩动笔杆。
「这样的安排却大大地出现反效果,没想到夫拉梅尔竟然会讨厌狗……」
「事情既然都已经发生了,也没办法了吧。而且这根本不是可以事先预期到的事——比起这个,我们是不是也要去支援佛隆呢?」
「不用这么做。」尤芬丽说:「这件事还没有变成我们公司的委托,我们不做没有报酬的事。不过如果佛隆变成我们的客户那就另当别论。」
「所长……」
「开玩笑的啦。」
尤芬丽的脸上一点笑靥也没有,这个玩笑实在很难让人真的笑出来。
「呃,所长是在掩饰自己的失败啦,不用管她。」
蓝伯特在此时跳出来,为尤吉莉姐妹做出解释。
「喂!谁准你多嘴的?」
尤芬丽咒骂了一声,同时扔出手中的钢笔,结果蓝伯特闪也不闪地从容伸手将笔接下。但尤芬丽接着还是补上了她要说的话:
「说正经的,现在还不知道夫拉梅尔是不是被绑架,要是我们太早认定状况而展开行动,到时候发现事情不对就很难马上反应过来了。你们先别管,今天先下班回家吧!不过要是有什么状况,我会马上联络你们,所以千万不要去喝酒之类的罗。」
「了解!」
听到尤芬丽的不悦语气,大家只能面带苦笑地点点头。
●
「——让两位久等了~~」
一名红色头发的女警一边开门,一边打了声招呼。
「哎呀~~你们好呀~~」
鲁谢赛理斯市警局的建筑物基本上相当宽敞,但这里的「宽敞」其实是以一般人的平均身高、盾宽所做的设计。因此,太高的人还是得弯着腰才能进门、出门。
比方说这一位——
「两位久等了。」
宛如两脚站立的黑熊一般,一名黑衣巨汉一边打着招呼,一边走进会客室。
对方一身黑西装搭配白衬衫,拥有短短的头发和一张有如岩石般坚硬的方形脸庞。在这般充满气势的外貌之中,一对小小的眼睛却流露着温柔的眼神。
马纳伽——这是他的名字,全名是马纳伽里亚斯提诺克·拉格·艾迪莱克利亚斯。局里的人总是习惯以「马纳伽」这样的昵称来称呼他。
他的阶级是警部补(注3:相当于台湾警察阶级中的二线一星,巡官、分队长、派出所所长、副所长等职等。)隶属于精灵课,是鲁谢赛理斯市警局中引以为傲的射击能手。
然而,现在的他其实只是一种表象——或者说得更确切一点,是在他遇到马奇雅·玛提亚之后形成的人格表象。
克缇卡儿蒂则认得他在遥远过去时的模样。
「怎么了?怎么忽然——」
马纳伽坐到沙发上,同时开口询问,沙发因为承受了他的重量而发出哀号。
「呃~~你们特地跑到我们局里来指名找我,一定是有什么紧急的事吧?」
「你们有这样的体认,那就好说了!」
克缇卡儿蒂说。
附带一提,现在这间屋子里面只有马纳伽跟克缇卡儿蒂两个人,他们各自的搭档——佛隆跟玛提亚都不在场。
这是克缇卡儿蒂的安排。她对佛隆说:『我想跟我的古老精灵朋友私下交谈。这些话可能触及一般人不该知道的事,所以请你回避一下。』佛隆接受了。克缇卡儿蒂也对马纳伽提出了同样的要求,请玛提亚回避。
不要让佛隆跟玛提亚知道某些事情比较好,那不是他们现在该知道的事……这是克缇卡儿蒂为佛隆跟玛提亚着想所做的安排。
「……夫拉梅尔不见了。」
克缇卡儿蒂开门见山地说。
「——?」
瞪大眼睛、无法回话的马纳伽先是抬头望向天花板看了一会儿,接着语带叹息地说:
「——这样啊……」
他此时的语气比起平时来得阴郁,却又带有某种锐利的气质。
「他……复活了吗?」
「嗯,这点先不提。」
克缇卡儿蒂露出了凝重的表情说:
「他好像……牵扯到近日频传的儿童绑架事件,碰巧跟不知道这件事的人走在一起,然后有人目击到他跟那个人的小孩一起被抓走了。」
「你是说……夫拉梅尔吗?」
马纳伽一愣一愣地问,好比克缇卡儿蒂说的是老鼠在抓猫,或是机车撞翻大卡车之类的荒谬故事。
「那家伙……现在几乎就像是一张白纸。他的存在早已于死亡时崩解,却因为女神跟圣兽之间的羁绊而重生。现在的他虽然拥有最低限度的知识,却没有融合这些知识以处世的智慧……大概跟人类的幼儿没什么两样……甚至可能不知道自己被绑架了。」
「……嗯?」
「你也有类似的经验吧,马纳伽——不对,拉格?」
「…………」
闻言,马纳伽蹙起眉头。
他没有马上回话,而是迳自思索了一会儿——
「原来如此。」
他点点头,嘟哝了一声:
「所以你才没有找上夏德亚尼,而是找我……是吗?」
「对,女神与圣兽之间的羁绊——不对,应该说是『诅咒』,像夏德亚尼那样的普通精灵是不会知道的。关于精灵岛、雷普洛司、娜诺波妮特,还有但丁等等真相,如果可以不用让其他人知道……别让大家知道其实比较好,不是吗?」
克缇卡儿蒂边说边露出自嘲的苦笑。
「夫拉梅尔死了,但他的记忆跟经验并没有完全消失,可能还残留着几成。不过因为他的存在曾经一度崩解,要重新在这些记忆与经验之中建立关连性,必须花上很长的时间。实际上,夫拉梅尔似乎还朦胧地记得丝诺·德罗布和布兰卡的事。」
「嗯……」
「另外,他失去的终究只是记忆,并非人格。」
克缇卡儿蒂不看马纳伽的反应,淡淡地继续把话说下去。
她说话的方式与其说是在为眼前这柱身材高大的精灵解释,不如说是相互确认着彼此已经知道的事实。
「年轻的精灵人格在出生后会慢慢成长,因此初期会有不安定的倾向。然而那家伙有我这个存在的保险,因此做为生命根本的人格并没有受损,只是上面附加的记忆被剥离了,让他看起来显得幼稚而已。」
「这我知道。」
「反过来说,他还是原来的他……耿直、固执、坦率、急躁……这些性格本质依然是原来那个服侍『炎帝』时的他。换句话说,要是他受了什么刺激,那些片段的记忆忽然涌现,他很可能会发狂地攻击人类跟精灵。」
说到这里,克缇卡儿蒂对着马纳伽挺起身躯——
「我有责任制止他变成这样!所以——所以你可以把你知道的消息告诉我吗?他好像被关进了施有精灵文字的设施之中,我无法察觉到他的气息……」
「嗯~~……」
马纳伽呢喃着,同时伸手抚摸着自己的下颚。
「……就算炎帝不可能复活……」
「难保不会演变成一场大屠杀……那我可看不下去。」
克缇卡儿蒂叹了一口气说:
「过去的他有很多问题,因此我才会跟他断绝关系……但他好不容易经过漫长的岁月,在虚无的痛苦中净化……现在……这次我不想再让他经历同样的事情。为此,在他复活的那一刻,我就赶紧跑过去将他带回来了,可是……」
「……啊、嗯,总之这些细节我都了解了。」
马纳伽没让克缇卡儿蒂继续说下去,大大地点了头。
他之所以这么做,大概是认为没必要继续让克缇卡儿蒂回忆那些难过的记忆了。这时的他已经不是以拉格的身分谈论自己的过去,而是以马纳伽的语气开口:
「——可是,我们这边也没有掌握到什么实质的线索。」
「嗯?」
「因为负责这起案件的刑事二课课长跟我们课的课长不对盘……」马纳伽搔着头说。
就算是古老的精灵,一旦踏入人类社会,当然无可避免地会受到这些人情世故的牵绊——诸如风俗习惯或种种个人原因等等。他们也都认为这是必要的,所以刻意配合着人类的这种生活方式。
「所以他们不会让手中的情报外流——虽然这件事牵涉到精灵,所以应该由精灵出面调查。不过因为我们精灵基本上没有家族亲戚,扣除交换精灵契约的契约乐士不谈,根本没有人会因为精灵失踪而报案的。」
确实有些精灵拥有公民资格,不过精灵基本上没有所有生物共通的亲情羁绊,因此,若是有哪一柱精灵不见,很难判断他是自己离开而失踪,或是遭到绑架,所以很少有人会报案的。
「话说回来,由于这些绑架事件的绑匪都没有要求赎金之类的,因此刑事二课那边判断这些绑架事件恐怕不是单纯的掳人勒赎,而是有组织的犯罪,很可能牵涉到贩卖人口的人蛇集团。」
如果绑匪没有要求赎金,最有可能的情形应该是绑匪在掳走的小孩及精灵身上找到其他的价值。而且,有组织的犯罪应该不会基于「这小孩很可爱」或是「无法承受失去爱子的伤痛,因而临时起意」等等原因,不向人质家属或是国家要求赎金。在这种情况下,一定有人会支付相对的代价。
——这些被绑的小孩或精灵可能将被当成奴隶、宠物,或者是其他更骇人的……
「这点还没确认,可是……」
马纳伽罕见地露出一副不耐的语气说:
「这一连串的儿童失踪案件并不全都是遭到绑架。从儿童福利机构接获的征询、通报推断……甚至有父母亲因为花钱享乐的需要而把自己的孩子卖掉。」
「…………」
听到如此肮脏的行为,就连克缇卡儿蒂也忍不住蹙起眉头。
精灵没有手足的概念。然而也因为没有,所以他们非常尊重人类的亲情、手足之情等等牵绊。比方说马纳伽就因为马奇雅,玛提亚这个女孩对于「父亲」的思慕,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因此,比起克缇卡儿蒂,这种父母亲贩卖自己家小孩的行为,马纳伽也许更难以忍受。
如果是出于生活困难,倒还另当别论,毕竟当奴隶之类的情况可能比大家一起饿死的想法好一点。但为了有钱可以花而卖小孩这点,就连精灵看了也觉得夸张。
不过既然有人卖自己的小孩,就会有人透过这些人蛇集团去买。
「如果牵涉到大规模的人口贩卖行为,不管是以贩卖脏器为目的,或是以贩卖奴隶为目的,都不太可能在我们国内成为一个独立的体系。而且从他们的手段纯熟、绑架事件的步调之快等状况研判,恐怕是个高度组织化且训练有素的集团,其根干组织很可能不是在我们梅尼斯帝国境内。」
「……是奇达利欧或其他国家吗?」
「这就不知道了。」
马纳伽摇摇头。
奇达利欧这个独裁体系的国家不时会传出许多骇人听闻的消息。虽然它跟梅尼斯帝国表面上没有嫌隙,但关系并不和睦,甚至可以说是潜在的敌对国家。
而且,也许是奇达利欧的政治体系之故,精灵在这个国家的待遇就跟其他动物一样,没有任何权力,也因此奇达利欧向来在各方面都与亲精灵国家——梅尼斯帝国处在对立的立场。
「不过要以商品形式大量输出儿童跟精灵,怎么说都必须要有输出管道,而且是相对简单、低价、不用受到检验的……」
「——船吗?」
「应该是,而且不会是载客邮轮,应该是贸易用的商船……也有可能是用小型货船载到外海……总之,走海路应该是跑不掉的。」
马纳伽点点头。
「再加上发船的地点必须是容易将那些被绑的小孩送上船,同时在此之前不会被发现的地方……从这个角度来想,也许就能锁定一些可能的地点了。」
「——我知道了,以你的立场,能告诉我这些已经够了,谢谢!」
「不会。」马纳伽耸耸肩。「我们警方的立场,没有一定的证据不能出动。不过——你可千万别乱来呀?因为要是你们违法的话,我们就得出面逮捕你们了……尤其是有人因此而丧命的话——」
「你是不是误会了?」
起身的同时,克缇卡儿蒂面带苦笑地出言制止马纳伽想说的话:
「我可是为了不让那些绑架犯全部被宰掉而努力呢!」
「……原来如此,这样说也对。」
马纳伽也跟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浮现出相同的苦笑。
ACT3 MUDDLE
这间房间给人一种单调且了无生气的印象。
不仅空气干燥,甚至可以说是索然无味,毫无情调可言。
整个空间大小约只有四公尺见方,里面关了一些半裸着身体的孩童。
这里没有生活用品,也没有窗户。虽然角落隔出了一个位置做为厕所,却没有太大的意义,因为这些孩子多半无法自己一个人好好上厕所,都是哭着尿在裤子上。为此,这里铺设了橡胶地板,让人方便清扫孩童们的排泄物。
为了预防孩童们吵闹失控时乱动受伤,这个空间的墙壁四周也贴满了耐水性树脂材质的柔软墙板。
这些看似为孩子们着想而做出的准备,其实只是「商品」品质控管程序的一环,为的是维系商品品质。这些孩子不会知道唯有身体健康,他们身上的血液及器官才能卖得出高价。其他诸如宠物、奴隶也都是健康的商品才好卖,要是商品受损而带有瑕疵,价钱就会往下掉了。
这就是为什么即使房间挤一挤还可以塞下一倍的人,房里人数依然维持在一定数量的原因。要是一个空间人口密度过大,比较容易造成孩子们在精神或肉体上的疾病或伤害。
——所以,把这个房间称为「牢房」是不恰当的,这里是只是饲养小孩这种生物的「容器」罢了。
除此之外,这间房间里还刻着密密麻麻的精灵文字,显示这个容器的用途不单是用以禁锢人类的小孩,同时也包含精灵。
「爸爸……」
多莉丝蹲在房间角落啜泣着。
坐在她身边的夫拉梅尔仍睁着一双大大的眼睛,凝视着不断哭泣的她。
——不只是多莉丝,环顾四周,还有其他孩子们正在哭泣。有的哭累了睡着了,有的已经呈现恍惚状态,但每个孩子的脸颊上都流有或湿或干的泪痕。失去了亲人,又被囚禁在这种不人道的环境里,大概没有哪个小孩能够忍住不哭吧。
房间里关的都是学龄前的幼儿——最小的大约三岁,最大的也只有五到六岁。这个年纪的小孩最容易诱拐,管理上不需耗费太多的心力,逃走的风险也小。太小的小孩有体力方面的问题,大于十岁的小孩也已经学了些有的没有的知识,管理起来麻烦。
无论如何,这些孩子原本都处在双亲的怀中,呵护备至地受到照护,不习惯孤伶伶的一个人。虽然身边还有其他小朋友,但几乎每个小孩都因为跟爸妈分开而饱受惊吓,寂寞地哭泣着。大家都自顾不暇,根本没有心情去管其他人。
然而,只有夫拉梅尔例外!
「…………把鼻。」
夫拉梅尔喃喃地嘟哝了一声。
佛隆不在,克缇卡儿蒂也不在,确实会让他觉得寂寞,但夫拉梅尔对于孤独仍没有太深刻的感受,因此不太能理解多莉丝以及其他孩子为何哭泣。
对身为精灵的他来说,精灵的高生存能力让他即使面对眼前这个状况,亦不觉得恐惧。
虽然他多少对于被迫和佛隆和克缇卡儿蒂分开而感到有些不满,但毕竟是自己跑出来的,他也没有非尽快回到他们身边不可的想法。
「…………」
持续地看着多莉丝哭泣一段时间后,夫拉梅尔突然回想起在那个一身恐怖装扮的女人出现之后,佛隆对自己所做的事。
「把鼻……」
夫拉梅尔轻声呼唤着,同时凑到多莉丝的身边,紧紧将她抱住——就像佛隆当时紧紧抱着他一样。
「……?」
多莉丝被夫拉梅尔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僵直地凝视着他。但看到夫拉梅尔冷静的表情,她忽然觉得安心,也伸手抱住夫拉梅尔,开始低声抽泣起来。
「………嗯。」
夫拉梅尔回想起佛隆当时温柔地伸手轻拍着他的背,同时也有样学样地拍着多莉丝的背。
「不要哭。」
这句话不是由佛隆口中说出的,而是克缇卡儿蒂对着刚出生的他——确切地说,应该是对着「刚刚重生的他」所说的话。当时夫拉梅尔从「无」的领域中被带到这个充满感官刺激的世界,沉痛的刺激使他无法压抑地持续释放精灵雷——幸好当时的他身处在无人的荒漠,若是在市区,肯定会引发一场精灵灾害,造成一阵不小的骚动。
最后是克缇卡儿蒂前来制止他的。
当时,那柱红发精灵蹲下来,对着不断哭泣的他说:
『不要哭,你已经不需要再哭泣了。』
「………那个……」
夫拉梅尔开了口——不过这么开口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意涵,只是因为面对眼前的状况觉得无聊,因而忽然想到可以做的事……
「你已经不需要再哭泣了。」
其实他并不知道这句话语的含意,只是用那稚嫩不清的口齿,生硬地把记忆中的对白原封不动地说出来而已。
然而——
「…………」
多莉丝的哭声渐渐地缓和。
也许是夫拉梅尔的拥抱和口中的话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虽然心里的恐惧感并未完全消失,但她知道自己不是被人抛弃、孤伶伶的一个人了。
「……嗯。」
夫拉梅尔继续轻轻地拍着多莉丝的背。
虽然这仅是模仿印象中佛隆的举动罢了。
「…………」
多莉丝的呜咽声越收越小,接着——
「嗯,对呀。」她点点头。「我还是个姐姐呢……」
看来多莉丝认为她的年纪比夫拉梅尔还大。
其实若是撇开夫拉梅尔的「前世」不谈,他确实是个出生后未满一岁——应该说是个刚出世一周多一点点的孩子,要说比多莉丝年纪小,其实也是。
即便如此,面对多莉丝的表现,如果有大人在场,肯定会觉得惊讶吧。
以正常的状况来说,无论人家怎么安慰,一般五到六岁的孩子理应说不出这样的话。她之所以会有这样的表现,应该是因为心智年龄比较早熟,加上父亲教得好吧。
她也依样学样地轻轻拍着夫拉梅尔的背,然后慢慢从地上站了起来。
「…………?」
夫拉梅尔疑惑地看着多莉丝。
接着,他发觉四周好多双眼睛都朝他们聚集过来。
「嗯……?」
夫拉梅尔歪着头看着他们。
他不知道大家为什么要把注意力放在自己和多莉丝身上。这些眼神里没有夹杂着敌意或恶意,然而关于其他更复杂的情绪,夫拉梅尔并没有足够的知识可以理解。
这时候,多莉丝开口说话了:
「没事的。」
年幼的少女环顾四周其他的孩子们,对大家点头示意。
接着,她像是要祈求什么似的——不对,应该说是要接纳什么似的,对着大家张开双手。
「…………」
看到她的表现,这些孩子们都聚集到了多莉丝和夫拉梅尔身边。
眼前的孩子们有些仍抽抽噎噎地哭泣着,有些则一脸木然。多莉丝对他们点点头,拍了拍他们的头、肩膀和背——就好像夫拉梅尔为她所做的一样,也像是佛隆为夫拉梅尔做的一样……虽然这只是这群懵懂的孩子们模仿大人的行为罢了。
「………」
「………」
孩子们依偎在多莉丝身边,拉近彼此的距离,将身体紧靠在一起,仿佛想要抵御寒冷似地依偎着彼此,藉此除去心里的不安。
多莉丝持续地轻拍着孩子们的背,夫拉梅尔看了也同样地模仿着。
接着,其他孩子也跟着做出同样的动作。然后——
「………嗯嗯~~」
也许他们都累坏了。只见这些孩子们围绕着多莉丝和夫拉梅尔,紧紧依偎着彼此,开始发出鼾声。
「夫拉梅尔……」多莉丝小小声地笑着。「谢谢你。」
「嗯………」
夫拉梅尔不明白为什么多莉丝要对自己说谢谢,然而看到这些孩子们与年纪比自己稍长的女孩脸上满足的表情,他莫名地感到高兴,总觉得很熟悉。
那熟悉的声音——
「……我的…………我………」
夫拉梅尔口中溢出了片段的字句。
仿佛遥远的过去——越过浩瀚无垠的「无」的彼岸,他也曾受到某个人同样的对待。他似乎拥有这样的记忆。
可以确定的是,这些模糊的记忆并非来自与佛隆他们相处的时光,而是来自更久远的时代。
但脑海中的影像模糊暧昧,如碎片般片段而无法连贯。
「……炎……帝……」
脑中映出一位美丽女性的身影,夫拉梅尔似乎无法压抑这股情绪——那段痛苦、感伤,却再也无法触及的往事。
虽然她对那些心肠丑陋的人们非常严厉,也因此让许多人对她感到害怕。但她也同时对那些弱势的人们非常挂心,并尽可能地伸出援手。
她高贵、美丽而充满威严的形象让夫拉梅尔为之惊讶——她让始终对人类怀抱着轻蔑意识的夫拉梅尔内心产生一股莫名的感动。
——一个人的身上竟然有如此高贵的灵魂。
——那么,说不定人类并不是真的无药可救。
……当时的他是打从心底这么想的。
但是……但是——
「………?」
他似乎快要想起些什么了。
然而这些片段的记忆无法完整地拼凑起来,好比于记忆的深渊中涌现的泡沫,在浮上海床的同时消逝。
许许多多的幻象与眼前的多莉丝重叠,却在形成具体的意象之前消失。
接着——
「……普莉姆……罗丝……?」
片段的语句从夫拉梅尔的口中吐出,他却不知道这些字句所组成的意义。
●
将都托尔巴斯南部——港口区。
佛隆曾经仔细地调查过这一带的地理环境和设施。
记得当时是为了在「核心抢夺事件」中取回被夺取的物品,必须找出抢犯可能隐藏的地点。他们当时在地图上确认过那些被认为是「警察不容易发现的区域」以及一些「搜查的死角」。
然而,这样的地方出乎意料地多。
一直都有大量的运输船在这个商用港湾卸载货,是货运的集散地,长期被当成进出口的中继地点。因此,除了梅尼斯帝国本身的货物以外,必须送往其他国家的货物也会在这里暂时停留,致使因应需求而建造的货物保管设施大量扩增。光是这个港口周围的仓库,规模就足以和一个城市匹敌。
可想而知,当国家管理的仓库和复数的运输公司都聚集在同一个地区时,很容易出现乱象,再加上保管物品的品项不同,管理方式也不会一样。因此,仓库的规格各式各样,自然造成了仓库街的混乱。
混乱当中,混进来的走私品及违禁品也不在少数。
话虽如此——
「大致上是把范围缩小到这个区块了。」
走在巨大仓库群中间——宛如峡谷一般的走道上,克缇卡儿蒂环顾四周后下了结论,随行在她身边的是跨坐在哈美仑上的佛隆。
说实话,要将绑匪囚禁孩子们的可能范围缩小到一个区块并不困难。
跟装箱堆积的走私品与违禁品不同——姑且不论将被绑的小孩装进船上的情况,当绑匪将小孩带进这个港口的仓库区时就会引人注目了。尤其是像这样的港湾设施里,几乎二十四小时都有人在这里装卸货物,若明目张胆地把孩子们分批来回运送个几次,人们很容易察觉这些绑匪的可疑行径。他们又不可能买通并封住所有目击者的嘴巴。
这么一来,绑架犯一定会选择比较安全的运送方式……比如说小型休旅车、卡车,或是一般轿车开进来也不容易被人注意到的区域。
另外,若从建筑物方面来分析绑匪可能藏匿的场所,则可以先剔除墙壁厚度较薄、结构老旧、不坚固,明显不适合用来监禁精灵或小孩的仓库。
再来,为了囚禁人员,所选的地点必须要有空调等耗费较多电力的装置,于是消费大量电力的仓库地区就显得很可疑了。
然而,多个仓库共用一个变电箱,或是一个仓库配置了多个变电箱的情形相当普遍,因此……
「就算缩小搜索范围,可疑的地点还是多到数不清啊。」
佛隆把安全帽摘下来说:
「又不可能一间一间地搜……而且最近在建筑物的墙上刻上精灵文字的情形也很普遍。」
「是啊。」
过去只有在城堡要塞或一些特殊的设施里才有可能使用精灵文字,但现在小至厕所或更衣室,大至大型仓库或剧院、竞技场之类的场所,几乎所有重要地点都看得到禁止精灵随意进出的精灵文字。当然,他们还是可以像人类一样,透过一般通道自由出入这些地方,然而不能让他们解除物质化以穿墙移动的建筑物越来越多了。
虽然普通民宅使用精灵文字的情形还不普遍,但一般商业设施已经相当流行铺设精灵文字——可想而知,这一带的仓库里都铺设了精灵文字。
——换句话说,佛隆他们不可能请蓝伯特让大量勃来进行地毯式搜索。
「现在该怎么办?」佛隆问。
「这里有很多无人看守或作业的仓库,不可能随便进去。就算是有管理员在的仓库,也不可能开门见山地问『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监禁被绑架的小孩或精灵』……」克缇卡儿蒂说。
好不容易判断出大概的位置,佛隆和克缇卡儿蒂却陷入了无法进一步找出正确地点的胶着状态。
大略地数过之后,看起来可疑的仓库竟然不下五十座。
「那么,我们就在这里等吧。」克缇卡儿蒂说。
「在这里等吗?」
「嗯,我们要等待绑架犯把小孩和精灵从仓库带出来的瞬间。」
这柱红发精灵敲了敲身边一座仓库的巨大铁门,接着又开了口:
「就算绑架犯不把夫拉梅尔运出来,只要门一打开,我就可以感应到他的位置了。」
「啊,说得也是。」
「只是……」说着说着,她皱起了眉头。「如果在我们找出他被关的确切位置之前,夫拉梅尔便忽然失控发狂,事情究竟会变成怎样就很难说了……」
「…………」
佛隆叹了一口气。
今晚似乎会变成一个漫长的夜晚……就算朝阳升起,这片黑夜也不见得会真的褪去。
两人的心情就像待机中的刑警一样。由于现在只能倚靠克缇卡儿蒂的感应行动,对她来说也许是一种精神上的煎熬吧。
「我们是不是应该先去买点吃的或饮料回来囤着呢?」
「也许吧。」
克缇卡儿蒂似乎已经全神贯注地在感应夫拉梅尔的气息,这句话回得根本没把问话的人放在心上。
「…………」
佛隆看着克缇卡儿蒂,又叹了一口气。
等待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尤其是在不知道是否会有结果的情况下,什么也不能做地等待,在精神上更是一种剧烈耗损的煎熬。
这种难以忍受的滋味,佛隆在之前克缇卡儿蒂失踪时就已经充分体验过了。
虽然只是几天的时间,却有着难以形容的苦涩。若是这样的等待必须持续好几个月,甚至好几年,那么佛隆也许会精疲力竭地倒下吧……抑或是会耐不住等待的疲惫,因为厌倦而放弃——不妥协于这两种结果地持续等待,真的是非常难捱的事。
(……原来如此。)
佛隆忽然有了这样的体认。
(原来克缇她……)
——她总是一直在等待。
——等待与佛隆的重逢。
——等待佛隆的成长……
说不定她也一直在等待夫拉梅尔的转生。
一个人如果活得长久,就必须要经历许多漫长的等待。
像克缇卡儿蒂这般力量极其强大的精灵,几乎可以透过自己的力量来实现所有自身想得到的结果。然而,当她面对光凭力量无法解决、只能束手无策地等待——而且除了等待没有其他办法的状况时,又必须承受多大的痛苦呢?
克缇卡儿蒂的力量强大是无庸置疑的事。
然而,精灵是一种纯粹以精神力型态存在的生物,能凌驾于所有物理现象之上,精神方面却纤细而脆弱——或者说,正因为他们拥有驾驭所有物理现象的能力,所以精神才会如此脆弱。若是人类在精神上承受的痛苦转换到精灵身上,对他们来说便好比千刀万刚般疼痛。
因此……
「克缇——」
「什么事?」
「对不起。」
「……你干么突然道歉?」
克缇卡儿蒂忍不住显露出讶异的表情,回头望向突然道歉的佛隆。
「呜……那个……虽然事情已经过了很久,不过……对不起,我让你一等就是十年。」
「啊……?啊——喔,你是指我们交换精灵契约的事吗?」
克缇卡儿蒂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才张口回答:
「真是的……干么忽然把这么久的事情翻出来?都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了。」
「没有啦……那个,让你在那么长的一段时间里怀抱着不安的心情,无能为力地等待……这种痛苦一定很难受吧。」
「嗯,是没错啦。」
克缇卡儿蒂耸耸肩说:
「呃,所以你是为了我被禁锢了十年以上的事跟我道歉的吗?」
「嗯,对不起……虽然现在说真的太迟了。」
「……哎呀,没关系啦,你不用在意,我应该很久以前就跟你说过了吧?」
「虽然是那样……」
「说起来……」
克缇卡儿蒂把视线从佛隆身上移开,白皙的脸颊上透出淡淡的红晕。
看到她——尽管是一柱相当长寿的精灵——脸红得如此可爱的模样,总会让佛隆的胸口不由自主地加速鼓动,明明已经不知道看过多少次这个令人熟悉的表情了。
「反正……我已经等了你几百年、几千年了,十年的时间根本不算什么。」
克缇卡儿蒂望着群星闪烁的夜空,将话语抛入空中。
「……咦?」
「很久很久以前——我刚跟夫拉梅尔断绝关系的时候,一位认识的精灵问过我,有没有想过和人类订定契约。」
「…………」
克缇卡儿蒂的语气中带有深沉的回忆。
然而,她口中的「很久很久以前」到底是指多久以前的事呢?
几百年?几千年?还是更久远以前的过去……
「当时我的回答是——『如果要跟谁交换精灵契约……那么……有点优柔寡断的、即使身心伤痕累累也从来不放弃希望与信任的人——我想跟这样的人交换契约』……现在回想起来,从那个时候开始,你就已经存在于我的心里了——虽然是一个还未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这么说也许会有人觉得荒谬就是了。」
「克缇……」
佛隆随着吐息喊出她的名字。
心里有股澎湃的悸动情绪,虽然他无法理解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情绪。
「其实当我在跟阿馨交换契约的时候,她就已经把我摸透了。」
「是吗?」
「嗯,否则那时她就不会问我『活了这么久的时间还邂逅不到一个理想的神曲乐士,你的眼光会不会太高了点呀?』」
「这……」
克缇卡儿蒂的契约乐士——朽叶馨之所以会这么说,一定是因为已经察觉到自己并非克缇卡儿蒂无可取代的伙伴……并非克缇卡儿蒂心目中理想的神曲乐士。
「阿馨的确是一个天才,即使说是最优秀的神曲乐士也不为过。」
克缇卡儿蒂嘟哝着,像是在抱怨什么似地接着说:
「那家伙年纪轻轻,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个性既男孩子气又粗枝大叶,却总在细微的事情上看得那么仔细……毕竟她依然是个女孩子啊……嗯。」
「听起来……你们好像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呢。」
「嗯,是很好的朋友。」
克缇卡儿蒂在此时点了点头说:
「只要她开口,我愿意和她共赴地狱也在所不惜。」
「…………」
听到克缇卡儿蒂这么说,佛隆脸上露出暧昧的笑容。
佛隆从未有和家人或朋友「死别」的经验,毕竟他连家人都没有。因此,他无法体会克缇卡儿蒂和馨的别离,究竟在眼前这位尊贵的上级精灵心里留下了多么深刻的遗憾。
然而,在无尽的岁月中,克缇卡儿蒂曾经历数不清的别离。接下来——
「我……」
佛隆应该也会比克缇卡儿蒂更早离开这个世界。
届时,这柱红发精灵的心里将再度留下无法抹灭的伤痕。
从人类的角度来看,拥有几近永恒的生命,或许其实是一种永无止尽的痛苦也说不定。就好像一次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结束的、永无止尽的等待。
(克缇……)
想到这里,佛隆终于初次确实地感受到永恒的恐怖。
●
当门锁被打开时,发出了「铿锵」的金属碰撞声。
随着一共三道门锁解开,证实了这个人蛇集团从未对这些幼童掉以轻心。随后,一道金属大门缓缓打开。
「………」
夫拉梅尔眯起眼睛,望向站在门口的人影。
门前一共有四个人,都是陌生面孔——至少没有看见那两个当初把夫拉梅尔和多莉丝带来的人。
当然,他没有兴趣知道绑架了这群孩童的几个人背后究竟拥有多大的组织规模——事实上,他根本没有意识到「组织」这回事……甚至连「自己被绑架了」这件事都没有察觉。
然而……
「要挑哪只『金丝雀』好呢?」
「班和萨尔德今天带回来的也在这个房间里吧?」
「应该是,不过反正这次需要的只是内脏器官,挑哪个都没差吧。」
四名男子边说边走进了室内。
「——咦?」
这群男子停下步伐,用惊讶的眼神看着夫拉梅尔和聚集在他身边的幼童们。
他们大概是察觉到有哪里不对劲——这些小孩子竟然以多莉丝和夫拉梅尔为中心聚集在一块,紧密地靠在一起。
在此之前,这里的孩子们应该是东一个西一个地坐在地上,抽抽噎噎地哭泣才对,哭累了则露出一脸呆若木鸡的样子在原地发愣,现在却全都聚集在一起了。
「怎么了?」
「这些小鬼该不会大概也感觉到了自己接下来会怎么样了吧?」
其中一名男子语带嘲弄地笑着,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
夫拉梅尔闭起眼睛。
脑海中忽然冒出了些许未成形的记忆碎片,与现在的状况产生了共鸣——
……卑鄙、阴狠、下流、肮脏、下贱的——人类。
总是扯她的后腿。
总是造成她的困扰。
她总是为了这些愚昧至极的人们……
——炎帝。
那位高傲的女王总是为了这些丑陋的生物,毫不保留地展现烈火般的愤怒。
她是理欧涅尔·夫拉梅尔·艾琉德隆唯一且绝对的盟友。
举凡「倾慕」或「爱恋」等词汇都无法形容他对这位女王的崇敬。
这位女王生平最为厌恶的就是利欲薰心的丑陋人类——像是现在在夫拉梅尔面前露出卑鄙笑容的这几名男子……
「这次要抓几只出货?」
「好像是三只吧?」
「不对,从本国发来的要求是四只。」
「喔,那是因为针对器官和血液个别下了订单而已,其实只要取一只的血和脏器就足够出货了。」
「烦死了,国内的那些家伙就是不肯好好地把需求写在文件上。」
这群男子边聊边走,接着在孩子们面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抓起其中一个男孩的手腕,粗暴地拉着他站起来。对方的力道很重,让那个男孩呻吟了一声,扭着身躯挣扎着。
「好了!我们养你养到今天为止了!你要是不听话,我现在就把你给掐死。」
「不要这样,待会儿清理会很麻烦的。」
他们一边说,一边随意抓了三个小孩子,要他们站起来。
三个小孩里面有两个是男生,一个是女生,三人的年纪都非常稚嫩,在成年男子压倒性的强势力量之下根本无力抵抗。这些离开成人保护就无法生存的孩子们甚至不晓得可以反抗大人,只能胡乱地哭闹。
然而——
「——不可以!」
一个坚决而有力的声音使得这群男子停下手边的动作。
发出声音的人是多莉丝。
她站了起来,用身体和双臂牢牢地搂紧其中一名男子,希望他放开手上抓着的孩子。
「不可以欺负人!」
多莉丝叫了一声。
她跟其他的孩子们一样,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孩。因此,当她一口气面对四个大人的时候,面部的表情跟肌肉也在恐惧中僵硬地抽动着,这是很自然的事。然而……
「这小鬼头是干么的?」
「昨天抓回来的。」
「哎呀,你烦死了!」
被她抓住手的男子伸手揪住多莉丝的头发,这个女孩却没有放手,男子因此举起左手,猛力地朝着她的脸打了下去。
「……!」
多莉丝终究挡不住这一击,被推倒在地上。
这一击也许让她在摔倒时撞到头而造成脑震荡,她没有起身,而是倒在地上,发出痛苦的呻吟。
「喂!你要是弄伤了我们的商品——」
「事先肢解掉就没人发现了啦。」
面对同伴的责难,出手揍人的男子不悦地说:
「就选她吧,卖出去当备用脏器跟血液供给的。」
「……也只能这样了。」
「嚣张的小鬼~~」
出手揍人的男子伸手抓住倒在地上呻吟的多莉丝,一把揪起她的头发,硬是让呻吟了一声的她站起来。只见她的嘴角渗出一道鲜血。
「…………」
——她死了。
——她被杀死了。
美丽高贵的——女王。
她没有犯罪,甚至还想多救一个人。
她承受着永远的时间,只为了尽一份做为君王的责任。
然而……她被杀了。
她死了,变成没有生命的尸体、倒在地上的尸体。
那具尸体紧握的拳头中却仍逸出微微光芒……
「…………」
夫拉梅尔缓缓从地上站起来。
「喔?又怎么了?」
男子纷纷回头。
「是要代替这个女孩让我们出货吗?真是了不起呀,小朋友~~」
「这个好,他也一起出货吧。」
「好啊。」
几名男子朝着夫拉梅尔边走边说。
「先揍他个两、三拳好了?不然要是闹起来也挺麻烦的。」
「够了啦,会受伤的——」
「我才不会干这种蠢事呢。」
一名男子笑着举起拳头。
夫拉梅尔却没想要避开——不对,或许该说他根本不觉得有必要避开。
接着,男子的拳头确实击向了夫拉梅尔的头部,夫拉梅尔的头发晃了一下,本人却不痛不痒。
「——呜?」
夫拉梅尔从容地站在原地的事实让男子觉得不对,眯细了眼睛望着夫拉梅尔。
「啊——」
他忽然惊叫一声。
刚刚那一拳将夫拉梅尔头发上沾染的泥沙拍落,露出一部分鲜红色的发丝。这一刻,男子似乎终于察觉到自己刚才那一拳究竟是打在什么人身上——
「这家伙是精灵——」
接着,夫拉梅尔曲起他纤细的手指,握成小小的拳头,深深地嵌进了男子的腹部,将他殴飞。
「呜喔~~」
呕出胃液的同时,男子飞出去,猛力地撞在墙上,然后贴着墙滑落倒在地、晕厥过去。
「这家伙——是精灵?」
几名男子同时扬起一阵呻吟。夫拉梅尔——仿佛为了回应这阵呻吟似的——背上张开了三对如鲜血一般浓艳的红色羽翼。
●
「——!」
仿佛触电一般,克缇卡儿蒂的身躯狠狠抽了一下。
「克缇?」
佛隆回过头,看到这柱红发精灵张开了三对美丽的精灵羽翼,其鲜艳耀眼的程度是佛隆前所未见的。
此时克缇卡儿蒂的羽翼却和她得到神曲支援时的发光方式不同——虽说如果要问佛隆到底哪里不同,他也答不出来就是了。
「有了!」
「——!」
佛隆当然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哪里!」
「那边!我先过去!」
撂下这么一句话之后,克缇卡儿蒂猛力地蹬了一下地面,背上的精灵羽翼迸发更强的光芒,身体同时如子弹般蛮横地翻搅着空气,向上飞了出去。
「克缇!」
呼唤的同时,佛隆发动了哈美仑,猛力地踩下油门。轮胎在地面擦出高亢的摩擦声,同时带动厚重的车身瞬间改变方向,追着克缇卡儿蒂飞奔了出去。
●
他们的工作是在梅尼斯帝国中撷取所需的「资源」。
所谓的「资源」同时意指人类跟精灵。
奇达利欧共和国采行独裁制度,国内统一信仰独立宗教,使得这个国家与梅尼斯帝国等亲精灵国家在价值观上产生区隔。他们将精灵列在根深蒂固的阶级制度最底层,藉此压抑人民百姓的不满,巩固特权阶级的领导地位。
很显然的,这般特异的价值观为的是凝聚国内的向心力,希望全国国民统一在这种价值观之下——或者说根本不允许有人有其他想法。
因此,奇达利欧共和国非常激烈地否定梅尼斯帝国这等亲精灵国家。
他们认为亲精灵国家的人民与精灵是一丘之貉,是低贱的族类。对他们来说,这些国家的人民就和精灵一样,与一般动物无异。
这样的背景让这群男子——奇达利欧共和国出身的退役军人,对梅尼斯帝国的人或是所有精灵,都不具应有的尊重。
就好像人类为了自己的需求而屠宰家畜当作食物……对他们来说,只要能赚钱,就算将人类或是精灵碎尸万段也不会有任何犹豫。
他们原本就有这样的倾向,同时随着奇达利欧共和国的经济恶化,让他们在这方面变得更加冷酷无情,甚至促成这种半公营的人蛇集团。
庆幸的是,梅尼斯帝国拥有丰富的「资源」。
他们就像盗猎者,绑走没有抵抗力的孩子,也利用附加精灵文字的对精灵用装备捕捉精灵。
当下——
「该死的泡泡妖怪!」
男子口操梅尼斯帝国独有的、对精灵的蔑称——换句话说,他在梅尼斯帝国真的待得很久,让他已经学会很多这个国家的习惯——同时套上对精灵用的装备。
虽然看来只是一般粗糙的工作服,但这件工作服上织着精灵文字,让精灵雷无法接触。只要他们穿着这个,再戴上以同样方式处理过的面罩,基本上便不会被精灵雷或是精灵强力的臂力攻击。
而且——
「突击!」
他们还准备了同样刻有精灵文字的「盾牌」。
然而这些盾牌不是为了保护自己,而是用盾牌上禁止精灵触碰的精灵文字包围精灵,以造成精灵力量的消耗。
这些盾牌上更设计了几个小洞,让刻有精灵文字的剑可以刺出攻击,或是射出同样处理过的箭矢。
这几名男子就好像古时代的重装步兵,手持着剑盾走在秘密处所的内部。他们的目标是走廊尽头的一个矮小人影。
是夫拉梅尔。只见从容地站在那儿的他面对这群男子,丝毫不觉恐惧。
这群男子已经用这种装备将好几柱精灵送回本国内。
虽然这是他们第一次碰到上级精灵,但精灵羽翼的数目不过代表着其身上所蕴含的能量多寡。由于精灵文字不论对付拥有多少片翅膀的精灵都有效果,因此他们判断就算用同样的战术也照样可以压制夫拉梅尔。
然而——
「喔喔喔喔喔喔——」
他们一边咆哮,一边冲向那一柱上级精灵。
其他屋子已经全部关闭,毕竟绑来的孩子跟精灵可是宝贵的商品,不能因为意料之外的骚动而受伤——他们是这么想的,也认为自己拥有这样的余裕。
但反过来说,不论对精灵学或是精灵文字,这些愚蠢的人都只学到皮毛。他们并没有发现……
——他们没有发现这么做让自己陷入了多么致命的情况。
这间屋子为了禁锢精灵,在墙壁、地板、天花板上都刻画着精灵文字,让精灵雷无法触及,并且禁止精灵使用其臂力或其他工具破坏这栋建筑物。也就是说,这间仓库当然是被精灵文字包裹得密不透风。
换言之,现在的夫拉梅尔与这群男子所处的走廊就好像一个密闭性高的巨大方筒……
——好比一具超大型的炮管。
「——!」
轰轰轰轰——空气传出剧烈震荡。
「喔喔——喔喔啊啊啊!」
几名男子的脚此时已经腾空。
夫拉梅尔释放出的精灵雷——无法触碰天花板、墙壁、地板的强力精灵雷到处乱窜,仿佛炮弹掠过炮管,笔直地朝着眼前这群男子的方向冲出去。
——当然,这些精灵雷同样也无法触碰他们。
然而这些精灵雷处在极度不安定的情况下,不断压缩到达危险的浓度——它们在飞窜的同时转换成热能,让整条通道中的空气出现一阵爆炸般强力的风压。
此时,这条密闭性极高的通道俨然就是一把空气枪的枪管,在将强大的空气朝前方喷出的同时,亦将几名男子猛力地推撞在墙壁上。
「怎、怎么会这样——」
几名男子发出呻吟。
他们没想到竟然会发生这种事。
这股力量弥漫着整条走道,威力丝毫不曾减弱,方才击中他们的不过是这股力量的其中一部分而已。其中大半的精灵雷甚至化成巨大的红色光蛇,在墙壁、地板、天花板之间乱窜。
如果没有精灵文字的封禁,这间仓库恐怕早在一瞬间就被掀起来了。
「怪物……!」
虽然这几名男子曾从资料中了解过上级精灵的实力,然而实际面对之后,他们才真正了解到上级精灵的实力远远超出他们的想像。
而且……
「那柱精灵——」
「…………」
夫拉梅尔他——他的目光焦点根本不在这几名男子身上。
尽管那对红眸正对着他们释放出绚烂的光芒,眼神却聚焦在远处,根本没把注意力放在他们身上。
那是一对好比梦游者的眼神。
换句话说,夫拉梅尔并非带着明确的攻击意识针对这群绑匪而来,也没有将力量聚集收束,而是任凭力量完全释放而引发这种现象。
「快、快逃——」
他们开始慌张地后退。
他们判断以现在的装备要对抗这柱如同怪物般的精灵,实在太勉强了。
而且,他们的工作毕竟只是猎取人类或精灵等有益的「资源」并送回本国,并非与精灵交战。
虽然在这个阶段前功尽弃非常可惜,却也不得不下如此决定。无论是活动据点、掳获的孩子和精灵,都是事后可以弥补的,现在最重要的还是确保这个人蛇集团的核心——经验丰富的组织成员生命安全。
然而……
「——呜?」
正打算逃离夫拉梅尔的几名男子此时全都愣住了,忍不住定睛直视夫拉梅尔。
只见这柱精灵的轮廓开始变得朦胧,涣散,逐渐变化成另一种不同的外貌……
「这是怎么回事!」
他做为孩子的形象已经消失,在扭曲中膨胀——那不是人类的外貌……虽然同样有头、有身体、有四肢,但那不是人类的外貌。
——而且非常巨大。
「这、这家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这也许只是精灵雷转化的磁场或热能产生的幻象,是光芒折射而产生的幻影,然而那幻影是不折不扣的……
「——是龙!」
那是天空王者——拥有鳞片和翅膀的王者,是不可能存在的怪物。
形似的——长得像爬虫类般的精灵确实存在,足以称之为「龙」的却只有在神话传说中才会出现……比方说在古老的传说之中,与始祖精灵成对的圣兽就有龙,而且圣兽精灵的实力足以匹敌始祖精灵。
「不可能!这、这只是幻觉!」
精灵不会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改变其形貌——他们的外貌可以藉由几百年、几千年的自我认识成长而转变,急远的外型变化却会造成精灵的自我意识崩溃,所以不可能产生。
因此,在几名男子眼前的这头龙是不可能存在的,一切只是光线折射下偶然产生的幻觉——至少他们是这么想的,并且试图以此说服自己。
然而——
「……啊!」
男子们的头上出现建物摇晃的轰隆声——不对,不只头顶,连脚底、前后和两旁都有。
「不会吧!怎么连这栋建筑物都……」
这群男子确实准备了各种铺设了精灵文字的对精灵用装备,却对于精灵和精灵雷——这种精灵使用的力量根本不了解。
一般认为精灵雷是精灵的一部分,即构成精灵的一种精神能源。他们可以藉由自我意志将这种能源转化成物理现象,比方张开防壁、聚集空气中的元素加以做出物质化的构成,或是一如他们塑造出自己的外型一般,藉由物质化的方式,以火焰、雷击等攻击对手。
精灵雷一旦超过一定密度、精灵无法加以控制,就会想要逃脱这种不稳定的现况,因而转换成物理现象。现在在这种情况之下,这个将精灵文字铺得密密麻麻的通道简直成了一个炸弹。
四处飞窜的精灵雷没有宣泄的出口,不断膨胀,迟早会耐不住压力而爆炸——精灵雷确实不能触碰铺设了精灵文字的墙壁、天花板跟地板,但它的密度一旦超出一定程度,转换成物理现象之后,这些物理现象就不属于精灵的一部分——已经不是精灵雷了。它不带有精灵的意志,因此不受精灵文字的限制。
然而,愤怒的夫拉梅尔并没有顾及这个问题,在情绪促使下不断地释放精灵雷。
结果,这些由精灵雷转换成的物理现象产生震动、冲击还有热能,使得建筑物无法承受而开始晃荡。
「呜哇……呜啊啊啊!」
眼前的情况与他们过去应付过的中级精灵截然不同——不对,就算他们曾经有对付过上级精灵的经验,此时肯定还是会吓一跳的。毕竟这个身形娇小的夫拉梅尔,其所释放出来的精灵雷,威力远比一般上级精灵来得强大。
他们发现了——这家伙不一样,不能用「精灵」一词理解。这家伙跟一般所谓的「精灵」是截然不同的另一种层次,单凭他们现在的装备终究不可能……
「撤退、撤退!快点逃!」
这群男子嚷嚷着打开走道的门——
「呜啊!」
回燃现象——虽然跟一般火灾发生的回燃现象不同,不过由于这个空间里面充斥的大量精灵雷密度忽然骤降,加上精灵雷转换造成的物理现象,于是在这一刻产生同样的效果。
轰隆——伴随着一声足以摇撼整个港口设施的爆炸声,他们全被炸出了走道之外。
●
「——夫拉梅尔!」
克缇卡儿蒂呼唤着自己的半身——理欧涅尔·夫拉梅尔·艾琉德隆,同时在空中蹬了一下仓库的墙壁,整个人翻了一圈,转换方向。
她飞进一处仓库间的小巷,一跃来到敞开的仓库门内。
「夫拉梅尔——呜!」
她在空中煞车停了下来,露出一脸愕然的表情,凝视着自己的眷属。
「夫拉梅尔!你——」
此时的他已经不是那个娇小的男孩,而是目露凶光的红龙,正朝四面八方发射精灵雷。
精灵雷在它的周围十多公尺内肆虐。范围之外则有一群身穿黑衣,拿着剑盾的男子呻吟瘫倒在地。
「——是刻有精灵文字的装备吗!」
克缇卡儿蒂瞥了他们一眼,咬牙切齿地嘟哝了一声。
她大概可以猜到是怎么一回事了——大概是这群人带着半吊子的装备跟知识,为了压制夫拉梅尔却尝到了苦头。
现在不知道那些和夫拉梅尔一同被掳的小孩或精灵怎么样了……不过这里除了这群绑匪之外,没有看到其他人受伤,夫拉梅尔身上或是其他地方也没有看到血迹。
然而——
「呜哇!啊、啊——」
其中一名男子扬起了哭叫声——也许是被轰出来的时候碰到了什么,一身衣服残破不堪。
换句话说——
「…………」
夫拉梅尔的目光一扫,射向那名男子——瞬间,以夫拉梅尔为中心的精灵雷风暴喷出一道粗大的精灵雷,飞向那名男子。
「住手——」
克缇卡儿蒂反射性地冲向那名男子面前,替他张开防壁,挡住了夫拉梅尔的精灵雷。
夫拉梅尔的精灵雷与克缇卡儿蒂的精灵雷防壁相互冲撞,迸出一道强烈的闪光与一声轰然巨响。
「呜……这家伙……」
克缇卡儿蒂在冲击中摇晃,忍不住落到地上。
毫无疑问,若是这道精灵雷打在那名男子身上,他肯定当场丧命——甚至连一具完好的尸体都无法保留。
这道精灵雷的威力非同小可。
「冷静点!夫拉梅尔!」
克缇卡儿蒂大骂了一声:
「你死过一次!现在重生了!你不可以再犯同样的错误!」
这一声使尽身体共鸣发出的呐喊却没有传入夫拉梅尔的心里,他一点反应都没有……不然就是呈放射状射出的精灵雷产生各种物理现象——如火焰、爆炸声,还有冲击波等等,遮住了克缇卡儿蒂的声音,让夫拉梅尔根本听不见。
——不对……
「夫拉梅尔!」
夫拉梅尔用精灵雷回应克缇卡儿蒂的呐喊——他的目光瞥过来,一道粗大的精灵雷同时朝克缇卡儿蒂窜了出来.克缇卡儿蒂的身后还有一个人在,她不能闪开,只能再次张开防壁。
「呜……呜……」克缇卡儿蒂忍不住呻吟了一声。「这个蠢蛋……这个样子……根本就是……」
精灵有一种状况叫做「意识失控」。
他们是有意志的能源生命型态,以其精神控制身上所蕴含的能源,却因为任何原因使其意识一时性或是永久性地无法正常运作——以人类的情况来说就是类似忧郁症或是处在绝望情况下——其能量统合机制便会崩溃,使其化为精灵雷,毫无意义地不断外泄。
现在的夫拉梅尔非常接近这种状况。
处在这种意识失控状态下的精灵因为完全不考虑自己的性命,所能发挥的力量异常强悍——就像一个人在毫不顾忌自己的手指骨折的情况下使尽全力地挥出拳头一样,尽管破坏力大,却也同时在消耗自己的生命。
而且——
「夫拉梅尔!夫拉梅尔——」
「…………」
夫拉梅尔朝着克缇卡儿蒂而来,却没有聚焦在克缇卡儿蒂身上。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对他人进行攻击,而是无意识地释放精灵雷,然后偶尔在受到刺激——诸如克缇卡儿蒂的声音和冲着他散发的敌意——的时候,身上的精灵雷也会反射性地射向刺激传来的方向。
爆炸声中,只见一大块柏油路面被他的精灵雷刨起,同时激起成堆的砾石飞散——不对,不只这样……
——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吼啊啊啊啊啊!
红龙口中迸发一声咆哮。
夫拉梅尔脚下的路面随即出现一道道放射状的龟裂……他的精灵雷破坏力扩及地底,让脚下站立的地面地盘整个向下陷落。
现场一片狼籍。
四处溢散的精灵雷朝着四面八方转化成物理现象,大肆破坏——闪光迸发、连续的音爆,加上一阵阵强大的冲击力道……是持续的爆炸和夹带光与热的龙卷风引发的现象,要是贸然靠近,所有东西都会被撕裂毁坏。
那是一种没有目的的破坏,是等同于危险的力量——是夫拉梅尔造成的。
尽管夜晚的港口设施角落鲜少会有其他人经过,但若是夫拉梅尔朝着住宅区,或是闹区移动,那么不论他有没有那个意思,肯定都会造成大量死伤。
「可恶……!」
一波巨大的精灵雷朝着克缇卡儿蒂扑来。这几乎是处于意识失控状态下的力量,因丝毫不知节制而产生的强大破坏力,就连克缇卡儿蒂也不见得能够防下来。
此时的情景就犹如一波大浪正打向一个身形娇小的女孩,若是旁人看了,恐怕除了绝望之外,不会有其他感想。
就在这时候——
~~~~~~~~~~~~~~~~~~~~~~~~~
一声流和而鲜明的、如风一般的旋律忽然传开。
「……!」
精灵雷却也在这一刻击中了克缇卡儿蒂。
一波闪光和爆炸产生的烟雾将她纤细的身躯吞没。
——但音乐声仍悠扬地回荡。
饱满的音符如漩涡收束在方才那一阵爆炸的中心……
接着——
「勉强赶上了吧?」
「是呀。」
哈美仑变成单人乐团模式,佛隆坐在哈美仑演奏神曲,他的询问得到了黑烟中心处的回应。
「虽然已经是家常便饭了,不过我还是要说,你要是早点赶上,我就可以安心一点了。」
「抱歉。」
佛隆苦笑着说。
接着——
「——喝!」
随着一声响亮的吆喝声,一道闪光当场四溢,将始终缭绕的黑烟一口气全部驱散。接着在闪光中浮现的是一名红色的女性。
她有着高姚而丰满的身形,一身红色长袍妖艳而优美。那一副傲然而立,双手交抱的姿态就如同女王般充满威势——
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或称为「红色的歼灭公主」、「血腥女公爵」,是这柱强大的上级精灵真正的姿态。
她平常是一名身形娇小的少女,不过那是因为她在未完成精灵契约的状况下长年遭到禁锢,无法使出全部力量而产生的状态。
然而,当她得到佛隆的神曲支援,便能发挥出她原本拥有的——不对,应该说是更强大的力量。
「——夫拉梅尔!」
克缇卡儿蒂猛力地蹬了一下地面,朝着夫拉梅尔冲了过去。
这一步足足横跨了十多公尺,同时在接触夫拉梅尔引发的暴风圈时,以精灵雷包裹双手猛力地轰了一拳。
爆炸声大作,夫拉梅尔的身躯却只是轻轻晃荡。
然而——
「——姆?」
克缇卡儿蒂没有施展连续攻击,而是向后一跃地跳到佛隆身边。
「这样啊,那家伙——」
「等、等一下……克缇,现在的夫拉梅尔是……?」
佛隆没有停止演奏,但仍带着一脸惊讶的表情发出疑问。
「嗯,这么说起来我好像没有告诉你过——夫拉梅尔是一柱特别的精灵,他也可以改变自己的样貌。」
「咦——这……该不会是?」
「嗯。」
克缇卡儿蒂面带苦笑地点点头。
「可是——可是他现在这个样子……」
「他是我的眷属——不对,就某方面而言,他其实是我的半身。」
克缇卡儿蒂说:
「他随时都会受到我的状态影响。」
「啊……」
克缇卡儿蒂在得到佛隆的神曲之后改变了形貌,佛隆也知道她是一柱特别的精灵。
然而——
「这下不妙了。」
克缇卡儿蒂一边说,一边再次摆开架势。
这一柱红龙——夫拉梅尔,他的眼中依旧没有停留在当下的任何一个地方,既没有追击克缇卡儿蒂,也没有针对佛隆发出攻击。对于那些瘫倒在四周的绑匪,夫拉梅尔同样没有表现出攻击意图。
「你说不妙……是指什么东西不妙?」
「佛隆,夫拉梅尔……也有接收到你的神曲影响。」克缇卡儿蒂说。
●
港口设施包含了许多装卸货柜用的大型起重机。这些以钢骨制成的机械手臂为了因应船只的大型化,将规格越做越大,直至现代甚至拥有十层楼高。这些建筑在港湾沿岸的起重机就好像某种怪物一样,形成一副独特的光景。
其中一架高出其他同类机具一大节的超重机上方站着一身娇小的人影,没有系安全索,也并非站在防滑的皱褶部位,但表现出来的气息似乎看不到任何紧张与不安的情绪。换做一般人,就算没有惧高症,恐怕也已经吓得脚软了。但对方似乎完全不介意自己站在什么样的地方。
那双透明的眼眸静静地望向某个方位——是仓库的一隅,正掀起一阵地鸣的方向。
「始祖精灵跟成对的圣兽……」
这人是个身形小巧的女孩。
她有一张端整可爱的面容,脸上却冷冰冰的,没有任何表情。
她说话的语气、行为举止,还有站姿都仿佛一尊人偶,欠缺了某种生命该有的特质——一种与世俗有所牵连的特质,因而给人超脱一切的印象。
「极端地说其实是一个个体,不论意识行为独立与否,存在的本质却无法分割……就算你夺走了它的柱名、削弱它的力量,但一个人终究无法跟自己决斗,并打赢自己,不是吗?」
她的语气不带任何讥讽的意图,而是纯粹陈述事实。
「好了,接下来你要怎么做呢——克缇卡儿蒂·阿巴·拉格兰洁丝,『红之女神』?难道你要束手无策地再一次看着你的半身毁灭吗?」
●
两道闪光相互冲击,形成一种对等的均势……然而——溢散出来的力量却化成冲击和火焰,在四周酿成灾害。
若是这个情况发生城镇之中,由于堆积了大量可燃物和结构脆弱的建筑林立,恐怕早就掀起一波大范围的火灾了。但不知道是不是该说幸运,现在这个仓库区就算建筑坍塌也没有起火成灾。
……但这也只是时间的问题而已。
「——!」
「…………」
克缇卡儿蒂像是被弹开一般地向后跳。夫拉梅尔则是露出一张恍惚的——却又带有些许憎恨和愤怒情绪的脸庞,向前跨出脚步。
总之,在克缇卡儿蒂几度攻击之下,已经将意识朦胧的夫拉梅尔注意力吸引过来了,可是……即便如此,也不能为解决问题带来任何帮助。
虽然在克缇卡儿蒂的诱导之下,夫拉梅尔应该不至于会将那些绑架犯全部杀掉,但他仍处在意识失控的情况下,仍免不了终至自我毁灭的危险。
而且——
「克缇!」
佛隆拼了命地在演奏神曲,但这也是问题。
克缇卡儿蒂与夫拉梅尔的存在本质是相连的。
佛隆演奏神曲提升了克缇卡儿蒂的能力,却也同时带给夫拉梅尔力量。而且,克缇卡儿蒂经由神曲得到的力量,对于同样得到佛隆神曲支援的夫拉梅尔来说,无法产生什么实际效益。
这就好像自己对自己挥拳,无论怎么施力也不可能产生最好的效果。
「夫拉梅尔!快醒醒呀!夫拉梅尔——」
克缇卡儿蒂的攻击总是有所保留,夫拉梅尔却丝毫没有恢复正常的迹象,而是反射性地释放出精灵雷,让克缇卡儿蒂被逼得无法动弹。
夫拉梅尔已经死过一次,复活之后的他就各方面而言都是完整的;克缇卡儿蒂平时的型态却是在经过十年以上的长期禁锢、消耗之后才稳定下来的,两者情况截然不同。
尽管克缇卡儿蒂在得到佛隆的神曲加持之下取回了原本的姿态,才得以和夫拉梅尔对等交战,夫拉梅尔却也有受到佛隆的神曲影响……虽然不如克缇卡儿蒂那么大,但种种效果加总之下,两者实力没有决定性的差距。
这么一来,克缇卡儿蒂若是有所保留,是不可能扳倒夫拉梅尔的。
「……之前能够夺去他的柱名也是因为……有精灵岛的关系……现在不能这么做……那么……」
克缇卡儿蒂一边闪避着来自左右两侧的精灵雷,嘴里同时喃喃自语着。然而——
「可恶……!」
就这么躲下去也不是办法,再加上佛隆就在附近,迟早会被精灵雷的流弹波及的。
除此之外,周围还有好几个瘫倒在地上失去意识的绑架犯。虽然夫拉梅尔已经无意对他们展开攻击,但如此分散、朝着四面八方飞出去的精灵雷若是击中这些绑架犯,问题同样非同小可。
若是放着不管,夫拉梅尔迟早会杀人的。
如果他怀抱着杀意,或是已经有杀人的觉悟,便得自己负责后果,但他现在可是连这等意识都没有。眼前的他被自己的力量掌控着,受到力量的牵动而肆意破坏。虽然当下克缇卡儿蒂几乎独自承受了所有的力量,因此没有出现死伤情形,但若是待会儿又跟别墅后山那时候一样,出现什么契机让他忽然冲向住宅区或闹区,那么恐怕会出现数十名或者上百名——不对,在最糟糕的情况下,可能会出现以千为单位的死伤人数。
毕竟现在就连克缇卡儿蒂也无法有效制止他。为了保护人类——特别是佛隆,她现在非得想想办法才行。
「……干脆……」
这是她原本想都没想过的结论。毕竟夫拉梅尔是她的亲人,而且是经过了长年的净化之后,总算才又回到她身边的亲人,她想让夫拉梅尔今后都能面带笑容地像人类或其他精灵一样生活。
她想将自己得到的一切与夫拉梅尔分享。
然而,再这么下去……夫拉梅尔会变成杀戮的怪物,而且他此次的行为根本完全谈不上什么正义。
既然如此……不如在他闯祸之前——
「……就算会杀了它,我也要……」
「克缇——?」
克缇卡儿蒂的右手凝缩了强大的精灵雷,这般强大的精灵雷就连和她之间有一小段距离的佛隆都看得到。周围的空气产生鸣动,地上的垃圾和水泥也都像是怯懦地发着抖似地跳动。
相较于夫拉梅尔,现在的克缇卡儿蒂唯一拥有的决定性优势是「可以有意识地凝聚精灵雷」。
夫拉梅尔只是无意识地释放着精灵雷,没有将精灵雷刻意凝聚以提高破坏力。
光比较一道攻击的强度,若是能够充分凝聚精灵雷的力量进行攻击,也许就不会在夫拉梅尔的精灵雷暴风圈中被挡下来,进而对夫拉梅尔造成伤害——这点佛隆能够理解。然而……
「克缇!这——」
然而如果处在意识失控状态下的夫拉梅尔吃下克缇卡儿蒂凝聚力量的精灵雷,又会怎么样呢……最糟糕的情况下,夫拉梅尔甚至有可能会因而丧命。
「不行啦!不可以这么做!」
夫拉梅尔经过漫长的岁月,好不容易才得到重生的机会,可是……
「我绝不会让你……再一次成为人类的威胁!」
克缇卡儿蒂嘟哝了一声,正准备施展攻击,然而——
「——!」
她动摇了。接着愕然地转身望向佛隆——她藉由神曲,感受到了佛隆的犹豫。
「你这个笨蛋!竟然在这个紧要关头——」
——我喜欢温柔到近乎愚昧的人。
这是当初克缇卡儿蒂针对自己理想中的契约乐士所做的描述,但她大概万万没想到这样的一个契约乐士竟会在这种时候绊住她吧……而且——
「——呜啊!」
一道红色闪电击中她,让她整个人顿时失去平衡。
夫拉梅尔的精灵雷仿佛看准了她注意力分散的破绽——其实只是偶然——不偏不倚地打在克缇卡儿蒂的胸口上,绽开一朵球型的火花,让她整个人后仰而飞了出去。
「克缇!」
佛隆差点丢下一切,朝着克缇卡儿蒂冲过去,但此时演奏不能中断。因为若是中断,克缇卡儿蒂因为这一击而受到的伤势就无法恢复了。
他操作着展开单人乐团的哈美仑,闯进克缇卡儿蒂和夫拉梅尔中间。带着哈美仑的他成了克缇卡儿蒂的挡箭牌——虽然操作变得复杂许多,但展开单人乐团的哈美仑仍具有它的机动性。
「……笨蛋……别闹了……」
克缇卡儿蒂勉强撑起身躯,对着佛隆说:
「就算你挡在我前面……也没有用的……!」
确实如此,要是佛隆正面挨了一下夫拉梅尔的精灵雷,恐怕会当场丧命。然而……
「对不起,克缇,都是因为我的关系……」
「够了……你快闪开……!」
克缇卡儿蒂呼唤着,但佛隆不为所动。
这时候——
「……?」
佛隆忽然蹙起眉头……他竟然在此时将目光从夫拉梅尔身上移开,回头望向克缇卡儿蒂。
「克缇——」
这柱红发精灵以保护着左肩的姿势倒下,然而……
(——刚刚的那一击……)
刚刚克缇卡儿蒂挨的那一击……那一击是不是有些晃荡?
(是相通的——)
佛隆想起今天早上隔音室中发生的事——这么说来,夫拉梅尔开始黏着佛隆,是在他为克缇卡儿蒂演奏了神曲之后。
——把鼻!
佛隆想起夫拉梅尔扒着他不放的模样。
——他所演奏的神曲,夫拉梅尔也有接收到!
佛隆因为克缇卡儿蒂不见,内心累积的寂寞反应在神曲上。这样的情感在夫拉梅尔心里产生了共鸣。
——或者说,佛隆身为人而不可能知晓的「死亡」,其实是一种极端孤独的感受。没有人可以陪伴,而是全然并且绝对地与世隔绝。无论是死者或是送行者,面对这种永远断绝的羁绊都只能束手无策。
不论死亡或是目睹死亡,肯定都是非常寂寞的事。
也许夫拉梅尔正是基于这样的经验,才会对佛隆的神曲产生这样的反应。虽然佛隆与夫拉梅尔没有交换精灵契约,但也许当时夫拉梅尔就已经认可并接纳了佛隆的神曲,否则就算他与克缇卡儿蒂在存在本质上相连,也不可能对佛隆的神曲产生如此的共鸣影响。
那么——
(……这样的话……)
现在佛隆和克缇卡儿蒂之间有神曲联系,佛隆内心的动摇和犹豫既然会对克缇卡儿蒂造成影响——虽说夫拉梅尔透过克缇卡儿蒂所受的影响不如克缇卡儿蒂来得大——在他身上又会出现什么样的反应呢?搞不好,刚刚的夫拉梅尔就跟克缇卡儿蒂一样,都受到佛隆的神曲影响而动摇,因此让精灵雷的轨迹产生晃荡。
虽说夫拉梅尔此时处在意识失控的狂暴状况,受到内心的愤恨操弄而不断地释放其力量。
那么刚才那一刻,佛隆的动摇和犹豫做为一种情绪,是不是成了干扰他心里这股愤恨的杂念,促使他的力量稍微减弱,产生不稳定的晃荡呢?
(——是镜子。)
克缇卡儿蒂与夫拉梅尔是成对存在的。
因此,如果克缇卡儿蒂无法压制夫拉梅尔,那么——
「……夫拉梅尔……」
克缇卡儿蒂咬牙切齿似地低声唤着这个名字。
已经没有时间了。
仔细看,那一头红龙的轮廓已经开始逐渐溃散。夫拉梅尔恐怕是释放出过多的精灵雷,因而失去力量以维持自我了。要是这个情况再持续下去,他的意识将会完全消失,进而变成一种纯粹破坏的现象了。
要挽回就得趁现在——也只有现在这个机会了……
不论这是多么危险的赌注。
「…………」
佛隆停止演奏支援战斗用的神曲。
同时,那一头红龙的动作也忽然静止——但它身边呼啸的精灵雷风暴夹带的破坏力却没有衰减。散放的火焰、电光和冲击波疯狂地刨起周围的地面、仓库的墙壁,并将其轰得粉碎。在这样的情况下,人类不过就是装着血的皮革袋子罢了。
然而……
「——佛隆!你、你干什么——」
克缇卡儿蒂拼命地撑起身躯,搀着哈美仑从地上站了起来。以她现在这个状况当然不可能张开精灵雷防壁。她抱住佛隆,想至少用自己的身体保护佛隆。
「…………」
佛隆却丝毫不以为意地做了一次深呼吸,然后——改变了演奏的曲目。
「不对。」
这句话不只是对着克缇卡儿蒂,也是他对自己说的话——他的双手十指一边在键盘上游走,一边说:
「现在在我们眼前的不是我们必须打倒的『敌人』。」
——而是在黑暗中哭泣的孩子。
现在的夫拉梅尔就好像曾几何时在孤儿院屋顶上唱歌排解孤寂的佛隆一样。
因此,要救他、要改变他的,绝不是凶狠的拳头,而是应该给他——
「…………」
一曲流利温柔的钢琴声响起;一改之前激昂的旋律,转趋温和。逐渐攀升的旋律挑起人们深切的感伤,同时——一声清澈而滑顺的歌声和着音符高唱。
「——佛隆?」
克缇卡儿蒂听了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她记得这首歌——不,她不可能忘记。
那是——
「这是……《开拓者》呀……!」
那是曾几何时,还没有出道的半吊子神曲乐士用以镇住意识失控而发狂的强大精灵时所使用的曲子。
这首曲子最初是一个寂寞的孩子在孤儿院屋顶上清唱的旋律,却抚慰了在战场上身心俱疲,已经决心一死的精灵——是佛隆和克缇卡儿蒂邂逅的奇迹乐曲。
正因为这首曲子有这样的来历——
「…………」
夫拉梅尔的身躯忽然狠狠抽了一下。
这头红龙仿佛自梦中清醒一般,原本凶恶的红色眼眸在恍惚中几度开阖着,身上的精灵雷却仍没有停止溢散——虽然数量减少,但一道道精灵雷却仍像触手一样蠢动,对佛隆而言仍具有致命的威力。
——此时,其中一道精灵雷飞向了佛隆。
「——!」
克缇卡儿蒂张开了防壁,挡下这道精灵雷,然而这次的精灵雷防壁与夫拉梅尔的精灵雷接触时,已经没有刚才那般剧烈的爆炸声和闪光,仿佛双方都已经有所保留,并非全力搏斗,而是停留在试图压制对方的程度。
而且——
「…………把鼻?」
一声熟悉的呼唤传入佛隆的耳中……是夫拉梅尔——是从那头红龙口中发出的呼唤。
「夫拉梅尔?」
佛隆回应的瞬间——
「…………」
夫拉梅尔周围如暴风般的精灵雷忽然全部消失。
下一个瞬间——
「把鼻!」
他那一身如红龙般的轮廓开始收束,巨大的身躯像是蓬松的棉花被揉实了一般,慢慢变得越来越小……
「夫拉梅尔!」
「把鼻!」
最后,精灵雷形成的轮廓在收束的过程最后——啵……的一声,如一球泡泡般迸开之后,夫拉梅尔再次变回原本的幼儿模样。
「把鼻!」
他伸出双手,像是央求拥抱似地「啪哒啪哒」缓步跑向——应该说是用走的——佛隆和克缇卡儿蒂,脸上已经没有方才发狂时的憎恨表情。他此时的模样纯粹是个还不懂恨意、恶意的纯真孩子。
「……真是够了。」
克缇卡儿蒂叹了一口气说。
她也累了,双手抱着佛隆,让修长的身躯靠在佛隆的背上,吐出些许别扭的语气:
「这可是一个非常危险的赌注呀。」
「对不起啦,可是……」
佛隆感受着她的体温,同时开了口:
「你不是一直都在等他重生的吗?」
「嗯,也是啦。」
「等待很辛苦的,不是吗?尤其是近乎永远的漫长岁月。」
佛隆带着浅浅的笑容说。
「……佛隆?」
「夫拉梅尔是跟你成对的精灵,你一直都在等他重生。如果他现在又死了,你便要像以前一样等他——那……实在太悲哀了。对我来说也是。」
「…………」
克缇卡儿蒂搂紧了佛隆。
「再说,也因为夫拉梅尔是跟你成对的精灵,我的神曲一定可以影响他。我有这个自信。」
「所以你才挑了那首曲子呀?」
「嗯。」
「那首曲子我也不过才听过两次——不对,是第三次而已呢。」
「咦?是吗?」
「你这样让我觉得很不甘心耶。那首曲子我都没什么机会听——」
「呃……那对我来说也是非常特别的曲子嘛。」
那首曲子曾经代表了他的绝望,现在——却成了如奇迹般的希望。因此——
「我会觉得不好意思嘛。」
「……我说你呀……」
克缇卡儿蒂话没说完,脸上却露出了苦笑。
接着……
「……把鼻!」
夫拉梅尔啪哒啪哒地跑到佛隆身边,张开双手要求拥抱,然而——
啪哒……
他被自己的精灵雷挖开的一块水泥凹陷处绊到脚,狠狠地摔了一跤。
「——啊……」
「——啊……」
佛隆跟克缇卡儿蒂同时呻吟了一声。夫拉梅尔颜面朝地地趴在地上。接着,三人之间弥漫着一股僵硬的气息。然后……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名为「绝望」的哭声中,夫拉梅尔露出异常扭曲的脸庞,号泣了起来——同时身上又窜出好几道红色的电光——

「呜哇!喂!夫拉梅尔!你、你冷静一点——」
克缇卡儿蒂呻吟了一声同时在夫拉梅尔四周张开了一道精灵雷防壁,接着——
轰隆——
一声巨响摇撼着整个港口设施区。
●
这些人堪称专家,没有无谓的矜持,既不会打赢不了的仗,也不会留恋不再具有实质利益的装备或硬体设施。只要他们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应付整个状况,他们就会马上撤退。
因为只要愿意,他们随时可以再创立同样的组织或同样的设施。
相对的,「要如何避免出现无谓的人员伤亡」,或是「不让梅尼斯帝国警察机构掌握到其他证据」反而比较重要。
「快点!在外海待命的运输船已经来到附近了!」
男子拉出一条橡皮艇,灌了空气并装上简易式的引擎,接着便乘着它出海。所幸现在是晚上,漆黑的夜色哪里都有他们的藏身之处。
仓库就不用管了,所有会让他们栽筋斗的特殊装备都已经洒了油,放火烧掉了。
接下来,只要逃出这个梅尼斯帝国——
「可恶!竟然有这种泡泡妖怪!」
「不过要是能捕捉到这么强大的精灵,我们搞不好可以拿来当作战略兵器使用呢?」
「确实是,跟上面谈谈看吧——如果有更充分的装备……」
这些人一点都没有学乖。他们知道自己的工作能为国家带来不少利益,也知道上面的人不可能随便抛弃拥有丰富办事经验的第一线人员。
然而……
「——?」
忽然间,漆黑的海面出现几道光芒围绕在他们的面前。
「怎么了?」
「糟糕,这是——」
看到这般异样的情景,几名男子纷纷摆出了警戒的态势。
此时跳到他们头顶上的是好几十柱——仔细算一算可能已经破百柱——光彩夺目的小型精灵,勃来……不对,其中还混有中级精灵的身影。只见那对粉红色的精灵羽翼在夜空中发光。
除此之外……
「糟了!是神曲乐士!」
船上的男子赶紧回头望向港口设施的海岸。
那里停了一辆四轮越野车,车上传出了疑似神曲的音乐。这群为数众多的精灵大概就是在那边的神曲诱导之下,跳到这几名男子头上来的吧。
这么一来,他们就没办法躲藏了。
而且……
「——把武器丢掉!」
海上出现了人影——但海面上既没有承载任何东西,或是中心指向承载物的涟漪出现。
当然,如此违背逻辑的事情绝不会是人类做得出来的。
那是——
「我是警察——鲁谢赛理斯市的刑警!」
那一柱即便晚上却仍戴着太阳眼镜的精灵做出了这般宣言。
他的背上缓缓张开了精灵羽翼——一共两对,四片……是中级精灵。
一般的中级精灵已经足以让这群人口贩子觉得棘手了,何况这名人型精灵又是精灵警官,处理起来就更麻烦了。
因为他除了拥有身为精灵的强大力量之外,更是一名受过射击、格斗、擒拿等战斗技术训练的战士。
「可恶……!」
他们对于自己为了湮灭证据而烧掉那些对精灵用装备的行为感到后悔。
「关掉引擎!然后待在原地不准动!」
岸边几道光芒打过来。除了刚才那一辆四轮越野车之外,好几台警车也已经驶来,将灯光直指向这群人口贩子搭乘的橡皮艇。
「发生这么大的骚动,当然会有人报警了。」
戴着太阳眼镜的精灵说:
「你们的失算对我们这些一直在等待机会的人可说是帮了个大忙,我们总算是得偿所愿了。」
「…………」
人蛇集团的男子背后出现了好几十辆警车,前方则是成群的精灵。身处在海面上,普通人根本无计可施。
「…………我知道了。」
他们高举着双手示意投降。
●
「佛隆!」
「佛隆学长!」
佛隆听到两声呼唤而回头。成群闪烁的警车车灯之中,只见蓝伯特和贝尔莎妮朵正朝着他跑来。
「你们——」
在向事务所报告的时候,佛隆就已经告诉尤芬丽,他们会来这边的港口设施寻找夫拉梅尔。虽然他这么做只是让尤芬丽知道自己跟克缇卡儿蒂会去哪里,不过看来尤芬丽因为担心,特地安排蓝伯特跟贝尔莎妮朵前来。
「学长!你没事吧!」
贝尔莎妮朵脸色苍白地跑过来问,她已经看到佛隆跟克缇卡儿蒂一身凄惨的模样了。
然而——
「啊、嗯,没事没事。」
佛隆一张黑漆漆的脸庞露出了苦笑。
刚才克缇卡儿蒂没能完全压抑住夫拉梅尔的「爆炸」,但还好溢出来的威力只是在他们身上留下碳火熏烤过的焦黑痕迹而已;佛隆还可以说「没事」,至少的确没什么大碍的。
附带一提,现在克缇卡儿蒂已经恢复成往常的少女形象,大概是因为要压抑夫拉梅尔的「爆炸」而使出太多力气了。
「该不会是你们帮忙把警察找过来的吧……」
「不是。」
蓝伯特苦笑着说。
「因为这附近发生爆炸,也上了新闻,他们才会赶过来的。」
由于处在现场,再加上过于专注,佛隆因此没有察觉到。但夫拉梅尔跟克缇卡儿蒂这等强大的精灵彼此冲突,肯定会被当作大消息报导,在广播电视现场引起一阵骚动吧。
「看到消息的我们心想『一定是你们遇到状况了』,所以才赶忙跑过来,然后刚好碰到夏德亚尼他们。」
「啊……是喔?」佛隆说。
说起来,鲁谢赛理斯市警局早就已经觉得这个地方可疑,盯住这里了。至于佛隆他们只是得到情报而守在这里,碰巧遇上了夫拉梅尔引发的骚动。若是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部署在这里的鲁谢赛理斯市警局当然会马上赶过来,就算实际上跟这些人蛇集团无关,他们只要找到藉口就可以强行进行搜索。
「结果仓库里面好像有将近五十名小孩跟精灵呢。」
蓝伯特回头望向事件现场说。
「……这么多?」
佛隆听了瞪大了眼睛。
他当初早已经做好「有可能要跟这群绑架犯交手」的心理准备,结果却没有直接对上。不过现在看来,他们肯定是一个相当毒辣的组织,要是真的对上了,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对方搞不好会拿人质当肉盾……这么一来,他们就完全束手无策了。
「结果这件事之所以能够收拾,还真是多亏了夫拉梅尔呢。」
「虽然从整件事情的经过看来,很难说是夫拉梅尔立了功就是了……」
佛隆跟克缇卡儿蒂回头看着夫拉梅尔,发表感想。至于当事人……则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评论焦点,圆睁着双眼坐在哈美仑身上,表情一愣一愣的。
「嗯,总之,夫拉梅尔和那些精灵跟小孩都没事是最好的了。」
佛隆露出些许倦容,伸手摸着夫拉梅尔的头。
夫拉梅尔则眯起眼睛、露出笑容,唤了一声:「把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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