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風皇翠將
第四章 風皇翠將
「……還……嗎……」
──耳邊傳來了聲音。
即使周遭的環境混亂得有如地獄,那道聲音卻依舊清晰可聞。
「……還好嗎……?你還好嗎!?」
不知道呼叫幾次了。
某人的聲音讓原本正在做夢的葛倫突然恢復意識。
「……啊啊,我還好……」
葛倫搖搖頭,坐起身子。
戰鬥的創傷似乎讓葛倫昏迷了一段時間,他整個人呈大字狀躺在魔都的地面上。
葛倫一睜開眼簾,紅髮的少女立刻擔心不已地從旁探頭觀察他的反應。
這名先前被葛倫從處刑台救下來的紅髮少女……不管怎麼看,葛倫都覺得她長得很像某個人。
「……那個……我用魔術幫你治好一定程度的傷勢了……可是……離完全痊癒還是……」
「沒關係,這樣就夠了,謝謝妳。」
葛倫確認身體的傷勢,從地上爬起來。
坦白說,狀況不是很好,不過還不至於無法戰鬥。
葛倫重新觀察四周。
「……現在狀況變得怎樣?」
就葛倫目前所見,一言以蔽之……魔都現正處於戰爭狀態。
整個魔都動盪不安。
人民大聲喧嘩,紛紛湧向《喟嘆之塔》。
不只魔術的炸裂聲頻傳,怒吼也此起彼落地在各個街頭響起。
愈趨沸騰的混沌形勢正在襲捲整個魔都。
不久前還死氣沉沉的都市,彷彿即將要脫胎換骨似地。
「……大家都起身反抗了。」
紅髮少女回答了葛倫的問題。
「空大人的徒弟……你的表現帶給了眾人勇氣,大家終於團結一心站起來,不願再屈就於現狀了。」
「…………」
「而且……我在想,我們以前是不是對空大人有所誤會呢……」
葛倫沒搭理少女,他喃喃唱咒發動了望遠的魔術。
如少女所言,魔都各地都能看見人民和統治階級的魔術師爆發戰鬥的場面。
至於戰況──明顯是人民這一方獲得壓倒性的優勢。
魔術師一開始使用他們引以為傲的古代魔術作戰,可是隨著他們一個個用光魔力,最後落到只能慘叫著落荒而逃的下場。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
畢竟這是個由極少數天選的魔術師支配一切的世界。
人民和統治階級的魔術師,兩者的母數相差懸殊。
即便武器素質差距再大,所謂的戰鬥,到頭還是占有人數優勢的那一方最為有利。
再加上經年累月累積下來的怨恨與憤怒,已經沒有人可以阻止得了這股洪流與趨勢了。
「……哎呀呀……跟童話寫的一模一樣……」
葛倫心情複雜地嘆了一口氣。
沒錯。在童話『墨爾卡斯的魔法使』故事裡,確實有半途冒出來的『正義魔法使的徒弟』靠某種莫名其妙的手段擊敗了亞瑟洛•葉羅,激勵了受到高壓統治的人民,進而起身反抗魔術師這段劇情。
葛倫第一次看那本童話時年紀還小,只覺得這段劇情鋪陳很莫名其妙……沒想到命運居然這麼神奇。
「咦?童話?」
「沒什麼,忘記我說的吧。」
丟下這句話後,葛倫準備動身前往《喟嘆之塔》。
紅髮少女及時拉住葛倫的衣襬。
「等、等一下!」
「……還有什麼事嗎?」
由於事態緊急,被拉住的葛倫一臉不耐煩地轉頭望向少女。
「謝、謝謝!真的非常感謝你救了我,空大人的徒弟!」
在看到少女所流露的尊敬眼神和誠摯謝意後,他頓時氣消了。
「噢、噢……」
「我受到很大的感動!我從來不知道……原來為了他人而戰……為了守護他人挺身而出……是一件會讓人感動到不禁全身發抖的事情……」
「……哈哈,也沒妳形容的那麼誇張啦。」
「我……希望自己有一天也能跟你一樣!我想變成……有能力保護他人……可以為其他人帶來希望之光的那種人……!」
葛倫感到害臊不已,只能苦笑。
「……不好意思。還有差事等著我去處理。我得跟師父大人聯手幹掉邪惡的魔王才行,所以我必須走了。」
「啊,好、好的……!不好意思打擾了!」
「妳就盡自己的能力加油吧……保重了。」
「好的!也祝你好運!」
於是,葛倫向前奔去,將少女拋在腦後。
這時,少女朝著葛倫的背影大喊:
「我叫伊娃!伊娃•依庫奈特!」
「──!?」
依庫奈特──聽到少女的姓氏,葛倫嚇了一跳。
「我們……我們未來還有機會再見面嗎!?」
時間緊迫,不容許葛倫回頭或停下腳步。
他頭也不回地揚長而去。
不過──
「……我們會再見面的。」
葛倫離去時微微揚起了嘴角,帶著笑意如此輕聲說道。

────
奔馳。奔馳。奔馳。
葛倫奔馳在魔都的大街小巷,一路朝著《喟嘆之塔》前進。
現在的魔都鬧得天翻地覆,陷入了混沌的漩渦。
反抗暴政的人民蜂擁而起,和統治階級的魔術師爆發激烈衝突。
雙方你來我往地互射火球,召喚閃電劈擊對方。
魔術師使用的魔術,無疑比一般民眾的更有威力。
可是人民的反抗氣勢如怒濤排壑,魔術師們最終也只能眼睜睜地被那個大海嘯吞噬。
寡不敵眾。
這句話成為這個狀況的無情寫照,只是葛倫並未參與其中。
不過,戰爭自然不可能凡事都以常理論。
即使占再大的人數優勢,也一定會有傷亡。
等這場革命落幕時,這塊魔都的大地上會出現多少犧牲者呢──
身為引爆了這場革命的始作俑者,到時又會作何感受呢──……
「……思考那種問題也沒意義。」
不知不覺間。
納姆露絲一聲不響地出現在葛倫身旁與他會合,兩人並肩奔跑。
「納、納姆露絲……!?妳……」
仔細一瞧,納姆露絲的身體有一半以上已經消失了。
不過納姆露絲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身體,向葛倫說道:
「首先,如果局勢無法翻盤,明天天一亮,所有人都難逃一死;再者,來自未來的你會這麼做,表示這是歷史的必然,連繫著你們日後的未來。」
「……!」
「我是看你一副在悶著頭思考無聊問題的表情,才忍不住提供意見……怎麼樣?還算有參考價值嗎?」
「啊啊,妳說得對……現在不是思考那些無聊問題的時候。」
葛倫重新打起精神,使勁蹬地向前衝。
「……白貓呢?」
「她……抱歉……因為戰鬥時一片混亂的關係,我不知道她跑去哪裡了……」
「是嗎?那可傷腦筋了……通訊魔導器又剛好故障……」
「……你不生氣嗎?你不擔心嗎?你不去找她嗎?」
「不用擔心她啦。」
葛倫回答得十分乾脆,眼神裡充滿對西絲蒂娜的無限信賴。
「而且……那傢伙可是為了我,才下定決心跟到這裡來的。假如我現在放下手邊的任務,反而跑去找她,白貓肯定會大發雷霆。」
「…………」
「不談她了,妳認為瑟莉卡現在人在哪裡?」
「她應該利用這場混亂闖入《喟嘆之塔》了吧。」
「我想也是。走吧。」
葛倫點頭示意後,便和納姆露絲一同奔馳在被熊熊烈火映照得火亮的魔都。
太陽開始西下了──
────
《喟嘆之塔》中,第五十至第八十九層名為《守門人據點》。
住在這裡的魔術師,地位都比一般支配階級的魔術師更為崇高。
位在第八十六層的大型集會場所,如今正陷入混亂的漩渦。
魔術師們紛紛攘攘地聚集在此地,咆哮聲此起彼落。
「人、人民……那群該死的家畜居然群起反抗了!?」
「搞什麼!?外頭的士兵到底在幹嘛……!?」
「快點!快點!設法鎮壓家畜!現在就去!」
「鎮壓那群暴民後,立刻吊死一千隻家畜殺雞儆猴……!」
「反抗的人數太多了!這座塔四周的守衛兵潰不成軍,紛紛逃走了……!」
「怎會這麼丟臉!堂堂魔術師居然敗給區區的愚者之牙……!」
「現、現在怎麼辦!?那些愚者遲早會湧入這座塔內!」
「三天前空入侵的時候,第十層到第四十九層的《愚者試煉》防禦機制就已經被癱瘓!我方戰力的損失也相當慘重!」
「一旦讓那些傢伙蜂擁而入,他們會一口氣殺到這裡來啊!?」
「到、到時候我們就完蛋了……!會死在那些畜生手上……!」
「啊啊……只差一點點……只差那麼一點點,帝多斯大人就可以實現他的宿願……而我們所擁有的榮華富貴也能永垂不朽了……!」
「可惡!我們理當坐享所有的睿智與榮華富貴,為何會碰上這種倒楣事……!?」
魔術師們發現屬於他們的時代就要突兀地畫下句點,現場怨聲載道。這時……
「……總而言之,這就是回答。我們受報應的日子終於到了。」
某名女子的發言吸引了眾人的注意。
她就是希爾•維薩。
「我相信帝多斯大人完成他的宿願,可以為這個世界帶來真正的安寧與和平,才會甘願背負罪孽,鼎力協助……事實證明這麼做果然錯了。沒有人期待帝多斯大人理想中的世界。今天這場暴動……就是人民所做出的答覆。」
「那是因為他們只是一群不懂世間真理的愚者──!」
現場所有魔術師都口沫橫飛、情緒化地反駁希爾•維薩的說詞。
「沒錯!他們根本不理解我們的崇高理念!所以才會理直氣壯,做出這種想要對我們不利的愚蠢行動!」
「唉,明明只要他們乖乖服從我們,終有一天可以享受到至高無上的幸福!」
「為了獲得那樣的幸福,他們現在把性命和靈魂都奉獻給我們,也是天經地義的吧!?這群愚者實在太得意忘形了!他們以為我們是為了誰這麼努力啊!?」
「沒錯!聰明如我們是多麼地──」
「這些忘恩負義恬不知恥,短視近利愚不可及的劣民,就憑他們也想──」
眼看情緒激昂的眾人就要變得瘋狂,這時──
「不要再說那些可笑的話了──!」
碰!
希爾•維薩做出更為情緒激昂的動作,迫使眾人沉默下來。
「我們犯下太過沉重的罪孽!現在,要為自己犯下的罪付出代價的時刻終於到來……不過如此罷了!我們只有滅亡一途!只能承受人民的憤怒!
我們傲慢與驕縱的高塔──這個黑暗時代將就此宣告落幕了!
就像我們一直以來對待那些人民的方式一樣,之後就換我們死狀淒慘地被吊在半空中示眾,除了成為新時代的基石以外,別無選擇!這就是我們魔術師的責任!快點做好覺悟吧!」
經過希爾•維薩這麼一喝斥後。
「我、我不要──!我不想死得那麼淒慘啊──!」
「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為什麼我們必須落到這種下場!為什麼!?為什麼!?」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不想做那種覺悟啊啊啊啊啊──!」
魔術師們紛紛展露出難堪與醜惡的一面,那已經不只是丟人現眼,甚至令人覺得可悲。
「……不過……看來也沒時間等你們做好覺悟了。」
希爾•維薩露出像是看到垃圾的眼神,語帶輕蔑地說道的同時。
──喟嘆之塔隨著轟然巨響,劇烈地晃動起來。
「剛、剛才的衝擊是怎麼一回事!?」
「難道愚者們已經殺進來了嗎!?」
這時,傳令兵衝進來向一臉驚恐的眾人報告。
「不、不好了──────!」
「怎麼了?發生了什麼事!?」
「是、是空!」
傳令兵大叫後,眾人瞬間面無血色。
「她突破外面的防禦,再次殺進這座塔內了──!」
現場的騷動與混亂,這次真的到了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
「胡說!空不是早就被帝多斯大人解決掉了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死定了!我們會被屠殺!就跟她上一次入侵的時候一樣!」
「快逃!不要在這裡等死!」
「我們還能逃到哪!?在這座塔內已經無處可逃了!」
「啊啊啊啊啊!不要不要不要!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實在是太醜陋了。」
希爾•維薩再也受不了這些人,她語帶不屑地喃喃自語後,獨自離開了大型集會場所。
「……不好意思讓妳看到不堪入目的場面了。」
希爾•維薩向站在大型集會場所外等待的少女攀談。
「…………」
那名少女正是西絲蒂娜。
露骨地把警戒寫在臉上的西絲蒂娜注視著希爾•維薩。
雖然西絲蒂娜對希爾•維薩充滿了戒心,不過她似乎也不確定自己該怎麼做才對。
「抱歉,西絲蒂娜,突然把妳帶到這種地方來。」
「請問妳的目的是什麼?《風皇翠將》希爾•維薩小姐。」
西絲蒂娜回想剛才葛倫和亞瑟洛•葉羅交戰之際,這名自稱是魔將星的女子突然現身在她眼前的經過。
(希爾•維薩……根據童話的描述,她是守護魔都墨爾卡斯的最後魔將星之一……至高無上的風與暴風的支配者……)
實力正慢慢提升至達人領域的西絲蒂娜,在和這名女子面對面的瞬間,馬上就認清了一個事實。
──現在的我完全不是她的對手。
──我和她之間存在著懸殊的實力差距。
而且,倘若她真的是魔將星,那她就是我的敵人。
當西絲蒂娜抱著可能喪命的覺悟,拚命思考設法度過眼前難關時,眼前的女子提出令她意外的建議。
──要不要來看看《喟嘆之塔》?
「……為什麼妳會想要帶我到這種地方來呢?」
西絲蒂娜完全無法理解希爾•維薩的意圖,如此問道:
「以妳這般程度的魔術師,想必應該早就看出我是……」
「我當然知道,妳和那個正在大鬧魔都的空的徒弟是一夥的……因為我剛才都在觀察外界的情況。」
希爾•維薩盈盈一笑。她對西絲蒂娜絲毫沒有敵意,表現出十分隨和、簡直就像是在跟遠房親戚或親朋好友聊天一樣。
既然如此,為什麼……?
彷彿看穿了浮現在西絲蒂娜心中的疑問,希爾•維薩以溫和的語氣回答。
「哎,為什麼呢?我在第一眼看到妳的時候……就很想像這樣跟妳聊聊。」
「……跟我……?」
「……真的很不可思議。這是我第一次做這麼不合邏輯的事情。」
語畢,跟西絲蒂娜一樣擁有一頭銀髮的女子輕聲地笑了出來。
平常聽到這樣的話,西絲蒂娜會覺得很不舒服,奇怪的是,她現在卻一點都沒有那種感覺。
因為……
(我的感覺也跟她一樣……雖然不清楚原因,可是看著她,心中就有一股懷念之情……心裡產生一股想要稍微跟她聊聊的渴望……)
不知不覺間,兩人移動到外圍的露臺。
在那裡可以看到無邊無際的夜空和巨大的月亮。
看來這裡的時間流逝的速度似乎跟外界不一樣。
(……啊。我曾經看過這畫面……)
西絲蒂娜被勾起了回憶。
之前為了尋找失蹤的瑟莉卡,她從塔姆天文神殿通過《星之迴廊》進入《喟嘆之塔》時,看到的風景就跟這裡一模一樣。
(原來那個是這樣相連的啊……)
西絲蒂娜覺得不可思議,心不在焉地想著這種事情。
「這只是我個人以目前的狀況為依據所做的推測……」
這時,站在旁邊的希爾•維薩慢條斯理地開口。
「空被魔王次元放逐後,突然帶著她的徒弟和妳重返這個世界。我猜想……西絲蒂娜妳該不會是來自未來世界的人吧?」
「……!?」
希爾•維薩的直覺非常敏銳,西絲蒂娜不禁心頭一驚。
她想起葛倫曾經警告過自己不該主動洩露未來的事情,可是希爾•維薩不是一般的魔術師,只要她有那個『意思』,不管什麼秘密都瞞不過她。
與其被對方赤裸裸地揭開內心和記憶,不如──
「沒錯。我們來自未來的世界。」
西絲蒂娜坦蕩蕩地承認了。
「呵呵,果然是這樣。」
希爾•維薩莞爾一笑。
「未來的世界嗎……聽起來好不可思議……」
「…………」
西絲蒂娜也有同樣的心情。
不知道為什麼,跟希爾•維薩對話時,她的心情處於飄飄然的狀態。
除了懷念以外,還有一點不好意思。她也說不上來這是什麼感覺。
那個氛圍與童年時代跟祖父聊天的時候有點相似。
「未來是怎麼樣的世界呢?妳可以告訴我嗎?」
「這個……」
果然很不可思議。
明知自己不該說,西絲蒂娜卻莫名有種想向她說出一切的衝動。明明對方沒有對她施放逼迫她說出秘密的魔術──
「……好吧。該從什麼地方開始說起呢?」
西絲蒂娜輕輕地笑了一下後,開始侃侃而談。
她就自己所知的範圍,簡明扼要地交代了往後的時代變遷。
以及她所生存的時代,還有圍繞著她的環境與日常生活。
在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和同學一起度過的歡樂時光。
被某個恩師耍得團團轉,雞飛狗跳的每一天。
那些無庸置疑,是值得稱之為『幸福』的日子。
當然,不可能什麼事都是快樂與幸褔的。
有時候也會有令人傷心或痛苦的事情發生。
重點是,世上依舊存在著許多無可奈何的矛盾,也有許多懷抱著痛苦與遺憾,在不為人知的角落哭泣的人們。
這樣的未來世界受到自太古時代復活的魔王的威脅,正遭逢前所未有的危機。
但是,這種種的一切──
西絲蒂娜懷著自信如此說道:
「即使如此……我還是喜歡我誕生的時代。我最喜歡那個充滿了歡笑與淚水、我們努力生活著的世界了。」
「……這樣啊。」
認真聆聽的希爾•維薩露出了溫和的笑容。
「是的。所以我們必須回到原本的時代。打倒魔王、串起因果……我們必須為了守護自己的時代挺身而戰!」
西絲蒂娜毫不猶豫地如此說道。
「妳要拿這樣的我怎麼辦呢?希爾•維薩小姐。」
西絲蒂娜筆直地注視著希爾•維薩的側臉如此說道。
「如我剛才所言……我是魔王的敵人。完全是身為魔將星的妳的敵人。」
「…………」
「假如妳不能原諒這樣的我……我也會使出全力與妳一較高下喔?現在馬上開戰也無所謂。就算必輸無疑,我也不會坐以待斃。」
西絲蒂娜靜靜地擺出應戰姿勢。
不過,她隱約可以預想得到希爾•維薩會做出什麼反應。
「……我不打算對妳做任何事。」
希爾•維薩臉上掛著極為平靜且清澈的笑容。
「原來如此……帝多斯大人垮台後……未來會是那樣發展啊……這樣的話……我過去做的果然都是錯的……」
「希爾•維薩小姐……」
「我贊同帝多斯大人的理念,無視一族的反對,以伊塔卡的神官之姿,將力量奉獻給帝多斯大人。但是,其實我一直充滿了迷惘。
人類真的有那麼軟弱,必須強迫他們接受我們制定的管理方式才行嗎?我懷疑我們的所作所為,只不過是偽善和傲慢罷了。」
「管理……?」
「……答案已經出來了。如今我已不再迷惘。謝謝妳,西絲蒂娜小姐,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希爾•維薩轉過身,正對西絲蒂娜。
「決心……嗎?」
「是的。」
希爾•維薩點了一下頭後,凝視自己的手。
「我的雙手已沾滿鮮血。就連讓我活在世上設法彌補罪過,都顯得太過仁慈。現在……我只能以死贖罪。」
「怎、怎麼會……!」
「即使如此,我還是得對自己犯下的過錯負起責任。」
面對啞口無言的西絲蒂娜,希爾•維薩以堅定不移的語氣繼續說道。
「若是我無法補償什麼,至少──我可以保護你們所串聯起來的過去與未來的因果,在後面推它一把……或許,這是我唯一可以做到的贖罪方式了吧。」
如是說後。
希爾•維薩口中唸唸有詞地唱起了某種咒文。
這時……
「咦?這是什麼……」
披在希爾•維薩身上的白色斗篷開始分解成光之羽毛。
只見那些光之羽毛圍繞著西絲蒂娜旋轉了起來──
不知不覺間,希爾•維薩的斗篷變成披在西絲蒂娜身上了。
「……我把斗篷的所有權轉讓給妳了。」
「所、所有權……?」
「那件斗篷是我們一族的秘寶,我本以為重新締結契約的過程應該會歷經一番苦戰……沒想到這麼輕鬆就完成了契約變更,由此看來,說不定妳是……」
「……?」
「雖然這是我強制轉讓給妳的斗篷……不過,對現在的妳來說肯定是不可或缺之物。這麼做也是為了守護和維繫妳的時代……以及妳自身的未來。」
希爾•維薩面露微笑如此說道後,又唱起了咒文。
剎那,一陣光輝閃耀的風圍繞著西絲蒂娜開始旋轉。
西絲蒂娜的視野頓時扭曲變形──
「咦……!?這、這陣風是……!?」
「不用擔心。這陣風會把妳送到妳必須前去的地方。我的風是自由不受拘束的……縱使身在這座被封鎖起來的塔內也一樣,它可以前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希爾•維薩小姐!?」
西絲蒂娜抬頭看了希爾•維薩。
「是時候說再見了。西絲蒂娜小姐。」
希爾•維薩面帶平靜溫和的笑容為西絲蒂娜送行。
「下次我們再見面時,我勢必得以暴虐無道的魔將星《風皇翠將》希爾•維薩的身分與妳一戰吧。」
那笑容,讓人聯想到全盤接受自己苦難命運的聖人。
「我本來想要保護這個世界……最後卻一事無成。到頭來只是一味地把自己的痛苦與遺憾烙印在這個世界上。
雖然我這一生一無所成,僅僅犯下了無數罪孽……但是,我在最後遇見了妳。幸虧如此,我這鮮血淋漓的人生,或許有了那麼一點意義。
我對這個奇蹟和命運造化懷抱無限感激。能遇見妳真的太好了。」
「等一下!希爾•維薩小姐!」
儘管圍繞著自己旋轉的風勢愈來愈強,西絲蒂娜還是拚命伸長手。
在逐漸變得扭曲、遠離的景色中,西絲蒂娜放聲向希爾•維薩大喊:
「我知道這個問題很突兀,可是──」
西絲蒂娜睜大眼睛端詳著希爾•維薩。
那頭銀髮。眼尾微微上揚的翠玉色眼眸。
以及少了白色斗篷的兜帽遮蓋後,清楚地露出的那張臉。
太像了。
真的跟某人太像了──
「妳該不會是我的──……?」
希爾•維薩沒有回答西絲蒂娜的問題。
她笑咪咪地目送西絲蒂娜。
咻轟轟轟轟!
突然有一陣更強勁的風,吹向西絲蒂娜的全身──
西絲蒂娜眼前一黑,全身輕飄飄地陷入了無重力狀態。
────
葛倫一路狂奔。
他沿著架設在四角錐狀建築側面、以《喟嘆之塔》的最高點為終點的漫長階梯,不斷往上衝。
通往《喟嘆之塔》內部的入口,就位在頂端。
不過,入口附近已經無人防守。
葛倫如入無人之境般沿著階梯往上衝。
隨著高度不斷提升,葛倫也離天空愈來愈近。
抬頭一瞧,夕陽已經快沉了,整個魔都籠罩在更具毀滅性的紅色之下。
下方仍處於烽火連天的戰亂狀態。為自由而戰的人民發出響徹雲霄的咆哮。
葛倫無視眼下的紛亂,馬不停蹄地一路往上狂奔──
「……太不可思議了。」
跟在葛倫後面的納姆露絲喃喃自語。
「我一直以為人類是軟弱、不堪一擊、自私愚蠢……什麼都做不到的可悲生物。」
「……納姆露絲。」
「事實上,我見識過太多人類愚蠢和軟弱的一面。所以……我認為在這個世界能有所成就的……只有極小部分的優秀人類而已。
不對……說不定我在心裡也瞧不起那極小部分的優秀人類吧……」
納姆露絲瞄了在下方戰鬥的人民一眼。
「……可是實際上呢?其實只要一個小小的契機,就能像這樣點燃每個人心中的反抗意志……人類到底是怎麼樣的生物呢?我愈來愈搞不懂了。」
「人類也不全然是一無是處的廢物,對吧?」
葛倫頭也不回地向背後的納姆露絲說道。
「有堅強的一面,也有脆弱的一面;有聰明的一面,也有愚蠢的一面;有善良的一面,也有殘酷的一面……彷彿萬花筒般千變萬化,令人看得眼花撩亂……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
「…………」
「不過,你們這些非人類的存在和超強魔術師說的也沒錯啦。人類很弱。有時也會做出殘酷或愚蠢到令人不敢置信的事。我也曾經思考過,是否該讓某種不容質疑的存在,高高在上地掌管人類的一切會比較好。
然而……無論中間經過多少迂迴曲折,無論犯下多少錯誤,人類最後還是會選擇走在正確的道路……我相信人類就是這樣的生物。而且人類終將會集眾人之力,完成不可能的事情……簡直就像魔法一樣,不是嗎?」
「…………」
「哈哈……說穿了其實就是那麼一回事吧。」
葛倫打趣地笑著說道。
「到頭來,說不定每個人都『能夠成為正義魔法使』喔。」
說出這句話後──
「……咦?」
葛倫的心臟突然劇烈跳動,階梯爬到一半的他忍不住停下腳步。
「怎麼了?葛倫。」
「沒、沒事……」
葛倫摀著嘴巴,無視岌岌可危的情況陷入沉思。
「剛才……我是不是說了什麼很重要的事……?」
某個說不上來是什麼的模糊疑問,一直盤踞在葛倫的內心深處。
剛才,有那麼一瞬間,葛倫覺得──自己好像窺見了那個問題的真實面貌,以及答案的提示。
『想要成為正義魔法使』──這是過去懷抱著的幼稚夢想。
可是殘酷的現實粉碎了我的夢,所以我開始堅信、試圖說服自己相信『這世上才沒有什麼正義魔法使』。
雖然我早就認清自己沒有那個才能與資格,心裡依舊惦記著不放。
那個願望──真的已經徹底破滅了嗎?
「……你看起來好像心裡有什麼迷惘或糾結。」
納姆露絲提醒葛倫:
「可是現在沒有時間讓你煩惱了。」
「說的也是……」
葛倫重新打起精神,繼續沿著階梯拔腿衝刺。
《喟嘆之塔》的頂端近在眼前──
────
爬完漫長到近乎沒有盡頭的階梯後,塔的頂端終於出現在葛倫面前。
四角錐形建築物的側面有一扇可以進入塔內的門。
葛倫覺得那扇門很眼熟。
因為它就跟之前他在學院的地下區域看到的地下迷宮入口大門,長得一模一樣。
沒想到理應在地底的那扇門,原本居然位在這麼接近天空的位置,葛倫懷著不可思議的感覺走近一瞧……
「……哦?」
有人搶先葛倫一步抵達了。
從背影看來──那個人是西絲蒂娜。像在耐心等候葛倫和納姆露絲般,她背對著階梯的方向,靜靜地站在門前。
「嗨,妳果然沒事。我就知道現在的妳已經不需要我操心了……」
話說到一半,葛倫赫然發現一件事。
「……嗯?白貓。怎麼回事?妳身上那件斗篷是……?」
葛倫發現西絲蒂娜身上披著一件從沒看過的斗篷。
斗篷在高空的風的吹拂下,啪啦啪啦作響地擺動著。
那件風格復古懷舊的斗篷,顏色以白色為主。從斗篷的設計和刺繡的圖案判斷,看得出來應該是這個時代的產物。
而且斗篷明顯蘊藏著一股強大的魔力與魔術,令人難以忽視。
「……那是魔法遺物嗎……?妳是怎麼弄到手的?」
「那件斗篷……欸,西絲蒂娜……難道妳……?」
西絲蒂娜轉過身,毅然地向感到詫異不已的葛倫和納姆露絲說道:
「我們進去吧,老師、納姆露絲小姐。」
西絲蒂娜的語氣透著一股屹立不搖的堅定意志。
明明也才分開兩、三個小時,葛倫卻感覺到西絲蒂娜有了脫胎換骨的大幅成長。
「……嗯,我們走。」
葛倫神情肅穆地點了點頭。
他在西絲蒂娜和納姆露絲的伴隨下,進入了《喟嘆之塔》的內部。
三人沿著瑟莉卡不久前恐怕也走過的路,開始深入敵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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