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潛藏在北方大地的黑暗

  第二章 潛藏在北方大地的黑暗

  那個地方被沒有一絲雜質的黑暗包覆。

  終年覆蓋在冰雪之下的極寒之地斯諾利亞有一處不為人知的深淵,而那個地方就在深淵之中。

  活在陽光下的正常人,恐怕沒有人知道那個地方究竟在哪裡。

  可是知者恆知。那個地方確實存在於蠢蠢欲動的黑暗深處。

  有一群人們奉行著邊陲之地的古代奧義,而那個地方正是他們的祭壇——銀龍神殿。

  此處就是《銀神教團》的本部。

  「那些蠢貨!聽說他們擅自行動,結果失敗了!?」

  一道聽似歇斯底里的沙啞聲音,在被黑暗支配的空間反響。

  從那嗓音聽來,聲音的主人疑似是個邁入老年的男性。

  之所以用「疑似」這種曖昧的形容,這是因為那名男子就跟其他《銀龍教團》的所有成員一樣,用白色三角頭巾和白色長袍把全身包覆得密不通風,難以從外觀判斷出實際年齡與性別。

  不過,該名男子的長袍上有龍頭造型的刺繡圖騰,由此可以推測他可能是組織內部的高階幹部。

  《銀龍教團》的本部位在某個古代遺跡之中,是利用刻有奇妙幾何圖案的石塊堆砌而成的圓形空間。

  天花板彷彿被吸入了黑暗之中般,高得無法看見。是否真的有天花板存在都令人存疑。

  在這個圓形空間之中,有好幾根上頭同樣刻有奇妙圖案的巨大圓柱拔地而起,那些圓柱的頂端也不例外地融入了黑暗之中。

  圓形空間的幾個重點位置都設置有篝火,搖曳的火焰把試圖覆蓋住整個空間的深沉黑暗燒出了朦朧的缺口。

  空間的中央有一座四角錐形的巨大石造祭壇。

  祭壇的斜坡設有階梯,一路直通祭壇的頂端。

  先前發出歇斯底里吼叫的教團幹部——厄內斯特就站在祭壇的階梯旁。

  他在得知教團的年輕同志擅自發起行動並宣告失敗後,繼續破口大罵:

  「那些新來的混帳!為什麼不等候我們的指示!為什麼就是無法理解我等的大長老,以及白銀龍大人的崇高意志!」

  祭壇四周呈現出異常的光景。

  有數十名戴著白色三角頭巾的教團員以祭壇為中心,圍成一圈又一圈的圓圈,那些人像在祈禱般十指交握,朝著祭壇下跪,一心無二地喃喃誦唸。

  一如把那些教團員連繫起來,地板上描繪有充滿邪惡之氣的巨大魔術法陣。

  由數十名教團員所發出的喃喃祈禱聲同時重疊在一起,加深了反響的效果,使聲音在圓形空間內部不斷迴繞,增添了幾分陰森的氣息。

  祭壇上可見巨大的冰塊。

  知者恆知。那個冰塊是絕對不會融化崩解的咒冰,又名『永久冰晶』。

  有一名少女被冰封在冰塊裡面。

  那會是某種人柱嗎?冰塊裡的年幼少女彷彿在祈禱般十指交握,安詳地沉睡著。

  以常理而言,少女不可能還活著。可是透過冰塊能看見少女的臉龐和皮膚仍然充滿生氣,不管怎麼看都感覺她只是單純睡著,不像是被凍死的屍體。

  圍繞著謎之冰塊少女的可疑魔術儀式場……此地就是這樣的場所。

  「太可惡了!那些傢伙根本是尊貴的《銀龍教團》的汙點——!」

  厄內斯特的咆哮讓前來報告的教團員們嚇得完全不敢吭聲。

  ……就在這時——

  「好了好了,請別再罵了,厄內斯特大人……」

  嘶……

  一名女子從盤踞於空間的黑暗中漸漸浮現。

  一如用鮮血在黑暗中留下一抹朱紅似地,她的嘴唇露出了微笑的形狀。

  那名奇妙的女子身穿一襲典雅的黑色喪服。

  女子年約二十五歲上下。黑色頭髮與眼眸讓人聯想到烏鴉的烏黑羽毛。她頭戴紗帽,半透明面紗垂蓋在臉上,為女子的面龐增添了幾許神秘氣息。

  即便覆蓋著面紗,在女子那無比陰鬱的眼眸裡,如漩渦般轉動著的黑暗與狂氣仍隱藏不住地向四周流瀉。

  那名僅是出現在現場,就讓四周的黑暗彷彿變得更濃更深的女子是——

  「艾、艾蓮娜殿下……!?您何時大駕光臨的……!?」

  天之智慧研究會內陣・第二團《地位》——艾蓮娜・夏洛特。

  過去曾以研究會的間諜之姿擔任女王的秘書官,來去自如地遊走於帝國政府內部,並且暗中推動了許多陰謀的智謀型邪道魔術師,如今面目一新地出現於此。

  「那些擅自行動的教團員,充其量只不過是《銀龍教團》的外陣……應該不至於對你們教團內陣的成員造成任何影響吧?」

  跟其他秘密組織一樣,《銀龍教團》的成員也分為內陣與外陣。

  所謂的內陣,就是負責管理組織的機密與運作,只有特定的少數人才能參與的組織中樞。

  至於外陣則形同內陣的馬前卒或者手腳。

  不管外陣被抓走多少人,也不用擔心內陣的情報會洩漏出去。採用這種組織構造和運作方式,是秘密組織基礎中的基礎。

  「說穿了,那些人不過是『想挑戰有點危險的非法行為才入團的小混混』……可以在實行計畫之前就把那些人淘汰掉,對厄內斯特大人來說反而是一大利多,不是嗎?」

  艾蓮娜輕輕地笑了。她不過是笑了一下,就讓四周的溫度明顯下降。

  為抵抗艾蓮娜的氣勢,厄內斯特的情緒爆發了。

  「您說的固然有道理……可是這裡不需要您的意見!因為這問題事關我們組織的意義!」

  艾蓮娜和厄內斯特明顯不是同一個層級的人。厄內斯特那試圖模糊焦點、力保自身威嚴的模樣,只有滑稽可言。

  「啊啊,真是可悲!現在的年輕團員根本不理解我等《銀龍教團》的崇高意義!實在教人生氣!」

  然而,如果不讓那些三教九流的人入團,連活動所需人數也很難湊得出來。團內現有的魔術師也寥寥可數。以秘密組織而言,《銀龍教團》相當勢單力薄。

  「快別這麼說,厄內斯特大人。」

  艾蓮娜像是願意包容、接受如此滑稽的厄內斯特般莞爾一笑。

  「貴團這次和我方合作……不就是為了打破這個現狀嗎?」

  「沒、沒錯!」

  厄內斯特心浮氣躁地說道:

  「這次的儀式如果成功,本團的教義、信仰、意義——所有一切都將在現代復活!等到那時候,真正的信仰才會在偉大的斯諾利亞重生!那正是屬於我等的時代!」

  「沒錯。《銀龍教團》自古流傳至今的奧義……以及我們研究會所保有的魔術實力……當兩者合而為一時,也正是貴團懷抱數千年之久的悲願得以實現之時……」

  艾蓮娜咯咯咯地笑了。

  為什麼這女人光是笑,就能激發根植於人類原始本能的恐懼呢?

  「……還請各位專心面對這場儀式……麻煩你們了。」

  艾蓮娜兩手輕輕拎起喪服的裙襬,優雅地行禮。

  明明她展現出的態度是如此謙卑,主導權卻始終握在她的手上,這又是為什麼呢?

  「問、問題是,艾蓮娜殿下……,那種事情真的有可能嗎?」

  白色三角頭巾裡流了滿頭冷汗的厄內斯特,忍受著那股不舒服的感覺提出質疑。

  「當然了,完成那個儀式是我等長年的宿願。可是那真的能實現嗎……」

  「無須擔心。理論上,那個可能性非常高。坦白說,我非常熟悉那一類的儀式。況且……」

  艾蓮娜的目光投向了祭壇上方——冰塊的旁邊。

  厄內斯特也跟著抬頭往上看。

  只見某個人物穿戴刺繡格外豪華的白色三角頭巾與白色長袍,手持華麗的拐杖站在冰塊旁邊,睥睨著眼下所有人的一舉一動。

  從那個人駝背的程度來看,應該是個老人。

  「《銀龍教團》的現任教主……大長老。」

  艾蓮娜把視線投回厄內斯特身上,面露微笑。

  「那位大人下定決心實行本次的計畫後,向本研究會投石問路,而本研究會的大導師也給予了正面回應。我不過只是研究會的小小前鋒,唯一能做的僅有服從大導師的指令,為大長老奉獻心力罷了。各位能做的同樣唯有尊重大長老的意志,努力實踐儀式不是嗎?」

  「呣、呣……話雖如此……」

  厄內斯特抬頭定睛注視祭壇上的大長老。

  或許是注意到厄內斯特的視線,大長老用力地向他點頭。

  沒錯。一切都已經在進行之中,並且由厄內斯特全權負責了。事到如今已無法回頭。

  那麼,接下來也只能朝著完成計畫這個目標埋頭猛衝了。

  「『一切都是為了白銀龍大人』……好吧。我也在此請您提供協助,艾蓮娜殿下。」

  「好的,我瞭解了。請包在我身上吧。」

  艾蓮娜彬彬有禮地用行禮回應厄內斯特,與此同時,她臉上浮現了無比冰冷的笑容,暗暗思忖:

  (哼……當小孩子的保姆還真累呀。)

  艾蓮娜表現出的禮貌只是表面工夫,內心其實徹底鄙視《銀龍教團》。

  (不過,目前為止情況進行得很順利。雖然有輕微的突發狀況發生,不過這點程度都在預期之中。那個儀式正大致按照著預定進行……沒有問題……)

  艾蓮娜旋即斂起了笑容。

  (而且那位大人這次也來到了斯諾利亞……我千萬不能在那位大人前犯錯。必須慎重……每一步都要走得小心翼翼。)

  艾蓮娜在黑暗中勾勒出一抹朱紅地笑了。

  在彷彿伸手不見五指的深淵黑暗中,她陰沉又冰冷地笑著。

  ——《銀龍教團》發動的占據飯店事件落幕之後。

  民眾的混亂漸漸趨於平靜,沒多久太陽也下山了。當晚。

  葛倫等人受邀到白色城鎮市長的官邸接受晚餐款待。

  「哇……想不到妳就是第七階級的瑟莉卡・阿爾佛聶亞小姐。」

  葛倫等人在長長的餐桌旁比肩坐成一排,坐在他們對面的正是年紀尚輕、只有三十五歲的白色城鎮市長——喬恩・麥雅。氣質高貴的細長臉龐看起來有幾分娃娃臉的感覺,是個長相比實際年齡還要年輕的紳士。

  「白色城鎮市議會和銀龍祭實行委員會,以及各警備官關係者在聽到消息後也都大吃一驚呢。能和妳見上一面是我的光榮。」

  市長面露和善的笑容,讚美著瑟莉卡。

  「瑟莉卡小姐。多虧了妳,《銀龍教團》在本地引發的動亂才能平安無事地在初期解決。不僅所有參與占據飯店行動的教團員皆以現行犯逮捕,遭軟禁的一般民眾也都毫髮無傷地被平安救出來了。雖然市議會仍為了今後該怎麼做吵成一團,不過照目前看來,明天的『銀龍祭』應該可以順利舉辦了。」

  「呼,是嗎?那真的太好了……(要是你們敢決定取消,老娘肯定讓這座城市從地圖上消失。)」

  瑟莉卡優雅地使用刀叉切開魚料理後,一臉若無其事地叉起魚肉送進口中。

  一旁的葛倫則拚命假裝沒聽見她壓低音量所做出的恐怖發言。

  「不過……遺憾的是白色城鎮警邏署有許多警備官受到輕傷,雖然應該不至於會對明天開始的業務造成影響……」

  喬恩如是說後,沉痛地垂低了視線。

  聽到這句話,葛倫心頭一驚,不小心咬到叉子。

  「而且,連我們白色城鎮舉全市之力所蓋成的高級飯店,斯諾利亞宮殿也完全崩毀了……造成這一切的元凶都是……」

  「沒、沒錯!如我剛才向市長誠實以告的,這一切都是那個混蛋《銀龍教團》——!」

  流了滿頭大汗的葛倫,突然慌張地開始辯解:

  「那些傢伙真的惡劣到極點!居然攜帶那麼凶惡的炸彈!雖說他們的計畫受到瑟莉卡打壓,眼看就要宣告失敗,可是他們為了扭轉局勢,竟然不惜引爆炸彈,把光榮高貴的飯店炸成一片廢墟,實在是不可原諒!?對吧!?」

  「嗯?葛倫?你好像搞錯了吧?因為那是我——」

  「妳不要插嘴!拜託妳安靜,拜託妳了!」

  葛倫連忙伸手摀住坐在旁邊的瑟莉卡的嘴。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雖然沒聽過葛倫說明來龍去脈,還是憑直覺依稀推敲出發生了什麼事,心驚膽跳的兩人臉上都掛著僵硬的苦笑。

  「……哈呣哈呣。」

  梨潔兒則是事不關己似地夾了一堆甜點的草莓塔到自己的盤子,像倉鼠一樣吃得腮幫子鼓鼓的。

  「市長先生!對於炸毀飯店這件事,那群傢伙肯定會裝傻,矢口否認是他們幹的!麻煩您一定要徹底追查責任喔!現場有炸彈碎片這個鐵證,請您務必要用正義的鐵鎚制裁他們!」

  「嗯,那是當然的了。」

  「啊啊,話說回來,真是可惜哪!如果我們能把形勢控制得更好一點,說不定就能挽救那間飯店被炸毀了呢——!」

  「不,事情過了就算了。你不需要為這件事感到自責,葛倫先生。」

  聞言,喬恩安撫(看似)義憤填膺的葛倫,心平氣和地說道:

  「飯店終究只是個物體。毀壞了再重建就好。人就不一樣了。只要不遠千里前來斯諾利亞遊玩的旅客都能平安無事,就很值得慶幸了。」

  喬恩接著向瑟莉卡和葛倫深深一鞠躬。

  「當時如果有任何遊客傷亡,『銀龍祭』勢必得取消。身為市民代表,本人白色城鎮市長喬恩・麥雅由衷向兩位致謝……真的非常感謝你們。」

  「可惡!他也太聖人了吧!我的心好痛!心好痛啊!」

  「喂喂喂,葛倫。你沒看到大家在用餐嗎?你的舉止也太粗俗了吧?凡是紳士淑女,一舉一動都必須保持從容優雅……啊,抱歉,那位供餐的服務生,麻煩給我一杯飯後的紅茶。這個嘛……我要里福勒斯的特急熟選茶葉,煎煮八分鐘,加上一拈洋甘菊。」

  「不過就是一杯紅茶,不要搞得那麼龜毛!妳應該要表現得更痛心疾首一點吧!」

  葛倫兩隻眼睛滿布血絲,狠嗆若無其事的瑟莉卡。

  「市長先生,我想請問一下……」

  當葛倫和瑟莉卡吵吵鬧鬧地拌嘴時,魯米亞唯唯諾諾地舉手發問:

  「即便發生了那麼嚴重的騷動,明天還是要照常舉辦『銀龍祭』嗎?」

  「沒錯。就按照原先的預定。」

  「那個……我覺得有點疑惑,『銀龍祭』有什麼非辦不可的理由嗎?雖然我不太清楚原因,可是已經有民眾像《銀龍教團》那樣強烈反對,甚至採取偏激的手段抗議了……」

  「哈哈,的確。外地遊客或許會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吧。」

  魯米亞提出問題後,喬恩並沒有生氣,只是露出苦笑。

  「……我們之所以這麼堅持舉辦活動,是因為『銀龍祭』是目前斯諾利亞的重要命脈。」

  如影隨形地隨侍在喬恩身旁的年輕女服務生,突然插嘴說道。

  喬恩剛才曾向葛倫等人介紹過,她是喬恩的侍女兼秘書——米妮亞。

  「斯諾利亞本來只是位在帝國邊疆的不起眼地區……這塊土地就好比是被現代化浪潮遺棄的*限界集落的最佳寫照。這裡環境嚴峻,原本就不適合人類居住。人口流失的情況一年比一年嚴重,只能靜靜地迎接自行滅亡的命運……就是這種又老又窮的地方。」(譯註:限界集落,泛指嚴重高齡化,六十五歲以上人口超過半數的村落。)

  這時喬恩欲言又止地向米妮亞使了一個眼色,不過米妮亞無視長官的意思,繼續暢所欲言。

  「後來挺身而出拯救這樣的故鄉的,就是現在坐在各位眼前的、我的主人……喬恩市長。市長在帝都的阿爾扎諾帝國大學研修了最先進的經濟學後,婉拒了政府高官職位重返斯諾利亞,大力推行鄉土復興政策。」

  「婉拒官職?噢?那倒是挺豪氣的……」

  「市長展現了卓越的施政能力,主打觀光事業,很快就成功翻轉了斯諾利亞。而且鐵道會鋪設到斯諾利亞如此偏遠的地方,也都要拜市長的交涉手腕和大學時代培養出來的人脈所賜……」

  坐在葛倫等人眼前的這號人物,似乎遠比他們想像的還要傑出。

  「現在連維納斯商會和雷德商會等大型商會也跑來投資,斯諾利亞終於成功發展,脫胎換骨了。」

  「原、原來是這樣啊……太了不起了……」

  「這麼說來,斯諾利亞真的是不久前才變成知名觀光勝地的呢……」

  魯米亞和西絲蒂娜都驚訝得睜大眼睛。

  「哈哈哈,也沒有那麼了不起啦。我只不過是思考了自己能為出生長大的斯諾利亞做什麼事情,並且實際付諸行動而已。」

  「市長推動的觀光事業的重點項目之一,就是明天開始的『銀龍祭』。『銀龍祭』帶動的經濟效應,可以改善周遭居民的生活……」

  「好了好了,米妮亞,到此為止。」

  喬恩打斷滔滔不絕的米妮亞後,接著說道:

  「『銀龍祭』原本是一項傳統祭祀活動,源自斯諾利亞的傳統民間信仰——白銀龍信仰。」

  「白銀龍……啊,這個我知道!據說很久很久以前,這一帶因為有名為白銀龍的龍神守護,所以人民才能過著安和樂利的生活,對吧?」

  「噢噢,不愧是阿爾扎諾帝國魔術學院的學生。妳一定做了很多功課吧。」

  聽了西絲蒂娜的回答,喬恩滿足地點點頭。

  「沒錯。雖然那個傳說是真是假,白銀龍又是否真的實際存在……真相現在已不得而知,不過我讓祭拜白銀龍的『銀龍祭』復活,目的是要做為觀光活動。」

  「啊……我大概知道為什麼會引來反對了。」

  「是的,正如妳所推敲的那樣。」

  喬恩露出有些疲憊的神情朝西絲蒂娜點點頭。

  「白銀龍信仰也具備了邊境特有的排他性,《銀龍教團》正是該信仰的極端右翼集團。教團的幹部幾乎全是上了年紀的老人,那些老人無法接受我們年輕人和外地人擅自拿被他們視為私有物的神聖祭典辦活動、做為商業利用。」

  「這問題……很複雜難解呢……」

  「為了得到他們的諒解,直到現在我還是不放棄交涉,只可惜對方完全沒有想溝通的意思。可是為了保障斯諾利亞人民當下的生活,事到如今已經無法放棄『銀龍祭』了。」

  「哼,我們不要管《銀龍教團》的老賊就好了呀。」

  或許是氣憤難平,米妮亞用強硬的語氣說道。

  「《銀龍教團》掌控了斯諾利亞這麼多年……結果他們也只是坐視斯諾利亞日漸衰敗,完全沒有採取任何行動,不是嗎?」

  「米妮亞。」

  「手握教團大權的那些老賊,一心只想鞏固他們在教團內的權威與地位,單方面用龍的教義壓迫民眾,向民眾索取不合理的施捨,卻從來沒到荒村發一顆麵包給飢寒交迫的我們!過了那麼久苦日子,我們如今可以享受到一般人的溫暖生活,這一切都是喬恩市長的功勞!然而,最近有些年輕人居然抱著半好玩的心情去支持《銀龍教團》,這實在太荒謬了——!」

  「米妮亞,妳是優秀的秘書,只可惜太容易情緒化了。」

  喬恩苦笑著穩定住米妮亞的情緒後,回頭面對葛倫等人。

  「……總之,事情就如各位所看到的。我們在地人也抱有很多苦衷。這樣的決定或許會讓你們覺得難以接受,不過還是希望你們可以諒解。」

  「不、不會……需要道歉的是我們,明明一無所知,卻問了這種難解的問題,不好意思。」

  魯米亞惶恐地低頭賠不是。

  「不不不,沒關係。我們表示歡迎都來不及了呢。歡迎光臨我們的斯諾利亞。」

  喬恩為讓魯米亞放心,面露親切和善的笑容。

  「這個時期的斯諾利亞有很多值得一看的東西和活動。你們是本市的恩人,住在本地的費用和消費全都算在我的帳上,希望各位可以在斯諾利亞盡情享受秋假。」

  「喂,葛倫。你聽見了嗎?既然市長這麼大方,我們就不用客氣,好好玩吧!」

  瑟莉卡臉皮厚到極點,擺明吃定了聖人君子的喬恩。

  「啊啊啊啊啊啊!妳這傢伙實在是!我的心好痛!我的心好痛啊啊啊啊啊——!」

  即便是葛倫,碰到這樣的瑟莉卡,似乎也只能將「不正經」這個稱號雙手奉還了。

  於是,承蒙喬恩市長的厚意,葛倫等人留在斯諾利亞旅遊的這段期間,將以賓客的身分暫住在這幢豪華的市長官邸。

  聽說喬恩原本崇尚樸實的生活,可是市民以『堂堂市長值得擁有一定水準以上的屋子與生活』為由,強迫喬恩接受這幢市長官邸。

  也因為這個緣故,這幢市長官邸論規模雖然遠不如高級飯店,但以上流階級的水準來看,已經算是相當氣派的貴族豪宅了,房間的數量也非常充足。

  在飯店被炸毀後,一行人就在這裡住下,葛倫和瑟莉卡分別住個人房,西絲蒂娜、魯米亞、梨潔兒三人則是合住一間大房間。

  「唉〜我都快累斃了……」

  葛倫深深嘆了一口氣,走在市長官邸內鋪有地毯的走廊上。

  他穿著凌亂的襯衫和長褲,脖子上圍著一條毛巾,模樣非常不修邊幅。葛倫才剛去大浴場洗完澡回來。

  雖然溼溼的頭髮和火燙的皮膚還冒著熱氣,可是——

  「嗚喔喔喔喔〜〜!?好冷!真的好冷!」

  原本熱呼呼的身體走到一半突然急速降溫,讓葛倫冷得直發抖。

  屬於寒冷地帶住宅的市長官邸,每個房間都設有暖爐或煤爐,房裡隨時充滿了暖烘烘的空氣。

  不過美中不足的是,樓梯和走廊並沒有這一類的暖氣設備。

  葛倫仰賴等距離設置的壁燈所綻放的微弱光輝,快步通過昏暗的走廊,只想快點隨便找個房間躲進去避寒。

  他驀地望向固定式的雙重窗,窗外可見細雪紛飛的陰影。

  從葛倫口中呼出的熱氣,讓玻璃窗蒙上了一層白霧。

  「呃,我記得這裡是……」

  葛倫打開一旁的門侵入內部。

  和他剛才看過的室內平面圖印象相符,這裡是談話室。

  除了溫暖的地毯以外,房間裡還有水晶吊燈和剝製標本等品味特殊的家具做裝飾。設置在房間深處的暖爐,正啪嘰啪嘰作響地平靜地燃燒著。葛倫一進房,暖和的空氣便溫柔地擁抱住他那快凍僵的身體。

  「嗯?」

  葛倫發現早有其他客人先到了這間談話室。

  「……欸,西絲蒂娜。這個地方我不懂……告訴我答案。」

  「這樣不行喔,梨潔兒。妳得先自己認真思考。」

  「呣……欺負人。」

  面熟的人占據了談話室的沙發和桌子。

  她們是換上了睡衣的西絲蒂娜、魯米亞和梨潔兒。

  她們打開筆記本和教科書放在桌上,面對面而坐。

  「妳們在做什麼啊……?」

  「啊,老師。嗚哇……」

  「等一下——你進房間前好歹先敲個門吧!真是的!」

  看到葛倫,魯米亞和西絲蒂娜漲紅了臉,手忙腳亂地拿起放在一旁的上衣披到身上,遮住睡衣。

  「「……?」」

  葛倫和梨潔兒不懂那個舉動所代表的含意,一頭霧水。

  「呃、呃,我們利用晚上的時間……一起解決秋假的作業。」

  「都出來旅行了還要做作業?……真認真啊。」

  葛倫不可置信似地咕噥道。

  「既然出來旅行,就暫時忘了作業吧。」

  「有什麼關係嘛……」

  西絲蒂娜悻悻然地回答道。

  「總之明天起就是銀龍祭了。妳們早點睡喔?」

  葛倫朝著位在入口正對面、談話室裡頭的另一扇門走去。

  從門後的樓梯往上爬,就能抵達葛倫的房間。

  所以葛倫準備從西絲蒂娜等人的旁邊經過,就在這個時候——

  「啊,對了。西絲蒂。要不要趁現在問葛倫老師剛才那個問題?」

  「……說得也是。」

  聽到西絲蒂娜和魯米亞的對話,葛倫停下了腳步。

  「怎麼了?」

  「啊,我們在說這個啦。」

  西絲蒂娜向葛倫遞出魔術的參考書。

  「就是這一題,我們搞不太懂這裡的排列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噢?讓葛倫・雷達斯大導師大人瞧瞧。」

  葛倫趾高氣揚地接過參考書,看了參考書上的根源素配置式。

  「啊啊,這個嗎?這種情況的配置變化必須照特殊法則……呃……嗯……?」

  如果是平常的葛倫,應該會馬上口若懸河地用淺顯易懂的方式進行解說,然而……

  「咦?呃……這邊應該要怎麼解?啊〜都已經解到那個地方了……可惡,想不出來……呢,嗯〜……」

  今天的葛倫卻罕見地吞吞吐吐,答不出個所以然來。

  「可惡!抱歉!這邊我怎麼樣就是想不出來!吼,氣死人了!」

  「好、好難得喔,老師居然會陷入苦戰。」

  「啊哈哈,就算是老師,也難免會有這種情況啦。」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只能眼睛眨個不停,默默地看著葛倫絞盡腦汁。

  「那、那個……老師。抱、抱歉,在旅行的時候問你問題。呃,現在解不出來沒關係,等回去再解就好了。」

  西絲蒂娜像在給葛倫台階下般如此說道,不過,這句話似乎傷及了葛倫身為教師那若有似無的自尊心。

  「吼!先、先給我一點時間!」

  葛倫手拿參考書,打算直接走掉。

  「老師!你要去哪裡!?」

  「雖然很不甘心,但我要去問瑟莉卡!馬上就回來!」

  唉,真的很像小孩子耶——在西絲蒂娜那好氣又好笑似的目光送行下,葛倫快步離開了談話室。

  「可惡!居然連這種基礎中的基礎都忘得一乾二淨,我到底是哪根筋不對勁!」

  葛倫懊惱地咬牙切齒,邁著大步通過走廊。

  理當回答得出來的問題卻答不出來,那股不甘心的感覺讓葛倫把支配走廊的低溫完全拋到腦後。

  「呃〜我記得瑟莉卡的房間是往這邊走吧?」

  葛倫經過走廊,爬上樓梯,終於來到瑟莉卡房間門前。

  「唉〜她肯定會笑我連這麼簡單的問題也不懂……心情實在有夠鬱悶的。」

  可是不知何故,答不出西絲蒂娜她們的問題,令葛倫覺得更難以接受。

  葛倫無可奈何地投降,準備敲門。

  可是他中途停止了動作,他聽見房門的另一側傳來了談話聲。

  「……瑟莉卡?」

  葛倫忍不住豎起耳朵偷聽門後的聲音。

  「——你不要太過分了!」

  雖然聲音隔著房門聽起來有些模糊,不過那確實是瑟莉卡的聲音。

  「要我說幾次你才懂!?我不想再管什麼根本想不起來的使命——」

  向來高高在上的瑟莉卡語氣顯得相當激動,感覺得出她現在非常氣憤。

  只不過和她對話的那個人似乎壓低了音量,在門外偷聽的葛倫完全聽不見對方的聲音。

  「——我知道。那種事情我都知道!即使如此,我還是——!」

  不久,從瑟莉卡的語氣可以聽出她似乎承受了難以負擔的煎熬。

  就像是想馬上抱頭痛哭一場似的。

  「……夠了……別說了……拜託不要再說了……拜託……」

  到底是誰把瑟莉卡逼成這樣?

  在門外偷聽的葛倫頓時火冒三丈。

  「喂!可惡的傢伙!」

  葛倫反射性地一腳踹開房門,衝進房間裡頭。

  「葛倫!?」

  背對著葛倫坐在沙發上的瑟莉卡嚇了一跳,轉頭一瞧。

  葛倫不以為意,霸道地闖入房內——

  「雖然我不知道你是什麼來歷,但你到底找瑟莉卡做什麼?啊啊?」

  他試圖給強迫瑟莉卡做某件事、令他氣得牙癢癢的人物下馬威。

  然而——

  「……什麼?」

  下個瞬間,葛倫震驚得整個人都僵住了。

  因為——在和瑟莉卡隔桌相望的座位上——在這個房間裡,不見其他人影。整個房間只有瑟莉卡一個人。

  「咦、咦?怎麼一回事……?妳剛才在和誰說話……?」

  葛倫強忍竄上背脊的寒意,把目光投向瑟莉卡。

  「…………」

  瑟莉卡不發一語,過了半晌終於開口:

  「呃……哈哈、哈哈哈……好、好像害你白擔心了呢!」

  她突然從口袋掏出寶石形的通訊魔導器,亮給葛倫看。

  「……我剛才是透過這個,和某個以前認識的人遠距離通話啦……嗯。」

  「…………」

  「我和那個人為了某件案子爭執很久了……不過你放心吧。我已經和對方絕交了。所以現在心情舒暢極了呢,哈哈哈哈!」

  瑟莉卡的態度看起來跟平常沒什麼兩樣。

  明明和平常一樣……可是不知何故,葛倫心中產生了一絲不安。

  「不管那個了……吶,葛倫。」

  瑟莉卡一如既往,露出像在策畫什麼的調皮表情,笑著向耿耿於懷的葛倫說:

  「我們費了那麼大的力氣,才跑來這種偏遠地方,明天開始的銀龍祭,一定要好好玩個痛快喔?」

  「噢、噢……」

  面對這樣的瑟莉卡,葛倫也只能曖昧地點頭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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