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無名的納姆露絲

  第六章 無名的納姆露絲

  『……我?我想想,暫且就叫我納姆露絲吧。』

  葛倫等人在長相宛如魯米亞翻版的奇異少女領導下,平安離開了競技場。

  恐慌的一行人一路拔腿狂奔,直到和魔人拉開一段相當遠的距離後,才鬆了一口氣。

  隨後,那名少女隨口回答了所有人都感到好奇的問題。

  「……無名氏(納姆露絲)(編註:納姆露絲在日文中音近「nameless」。)、嗎?」

  那名字明顯就是假名,葛倫傻眼似地嘆了口氣。

  那個所有一切都停止活動的灰色世界在不知不覺間恢復原狀,四周仍是那個只能仰賴魔術光源充當照明的暗黑世界。

  葛倫揹著昏迷不醒的瑟莉卡,跟隨帶領一行人的納姆露絲移動。

  魯米亞偎在葛倫的身旁,西絲蒂娜則提心吊膽地緊跟在葛倫後面。

  負責為一行人殿後的梨潔兒維持高度警戒,時時留意著後面的狀況……雖然臉上掛著昏昏欲睡的表情。

  我救你們出去,跟我來吧——有著奇異外貌的少女•納姆露絲如此表示。

  在葛倫看來,這名少女應該是可以信任的。

  假如她真有殺害葛倫等人的意思,她大可不必刻意在那個狀況下出手解救他們。既然這名少女卻不惜大動作發動那特殊能力幫助他們脫險,這表示她應該是真的有心想救葛倫等人。

  然而——

  「吶……妳究竟是什麼人?那雙奇怪的翅膀是什麼?為什麼要救我們?剛才那個危險的魔人和救了我們的灰色世界又是什麼?妳怎麼會知道我們?吶?為什麼妳會長得跟魯米亞一模一樣?妳們兩個有什麼關係嗎?」

  『……………………』

  對於葛倫的疑問,自稱納姆露絲的少女頑固地採取沉默以對的態度。

  從頭到尾她只用那雙憂鬱的眼睛瞥了葛倫一眼。

  感覺就像沉入大海裡的石子一樣。

  不管怎麼問,少女似乎都不打算回答關於她自己的情報。

  「呿……真是一點也不可愛的傢伙哪……」

  扣除背上那雙樣貌奇異的翅膀,她的長相完全就是魯米亞的翻版。

  不過論眼神和態度,兩人完全不一樣。該說她是比較憤世嫉俗、厭世的魯米亞嗎……納姆露絲總是散發出一股強烈到會讓人不禁皺眉的陰沉又頹廢的氣息。

  「真是,雖然外表長得一模一樣,不過個性跟某人相比簡直天差地遠哪……這樣可不會受歡迎喔?」

  納姆露絲似乎對葛倫這番話感到不滿,意外地開口反駁。

  『別說得太過分。我可不是故意想整你們才三緘其口。』

  「……什麼意思啊?」

  『你不懂嗎?我不是不講,而是不能講。假如你們問什麼我就回答什麼,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的。』

  「啥……?」

  『有時候,知道太多只會惹禍上身,無知才能帶來最好的結果。坦白說,我原本是不想出現在你們面前的。我只能給你們最低限度的援助……明白了嗎?』

  原本不想現身……話雖這麼說——

  在葛倫的印象中,幾天前自己單獨行動的時候,她明明也有短暫冒出來一下子。

  「……真是,這個冒牌魯米亞有夠莫名其妙。」

  『是嗎?那我就告訴你們一件……關於我的事吧。』

  納姆露絲開始含糊其詞地說道:

  『現在的我,算是一種依附在世界各地遺跡裡靈脈上的殘留思念體。我已經失去肉體很長一段時間了。所以這副看起來很像實體的姿態其實並不是實體。對耶……剛才你說我是幻覺……仔細一想,你說的也不算錯。』

  葛倫皺著臉嘆了口氣。

  不是這個。他想知道的、他想問的,不是這種事情。

  『由於我是依附在遺跡靈脈上的思念體,因此能出現在這個國家的任何一個遺跡裡面。這就是我的真面目……怎麼樣?有參考價值嗎?』

  「是是是,超有參考價值的~我不想再問妳了,混蛋。」

  根本是在浪費時間。葛倫火大似地啐了一聲。

  「老師,不可以用那種態度對納姆露絲小姐啦……」

  「喂喂喂,魯米亞,拜託妳別幫這種陰陽怪氣的傢伙說話好嗎……」

  見魯米亞不改濫好人的個性,葛倫不禁喟然而嘆。

  「妳自己看看吧,這傢伙的翅膀有多噁心。這到底是啥啊?看了不會想吐嗎?」

  葛倫不舒服地瞥了納姆露絲背上那外觀奇特的翅膀一眼——

  「呃、呃?……噁心……嗎?是還滿奇特的沒錯啦……」

  「老師你太激動了。用噁心來形容太過分了。明明漂亮得就像蝴蝶一樣不是嗎?」

  魯米亞一臉納悶,西絲蒂娜也半瞇著眼反駁葛倫的說法。

  「啥!?漂亮!?這種像歪七扭八的深海魚的翅膀會很漂亮!?妳們腦袋有沒有問題!?」

  「……老師你才不要胡說八道呢……你眼睛還好嗎?」

  葛倫和西絲蒂娜似乎又要展開唇槍舌戰。而在另一方面——

  「納姆露絲小姐,對不起。老師現在為了保護我們的安全不惜拚命,精神很緊繃。平常的話老師可是更溫柔的喔?」

  『我知道。』

  納姆露絲不知何故,向一副慚愧模樣的魯米亞如此回答道。

  「更重要的是,我們還沒跟妳道謝呢……謝謝妳救了我們一命,納姆露絲小姐。」

  聞言,納姆露絲突然停下腳步轉身面對魯米亞。

  一行人也跟著停止了移動。

  「雖然不清楚為什麼納姆露絲小姐會長得跟我一樣……也或許是因為我們長得一樣的關係……我總覺得妳不是外人。」

  『…………』

  「說不定我們上輩子是姊妹,或者彼此有什麼關係呢?」

  魯米亞會這麼說不是為了討好對方,或是和對方裝熟。

  純粹只是說出自己心中的感覺而已。

  然而——

  『我呀……最討厭的人就是妳了,魯米亞。』

  納姆露絲卻突然與魯米亞拉近距離,露出充滿了敵意與憎恨的表情瞪著她。

  『什麼姊妹,我都快吐了。唯獨妳,我還巴不得妳剛才死一死呢……』

  面對那突如其來的惡意,連魯米亞也不禁啞口無言,呆在原地……

  現場的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西絲蒂娜屏氣斂息,葛倫握住藏在背後的手槍。梨潔兒也舉起真銀劍,一副準備好隨時要砍人的模樣。

  『……放心吧,我沒有傷害她的意思……應該說,以現在這副身體,我也不能怎樣……我只是發發牢騷罷了。』

  納姆露絲瞥了蓄勢待發的葛倫等人一眼後,再度用冰冷的眼神瞪視魯米亞。

  『我也清楚跟現在的妳說這種話,根本是搞錯生氣對象……不過我就是沒辦法忍住這口氣……要不是因為妳……!』

  納姆露絲單方面地丟下氣話後——

  她把視線從魯米亞臉上別開,繼續帶領一行人前進。

  「妳……是非常溫柔的人呢。」

  魯米亞向看上去顯得有幾分寂寞的納姆露絲背影開口說道。

  『……為什麼會得到這種結論呀……?』

  「因為妳明明非常憎恨我……卻還是救了我一命。」

  『……那只是……舉手之勞而已。』

  「我……不曉得為什麼妳會那麼恨我。所以無法隨便跟妳道歉……因為那等於是欺騙的行為。」

  然後,魯米亞筆直地注視著納姆露絲的背影,明確地表示:

  「所以至少讓我好好跟妳道謝吧……」

  『…………』

  「謝謝妳救了我,救了我們。」

  於是……

  納姆露絲的身影就像融進黑暗裡一樣,突然消失無蹤。

  「喂、喂!?」

  『……我要暫時消失一陣子。去冷靜一下腦袋。』

  納姆露絲冷冷地告知驚慌失措的葛倫。

  『放心吧。你們稱之為古代遺跡的地方隨處都找得到我。照我剛才告訴你們的路徑回去吧。再見……』

  納姆露絲留下這道在四周迴盪的聲音,整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真是……那傢伙到底是想怎樣……」

  葛倫無奈地嘆口氣,抓了抓頭。

  這回的事件真的盡是一堆莫名其妙、讓人摸不著頭緒的事情。

  正當葛倫也不禁感到煩躁的時候……

  「……嗚……嗯……?」

  葛倫發現自己的背上有了動靜。

  原來是被他揹在背上的瑟莉卡,朦朦朧朧地恢復了意識。

  「……葛、倫……?……這、這裡是……?」

  「瑟莉卡……妳醒了嗎……」

  葛倫放心地鬆了一口氣。

  看到瑟莉卡意識清醒過來,西絲蒂娜、魯米亞、梨潔兒似乎也都放下了心中的不安。

  「喂,感覺如何……?」

  「……糟透了。」

  瑟莉卡癱軟地把頭靠在葛倫的背上,有氣無力地回答他的問題。

  瑟莉卡背部的傷早已由魯米亞用法醫咒文完全治好了。

  不過她的身心狀態似乎不怎麼良好。

  「那個詭異魔人所持有的魔刀……似乎可以吃掉被它砍傷的對手靈魂,進而吸收轉化為自己的力量……我的靈魂……我的乙太體……好像被它明顯咬掉一大口了……」

  原來如此,所以那個魔人才會有能耐獨自發動那種超乎一般規格的魔術嗎?

  總算解決了一個疑問。

  傷害對手愈重,自己就能變得愈強,這實在太狡猾了。

  「……靈魂的損傷只能等待自然痊癒……可是……像我傷得這麼重的話……哈、哈哈……說不定……我這輩子再也沒辦法……使用魔術了……吧……」

  「……妳少胡說八道了。」

  然而葛倫完全笑不出來。

  靈魂損傷——這對魔術師而言形同是致命傷。魔術需要使用到靈能層面的感覺,因此靈魂——乙太體的狀態好壞會造成重大的影響。

  這次的傷勢即使不至於嚴重到完全無法使用魔術的程度,可是日後勢必也會對瑟莉卡的魔術師能力造成某種程度的不良影響。

  一行人陷入氣氛凝重的沉默,踩著機械式的步伐沿著通道前進。

  周遭只有叩叩作響的腳步聲,空虛地在四周迴盪……

  半晌……

  「吶……葛倫。對了,那傢伙呢……?那個魔人……後來怎麼了?」

  瑟莉卡突然喃喃地開口問道。

  「剛剛我們有驚無險地甩開他了。有個叫納姆露絲的傢伙救了我們。」

  「……納姆露絲?」

  聽到陌生的名字,瑟莉卡鎖緊了眉頭。

  「那是誰?……話說回來,除了我們以外,竟然還有其他人在這種地方嗎?」

  「呃,該怎麼說呢……解釋起來可麻煩了。總之對方是個看起來不像人類的傢伙……突然就出現在我們面前……喂,納姆露絲!妳有聽見嗎?快滾出來!」

  葛倫朝四面八方嚷嚷,然而……

  「……?沒出現啊……那傢伙在搞什麼……」

  即使等了一段時間。

  不知何故,納姆露絲就是不肯出來。

  「算了……不管她是誰都無所謂。雖然很難相信這裡還有其他人在……只要你覺得對方可以信任和依靠……那就、行了……重點是……咳咳……咳咳……」

  瑟莉卡突然痛苦地開始乾嘔。乙太體的損傷造成肉體與靈魂剝離,導致生理引發靈體層面的不適。

  「喂、喂!?妳還好吧,瑟莉卡!?」

  「別管我了……重要的是……」

  瑟莉卡一如做好某種覺悟般沉默了一會兒。

  接著,她斷然說道:

  「把我丟著吧……我現在只會扯你們後腿而已……」

  沒想到瑟莉卡會提出這種要求,葛倫不禁啞口無言。

  「……如你所見……我已經……無法自己一個人走動了……」

  平時那自信滿滿充滿霸氣的口吻,如今卻是如此虛弱無力。

  最強魔術師的氣魄早已蕩然無存。

  現在在葛倫背上的……只是一個受到傷害,而且被沉痛打擊擊潰的弱女子。

  「……那種事我怎麼做得出來啊,笨蛋。」

  葛倫焦躁地一口回絕了瑟莉卡。

  「從我們目前的狀況來看……那個魔人還沒放過我們對吧……?」

  「根據納姆露絲那傢伙的說法,那個魔人是心胸狹窄又陰險狡猾的跟蹤狂,因為我們未經允許私自闖入那個競技場,所以他會追殺我們直到地獄盡頭。不過……」

  雖然納姆露絲口風很緊,不過她還是透露了極少數的情報。

  據她表示,那個魔人目前被困在地下迷宮地下五十層到八十九層——深層區的《守門人據點》。他無法離開那個領域。

  「……換句話說,我們只要快點脫離這個鬼迷宮就沒事了。納姆露絲小姐知道距離那個競技場最近的脫出點。」

  「……既然如此……我更不能連累你們……」

  瑟莉卡有氣無力地抓住葛倫的肩膀。

  「有我這個累贅在……只會拖累你們逃走的速度……碰上戰鬥也會讓你們有後顧之憂……」

  「啊啊,有道理。妳說的對極了,該死的傢伙。」

  「……是吧?所以……」

  「可是,我拒絕丟下妳不管。」

  葛倫揹著瑟莉卡繼續往前走。他的步伐沒有一絲迷惘。

  「……拜託你……這種時候好歹聽一下我的勸告吧……!這樣下去……」

  「少囉嗦!住嘴,吵死了!」

  然而葛倫只是大聲斥責瑟莉卡,然後重新調整揹她的姿勢,淡然地繼續向前走。

  「我一定要帶妳走!帶妳一起離開這個鬼迷宮!這方針絕對不會改變!這是本探索隊隊長的命令,有疑問嗎?混帳東西!」

  被當頭棒喝的瑟莉卡瞬間縮起脖子,整個人都傻住了。

  「為什麼……啊……?為什麼那麼堅持要帶我一起走……?」

  「因為我們是一家人!」

  葛倫立刻斷然對軟弱地喃喃嘟囔的瑟莉卡大喊道。

  「假如今天我們的立場相反,我相信妳就算用拖的也一定會把我拖出去!即使生還機率再怎麼渺茫也一樣!」

  接著葛倫放低聲音,悵然地說道:

  「……所謂的家人不就是這樣嗎?」

  「葛倫……」

  瑟莉卡一臉呆滯地靠在葛倫背上,一會兒後……

  「我們……是一家人嗎……?」

  「不然妳以為是什麼?」

  「真的……?真的真的嗎……?」

  「很煩耶……我就說是了啊……」

  「……是、嗎……我們是……一家人嗎……哈哈……嗚……咿……」

  聞言,瑟莉卡像是放下了心裡一塊石頭,深深地吁了口氣……

  然後在葛倫的背上低聲啜泣了起來。

  「妳幹嘛哭啊……?」

  「其實……我一直……都很害怕……是不是只有我一廂情願,認為我們是一家人……」

  「妳這呆子……!為什麼……妳會擔心那種問題啊……!?」

  「因為……不管怎麼看,我明顯就不是人類啊……」

  「啥!?」

  瑟莉卡開始用哽咽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傾吐出心聲。

  她娓娓道來自己那長達約四百年的漫長人生。

  那是一條充斥著不安、焦躁、孤獨和戰鬥的荊棘之路。

  有道『內面的聲音』——謎之使命的存在不斷折磨、刺激著走在那條荊棘之路上的自己。

  然後,那道『內面的聲音』有一天突然開口了。

  當瑟莉卡為了養育葛倫而成為魔術學院的教授,然後以學院教授的身分接受探索委託,第一次進入地下迷宮的時候——那道『內面的聲音』告訴瑟莉卡,她的使命就在這座地下迷宮的最深處。

  「所以妳就開始拘泥著這座鬼迷宮嗎?是那個啥『內面的聲音』促使妳的……?」

  「……只有一開始。」

  「只有一開始?」

  瑟莉卡那話中有話的說法讓葛倫感到納悶。

  「一開始的確是『內面的聲音』促使我賭命探索這迷宮的……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我已經不在乎那個想不出來的使命了……」

  「既然如此!那妳為什麼還要繼續拚上性命去冒險……!?」

  「因為……我很害怕……」

  瑟莉卡用微弱到快要聽不見的聲音,喃喃回答葛倫的問題。

  「和你一起生活後……我……愈來愈害怕……原因不明的長生不老……『永遠者』……我活著的時間……和你活著的時間是不一樣的……我和你是不一樣的……隨著原本只是個小不點的你逐漸長大……『啊啊,你和我果然是不同的存在』……這個絕對的現實一直擺在我的面前……」

  沒錯。這就是——

  「所以我害怕……你在心裡是否……其實根本不把我當家人看待……是不是覺得……我跟你是不一樣的生物……你會陪在我身旁,純粹只是因為……在同情這樣的我而已……」

  因長年孤獨導致內心變得脆弱的瑟莉卡,她所罹患的『疾病』——

  「葛倫……我……」

  瑟莉卡的纖細手臂用力環抱住葛倫的脖子。她將額頭貼靠在葛倫的後腦,一股溫度傳到葛倫的後腦勺上。

  「……『內面的聲音』……怎麼想都想不出來的使命……那些都無所謂了……對我來說……只要……有你陪伴在我身旁……那就夠了……」

  「…………」

  「……我……想跟你活在相同的時間,想變成跟你一樣的……『人類』……」

  在聽了瑟莉卡那虛弱、沉痛的自白後……

  恍然大悟的葛倫不禁閉上眼睛,咬牙切齒。

  「……原因就是這個嗎?」

  為了找出自己長老不老的原因,為了從『永遠者』變回『人類』,瑟莉卡一再挑戰地下迷宮。

  因為那個『永遠者』的體質,跟她遺忘的使命絕對脫離不了關係。

  她希望葛倫認同她是人類,認同她是真正的家人。

  她之所以會突然想一起來調查塔姆天文神殿,原因也在這裡。

  傳聞,塔姆天文神殿裡面隱藏有時空間轉移魔術……跟時間有關的古代秘術的秘密。瑟莉卡剛好在地下迷宮的探索遭遇瓶頸,她應該是希望能從塔姆天文神殿挖出有助於解開她長生不老之謎的線索吧。

  真的是——

  「笨蛋……妳這個笨蛋……」

  葛倫語帶憤怒,以顫抖的聲音如此說道。

  「……葛倫?」

  「……無論是煩惱那種事情的妳……還是完全沒發現妳在煩惱這些的我……真的都是超級大笨蛋……!可惡……!去你的……!」

  這麼說來,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自從葛倫對魔術心生厭惡後,瑟莉卡開始疑神疑鬼地懷疑自己是否也連帶被葛倫討厭,所以她為了讓葛倫回想起過去喜愛魔術的時光,強迫葛倫去當魔術講師。

  瑟莉卡•阿爾佛聶亞。葛倫崇拜的最強魔術師——魔法使。

  葛倫原先也是因為希望成為跟瑟莉卡一樣的魔法使,才會開始對童話故事裡的『正義魔法使』心生崇拜。

  對葛倫而言,瑟莉卡是他這輩子會追隨到底的偉大人物,同時也是神聖不可侵犯,活在故事裡的可敬英雄。

  也正因為如此,葛倫才會忽略了。瑟莉卡儘管是史上最強的魔術師,雖然是至高的魔法使——但她也是一個活生生的女性。

  她在四百年這漫長得令人瘋狂的歲月折騰下,早已經變得脆弱到不堪一擊——她就是這麼極其普通的凡人。

  葛倫沒有能夠保證去除她內心不安的方法。

  也沒有可以徹底證明她追尋之答案的方法。

  所以——

  「我和妳是一家人。」

  所以他不厭其煩地強調。

  「我和妳是一家人,瑟莉卡。我們不是家人的話,不然是什麼?拜託。」

  一次又一次地重複。

  「妳……和我一起生活超過了十年,這段日子在妳眼中是怎麼看的?妳是白痴嗎?別鬧了。既然覺得不安那就老實說啊,本來就應該這樣。有什麼無聊透頂的煩惱,就說出來互相宣洩,這樣才叫一家人吧?連這種道理妳也不懂嗎?」

  一而再,再而三地表示。

  「妳真的很像小屁孩耶……到底是幾歲了啊?受不了,妳這痴呆臭老太婆……啊~做為妳的家人,看來我得照料妳的生活才行了,真是夠了……」

  每當她心生不安的時候,就不厭其煩地——

  「……妳只要繼續維持現狀就好了,瑟莉卡。妳根本不需要逞強。就算妳是『永遠者』,即使妳不是人類,是神也好是惡魔也好是魔王也好……妳都是我這世上唯一一個……最重要的家人……」

  葛倫懷著誠意,淡淡地吐露內心的想法。

  在瑟莉卡理解、放下心來以前,不管要說上多少遍,他都願意。

  「妳……就繼續維持現狀就好了呀……」

  「是……嗎……」

  一直靜靜地聆聽葛倫說話的瑟莉卡,心神恍惚似地吐了一口氣。

  然後……

  「……為什麼……我連這麼簡單的道理……都不……明……、……」

  「……瑟莉卡?」

  瑟莉卡又昏睡了過去。

  「唉……真會給我找麻煩……」

  葛倫看似不滿地吐完苦水後,又寶貝地重新揹穩背上的瑟莉卡。

  魯米亞她們帶著溫馨的笑容,注視著這樣的葛倫,以及跟小孩子一樣在他背上睡得正香甜的瑟莉卡。

  「……嘖,有什麼好看的啊……」

  察覺學生盯著自己看,葛倫害臊地把臉別向一旁。

  這時——

  『……謝謝你,葛倫。』

  「嗚喔!?」

  神不知鬼不覺地出現在葛倫身旁的納姆露絲,突然如此說道。

  「混蛋,別嚇人啊……什麼,謝謝?那是什麼意思啊?」

  『……沒事。』

  納姆露絲沒有多加說明,直接別過頭去。

  一行人繼續默默地在地下迷宮移動。

  他們一路上對隨時有可能從後面追上來的威脅感到提心吊膽。

  然而,像是在嘲笑著「拜託讓我們平安無事地離開吧」的念頭……終於——

  「……來了嗎?」

  『是啊。』

  行經迴廊的葛倫等人停下腳步轉頭望向身後。他們可以強烈地感受到,有個身懷強大可怕力量的存在,已經逼近到不遠處了。

  『……還有一段距離。不過遲早會追上我們。』

  「我們加快速度的話,有機會甩掉他嗎?」

  『那是不可能的。我們離目的地還有好一段路……雖然跟你們來這裡時所使用的那扇門相比,距離已經近很多了……不過還是……』

  既然如此,對策只有一個……那就是正面迎擊。

  「我留在這裡。妳們帶走瑟莉卡,設法離開這座地下迷宮。」

  葛倫懷著悲壯的覺悟如此說道後,放下昏睡的瑟莉卡讓她靠著牆壁。

  「那、那怎麼行!老師你也要跟我們一起走……!」

  『就是說呀。你在說什麼呢?』

  聽了葛倫的提議後,反應最激動的除了魯米亞外,另一個竟然是納姆露絲。

  『葛倫……你不能死在這裡。』

  「不然還有什麼辦法!?我們擺脫不了魔人不是嗎!?」

  『…………可是——』

  「我們硬是待在一起只會全滅而已。畢竟我們完全拿那個傢伙沒辦法。所以我留在這裡盡量爭取時間。妳們就——」

  『千萬不可以這麼做!你和瑟莉卡務必要活下去!拜託你!』

  「對手有無敵的不死之身,現在還能管那麼多嗎!?」

  葛倫和納姆露絲激烈地爭執了起來,寶貴的時間一分一秒不斷流失。

  『就算你留下來當誘餌,其他人最後一樣難逃被追殺而死在這裡的命運!』

  「不然妳說我們到底該怎麼辦!?就這麼坐以待——」

  眼看情勢一觸即發的時候——

  「……老師。」

  陷入長考般沉默多時的西絲蒂娜,下定決心似地突然開口了。

  「既然逃不掉了……不如大家同心協力一起戰鬥吧……和那個魔人一戰。」

  葛倫頓時還以為西絲蒂娜是因為害怕過頭所以失去了理性,然而——

  「我們一起打倒那個魔人吧。那是唯一一個能讓我們所有人活下來的方法了。」

  這番話肯定是她拿出最大的勇氣才說出來的吧。

  西絲蒂娜的肩膀、嘴唇都在微微顫抖。

  「妳傻了嗎……!?我們怎麼可能有勝算!?」

  不過深深瞭解那個魔人力量有多強大的葛倫,早已無法保持平心靜氣,他口氣凶惡地回嗆西絲蒂娜。

  「啊啊,如果有勝算的話,我又怎麼不想讓大家聯手作戰!問題是妳也看到了,那傢伙就算心臟中彈或挨刀也死不了啊!?跟這種敵人有什麼好打的!」

  『葛倫說的對。』

  沒想到納姆露絲也附和了葛倫的說法。

  『很遺憾……這個世上沒人有辦法真正殺死那個魔人。雖然我也不知道原因……總之他有不死之身。不管怎麼殺他就是死不了。』

  納姆露絲的語氣莫名堅定且充滿了實感。

  然而西絲蒂娜並未因兩人反對就退縮,態度保持得極其冷靜。

  「這麼說或許有點狂妄……不過那個魔人的不死之身……我或許有方法可以破解。」

  「……什麼?」

  『咦?』

  不只葛倫,連納姆露絲也目瞪口呆。

  「假如我的推論正確……那個魔人應該有弱點才對。」

  她這麼說了以後——

  西絲蒂娜放下背上的行囊,伸手進去東翻西找。

  「……雖然當初我會把這東西帶進來……就是覺得或許有機會可以派上用場……不過沒想到居然會是在這種形況下……」

  西絲蒂娜從背包裡拿出來的東西是……

  「……什麼?『墨爾卡斯的魔法使』……?那是瑟莉卡帶來的書嗎?」

  「是的。」

  在葛倫錯愕的視線注視下,西絲蒂娜打開了書本。

  然後——

  葛倫選擇了一個建造在迷宮內疑似空中庭園的場所——做為決戰地點。

  這個遼闊空間裡存有數個相較下比較狹窄且高低不等的廣場,它們由無數的階梯複雜地串聯在一起。隨處可見已經枯竭的噴水池和連結各廣場的水道,不難想像以前當這裡有流水形成的瀑布和噴水池時,是一個多麼美麗的地方。

  (只可惜頭上的天花板被半球體的石壁蓋住無法看見外面的天空……話說,與其說是空中庭園,稱為地下庭園還比較恰當哪……)

  「……嗯?怎麼了,葛倫?」

  見葛倫突然抬頭往上看,一旁手上提著瑟莉卡的真銀劍的梨潔兒問道。

  另一方面,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則在葛倫和梨潔兒身後不遠處,高度約高了兩、三公尺左右的廣場露台上待機,兩人看起來略顯緊張。

  「沒事啦。看妳們表現囉。」

  「嗯。看我的。我就是葛倫的劍。」

  梨潔兒喃喃地如此說道,西絲蒂娜和魯米亞也點點頭。

  不久——

  一股壓倒性的強大氣息逐漸逼近葛倫等人。

  一點一滴,一點一滴……

  那股讓人感覺肌膚麻痺的薄寒、漆黑色的氣息愈來愈清晰強烈……

  然後——

  『放棄逃走,決定跟我正面對決嗎?算汝等這些愚者之民有骨氣……』

  魔人出現在葛倫等人面前。身上依然散發著令人為之頭暈目眩的可怕壓力。光是和他對峙,膝蓋就會不聽使喚地發抖,背部和額頭也流下大量冷汗。

  『明知敵不過我也殺不死我,卻依然決定放手一搏,汝等的勇氣固然愚蠢,也值得佩服。我就賞汝等一個痛快,當作是對汝等的獎勵吧……』

  叩、叩、叩……

  魔人爬上連結廣場的階梯,緩緩靠近葛倫等人嚴陣以待的地點。

  持續高漲的壓力令人心生絕望,因恐懼而糾結成一團的心臟不斷發出悲鳴。

  然而——

  「是這樣嗎?我倒不覺得我們真的完全對付不了你耶?」

  葛倫盡其所能地發揮演技裝腔作勢,一如不把眼下的魔人視作威脅般向他嗆道。

  「畢竟……你只剩四條性命了……是吧?」

  『…………』

  聽到葛倫那謎樣的發言,爬樓梯爬到一半的魔人——突然停下了腳步。

  「來吧……也是時候讓這場愚蠢的騷動畫下句點了吧?」

  葛倫狂妄地擺出備戰架式,回想稍早西絲蒂娜所說的話——

  ——

  「……對了,在說明那個魔人的不死體質與弱點之前……」

  西絲蒂娜停下翻書的手,突如其來地改變了話題。

  「老師,你知道羅蘭•艾多利亞嗎?」

  西絲蒂娜話鋒突然一轉,葛倫皺起眉頭。

  「……啥?……呃,知道是知道,可是現在不是討論這個的時候吧——」

  「這很重要!請聽我說!」

  西絲蒂娜斬釘截鐵地斷言後,繼續說了下去:

  「羅蘭•艾多利亞。他是近代知名的魔導考古學者。人稱魔導考古學之父。他專攻以墨爾卡斯天空城為主的古代史,著名的代表作連名稱都很直接,就叫『墨爾卡斯天空城』……以及『墨爾卡斯的魔法使』……」

  「是啊,沒錯。前者對你們這些墨爾卡恩來說地位形同聖經。後者則是這國家的小鬼每個都有看過的童話。他不僅是魔導考古學者,同時也是一名童話故事作家。」

  葛倫不懂西絲蒂娜討論這個人的用意,只能無奈地配合。

  「羅蘭以童話作家身分推出的作品,是收集世界各地的古代神話和傳說以及民間故事,再加以他獨特的分析與解釋改編而成的……當中尤以他的最高傑作『墨爾卡斯的魔法使』為集大成之作……亦可稱它為古代神話大全。這部曠世巨作雖然是一部童話,不過也能拿來當作研究聖歷前古代史的參考文獻了。」

  「……那又如何?」

  「羅蘭•艾多利亞在寫完『墨爾卡斯的魔法使』,將其出版成書後過沒多久……他在前往鄰國雷薩利亞進行古代傳承調查的旅行途中,被支配該國的聖艾里沙雷斯教會以『異端者』的名義逮捕……最後被送上了火刑台。」

  「!」

  「他的罪狀是『出版散布邪惡思想的書籍,洗腦無辜民眾』。教會強制回收流通在雷薩利亞王國境內的所有『墨爾卡斯的魔法使』……全都拿去燒毀了。」

  「怎、怎麼會,也太過分了……那本書我小時候也看過……那真的只是一般的童話吧……?舊教會為什麼要憤怒成那樣……」

  覺得不可置信的魯米亞面露沉痛的表情答腔。

  「沒錯,不管怎麼樣,這真的太不尋常了。自然會讓人懷疑一定有什麼內幕吧……?」

  西絲蒂娜提出質疑,葛倫沉默不語。

  「我再強調一次,『墨爾卡斯的魔法使』這部作品是參考世界各地古代文明的傳說寫出來的。那麼……是否可以換個角度思考?羅蘭•艾多利亞他發現了古代文明不為人知的禁忌,並把他看到的事情寫成『墨爾卡斯的魔法使』這本書,結果招來了殺身之禍……?」

  「……!」

  「被送上火刑台的羅蘭,據說最後留下了這樣的遺言……『教典支配、創造、掌握萬物的智慧……因此,將來有一天它勢必會帶領人類踏上毀滅一途』……你們不覺得這句話意味很深長嗎?彷彿是在暗示……『墨爾卡斯的魔法使』的原著,是一部名叫『教典』的禁書……你們不覺得嗎?」

  「無聊的陰謀論。那又怎麼樣?跟我們要怎麼對付那個魔人有什麼關係?」

  葛倫似乎在思考西絲蒂娜的推論而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不以為然地付之一笑。

  「老師。我要講到重點了。關於剛才那個魔人……」

  西絲蒂娜筆直地注視著葛倫的眼睛說道:

  「左手拿的是消滅魔術的紅色魔刀……右手拿的是吞噬靈魂的黑色魔刀……怎麼殺也殺不死的不死之身魔人……你沒有印象嗎?老師你小時候最喜歡『墨爾卡斯的魔法使』了,我相信你應該知道。」

  西絲蒂娜打開書本給葛倫看。

  葛倫對那張雙刀劍士衝向千軍萬馬的插畫有印象。

  在聽了西絲蒂娜的說法和看了那張插圖後,葛倫的腦海裡突然湧現出懷念的記憶。

  「……魔煌刃將阿爾•卡漢嗎!」

  在繪本『墨爾卡斯的魔法使』中,有『魔王』和負責護衛的『魔將星』擔任反派角色。所謂的魔將星,就是直屬魔王、擁有強大力量的部下。他們原本都是人類,可是最後都在某種形式下捨棄了人類的生命姿態。

  當中,魔煌刃將阿爾•卡漢尤屬立場獨特的角色,對魔王忠心耿耿的他,卻是比魔王更適合當魔王的人物……他為了追尋值得奉獻忠誠的對象,不斷和無數強者戰鬥,有時候甚至會反咬魔王一口,行事風格特殊。

  阿爾•卡漢最大的特徵,除了上述的雙刀之外,就是他成功通過邪神賦予他的十三道試煉後所得到的十三條性命。

  必須殺死他十三次才能擊敗他。換句話說——

  「——怎麼可能!?那只是虛構的童話故事吧!?妳的意思是那個魔人就是魔煌刃將阿爾•卡漢嗎?白貓!這推測也未免太……」

  「我也知道我說的這些事情很異想天開!可是,雖然誇張,可是老師不覺得兩者有太多相似之處了嗎!?這真的只是偶然!?這樣的偶然也太湊巧了吧!?」

  西絲蒂娜說的也不無道理。

  這麼多雷同,用偶然兩個字就能解釋得通嗎?

  大部分的事情,有一、兩項一致之處還可以說是偶然,可是若多達三項以上的話,幾乎就是必然。沒經過任何驗證就斷定是偶然,這是蠢蛋才會做的事情。

  而且就如西絲蒂娜所說的,『墨爾卡斯的魔法使』並非只是單純的童話。它是古代神話大全——偉大的傳說級說書人羅蘭•艾多利亞的靈魂。

  「老師……要不要孤注一擲呢?假如他是那個阿爾•卡漢的話……」

  故事的英雄和反派角色往往都有弱點,絕無例外。

  如果那個魔人真的是魔煌刃將阿爾•卡漢——古代的反派英雄的話——

  打倒他的手段和攻略法是存在的。

  (……怎麼辦?)

  這是一場豪賭。

  要寄託那一絲絲的希望,賭自己可以打倒魔人,讓全員生還嗎?

  還是放棄那不可靠的希望,展開勢必有人會成為犧牲品的絕望大逃殺呢?

  葛倫望向自己的學生。

  不管是西絲蒂娜,還是魯米亞和梨潔兒。

  三人都面露想要訴說些什麼的真摯表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葛倫。

  ——我們聽從你的判斷。

  ——無論結果如何,我們都不會後悔。

  她們的眼神如此表示,勝過千言萬語。

  她們……早已經做好覺悟了。

  西絲蒂娜、魯米亞,還有……梨潔兒。

  如果她們三人願意助自己一臂之力……願意和自己並肩而戰的話……或許……

  「……我答應過那些傢伙……會平安無事地帶大家回去的……沒錯……所以……!」

  於是,葛倫終於在她們面前做出了決定——

  ——

  (……居然會做出這種像在拔老虎鬍鬚的賭注……實在太不符合我的風格了……)

  葛倫一邊和魔人對峙,一邊默默在心中啐了一聲。

  完全沒有可以證明那個魔人其實就是魔煌刃將阿爾•卡漢的具體證據。

  假如魔人就是阿爾•卡漢的這個前提是錯誤的……一切純屬偶然的話,他們戰勝魔人的可能性連萬分之一也沒有。

  問題是——這麼多的巧合,實在無法用純屬偶然四個字一語帶過。

  想要全員生還……就只能把希望寄託在這個可能性上了。

  (沒錯……在故事裡面……魔煌刃將阿爾•卡漢在認同魔王是自己的主人前,曾挑戰魔王結果被殺了四次……為了阻止侵門踏戶跑來天空城打倒魔王的正義魔法使,也被殺了三次……換言之……他已經死了七次……)

  葛倫裝出從容不迫的表情虛張聲勢,瞥了魔人一眼。

  (……然後,我朝他心臟開了一槍,梨潔兒狠砍了他一擊……加起來總共兩次……假設他本來有十三條命的話……!)

  葛倫不敢大意地向魔人擺出拳擊的架式,以狂妄的語氣斷言。

  「沒錯,你的性命還剩四條。」

  『…………』

  「單兵作戰的話,我的確不是你這個古代英雄的對手……遺憾的是,我不是孤軍奮戰。我還有她們這些生力軍。」

  葛倫抬頭挺胸,豎起拇指比向可靠的學生。

  「有她們在……我們四人一起並肩作戰的話,要打贏你不是問題。既然你的命只剩下少少四條……我們應該還不至於拿你沒轍吧?王八蛋。」

  驗證答案的時間到了。

  坦白說葛倫完全沒有對方就是魔煌刃將阿爾•卡漢的把握。

  剩餘性命還有四條的說法也是葛倫的一廂情願。

  不過為了驗證真偽,葛倫使出渾身解數演戲。

  他拚命壓抑至今也發著抖想夾著尾巴逃走的心情,故弄玄虛且裝腔作勢地假裝自己有信心殺死對手四次,拿下勝利。

  葛倫擺出拳擊的架式踩著輕快的步伐,一邊如畫了個弧般緩緩地往魔人的右手邊移動,一邊在心裡盤算——

  (他會相信我們篤定他只剩四條性命,正在尋找可趁之機嗎……?拜託……一定要相信啊……!)

  要殺死這個魔人四次,葛倫等人勢必得毫無保留地全力戰鬥。要是那樣還無法打敗魔人,迎接他們的將會是淒慘得令人不忍卒睹的結局。

  葛倫想要證據。只要殺死這個魔人四次就能擊敗他的保證——

  (……拜託……希望我的裝腔作勢能起到作用……!來點反應吧,讓我能確定那個不死之身限制次數猜測是對的……!拜託了……!)

  『……………………』

  魔人不發一語,像在估算葛倫有幾兩重一樣睥睨著他。

  一股凝重得像鉛一樣的沉默籠罩著現場……

  葛倫緊張得胃就像要被扯斷一樣絞痛了起來……

  (嗚,不妙……冷汗快流出來了……!可惡,再耗下去我的馬腳就要露出來了……!)

  當浮現在葛倫額頭上的汗水,就快沿著臉頰滑下來的時候……

  『好吧。雖然我不曉得汝等是如何發現連我真正的主人都不知道的秘密的……汝等這些愚者之民就在死前放手一搏吧。來試試看汝等能否聯手取我四次性命。』

  魔人掄起雙魔刀擺出架式——鬆口做出了決定性的發言。

  「…………!?」

  在這場勾心鬥角之爭拔得頭籌的人是葛倫。而且魔人一如故事裡的描述,性喜『正面對決』,這葛倫來說同樣是個好消息。

  「哼……我們本來就打算那麼做了……你也只剩現在可以囂張了,到時可別哭著求饒啊……?」

  表面上裝出一副從容不迫、自信滿滿的葛倫,心裡都要喜極而泣了。

  (——太好了——!確定了!這傢伙就是阿爾•卡漢沒錯!如此一來還有得打!)

  話說回來,羅蘭•艾多利亞……他到底是何方神聖?

  長年探究古代文明的他……究竟發現了什麼?

  還有魔將星——他們並非只是故事虛構出來的存在嗎——?

  ……不過,現在不是思考這些問題的時候。

  「我們上!梨潔兒!西絲蒂娜!魯米亞!」

  「嗯。交給我吧!」

  葛倫和梨潔兒迅速往左右兩邊散開——

  「我們負責掩護!」

  「嗯!」

  後方的西絲蒂娜和魯米亞朝魔人伸出左手——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後,葛倫和梨潔兒隨著尖銳的吆喝聲向魔人展開突擊。

  『……放馬過來。』

  面對殺聲震天的葛倫和梨潔兒,魔人壓低了身體的重心——

  一場驚天地泣鬼神的戰鬥就此揭開了序幕。

  「呼——」

  葛倫如飛天似地從魔人的右手側發動攻勢。

  「呀啊啊啊啊啊——!」

  梨潔兒從天而降似地從魔人的左手側進攻。

  兩人從左右兩側同時圍攻魔人。

  他們的攻勢好比疾風迅雷。彷彿在地上奔竄交錯而過的閃電。

  「呿——!」

  在魯米亞的『感應增幅能力』加持下,事先附魔了魔力的葛倫拳頭——

  「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

  梨潔兒向瑟莉卡借用的真銀劍——

  兩者隨著尖銳的吆喝和斬斷真空的呼嘯聲襲向魔人。

  葛倫和梨潔兒當然都已透過靠魯米亞能力強化過的白魔【體能爆發】,將身體能力提升到極限,所以他們現在的身手超乎常人。

  『哼——』

  但魔人優雅又不失迅速和銳利地舞動雙刀。

  紅與黑變化多端的劍光亂舞,將視野切割成無數的碎塊。

  魔人以右手的魔刀應付葛倫的拳頭,用左手的魔刀對抗梨潔兒的劍,只見他或是格擋或是招架,游刃有餘地和超人般的攻勢周旋著。

  拳頭與魔刀,劍與魔刀頻頻擦出刺耳的衝擊聲和魔力的火花,一次又一次地正面碰撞。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喝——!」

  葛倫和梨潔兒並沒有因此退縮,繼續揮舞拳頭和手上的劍發動凌厲的攻勢。

  兩人時而同時進擊,時而錯開彼此出手的時間,百折不撓。

  然而,超凡的魔人只是冷靜地見招拆招。

  他側身閃躲葛倫迎面揮來的右直拳——

  接著防禦住梨潔兒那勢如流星般的上段劈砍——

  然後擋開葛倫那刻不容緩、如旋風般揮舞而來的左勾拳——

  同時,又將梨潔兒回身砍來的銀色猛擊反彈回去。

  他的動作彷彿婆娑起舞。

  有別於講求攻擊次數的現代劍術和利用力量與速度擊垮對手的騎士劍術,魔人所施展的劍舞舉手投足都非常行雲流水,美麗得連敵人也嘆為觀止。

  激烈碰撞所產生的劍壓與拳壓,像暴風一樣襲捲了四周——

  「呼——」

  「呀——!」

  葛倫和梨潔兒配合彼此的步調,一邊鞏固絕妙的攻擊位置,迫使魔人只能用右手的刀對付葛倫、用左手的刀對付梨潔兒,一邊持續發動攻勢。

  葛倫和梨潔兒若想和擁有一身無雙技巧的魔人維持勢均力敵的狀態,就必須滿足這個最低限度的條件。

  葛倫負責當魔人右手的魔刀•噬魂者的對手,梨潔兒則負責當左手的魔刀•魔術師殺手的對手——如果不這樣,兩人根本不是魔人的對手。

  雖然葛倫的拳頭已透過魯米亞的能力使用魔力強化加持,可是萬一不小心碰觸到左手的魔刀,魔力便會立刻消失。

  梨潔兒的武器只有一把真銀劍,面對魔人右手的魔刀,她能採取的進攻手段有限,只要被魔刀稍微劃傷一下就死定了。

  能對抗不受傷就沒有危險的右手魔刀的人,唯獨擁有兩副用魔力強化過的拳頭,有較多進攻手段可應付噬魂者的葛倫。

  能對抗稍微碰觸就能消除魔力的左手魔刀的人,唯獨跟瑟莉卡借用真銀劍,不受魔術師殺手影響的梨潔兒。

  因此葛倫勢必得從右邊發動攻擊,相對的梨潔兒只能從左邊。

  在此前提下,再加上兩人擁有在魔導士時代經歷大大小小戰事培養出來的默契,所以才能勉強和魔人抗衡——

  問題是,魔人只要打到一半讓雙手交換武器就能輕鬆破解這套戰法了,不過……

  (不,不會發生這種事的!根據白貓的情報的話——!)

  ——

  「那個戰法應該行不通吧……不,走位的問題應該是難不倒我和梨潔兒……問題是,那傢伙只要突然換手拿刀,我們不就死定了嗎……」

  在戰前作戰會議中,葛倫如此表示。

  「不,應該不會有問題。有一首叫『卡漢循環』的敘事詩。那首詩是整理了古代傳說中有關阿爾•卡漢的插曲寫成的,羅蘭在創作『墨爾卡斯的魔法使』時也有拿它做為參考……」

  西絲蒂娜說道。

  「傳說中提到……『夜天乙女』送給阿爾•卡漢兩把魔刀……他必須右手拿噬魂者,左手拿魔術師殺手……換言之,兩把刀如果換手拿的話就無法發揮能力……」

  「這也就是說……?」

  「他不可能打到一半突然換手拿刀。老師和梨潔兒分別固定應付一把魔刀應該是非常有效的戰術才是!」

  ——

  『……!』

  「哈哈!你現在很不爽是吧!?打起來是不是綁手綁腳的啊!?喂!?」

  葛倫一邊出拳攻擊魔人,一邊叫囂。

  不管怎麼進攻,迎擊葛倫的一定是右手的魔刀。

  迎擊梨潔兒的則一定是左手的魔刀。

  因為葛倫和梨潔兒搭配走位,迫使魔人只能這樣應付。

  要打破現狀,只有突然交換左右手的刀——

  「你把左右手的刀交換看看啊!?啊啊!?怎麼不敢啊!?」

  『…………』

  淡淡地應付著葛倫和梨潔兒攻勢的魔人,隱隱流露出不耐的感覺。

  不過魔人似乎完全沒有交換持刀的打算。

  單就這件事而言,可說是西絲蒂娜這個古代文明狂熱分子的勝利。

  (不過,我們的攻擊通通都被化解了哪——可惡!)

  葛倫發動怒濤般的連攜和連擊向魔人進攻的同時,忍不住咬牙切齒。

  『…………』

  魔人不費吹灰之力似地對付著葛倫和梨潔兒的聯手攻擊。

  只見他輕盈地擺動著雙刀,完全不把梨潔兒那隨隨便便就能把對手轟飛的重擊當一回事。

  不僅如此——

  魔人掌握住了兩人搭配時所露出來的、連破綻也稱不上的空檔,眨眼間一腳踹向葛倫,同時用刀柄痛擊梨潔兒。

  「咕啊啊啊啊——!?」

  「啊咕!?」

  葛倫和梨潔兒被強大的衝擊力狠狠地擊飛。

  (糟糕——我太注意刀的動向,完全忽視了其他的攻擊……!)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要是分心注意其他的攻擊,根本應付不了魔人的刀。

  「咳……咳咳!?這是什麼威力……!?開什麼玩笑……!?」

  「……好……好痛……咳咳……」

  這一擊的威力沉重得可怕。

  葛倫和梨潔兒都已利用在東方又名為硬氣功的白魔【肉體強化】讓身體變壯,按理說他們倆對物理性衝擊的負荷能力都有了大幅提升,然而在挨了剛才那股強大到彷彿讓整個人都要震得粉身碎骨般的衝擊後,兩人皆變得無法動彈。

  魔人自然不可能放過這個可趁之機——他首先用快得像瞬間移動般的速度,衝向他認為最棘手的梨潔兒——

  剎那……

  「《勇猛的雷帝•拿起極光的閃槍•刺穿敵人吧》——!《刺穿》!《刺穿》!」

  三道雷電——黑魔【穿孔閃電】劈向魔人頭頂。

  那是布陣在後方較高處的西絲蒂娜所發動的咒文。

  西絲蒂娜為了掩護葛倫和梨潔兒,變更了【體能爆發】的設定,她放棄提升肌力和體力,只提高動態視力和反應速度。

  而且一旁的魯米亞把手放在西絲蒂娜的左手上發動能力。

  所以咒文的威力不只驚天動地,時機也拿捏得非常巧妙。

  由於電流量驚人,空氣產生電離作用,只見受到電離子影響而綻放出蒼白色光芒的雷電,以猛烈的速度射向了攻擊梨潔兒的魔人——

  『雕蟲小技!』

  魔人往後跳閃過第一擊。

  接著他俐落滑順地揮出左手的魔刀,驅散緊接著射來的第二和第三擊。

  魔力的殘渣迸裂成光的粒子,煙消雲散——趁著這個機會……

  「老師!梨潔兒!《慈悲的天使•用你的威光•照耀遠方吧》——!」

  魯米亞舉起雙手,高聲詠唱咒文。

  白魔【生命波動】——用治癒魔術治療遠距離目標的高等法醫咒文。

  治癒的光芒化成波動從上方灑落,包覆住葛倫和梨潔兒——

  「……不好意思,多謝了!」

  「嗯,我還可以上。」

  等痛得讓人快要窒息的痛楚一緩和下來,葛倫和梨潔兒馬上重整態勢——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

  接著立刻又以電光石火的速度攻向魔人——

  葛倫等人便是透過這種精密的合作支援方式,勉強壓制住了魔人。

  但這個勢均力敵的狀態不過是表面的假象。

  畢竟——

  『唔……這些愚者還挺有兩下子的……』

  魔人儘管應付著葛倫他們的攻擊,口中同時仍唸唸有詞地如此嘟囔著。

  (可惡!搞了老半天,這傢伙根本把這場戰鬥當遊戲……!)

  他還有餘裕可以樂在其中……這表示他還沒有拿出真正的本事。

  (竟敢瞧不起我們……!好,那我們就趁你狗眼看人低的時候速戰速決……!)

  葛倫設定的目標是超•短期決戰。

  魔術師面對實力比自己更高強的對手時,若要以下犯上,靠的都是出奇不意的短期決戰。

  長期戰對實力較弱的那一方是絕望性的不利,因為戰局拖得愈久,愈考驗真正的實力。

  (你一定是認為反正我們比你弱,而且你還有四條命對吧……!)

  葛倫一邊用拳頭對抗隨著低沉的聲響劈砍而來的亂刀,一邊這麼想。

  (不過——我們可是有勝算很高的方法可以取走你前三條命的……!)

  葛倫觀察魔人的行動和走位,發現了三個下手的機會。

  首先第一個——當葛倫掌握到那個大好機會的瞬間……

  「梨潔兒!」

  「嗯!」

  『唔!?』

  葛倫和梨潔兒用快到留下殘影的速度切換站位。

  如此一來變成葛倫面對魔人左手的魔刀,梨潔兒面對右手的魔刀。

  「吃我這槍——」

  葛倫在切換站位之際拔出了手槍。

  在魔刀攻擊範圍的邊緣,葛倫用快到看不清楚手的速度舉槍瞄準魔人——

  『休想。』

  魔人揮出左手的魔刀,「鏗!」地拍擊葛倫的手槍。

  槍口偏離原先瞄準的位置。

  「嘖——!」

  葛倫往後跳拉開距離,重新瞄準並扣下扳機——

  然而——

  喀嘰!擊鎚釋放後發出空虛的金屬聲。不見子彈射出。

  『哼——』

  見狀,魔人轉身面對高舉真銀劍從背後來犯的梨潔兒——

  葛倫的左手瞬間以快到無法看清的速度,將右手手槍的擊鎚往下拉。

  剎那,三發子彈伴隨重疊在一起的槍響射出。

  葛倫的三連射——右手拇指、左手拇指和左手小指瞬間輪番拉下擊鎚,讓三發子彈幾乎在同一時間連續從槍口射出。

  射出的三連彈以無比的精準度,集中射在魔人右手的魔刀的一點上。

  夾帶著三倍的物理衝擊的偷襲擊飛了魔人右手的刀——

  『什、麼——?』

  「……第一條命。」

  葛倫露出狂妄笑容的同時……

  「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梨潔兒的劍如一陣狂風猛烈地砍向魔人——力道之猛讓他整個人飛了出去。

  (沒錯,你以前從來不認識槍這種武器……而且你第一次看到這把槍時,對槍的性質有了錯誤的認知,正合我的意……)

  魔人以為槍是一種『利用炸裂魔術射出鉛彈的武器』。

  所以他才會做出「槍被左手的魔術師殺手碰到後,就失去了武器的作用」這種判斷。當初也是葛倫誤導他做出這般錯誤判斷的。

  實際上,葛倫的槍是『以雷管做為炸藥,進而透過炸藥的威力射出鉛彈的武器』。

  這種科學性的射擊機構完全不受魔術師殺手的影響。

  而且葛倫故意第一發不裝填彈藥,在魔人面前表演射不出子彈的假象,成功讓魔人上當,以為手槍真的受到魔術師殺手的影響而失去了作用。

  雖然這招對熟悉槍枝的近代魔術師是絕對不管用的——可是如果拿來對付這個魔人,在最初的第一次有相當高的機率能成功。

  因為這個魔人是活在年代久遠到就像是神話一樣……沒有槍枝的物語世界的住人。

  然後——

  『嘖——』

  被梨潔兒一劍砍掉一條命的魔人為了把被彈飛掉在地上的刀撿回來,神速地衝了過去——

  「沒錯,如果刀子離手,你一定會不顧一切立刻去撿回來——因為魔刀是你的武勇與榮譽的證明——魔刀就是你的物語!書本上寫得一清二楚!」

  葛倫大喊:

  「白貓!妳預測的沒錯!動手吧!」

  搶在魔人撿到刀子之前——

  「我知道!《強大的風啊》——!」

  西絲蒂娜所詠唱的【狂風吹襲】把掉在地上的刀子吹到更遠的地方去。

  『呣……!該死的……!?』

  就在這個時候——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梨潔兒高舉著劍,像狂犬一樣追殺魔人。

  魔人或許是剛才想要彎腰撿刀的關係,姿勢失去平衡——

  「納命來!」

  葛倫轉身,帶動槍口跟著迴旋——槍響,連續撥動擊鎚,槍響。

  葛倫把彈匣裡剩餘的子彈通通射光——

  跳躍閃避子彈的魔人姿勢失衡得更為嚴重——

  「《————•做他們旅途上的明燈吧》!」

  剛才和西絲蒂娜同時詠唱的魯米亞,這時終於完成了咒文。

  白魔【神聖之火】發動。

  以香油為媒介燃起的聖火,在西絲蒂娜的【狂風吹襲】的助長下瞬間化成一片火海。

  只見被擴散的壓倒性火勢吞沒的魔人畏縮了一下——

  葛倫他們也不知道這個淨化咒文對魔人是否有效。

  所以這招純粹只是誘餌——短暫奪走他的視力用的。

  真正的攻擊是——

  「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只見高舉著劍的梨潔兒從火海突圍,殺氣騰騰地撲向被猛烈的火勢完全封鎖視野的魔人面前。

  即使強如魔人,一旦身體重心連續被破壞兩次,而且連視野都被剝奪,也會狼狽不堪。

  『————!?』

  儘管魔人也舉刀從正面吃力地擋下梨潔兒的劍——

  可是梨潔兒靠著龐大無比的力量,突破了魔人的防禦。

  吃了梨潔兒灌注渾身之力的一劍,魔人又被再次擊飛——

  「……拿下第二條命了……!」

  然後,葛倫他們已預測到魔人接下來會採取什麼樣的攻擊。書本上有寫到這點。一旦魔人失去幾條性命,被逼到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就會開始使用魔術。

  神話記載——這個魔人不但是蓋世無雙的武術高手,同時也是擁有強大力量的魔術師(根本是犯規嘛)。他純粹只是喜愛用劍戰鬥更勝魔術。

  果不其然,在空中恢復姿勢平衡的魔人一著地後——

  「——《■■■——》」

  他立刻詠唱了稍早葛倫也見識過的、擁有神秘發音的咒文。

  於是,如太陽般炙熱耀眼的光熱球體,在他頭上的空間逐漸成形——

  那就是故事中魔人讓數以萬計的敵人一瞬間全軍覆沒的神之火。

  (雖然誇張得像天方夜譚……不過,既然他詠唱了咒文,就表示那是『魔術』!)

  如果是魔術的話……

  「休想得逞————!」

  葛倫這回毫不遲疑地抽出愚者的阿爾克那塔羅牌——那張阿爾克那塔羅牌上有著密密麻麻的血文字——發動固有魔術【愚者世界】。

  雖然稍早葛倫因為判斷錯誤而錯失了使用時機,可是卻也因禍得福。

  幸好沒有太早使出王牌,魔人應該做夢都沒想到葛倫會使用『封殺魔術起動的魔術』吧。

  (問題在於我的【愚者世界】對那傢伙的魔術管不管用了……拜託,一定要生效啊!)

  這是一場豪賭,而這場賭局的結果是——

  『《——■■■■》……什麼——!?』

  ——葛倫的勝利。

  魔人的魔術起動遭到封殺——在他頭上逐漸成形的太陽球開始消滅。

  同時,梨潔兒奮力躍向魔人展開迫擊。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鎖定動搖的魔人左手的魔刀,逆風往上砍擊——

  『咕——!?』

  魔人這回對梨潔兒的蠻力早有了提防,雖然他握穩了刀子沒有讓武器脫手,可是他的左手卻承受不住那威力驚人的斬擊,整隻手大幅向後打開——

  趁著這個破綻——

  「《——拿起極光的閃槍•刺穿敵人吧》——!」

  見葛倫發動【愚者世界】,跟著開始唱咒的西絲蒂娜在這個時間點發射【穿孔閃電】。

  受魯米亞能力強化過的蒼白色雷電,在黑暗中急速奔竄——

  『嗄——!?』

  然後它一舉貫穿了向後仰起的魔人左胸口。

  葛倫封印魔術,梨潔兒爭取時間,西絲蒂娜接受魯米亞的輔助,給予致命一擊——對於完全符合事前計畫,甚至順利得教人害怕的過程,葛倫不禁得意地竊笑。

  『……第三條命沒囉?』

  『奴嗚嗚嗚……!你這傢伙……剛才做了什麼……!?』

  魔人忍著在體內流竄的電流,語帶氣憤地呻吟。

  「不好意思啦……其實我會使用『能從遠距離單方面封殺對手魔術的魔術』……別怪我耍賤招,大家彼此彼此啊?」

  葛倫竭盡所能地虛張聲勢。

  固有魔術【愚者世界】並非那麼萬用的招式。它真正的效果是『以葛倫為中心,封殺一定作用範圍內的所有魔術起動』,所以葛倫和梨潔兒的魔術現在也被封殺了。

  西絲蒂娜之所以還能發動魔術,是因為她身在比葛倫等人更高的位置——脫離了現在的【愚者世界】的效果範圍。

  為了能接受來自高處的魔術狙擊支援,葛倫在設定【愚者世界】的效果領域時,原本就刻意縮減了上方的高度。而他稍早又用血文字在阿爾克那塔羅牌書寫臨時更改設定,把效果領域的高度縮減得更矮。

  所以葛倫等人才會佈陣在這個地方,讓魔人難以移動到比他們更高的位置。

  『……真想不到愚者的伎倆居然也能辦到這種事……!?』

  不過對【愚者世界】的性質一無所知的魔人成功被葛倫騙倒了。西絲蒂娜在他魔術被封印的情況下,使用了魔術奪走他第三條性命,這也促使他對葛倫的說法深信不疑。

  接下來只要西絲蒂娜和魯米亞持續使用支援魔術,被唬得一愣一愣的魔人應該就會自己放棄使用魔術了吧……哪怕之後他移動到了比葛倫等人更高的位置也一樣。

  不讓魔人使用魔術……這是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根據傳說,阿爾•卡漢用太陽的魔術一口氣燒死了千軍萬馬。既然前面有些情況都印證傳說的說法是真的,想必這件插曲也很有可能是事實。

  若他能用短短一節詠唱使出這種毀滅性的咒文,所有防禦咒文和反制咒文都將失去意義。

  到時我方的魔法防禦將不堪一擊地被粉碎……遊戲也就到此結束。

  「好了……你只剩一條命囉?現在心情如何啊?兄弟。」

  一連串豐碩的戰果,讓葛倫萬夫莫敵地笑了出來。

  使對手在無法發揮實力的情況下一口氣分出勝負——這就是以下剋上的醍醐味。

  『……好吧。我承認汝等是我的敵手。』

  舉刀的魔人散發出截然不同的氛圍。

  原先那像是在享受戰鬥樂趣的感覺悄然消失。

  嚴格說來他之前也不算是掉以輕心,他只不過是重新認清了眼前這些人是有可能致他於死的意外強敵的事實吧。

  雖然戰鬥開始才剛經過幾分鐘的時間,不過葛倫感覺戰況漸入佳境。

  「……西絲蒂娜、魯米亞、梨潔兒……好戲才正要上場。看妳們的囉?」

  少女們點頭回應葛倫。

  「上吧——————!」

  「咿咿咿咿咿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葛倫和梨潔兒猛然地衝向魔人。

  碰撞,衝擊再衝擊。未完的死鬥又延續了下去……

  ……魔人是可怕的勁敵。

  話雖如此……葛倫此刻依然抱持著樂觀的看法。

  因為我方現在處於極為有利的狀況。

  魔人少了右手的魔刀,魔術遭到封印,而且還讓他白白消耗了不少的魔力。

  魔人的武器只剩左手的魔刀•魔術師殺手……在目前的狀況,那樣的能力對葛倫他們並未能造成太大的威脅。

  另一方面,葛倫他們並未受到太大的損傷,每個人都生龍活虎。且取得有利的地形位置。

  然後,他們在這樣的狀況下順利地奪走了魔人的三條性命,只剩最後一條。

  勝券在握。計畫可以成功。

  葛倫會樂觀地如此心想也是人之常情。

  不只是葛倫,凡是活在現代的魔術師處在這樣的狀況下,恐怕都會產生這樣的自信吧。

  ……然而——

  能以反派英雄之姿屢屢在異聞傳說和神話留名,究竟代表了何等意義。

  葛倫他們很快就會深切明白。

  ……透過血淋淋的教訓學會這個事實。

  …………

  「……嗯……?」

  感應到劍拔弩張的氣氛,瑟莉卡醒了過來。

  樓下殺聲震天。

  「…………這個地方……是……?」

  瑟莉卡被安置在一個看似露臺的場所。

  抬眼即可看到半球體狀的天花板。

  「——咕啊啊啊啊!?」

  「老師!?」

  露臺下方傳來了某人的慘叫聲。

  (……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瑟莉卡拖著身子移動,扶著露臺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然後她低頭看了下方——由許多廣場和階梯構成的複雜空間。

  「————!?」

  映入瑟莉卡眼簾的那個光景是——

  葛倫茫茫然地想。

  在一開始順利奪下魔人三條性命,相信自己將受到勝利女神的眷顧後……

  究竟戰鬥了多久的時間呢。

  感覺好像過了一段漫長到無限的時間。

  感覺又好像才剛過了短短的幾分鐘。

  無論如何,唯一可以肯定的是——

  葛倫等人如今陷入了走投無路的絕境。

  『……竟然能跟我纏鬥到這個地步……汝等可以感到自豪了。』

  魔人依然生龍活虎。

  他兩隻腳穩穩地踩在地上,像一面高牆般威風凜凜地擋在葛倫等人的面前。

  「……呿……!?」

  相對的,單膝跪地的葛倫傷痕累累。雖然沒有受到致命傷,不過模樣非常落魄。

  「…………嗚……」

  在第一線正面承受魔人攻擊的梨潔兒也一樣遍體鱗傷,不久前她終於失去意識,放開手中的武器倒地不起。

  他們兩人傷勢累積的速度之快,光靠魯米亞的遠距離治癒魔術已經來不及恢復了。

  而且治癒魔術的效果也變得愈來愈低落……顯見兩人已瀕臨治癒極限。

  「咳、咳……怎麼會……這麼強……!」

  「……呼……呼……呼……!」

  葛倫後方的西絲蒂娜和魯米亞也出現瑪那缺乏症。

  之後如果持續使用魔術,性命有可能不保。

  (……可惡……也太強了……!)

  葛倫抹掉遮住視野的鮮血和汗水,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咬牙切齒。

  面對神話的魔人,葛倫他們確實已經表現得很英勇善戰了。

  只差一步。就差最後那一條性命。

  可是最後的那一步卻遙遠得令人絕望。

  魔人的武藝的高超和深厚程度,遠遠超過葛倫他們的想像。

  (……啊啊,我想起來了……!這傢伙碰到危機就會變得更強……!書上也有提到這件事,該死的畜生!)

  那是在『墨爾卡斯的魔法使』裡的一段插曲,阿爾•卡漢曾經中了某個敵國國王的計策,不只魔術遭到封印,魔刀噬魂者也被奪走。

  當時每個人都以為魔煌刃將阿爾•卡漢輸定了。

  可是阿爾•卡漢只用左手一把刀就擊敗了人數破千的國王精銳部隊。在長達三天三夜的戰鬥後,阿爾•卡漢完成了千人斬,也殺死了和他敵對的國王。

  湊巧的是,葛倫他們幾乎原封不動地重現了類似的狀況。

  傳說記載……

  ——他有夜天乙女的保佑。

  ——當他陷入困境時,運命之手將會守護他。

  ——能突破那個保護的,也只有比他的命運更強勢的人——那個人就是魔王。

  (……用不著連結局也一模一樣吧!)

  總而言之,魔人冷靜、穩健、淡然地化解了葛倫等人一波又一波的猛攻。葛倫他們已經完全無計可施。

  不僅如此——

  『……原來如此,是這麼一回事嗎……被汝給騙了哪。』

  魔人彷彿有意外發現般,突然高高躍起和葛倫拉開距離。

  然後只見他發出輕快的腳步聲蹬上附近的露臺,降落在露臺上。

  「——!?」

  魔人停下來的地點比葛倫等人所在的位置還高——超出了【愚者世界】的效果範圍。

  『哼……汝的臉色變了哪,愚者……果然是這樣嗎?』

  葛倫暗叫不妙。

  魔術封殺的高度限制,這把戲恐怕已經被他識破了。

  (這也難怪……明明待在高處的白貓和魯米亞瘋狂使用魔術,而我和梨潔兒無論碰上什麼機會都沒使用過半次……他遲早會發現其中必有詐……!)

  所以葛倫他們必須在魔人發現前分出勝負來才行……無奈已經來不及了。

  集葛倫等人的絕望視線於一身的魔人,以宏亮的聲音宣言:

  『……單憑小把戲和話術就能跟我抗衡到這般地步,算汝等厲害……汝等雖是愚者之民……卻也是貨真價實的強者!我就賜汝等痛快的死亡做為獎賞吧!』

  於是魔人開始唱咒。

  超光熱的光球再一次出現在魔人的頭頂——

  那個明顯看得出來凝聚了強大能量的球體,一旦正式發動,勢必一眨眼就能把這一帶所有事物通通燒成灰燼。

  在神話中,這可是瞬間就能消滅千軍萬馬的火焰。

  西絲蒂娜和魯米亞只能神情呆滯地望著光球。

  然後——

  『認命地——受死吧!』

  眼看魔人就要釋放那個魔術的時候——

  「可惡——你休想——————————————!」

  葛倫向看似從容不迫的魔人發動捨身攻擊。

  『——究竟要死纏爛打到何時!別自毀晚節了,愚者!』

  魔人的左手臂突然像鞭子一樣銳利地擺動。

  隨著低沉的呼嘯聲,魔人的刀從高處投擲了下來。

  魔刀就像一道光束般切開真空,直直地射向葛倫。

  「——什麼!?」

  理所當然地,現在的葛倫根本來不及閃避——

  「老師!?」

  「不要要呀——————————————————!?」

  少女們的悲痛哀號響徹了四周——

  ——這時……

  (葛倫——!)

  從更高的地點觀戰的瑟莉卡,態度極為冷靜地拿出了那個東西。

  老舊的懷錶——魔導器『萊•堤莉嘉之錶』。

  那是現在的瑟莉卡真正的最後王牌。

  當瑟莉卡反射性地打算發動隱藏在這只懷錶中的秘密秘術時——

  ——

  『住手,瑟莉卡。』

  「!」

  她眼前的景色突然變得不一樣。

  ……待她回過神來——

  不知不覺間,瑟莉卡站在一個和地下迷宮完全不一樣的地方。

  這個地點她很眼熟。

  血色的天空。乾燥的空氣。

  火紅的荒野一望無際地延伸到地平線的盡頭,放眼望去都是不毛之地。

  這是一個所有變化都滅絕,時間停止的世界——

  啊啊,不會忘記的。

  這裡就是四百年前自己醒來的地點——一切的起源之地。

  『妳錯了,瑟莉卡。這裡是妳的精神世界。』

  擁有一雙造形奇特的翅膀的少女出現在瑟莉卡面前。

  『這裡是建立在夢與現實的狹縫,意識與無意識的境界線之上的妳的領地。這裡是妳的內心世界,由根源自妳的靈魂的心象風景投影而成。因此,這個世界不受在外界流動的時間影響。放心吧。這裡的時間對外界而言,不過是短暫的一剎那。』

  「……妳是什麼人?魯米亞•汀謝爾……?不,不對……」

  瑟莉卡一點也不感到膽怯,問長得跟魯米亞一模一樣的人是什麼身分。

  『我是……納姆露絲。』

  「無名氏(納姆露絲)?啊啊,妳就是救了葛倫他們的人?哈哈哈,感謝妳見義勇為地救了我的兒子他們哪……」

  瑟莉卡以誇張的動作聳起肩膀,繼續說道:

  「言歸正傳吧,把我帶來這個世界想做什麼?即使時間流動速度跟外界不一樣,葛倫他們現在可是身陷危機……我怎麼有辦法平心靜氣?」

  『瑟莉卡,別使用那個魔術了。』

  納姆露絲淡淡地向瑟莉卡說道。

  『不如快逃吧……哪怕只有妳一人活命也好。』

  納姆露絲的說詞雖然聽似冷酷無情……可是又帶有幾分懇求的語氣。

  『幸好妳後面就有一條通往上層的通道。妳可以從那裡逃走……之後我會幫妳想辦法。雖然我的力量所剩不多了……不過只救妳一人的話,我……』

  「我不要。」

  瑟莉卡斷然拒絕。

  『……妳、妳在逞強什麼……?妳應該很清楚自己目前的狀態吧?』

  「是啊,我的靈魂……乙太體現在變得殘破不堪了。都是那把莫名其妙的刀害的。」

  『既然如此……妳應該也清楚,要是現在使用那個魔術會發生什麼事。』

  「啊啊,大概不太妙吧。畢竟那魔術會對我的靈魂造成很沉重的負擔……」

  『既然知道那又何必……!』

  納姆露絲罕見地表現出情緒激動的一面。

  「我會怎樣都無所謂。」

  『……!?』

  「如果我失去魔術就可以救葛倫一命……這點代價實在太便宜了。」

  瑟莉卡事不關己似地說道後,納姆露絲啞口無言了。

  『……妳……一定會後悔的……』

  「當然會後悔了。我花了幾百年時間才抵達這個領域。所有的付出都要付之流水了……怎麼可能會不後悔。我又不是什麼聖人君子。」

  話雖這麼說,瑟莉卡臉上的表情卻如聖人一般清高。

  『……那妳為何要這麼做?妳應該有重要性勝過任何一切的使命。未來沒了魔術,妳要怎麼完成它?』

  「雖然我很想逼問妳是怎麼知道那件事的……不過現在問這問題似乎太破壞氣氛了。」

  瑟莉卡露出爽朗的笑容後回答道:

  「很簡單。對我來說比起魔術,比起使命,比起後不後悔,我有更重要的事情。」

  『……妳在說什麼?』

  納姆露絲皺起眉頭。

  『……話先說在前頭,妳現在只是還沒想起來使命是什麼,所以才會那麼想。妳的使命可是賭上了妳的存在意義,就是妳的一切喔?』

  「……我想也是。我自己也有感覺。」

  所以自己才會不明就裡,不顧一切地一直苦苦追尋著它。

  而且時間長達四百年……說起來自己也覺得荒謬。

  『就算現在想不起來,未來妳總有一天一定會想起使命,想起自己的真實身分,然後去完成那個使命的。到時妳卻無法使用魔術的話,妳該怎麼辦呢?沒了魔術,妳是無法完成使命的……我說這話不是在害妳。妳……』

  「那與我無關。我要和那傢伙……一起活在當下。因為……」

  瑟莉卡笑了。那是一張沒有迷惘的豁然笑容。

  「因為……我是那傢伙的家人啊。」

  『……!?』

  「直到現在仍想不起來的使命……是啊,我想妳說的沒錯。那個使命對我來說一定是非常重要的事情吧……可是……」

  『…………』

  「我喜歡葛倫。我喜歡願意接納這樣的我,把我視為一家人的他。他接納了我的自私,撫慰了我的孤獨,如果是為了他,我可以……」

  在聽了瑟莉卡那堅定不移,彷彿經過漫長修行才終於悟道的聖者般的獨白之後——

  有一陣子,納姆露絲都保持緘默。

  ……一會兒後——

  『妳從以前就是這樣……為什麼老是要逼迫自己走最艱辛的那條路……?』

  納姆露絲死了一條心似地嘆息。

  『我不會再勸阻妳了。至少……讓我把剩餘的力量傳送給妳吧……並且祝福將踏上充滿艱難與困苦的道路的妳……能得到安寧與幸福……』

  只見納姆露絲用纖細的手指,在虛空畫出形狀奇特的印記……

  『……身為這個世界上最為汙穢的存在的我,祝福身為這個世上被詛咒最深的存在的妳。』

  然後她觸碰了瑟莉卡胸口的中心。

  瑟莉卡隱隱感受到有一股力量注入自己的體內。

  「謝謝妳。這是為什麼呢……明明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可是我卻有種好像從以前就認識妳的感覺。在我失去記憶之前……我們曾在哪裡見過面嗎?」

  『……之後妳會知道答案的,空(瑟莉卡)。』

  「啊啊,我想也是。我有那個預感……後會有期了,無名氏(納姆露絲)。」

  瑟莉卡的視野漸漸模糊——

  慢慢地變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

  「——固有魔術【我的世界】——發動!」

  一回到現實,瑟莉卡立刻按下了『萊•堤莉嘉之錶』的開關。

  喀嚓!

  那個瞬間。世界——停止轉動。

  世界褪去了顏色——漸漸轉化成單色的世界。

  葛倫、魔人、梨潔兒、西絲蒂娜還有魯米亞,在場所有的一切都如雕像般靜止不動,失去了顏色。

  就連上空的太陽和眼看就要刺穿葛倫咽喉的魔人的刀也不例外,就像被縫在半空中一樣被固定住了。

  在這灰色的世界中,能保有原先色彩並行動自如的人只有瑟莉卡。

  瑟莉卡•阿爾佛聶亞能晉升大陸最高巔峰的第七階級,靠的就是這招終極的秘術。

  固有魔術【我的世界】——暫停時間的魔術。

  時間的停止,也就是所有變化的停止。唯獨瑟莉卡和屬於瑟莉卡的東西能不受那個停滯現象的限制——完全就是她的世界。

  來吧。派對就快落幕了——

  (……吶,葛倫……我……)

  「……5。」

  瑟莉卡一邊倒數計時,一邊從露臺一躍而下。

  四周的景色如湍流般由下往上急速流動——

  (……能遇見你……我真的覺得非常幸運呢……)

  「……4。」

  著地的同時,瑟莉卡拔腿狂奔,狂奔,狂奔——

  她飛也似地從西絲蒂娜和魯米亞的身旁經過。

  接著縱身躍起,躍過露臺的欄杆。

  (……啊啊,沒錯……其實我早就知道……我們是一家人……我早就已經不是孤單一人了……)

  「……3。」

  瑟莉卡一邊緬懷過去的時光,一邊衝刺。

  經過梨潔兒身邊時,她順手撿起掉在一旁的真銀劍。

  (……和你一起生活的日子,帶給了永恆不死的我勇氣……你抬頭挺胸向前走的身影,帶給了永恆不死的我力量……)

  穿過廣場後,瑟莉卡一鼓作氣衝上前往魔人所在地點的階梯。

  早已不堪負荷的身體正在發出悲鳴。

  瑟莉卡可以聽見身體在向她痛苦地大叫,要她停下來。

  然而……

  (可是我被寵壞了……看到你一天天漸漸離我而去,我還是會覺得寂寞……希望能盡量靠近你一點……呵呵,看來我得學著放手讓小孩子獨立哪……)

  明明肉體是這麼痛苦……為什麼內心會覺得這麼溫暖呢?

  (……大家都是孤獨一人走在自己的道路上……可是雖然孤獨一人,卻不寂寞……正因為不寂寞,所以才能一個人堅持下去……每個人都是一樣的……)

  在幸福和自己無所不能的感覺的包覆下,瑟莉卡不停往前衝刺……

  (……我已經沒事了……我已經得到救贖……是你給我無可取代的寶物……我絕不會弄丟它的……)

  「……2。」

  樓梯爬到一半,瑟莉卡衝向葛倫……在和葛倫交錯的瞬間……

  (所以這次換我救你了……哪怕要我失去一切,我也在所不惜……!)

  「……1。」

  瑟莉卡朝砍向葛倫喉嚨的刀全力揮劍。

  因為時間停止的關係,所以那把刀一動也不動,也沒有發出刀劍碰撞的聲響——

  瑟莉卡不以為意,從葛倫身旁經過——

  接著瑟莉卡把劍收回腰際蓄力,把目標鎖定魔人——

  (……哈哈……雖然我剛才心虛,說我日後一定會後悔……)

  她擠出最後的力量,拔腿衝刺,即使口吐鮮血,噁心想吐,還是一路往上飛衝——

  她拖著開始不聽使喚的兩條腿,撲向魔人——

  (可是……我想——)

  「……0!」

  剎那,往前刺出的劍尖的銀光刺痛了瑟莉卡的眼睛——

  ——我應該不會後悔我在這一天所做的選擇吧……?

  ——

  「什麼——?」

  葛倫無法理解發生了什麼情況。

  剛剛呼嘯而來眼看就要砍斷自己脖子的刀突然發出尖銳的金屬聲響,改變飛行軌跡往別的地方飛去——

  「……0!」

  嚓。

  只見在階梯盡頭……神不知鬼不覺出現在魔人面前的瑟莉卡,把劍刺進了他的胸膛。

  「……咳咳……咳咳……呼……呼……」

  然後瑟莉卡痛苦萬分似地,膝蓋一軟跪了下來。

  「呼……呼……啊啊,沒錯……我不可會後悔的……」

  瑟莉卡閉上眼睛低著頭如此喃喃自語……她的表情是那麼地寧靜祥和。

  另一方面——

  『第四條命……呵呵……沒想到我居然會被擊敗……』

  身體被刺了一劍的魔人慢慢往後倒退。

  他慢慢地、慢慢地……慢慢倒退的同時,全身冒出黑霧……

  『雖然這副身軀不過只是本體的影子……沒想到居然會敗在愚者的手上哪……』

  魔人語帶玄機的說法讓葛倫產生了不祥的念頭,可是他現在沒有餘心餘力去追問。

  『原來如此……空(瑟莉卡)……果然……您有資格當我的主人……』

  「少囉嗦……像你這種僕人,就算自己送上門我也不要……去找其他人吧。」

  雖然被瑟莉卡不客氣地澆了一頭冷水,魔人還是樂不可支似地顫抖著肩膀。

  接著,魔人依序環視了下方的葛倫等人,打開嗓門說道:

  『雖然最後是空(瑟莉卡)助了汝等一臂之力……不過汝等的表現確實讓我刮目相看,愚者之民啊!居然能徹底殺死我……!我要在此向汝等致上最大的敬意!』

  只見魔人大大地張開雙臂。

  隨著黑霧一口氣加速從身體噴出,魔人漸漸消滅。

  『我們會再交手的!強大的愚者之民!我會在尊貴的《門》的另一側等待汝等的到來……後會有期!』

  不知從哪颳來了一陣風。

  魔人就像虛幻的一樣連顆灰塵也不留,徹底地消滅。

  包括兩把魔刀在內,所有顯示魔人的存在的霧體都不留痕跡地消失不見了。

  只剩沉默與寂靜支配著現場。

  「……結……結束了……嗎……?」

  「好像是吧……」

  見危機突然落幕,葛倫一臉茫然。瑟莉卡喃喃地回答了他的疑問。

  「呼~~~~……雖然一頭霧水……總之得救了……」

  葛倫整個人脫力,鬆了一口大氣的同時——

  瑟莉卡的身體突然往旁邊倒,朝樓梯下面墜落……

  「瑟莉卡!?」

  葛倫立刻衝上樓梯,慌慌張張地抱住了往下墜落的瑟莉卡。

  「喂!振作一點啊,瑟莉卡!?妳怎麼了!?」

  「哈哈……放心吧……死不了的……」

  癱軟在葛倫懷裡的瑟莉卡有氣無力地說道。

  「……不過……我……有點累了……」

  然後她像在撒嬌一樣用頭蹭著葛倫。

  「……抱歉……暫時讓我……靠著你一會兒……」

  「喂、喂……?」

  瑟莉卡撇下困惑的葛倫,像是睡著似地失去了意識。

  停止走動的老舊懷錶從瑟莉卡手中掉了出來。

  相較於驚慌失措的葛倫,睡得又熟又香的瑟莉卡臉上掛著的表情……

  不但像小孩子一樣天真無邪……而且看似非常幸福洋溢。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