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森藤ノ]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8[台/繁]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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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之国度录入组×虚空文学旅团

作者:大森藤ノ

插画:ヤスダスズヒト

译者:御門幻流

图源:charles

录入:charl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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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空文学旅团:https://www.voidlord.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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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容簡介

白精靈發誓,為女神獻上忠誠。

黑精靈將唯一的信念烙印於心。

小人族哭著把四份懊悔化作力量。

戰車勇往直前,將女神以外的事物盡數割捨。

接著,猛者提問。

別再大談夢想或推託狡辯,直接拿出力量來證明。

「無法超越此身之人,沒有資格拯救『女神』。」

誰都沒有做錯。

所有人僅是為女神著想,貫徹自我,穿梭於前所未見的「大戰」之中。

因此,比誰都傷得更重的少年──於日暮黃昏下宣告了他所堅持的「偽善」。

「因為我已經答應過,一定會拯救她的。」

這是由少年踏出的軌跡、女神所記錄下來的

──【眷族神話(Familiar myth)】──

 CONTENTS

Double Role II

第六章 女神轉征 ~歐拉麗默示錄~

第七章 等到這場戰爭結束後,我們就結婚吧

Monologue VI

第八章 派系大戰

第九章 將花語贈與妳

終章 Double Cast

後記

  我每次抵達的終點都是「花田」。

  昔日住在天界的我過得很不自在。

  「美神」在諸神之中也是特別的存在。

  具備的權能既是甘露,同時也是劇毒。

  「魅惑」的威力霸道到連諸神也無法抵抗,甚至能夠摧毀神理,導致以大神為首的眾神明明想要占有我們這些「美神」,卻又十分忌憚。因為想把我們收為從屬神,結果自己卻反倒成了傀儡,這種事屢見不鮮。

  因此,對「美」的處置只剩下兩種。

  要不就徹底除掉,要不就當成公主般呵護寵愛。

  大多數的神明都選擇後者,並會在其身邊安置能做為保險措施的處女神。好比同為美神的存在(阿芙蘿黛蒂)就經常被純潔神(阿蒂蜜絲)等神以強行手段打壓禁聲。由於天界禁止「侵略」和「支配」,因此在不成文的規定之下,境界的守衛們得以無限制地行使權能。

  於是我同樣在遭人監視的情況下過著沒有自由的生活──事實上卻並非如此。

  這是因為我的「魅惑」就連處女神也抵擋不了。

  我在「美神」之中也是出類拔萃的存在。

  所以,與我自身的意願無關,眾神變得既崇拜又畏懼我。恐怕就只有天峰(Oryunposu)的三大處女神才有辦法完全抵抗我的權能。

  所以,我受到嚴格的「管理」。

  我被送進乍看之下能隨心所欲過活的樂園,但那實則是囚禁我的無間牢籠。

  無論是將天界獨一無二的大神殿給予我,或者是守護此處的眾多從屬神跟仙精們,全都是用來限制我的「枷鎖」。其中最令人氣憤的一點,就是創造這座牢籠的大神(奧丁),把我的興趣和嗜好全摸透了。他故意挑選女王(芙蕾雅)無法捨棄的存在來服侍,甚至將他們或她們對我的純淨感情都化成束縛我的「鎖鏈」。始作俑者則待在「魅惑」的有效範圍外悠哉度日,一旦出事就會投擲神槍將我處死。這便是這個可恨老神打的如意算盤。

  話雖如此,我從未感嘆自己活得不自在。

  縱使心中有無止盡的不滿,卻對自己身為「美」與「愛」的女神一事十分滿意。

  這句話絕無一絲反諷的意思,因為受世間萬物寵愛的我是最得天獨厚的存在。認為自己不幸的想法反倒才貽笑大方。最重要的是,我在被禁錮到牢籠中以前,自身的思緒就已經徹底受達觀與認命擺布了。

  因為,這就等於是「人偶的扮家家酒」不是嗎?

  沒有一人敢忤逆我,沒有一人能忤逆我。

  大家都渴望得到我的「愛」而屈膝跪拜。

  即便再強大的武神,或再邪惡的邪神,都為了追求我的「愛」而奮起。

  反之,當我想追求時,世間萬物都會以「愛」來回應我。

  我不禁認為,這種愛是世上最空虛的事物。

  或許沒人能理解我的感受。

  或許無人能與我產生共鳴。

  明明這些人是近乎痴狂地渴望得到愛,一旦女神(我)索取時,他們又會主動提供「無私的愛」,這份矛盾簡直就無比扭曲。

  「美」的「愛」居然也能將深淵般的邪惡慾望,化成如平原般的坦誠情誼。

  這和「魅惑」是否存在已毫無關係。

  既然我身為「美神」,這種空虛感將會永遠糾纏著我。

  那麼事實上,身為美與愛之女神的我,再也擺脫不掉名為空虛的「頸軛」。

  這讓掌管「愛」的我,驚覺自己竟然才是「愛」的奴隸。

  無論我裝得再瀟灑,或是扮演一名無比殘酷的魔女,直到海枯石爛都無法從「女神的頸軛」之中獲得解脫。

  那是什麼時候的事了呢──

  臉上並不是掛著彷彿面具般的假笑……

  而是最後一次發自內心的「真正歡笑」。

  我已經想不起來了。

  「愛」真的很方便。

  有了它就能為所欲為,沒有任何得不到的東西。

  「愛」真的很迷人。

  有了它就能孕育幸福,讓人對這份幸福趨之若鶩。

  「愛」真的很美麗。

  它必須無比美好,要是不夠美好的話,就算不上是「愛」。

  一旦有了私心就不是「愛」,倘若稍有瑕疵就不能被視為「愛」。

  要不然性愛就不會被人嗤之以鼻,自戀也不會受人指指點點了。

  「愛」非得是至高無上不可,任誰都對「愛」抱有幻想,無人會對「愛」是世上最崇高絕美的存在一事產生質疑。

  那麼,如果我不再美麗,就能夠忘了「愛」嗎?

  假如我捨棄美麗,就可以擺脫「女神的頸軛」嗎?

  我渴望被玷汙。

  所以我設法被玷汙。

  我窩在名為囚牢的鳥籠之中,在男神們的簇擁下嘗遍魚水之歡。

  之後又找來女神們,嘗試一切能玷汙自己的方法。

  這情況以淫亂之都來形容都不夠看。在了無新意的天界之中,當屬禁閉著我的大神殿最為糜爛,我就這麼沉溺於色慾與肉慾的汪洋之中長達幾十、甚至上萬年的時光。

  某天,明明身為神明卻被深深的倦怠感包圍的我,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周圍那些注視著我的眼神……

  充滿「愛」注視著我的眼神……

  完全沒有產生變化。

  完全沒有產生任何變化!

  不管我多麼汙穢,花費近乎永恆的時間玷汙自我,結果還是沒有任何人捨棄我!

  「女神的頸軛」依舊銬在我的脖子上!!

  我不由得驚聲尖叫。

  也是第一次完全不顧「品性」地奔出大神殿。

  越過山脈,越過峽谷,越過海洋,越過星辰。

  轉換成無數容貌之一的「女孩」模樣擺脫追兵,就這麼徘徊於不存在盡頭的天界之中。

  最終抵達一片漫無邊際的花田。

  我來到天地之間沒有邊界存在的美麗紅色花海裡,雙腿一軟,當場跪倒。

  我沒有哭。

  眼中卻不斷落下大滴的水珠。

  啊~我果然早就被達觀與認命所支配,內心彷彿乾涸的沙漠般沒有任何情緒波動,所以本該不會感到哀傷才對,可是我現在竟宛如一名青澀的少女用雙手掩面,臉上那止不住的雨水接連化成沙金,沿著紅色的花朵滑落,染濕大地。

  找不到。

  還是找不到。

  就連自己在尋找什麼都找不到。

  不過,我的確是在尋找。

  尋找著能讓我從「女神的頸軛」之中獲得解脫的「某物」。

  並未蘊含哀傷的空虛水珠不停落下,就這麼持續了一千……兩千……抑或是三千個夜晚。

  在花瓣凋零、莖葉枯萎,我的身體浸泡於黃金泉水裡之際,她出現了。

  來者是同鄉的女神(伊登)。

  擁有直逼「美神」的美貌,同時身為天真善神的她表示,因為對我過著荒淫無度的生活看不下去,決定前來說教。

  她解釋自己是因為不停四處尋找我才搞得滿身是汗,然後針對自己所掌控的事物「青春」開始高談闊論。

  她說,男女交往應該要懂得潔身自愛。

  她說,活在世上必須懂得與人同甘共苦。

  她說,無論歷經多少歲月都要讓靈魂保持年輕。

  她說,所以妳也一起來享受青春☆

  於是我決定殺了她。

  當我站起身來,繞到繼續暢所欲言的她背後,準備用雙手掐住她那纖細的脖子──

  「所以,妳就去尋找自己的伴侶(Odr)如何?芙蕾雅。」

  ──伴侶?

  我不禁停下動作。

  女神(伊登)全然沒察覺自己差點被當場掐死,笑著開口:

  「能帶給妳滿足的伴侶一定就存在於某處。」

  「妳就和對方一起享受青澀的春天吧。」

  「我相信只要這樣,妳就能夠從各種枷鎖中解脫囉。」

  我聽完後,忍不住放聲嘲笑女神(伊登)。

  天底下不可能有這種存在。

  不過,我決定相信女神(伊登)的胡言亂語。

  原因是我同樣無法證明,天底下不可能有這種存在。

  返回神殿,引發譁然的我,自這時起開始有了收集癖。

  我四處收集美麗的事物,其中又以孩子們的靈魂為主,我總愛眺望著他們,尋找專屬於我的存在。

  等到風波平息之後,我經常暗中溜出神殿。

  只為了尋找伴侶而踏上旅程。

  我猶若「成癮」般轉換成「女孩」的姿態,漫無目的地浪跡天涯。

  就這麼一次次地偷跑出去,躲過追兵的追尋,但結果只是徒增失望,依然無法找到伴侶。偏偏我排斥被名為無趣的毒素侵蝕心靈,為了尋求刺激,有時我也會隨意邀請多名神明陪伴,繼續過著流浪的生活。大概就是在那個時候,我碰巧以女神(芙蕾雅)的身分遇見了處女神(赫斯緹雅)。

  當我再次差點失控掐死悠哉地笑著問我「妳找到伴侶了嗎~?」的女神(伊登)時,我突然頓悟了一件事。

  正因為我們「美神」都絕美無比,正因為我們都掌管「愛」。

  所以唯有一件事物是我們永遠都無法得到的。

  在我納悶其他「美神」對此有何看法時,我很快就不再思考這個問題,因為這麼做擺明是在白費力氣。

  其他「美神」絕不會如我這般自尋煩惱,堅信自己是至高無上的女王,將恩惠和供品皆視為理所當然地據為己有。詔告天下說自己才是絕頂至尊,不把其他存在放在眼裡。

  傲慢的美神(伊絲塔)令人嫉妒。

  愚蠢的美神(阿芙蘿黛蒂)令人羨慕。

  因為,就算她們找到「 」,也能冷笑嘲諷,或是將它變成昔日傷疤。

  歷經悠久的歲月,我竟然探索完整個天界了。

  我的伴侶並不在這片天海之上。

  於是乎,我下個要前往的地點就是「下界」。

  當時恰巧正逢眾神降臨人界的神時代,我便跟著加入其中。

  我謊稱是為了排解待在天界無處宣洩的鬱悶,夢想能在不完整的世界裡找到可能性。

  抱著一絲期待,希望能在這裡邂逅如奇蹟般的「未知」──遇見我所尋求的伴侶。

  不過──

  我很快就逛遍遠比天界狹窄許多的下界,心中的祈求隨即化為絕望。

  既然已尋遍當下的大地,也就只能耐心等待時間的流逝。

  當時已成立【眷族】的我感到身心俱疲。

  即便我在可愛的孩子們面前維持著女王應有的笑容,但同時也被名為無趣的毒素侵蝕心靈,甚至冒出不如就這麼陷入永眠的念頭。

  某日,我瞞著眷族偷溜出門,獨自一人抵達的那個地方,景色竟巧妙地與我在天上故鄉目睹的一幕無比相似。

  那是染上一片暮色的紅色花田。

  我不由得走到花田正中央,跪倒在地,落下淚水。

  這次的淚水蘊含著哀傷,我只能默默承受頸軛的嘲諷,拚命抵抗油然而生的絕望。

  我以為這會是我在下界中,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的痛哭落淚。

  ……啊、看來我錯了呢。

  因為女孩(希兒)忍不住在你的面前流下了眼淚呀。

  頭髮變長了。

  等我注意到時,頭髮已蓋過後頸,甚至碰到背了。

  稍微抓起一綹來看,染成淺綠色的毛髮之中能發現原本的金色髮絲。

  為了隱藏我的真實身分,以往總是她在幫我染髮,同時也是她來替我剪頭髮。

  曾經倒映在梳妝鏡中的那雙溫柔眼眸,如今已離我好遙遠。

  就連那抹微微揚起嘴角的笑容,我也難以回想起來了。

  因為會替我剪頭髮的她已經不在了。

  在被我拒絕後,她選擇離去。

  事到如今,我莫名覺得她自己也期望變成這樣。

  當她為我梳頭時,究竟在想些什麼呢?

  她到底是抱著怎樣的心情稱讚我很美呢?

  我們一同度過的時間,難道全是假的嗎?

  在我感到憤怒和哀傷之際,這些疑問不知閃過腦中多少次了。

  擁有淡灰色眼眸的她,曾說這只是「角色扮演」。

  並斬釘截鐵地表示,至今在豐饒酒吧內發生的所有過去皆是一場「遊戲」。

  這裡頭有太多我搞不懂的事。

  也經歷過無數傷心的事。

  只要指責對方背叛自己就好了嗎?

  只要哭訴對方居然欺騙自己就好了嗎?

  或者大聲咒罵對方「將我們的真心還來」,心情就會輕鬆點嗎?

  被關在地下室的我,不斷思考著這個問題。

  不過……

  我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其實她從頭到尾都沒變過。

  因為她總是任性妄為。

  明明嘴上說很珍惜我們,卻老是隱瞞自己的事。

  她會笑著打馬虎眼,不著邊際地從我們的手中溜走。

  無論何時,她都像是一陣自由自在的「風」。

  即便現在也一樣。

  她單方面說完自己的事,然後就擅自斬斷這段關係。

  明明我都還沒搞清楚狀況,也不確定該相信什麼才好。

  沒錯──

  我尚未與她好好交談到令自己滿意為止。

  既然如此──

  即使我駁斥「那些與我何干」,前去質問她,應當也是合乎情理的反應。

  不管她如何以「這只是玩玩」的說法切割過去,嘲笑說那一切都是假象。

  我都還沒揭穿她深埋在心底的任何一個想法。

  若她想捨棄市井少女的身分,扮演一名恣意妄為的女王,這種事隨她想怎樣都行。

  至少唯獨此刻,疾風(我)也會化為一陣蠻橫的「風暴」。

  「……我照妳的吩咐帶來了。畢竟這是我在那場戰鬥中碰巧撿到的。」

  此處是城牆外,我從站在城門前的他手中收下他所說的東西。

  那是受損的「木片」。

  我向特地從迷宮裡的旅店城鎮把東西送過來的壯漢道謝後,緩緩抬頭仰望天空。

  正值黎明尚未到來的日夜交界之際。

  能在未明的天色裡看見閃耀的繁星。

  我再也不會把目光從那點點星辰上移開了。

  「荷米斯神交代我告訴妳……聽說『那位大人』目前位在遙遠東方的製劍都市(索林根)。」

  面對代替自家主神傳話的好友,我點了個頭向她道謝。

  多虧她的幫忙,我已完全做好出發的準備。

  現在只剩下暫時與這座都市道別。

  我背對城牆,遙望那清晰可見的地平線。

  為了擁有一頭白髮的他──

  為了擁有一頭淡灰色秀髮的她──

  並且為了截至今日一直掩飾這頭金髮的自己──

  必須去完成最後的「儀式」。

  我看向仍閃耀於天際的繁星,然後對著位於背後的都市低語,讓聲音乘風而去。

  「妳等著吧,希兒,若是沒在妳臉上賞一巴掌,我是絕不會善罷甘休的。」

  前所未聞的「戰爭遊戲(War game)」已正式敲定──

  這消息立刻傳遍了整個歐拉麗。

  因「美神」施展大規模的「魅惑」──進行過大規模的「侵略」,導致迷宮都市的居民們對這段期間的記憶仍迷迷糊糊,如今又拋出如此震撼的消息,令眾人的混亂到達極點。

  參戰雙方分別是【芙蕾雅眷族】與「派系聯盟」。

  訂下如此前所未聞的特殊規則,究竟是管理機構(公會)與眾神達成共識,還是芙蕾雅自己主動提議的,被事態徹底玩弄於股掌間的民眾自然無從知曉。不過唯一能肯定的,就是大家有預感這將會成為歐拉麗史上「最大規模的戰爭遊戲」。這則「派系大戰」的消息甚至越過城牆,對都市外的各地造成衝擊。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跟不上狀況的人們大聲提問。

  這是理所當然的處置──記憶遭玩弄的人們忿忿不平。

  感覺處分還太輕了──拋出這種重話的人們也不算罕見。

  但占了最大多數的,還是困惑地想著接下來究竟會變成什麼樣的人們。

  商人們並未打算抓準這種千載難逢的商機,反倒是對都市內的「平衡」感到憂心忡忡。

  就連眾神也不例外。

  祂們褪去平常那種不正經的態度,接連有神明在認真思考今後該何去何從;另外,不斷有神明費盡心思勸阻麾下那些血氣方剛的眷屬們──或是打算藉此一戰成名的冒險者們前去報名。

  畢竟沒有任何人願意原諒【芙蕾雅眷族】的暴行。儘管透過戰爭遊戲來為此事做個了斷的方式是跌破眾人眼鏡,但包含摧毀風月街一事在內,這也算是民眾對【芙蕾雅眷族】的胡作非為再也忍無可忍的一種洩憤方式。

  沒錯。

  在當今的局勢之下,女王(芙蕾雅)孤立無援。

  至少可以說,沒人敢在檯面上揚言表示站在她那邊。

  而且──不知死活敢與「美神大軍」一戰的人們絕非多數。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啊────!?」

  赫斯緹雅的大嗓門響亮地迴盪。

  由聳立的多根石柱撐起挑高天花板的會議廳。

  在聳立於都市中央的「巴別塔」第三十樓裡,正在召開「諸神大會」。

  「洛基!為何妳不參加這場戰爭遊戲!?」

  碰!

  赫斯緹雅氣得卯足全力將雙手拍向面前的圓桌。

  坐在她斜對角的洛基,則是百般無奈地癟著嘴。

  「……我也沒辦法啊,事情就是這樣嘛。」

  「什麼叫做事情就是這樣!」

  在赫斯緹雅單方面厲聲質問之際,會議廳內也陷入騷動。

  此次「諸神大會」的議題,便是討論這場「戰爭遊戲」的對戰方式等各種細節。退一步而言,也是確認以【赫斯緹雅眷族】為首之「派系聯盟」的參戰名冊。

  無須多說,【洛基眷族】是對抗【芙蕾雅眷族】的頭號得力候補,他們如今卻公開宣布「不參戰」。

  這無疑給議會投下一顆震撼彈。

  令這場出席率高到前所未見的「諸神大會」掀起一陣波瀾。

  「以戰力來說,妳們家可是負責圍毆芙蕾雅的領頭羊!結果妳竟在這一刻突然喊出『我們不參戰~』這種鬼話,難道妳都不覺得丟臉嗎!?」

  「當初擺出一臉跩樣接受『戰爭遊戲』的人,明明就是妳自己啊……」

  「那是因為我相信血氣方剛的妳一定會率先加入啊!重點是我早就打定主意要依靠華倫什麼小姐他們了!要不然我哪敢去挑戰那幫可怕的芙蕾雅眷族嘛──!!」

  「居然想依靠自己平常百般厭惡的對象,難道妳就不覺得丟臉嗎……?」

  面對滿腦子只想抱大腿的幼女神,洛基忍不住露出傻眼的表情。

  不過赫斯緹雅也有赫斯緹雅的難處,根本不是顧慮這個的時候了。

  只見她探出上半身,彷彿準備對洛基破口大罵似地扯開嗓門繼續說:

  「妳看看周圍!就因為妳宣布不參戰,原本有意願的其他神明都嚇孬了!」

  先前還在觀察其他派系動向的主神們,無論在心靈的距離上或實際的距離上,都立刻跟赫斯緹雅大幅拉開。具體而言便是將椅子拉離圓桌約五步的距離,紛紛發出「哈哈哈」、「嘿嘿嘿」等尷尬的笑聲。

  「既然小丑派系(洛基眷族)不參戰的話,有誰能壓制住那幫怪物(奧它他們)?」

  這正是在場眾神一致的心聲。

  一旦苗頭不對就選擇明哲保身,無論是人或神碰上這種情況都沒有區別。

  洛基看向周圍,懶洋洋地張開嘴巴。

  「那我倒是想問問妳~……要是我們全員參戰的話,老實說只會演變成『洛基與芙蕾雅的鬥爭』,不是嗎?」

  「唔……!?」

  「這場仗,名義上可是『赫斯緹雅與芙蕾雅的鬥爭』,難道妳想讓自己淪為配角嗎……?到時也就不是代替主神進行的戰爭,而是代替妳(小矮子)上場的戰爭喔。」

  這場戰爭遊戲將不再是【芙蕾雅眷族】VS【赫斯緹雅眷族】與援軍──

  而是變成【芙蕾雅眷族】VS【洛基眷族】+閒雜人等。

  洛基的言外之意在此。

  事實上,赫斯緹雅也贊同這個說法,才會被堵得啞口無言。

  芙蕾雅可是將財富、名譽以及矜持都賭在這一戰上,因此這麼做等於丟人現眼,並且毫無道義可言。

  無奈對手過於強大,令赫斯緹雅內心很想不顧一切地吼出「我現在哪裡顧得上面子!」、「這可是關乎貝爾的貞操喔!」這些話來駁斥。

  「那、那妳至少派出幾個人參戰也好……!」

  「其實……公會那邊已搶先一步禁止我這麼做了。」

  縱使這場「戰爭遊戲」是芙蕾雅主動提出,但再這樣下去就只是公開處刑。

  此舉會讓其他各國觀感不佳,既然冠上「戰爭遊戲」之名,好歹得維持最低限度的公平性──這是公會給出的「說詞」。

  「明明我與阿波羅那場的時候更不公平啊──!」赫斯緹雅提出抗辯。

  「那只能怪妳自己偷懶沒去拉攏援軍。」隨即被這個再正當不過的理由給堵了回去。

  「唔唔唔!」赫斯緹雅到頭來就只能啞巴吃黃蓮。

  畢竟這已是史無前例的多對一「派系大戰」。

  自然也就沒有完善的相關規則,導致情況變成這樣也無可厚非──

  「……」

  赫斯緹雅將目光飄向圓桌一角。

  那是位於正對面的空座位,也是本次與赫斯緹雅對戰之女王的位子。

  芙蕾雅沒來參加這場「諸神大會」。

  就是想藉此表達,無論是比賽方式、詳細規則,或者被訂定多麼不利的條件都「全盤接受」。

  美神捨棄居住在「巴別塔」最頂層的特權,直到此刻都待在城堡(總部)的王座上,保持著令人不禁感到毛骨悚然的沉默,耐心等待都市高層的決定。不惜拿出自身所築起之一切當作賭注來宣戰的芙蕾雅,依然保有女王風範。

  「總而言之,公會不允許歐拉麗境內出現任何有失公平的戰爭。就因為這群礙事鬼正式下令,才害我們不得不放棄參戰──」

  「……瞧妳說得那麼好聽,到頭來該不會是被芙蕾雅抓住什麼把柄才無法參戰吧?」

  「──呃!」

  洛基聽完赫斯緹雅低語提出的質疑後,明顯露出一副心虛的模樣。

  赫斯緹雅見狀,立刻柳眉倒豎。

  「果然不出我所料!我就覺得奇怪,像妳這種好戰份子哪可能會乖乖遵從公會的命令!」

  「妳、妳、妳在胡說什麼!?我才不是因為在天界時期負債累累,以及借走鷹羽衣後占為己有之類的事而遭到恐嚇喔!」

  面對猛然從座位上起身開始互嗆的赫斯緹雅和洛基,默默旁觀的赫菲斯托絲、米赫跟建御雷等神都深深地發出嘆息。

  一段時間後──

  遭指責的洛基長嘆一聲,重新坐回椅子上。

  「……如果可以的話,我自然是很想參戰,畢竟那個花痴這次做得太超過了,沒賞她一拳實在難以嚥下這口氣。」

  「既然如此……!」

  「可是,這次有個不許我一意孤行的理由。」

  洛基態度堅決地說。

  臉色卻顯得相當難看,似乎感到十分無奈。

  洛基的神意無比堅定。不,而是某種「理由」扭轉了她想找芙蕾雅算帳的神意,並且無意為此多作解釋。

  事到如今,赫斯緹雅也只能死了這條心。

  畢竟同為神明,已然理解如此堅定的神意是絕無可能翻盤。

  「……好吧,我不再要求你們出戰,但至少讓華倫什麼小姐來幫忙好嗎?」

  經過片刻的沉默,赫斯緹雅最終採取的手段是交涉。

  就算眷族之間無法聯手,至少也要從洛基手中爭取到這點讓步。

  「那個……該怎麼說呢?在戰鬥技巧這方面,貝爾與華倫什麼小姐相當契合,所以直到戰爭遊戲開始之前,希望她能提供協助。」

  為了避免被在場眾神察覺「稀有技能」的效果,赫斯緹雅含糊其辭地提出要求。

  赫斯緹雅明白【一心憧憬(Liaris Freese)】的根源,也深刻體認到貝爾在接受過艾絲的鍛鍊跟切磋之後,戰鬥能力突飛猛進。比方說在與太陽神(阿波羅)的那場戰爭遊戲開打之前,少年就是多虧艾絲的特訓才能夠飛快成長,得以完成逆轉戰局(反殺強敵)的壯舉。

  洛基目不轉睛注視著提出請求的赫斯緹雅……最終無力地搖頭拒絕。

  「不行。」

  「咦……!?這、這是為什麼!?」

  「艾絲她目前無法輕舉妄動。」

  面對這看透一切的說法,赫斯緹雅慌了手腳。

  洛基將身體躺靠在椅背上,抬頭仰望天花板。

  「其實她才是目前最受制於『契約』的人。」

  在被晨間霧氣所籠罩的遼闊「原野」上。

  如冬日般寒冷的秋季早晨之中沒有一絲陽光。

  艾絲獨自一人與野豬人男子在此見面。

  「女神要我帶話給妳。」

  「……」

  「『請償還先前欠下的人情』。」

  「……」

  「償還方式是……保持沉默。」

  「唔……!」

  艾絲緊閉的雙唇微微一顫。

  「不得插手與貝爾•克朗尼有關的任何事。」

  「……!」

  「期限直到決戰(戰爭遊戲)結束為止。按照曾在原野(這裡)所發生的事來看,這點要求應該不算過分。」

  「那、個……」

  「難道妳不答應嗎?」

  「……」

  「畢竟只是口頭約定,若妳無意遵守『契約』,隨妳高興想怎樣都行。」

  「…………真的嗎?」

  「到時候,就只是妳的劍會腐朽墮落罷了。」

  「!!」

  「無法遵守誓言的劍,豈有不變鈍的道理?」

  在唯有兩人的綠意之海裡,奧它精簡地說。

  野豬人武者轉身背對艾絲,慢慢消失於晨霧之中。

  獨留在戰場原野(Fólkvangr)裡的艾絲緊咬下唇,抬頭仰望天際。

  「………………貝爾。」

  對不起──

  艾絲最終只能擠出這句話。

  「這是怎麼一回事?洛伊曼。」

  小人族的嗓音中蘊含著強烈的譴責之意。

  面對芬恩•迪姆那隨著質問射來的目光,一滴冷汗滑過公會長洛伊曼•馬迪爾的臉頰,但他仍態度堅定地反瞪回去。

  「一如通知所述,公會這邊無法批准你們【洛基眷族】參加這場戰爭遊戲。」

  小人族與精靈隔著一張桌子互相對峙。

  此處是一間小小的咖啡廳,位在與大道有段距離的小巷內。

  芬恩和洛伊曼兩人相約在此密會。

  「能麻煩你給出一個足以說服我們的理由嗎?」

  「我既不需要為此解釋,也沒必要去說服任何人。你們【洛基眷族】與【芙蕾雅眷族】是足以被稱為『都市雙雄』的兩大勢力,必須如同昔日的最強派系(宙斯與赫拉)那樣,雙方在維持著微妙平衡的狀態下繼續稱霸歐拉麗!」

  加重語氣的洛伊曼已清楚表達心中所想。

  「無論如何都不能讓洛基和芙蕾雅在戰爭遊戲裡正面衝突,演變成兩敗俱傷的情況」──

  他就是基於上述想法,才對這場「大戰」潑冷水。

  而且他恐怕已做好會引發眾怒的覺悟──甚至是以近乎獨裁的方式──強行讓此事拍板定案。

  證據是能看見洛伊曼頻頻用一隻手撫摸著他那滿是贅肉的肚子,臉色也奇差無比。相信公會內部也有不少人對他的決定大加反對,彷彿能聽見他那鬧騰的胃正在發出呻吟。

  事實上,之所以會選在這種小巷裡的咖啡廳內密會,也是顧慮到來自周遭(對洛伊曼)的目光。倘若【勇者(Braver)】直接衝進「公會總部」提出抗議一事流傳出去,洛伊曼的威信將會一落千丈,進而加深冒險者與公會職員心中的不滿,也會引爆世間輿論。要是洛伊曼承受不住壓力病倒的話,這樣反倒才是白白浪費時間,所以芬恩才會在百般無奈之下,挑選由所屬團員(精靈)提供的這間咖啡廳做為密會地點。

  因此,不難想像這道命令對洛伊曼而言是萬不得已才採取的對策。

  不過看在芬恩眼裡,這種事跟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此時的他眼神犀利,一反其溫文儒雅的平日作風。

  他就是這麼無法接受這次的決定。

  「那又何須舉辦戰爭遊戲?何須設定規則?為了避免『開戰』而改為『決鬥』……之所以會採取『比賽』的形式,就是希望能藉此遏止公會並不樂見的『傷亡』對吧?」

  「真虧你還有臉這麼說!冒險者的口頭保證根本不可信!」

  洛伊曼嚴詞反駁芬恩的言論。

  態度強硬到完全不肯讓步。

  「有哪次是因為輕易相信了你們的說詞,最終沒鬧出傷亡啊?真要說起來,反倒是沒鬧出傷亡才比較罕見!」

  就算明令規定禁止「殺害」敵方眷族,一旦出事時仍會鬧出人命。

  這就是公會的見解。

  即使只是諸神的代理戰爭,但上場戰鬥的終歸是血氣方剛的冒險者。倘若對手是敵對派系,情況將更為嚴重,隨著戰鬥的白熱化,「點到為止的規則」等理性都會被拋諸腦後。

  話雖如此,這些看在芬恩眼裡全是馬後炮。

  關於戰爭遊戲所造成的傷亡,公會一直以來都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不,戰爭遊戲本身反倒是助長大家這麼做。

  最主要的理由是總比雙方直接在市區開戰好多了,其次是不想出一個遊戲讓雙方分出勝負的話,神明之間結下的樑子無論經過多久都不會消散,所以才不得不這麼做。

  同時,這裡面肯定包含著「讓派系之間的互相爭鬥,促使冒險者昇華」的用意。

  以某種角度來說,戰爭遊戲也是個願意付出犧牲,就能獲得更多好處的「試煉」場所。

  比方說,【赫斯緹雅眷族】與【阿波羅眷族】的戰爭遊戲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赫斯緹雅眷族一反大部分人的預料,並未乖乖淪為阿波羅眷族的養分,硬是扭轉乾坤一戰成名。尤其是貝爾,他在那一戰裡成為實至名歸的明日之星(超級新人),以優秀冒險者之姿打響名聲,他是「新任英雄候補」的傳聞甚至傳遍了大街小巷。

  即便洛伊曼堅稱「別把迷宮都市(歐拉麗)與成天野蠻地互相廝殺的女戰士(亞馬遜人)聖地混為一談!」,但既然這裡又被稱為「英雄之都」,欲成為英雄之人爆發衝突本就在所難免。

  可是──

  「芬恩!其實就連我也能看出來!這將會是一場史上規模最大的戰爭遊戲!到時戰況會極其慘烈、令人自顧不暇,自我克制的理性將蕩然無存!就連第一級冒險者也不例外!與【芙蕾雅眷族】開戰就是這麼一回事!」

  這次騷動的開端就只是個開端。

  遭人以蠻橫的「魅惑」竄改記憶,歐拉麗內所有的居民全被玩弄於股掌之間。尊嚴受人如此踐踏,怒不可遏的人們肯定多不勝數。

  「我承認芙蕾雅女神確實做了不可原諒的錯事!不過正因有太多人都被激怒,狀況已嚴重到近乎失控!譬如【凶狼(Vanargand)】就是個很好的例子!」

  狼人伯特在被爐灶女神(赫斯緹雅)燒掉名為「魅惑」的束縛之後,便一馬當先準備衝進【芙蕾雅眷族】領域內大開殺戒。縱使公會已發佈停戰命令,但當時要不是有芬恩他們幫忙壓制,伯特絕不會善罷甘休。

  「唯獨此次絕不容許有失!如今討伐『黑龍』在即,我們不能失去任何一名第一級冒險者,更別提你們【洛基眷族】和奧它等人……!!」

  三大冒險者委託的最後一項──討伐「黑龍」,這可是迷宮都市的責任,同時也是義務。

  一旦芬恩他們與奧它等人打得兩敗俱傷,下界的宿願別說是難以實現,不如說是再無希望成真。

  唯獨這一點,洛伊曼比誰都更加擔憂。

  「可是我們不參戰的話,【赫斯緹雅眷族】與其友軍將必敗無疑。」

  芬恩聽完洛伊曼的理由後,瞇起眼睛拋出這句話。

  「……那又怎樣?芙蕾雅女神的要求只是『貝爾•克朗尼改宗』,不過是一名冒險者換個眷族罷了!」

  洛伊曼暫時止住話語,接著以低吼的方式反嗆。

  「就算【赫斯緹雅眷族】落敗,單就都市的戰力這點來看,完全沒有受到影響!」

  芬恩他許久……

  真的是很久沒有像這樣想打從心底發出咂嘴聲了。

  ──公會……不,洛伊曼的「壞習慣」又發作了。

  過度重視大局而蠻不講理。

  身為公會長的洛伊德絕非是無能的「公會的豬」,但他有著過度考量事情的輕重緩急而罔顧人情與道德的傾向。

  這次也一樣。

  為了避免【芙蕾雅眷族】這支強大的都市戰力折損,於是阻止【洛基眷族】介入,把【赫斯緹雅眷族】當成棄子。

  即便遭受那樣的「侵略」,洛伊曼仍站在【芙蕾雅眷族】那邊。

  縱使今後得活在「魅惑」的威脅之下,他依舊以鋼鐵般的理性約束情感,無論如何都要履行迷宮都市的使命,設法實現世界的「宿願」。

  以一名為政者而言,此舉非常正確,堪稱是為下界憂慮之人裡最明智的判斷也說不定。但與此同時,也是無法令世人信服的歪理。

  以芬恩和伯特為首的【洛基眷族】就完全無法接受這種說法。

  「你這種做法只是一場鬧劇,洛伊曼。」

  「因為我不得不讓這件事淪為一齣鬧劇,芬恩。」

  兩人怒目相視。

  面對勇者(芬恩)近乎蘊含殺氣的眼神,精靈(洛伊曼)無比堅定地反瞪回去。

  這樣的態度,讓人能從中隱約看出他的覺悟。

  「……關於戰爭遊戲的比賽方式與規則,將會於之後的諸神大會商議決定,會秉持公正的原則,讓兩方都有機會取勝。先聲明一下,我並沒有希望赫斯緹雅眷族落敗。」

  「按照你平日的作風,究竟有多少人能接受你的說法?至少我的團員們不可能點頭,而我也無意逼迫他們接受。」

  不同於努力令自己保持冷靜的措辭,芬恩以有仇必報的口吻說。

  洛伊曼聽完,氣得整張臉立刻漲紅。

  漲紅著臉的他…………重重地發出一聲嘆息。

  接著變成一張無比憔悴的蒼老臉龐,並從懷裡取出一個東西。

  「芬恩……你看看這個。」

  「?」

  桌子上放著一個「冰塊」。

  尺寸比一柄短刀更小。

  仔細觀察,那物體根本不是冰塊,而是劍刃受損、遭到凍結的短劍。

  「這是……?」

  芬恩困惑地提問,洛伊曼便據實回答。

  「這是從『千蒼(塔利亞)冰園』帶回來的。」

  「!」

  芬恩瞬間睜大雙眼。

  他的視線來回交錯於洛伊曼的臉龐與桌上的冰凍短劍之間。

  「……除了她以外,還有其他成果嗎?」

  「就只發現少許遺物而已。」

  「……地點是?」

  「第60層與第61層的『狹縫』。我目前就只能跟你透露這麼多。」

  芬恩下意識地壓低音量。

  他在思索片刻後問道。

  「…………『鑰匙』呢?」

  「沒找到,至少宙斯與赫拉都一無所獲。」

  店內暫時陷入寂靜。

  芬恩卻冒出一種世界停止運轉的錯覺。

  洛伊曼立即切入主題。

  「只要你答應不參加戰爭遊戲,我願意將公會目前掌握到的『冰園』相關情報都告訴你。」

  「!!」

  「而且是從詳細路線至領域地點等所有情報。甚至能讓你們發起進攻吧。」

  芬恩再次受到震撼。

  洛伊曼沒有理會當場愣住的小人族,自顧自地以十分苦澀的語氣把話說了下去。

  「即便是宙斯跟赫拉,也只能將這點程度的小東西帶回地面,不過……擁有那個『野丫頭』的你們【洛基眷族】,或許可以找到『鑰匙』也說不定。」

  腦中陷入一片空白的芬恩,差點把洛伊曼的話語當成耳邊風。

  他將錯愕的心情拋諸腦後,拚了命地整理腦中的資訊……並在摸索出洛伊曼真正的想法前先開口提問。

  「你為何選在這個時間點同意公開情報?」

  「──別逼我把話說得太難聽!你們這群冥頑不靈的混帳!」

  洛伊曼再次換上橫眉豎眼的表情。

  「其實直到你們【洛基眷族】與【芙蕾雅眷族】如同宙斯和赫拉那般團結之前!我完全無意公布這項情報!!倘若真如報告所言,『冰園』所在的地點堪稱是龍潭虎穴!偏偏你們這幫傢伙老是針鋒相對,從沒想過要握手言和!現在甚至還準備大打出手!」

  洛伊曼氣得「咚」地一拳捶向桌面。

  他站起身來,口沫橫飛地破口大罵。

  「與其讓你們自相殘殺…………!!倒不如藉由公開機密情報,設法避免衝突發生!」

  洛伊曼雙肩起伏地大口喘氣,接著一屁股坐回位子上,然後就這麼緊閉雙唇。

  這是兩害取其輕的交易,也是讓他如此沉痛的一場談判。

  本該是兩大派系相互合作才得以前往挑戰的危險區域,如今卻同意讓【洛基眷族】獨自進攻。

  代價是不得插手這場戰爭遊戲。

  這就是洛伊曼的意思。

  「…………」

  與此同時,洛伊曼也算是一雪前恥,讓芬恩吃了個啞巴虧。

  原因是擺放在眼前的這項情報,重要到令芬恩等人無法忽視。

  至少里維莉雅不會保持沉默。

  一旦她得知這筆交易,就算必須與團員們(伯特等人)爆發爭執,她也會避免眷族介入這場戰爭遊戲。

  「芬恩……你們無論如何都非得打倒『黑龍』不可。」

  「……」

  「已經沒有繼你們之後的人選,不會再出現如你們這般的『英雄之才』了。」

  「……」

  「想要完成三大冒險者委託,就是如此嚴苛且沉重。」

  年齡超過一百五十歲的精靈,語重心長地從嘴裡說出每一個字。

  「將來要討伐黑龍時,我相信是由你擔任指揮官……因此你別再以一介冒險者自居了。」

  這段訓斥裡蘊含著懇求的語氣。

  兩人之間只剩下漫長的沉默。

  「……我該說的都說完了!總之你們別參加戰爭遊戲喔,芬恩!聽懂了嗎!?」

  洛伊曼最終回歸一貫的作風,語畢便從座位上起身。

  在重複叮嚀芬恩幾次之後,他才慌慌張張地步出咖啡廳。

  「…………呼~~」

  芬恩將壓抑於胸口中的悶氣吐了出來。

  接著伸手拿起放在桌上的冰凍短劍,高高舉向天花板,仔細端詳。

  然後將身體躺靠於椅背上,歪著頭詢問道:

  「這也在芙蕾雅女神的算計之中嗎?赫定。」

  「別隨意呼喚我的名字,小人族。」

  背後傳來一道冷漠的嗓音。

  芬恩本就坐在咖啡廳的角落,聲音的來源則是位於更深處的座位。

  隔著一面屏風的位子上,坐著一名外表跟洛伊曼截然不同的俊美精靈。

  擁有一頭披肩的金色長髮,正單手拿著書本翻閱的這位精靈名為赫定•瑟蘭德。

  他是【芙蕾雅眷族】的幹部,也是Lv.6的第一級冒險者。

  「沒想到你也是這間店的常客。」

  「從店名即可一眼看出這是與精靈有些淵源的咖啡廳,想必你是在千之精靈(Thousand)的推薦之下來到這裡的吧。」

  這間咖啡廳名叫「維仙」。

  儘管芬恩不得而知,但某位少年曾被赫定拐到這裡;並且這裡恰巧也是芬恩找那少年商量「小人族的求婚」一事的地點。

  洛伊曼肯定沒有發現,赫定早在芬恩他們光顧之前就已位於店內了。

  早就知道赫定在場,仍繼續與洛伊曼商議──這舉措當中抱持著「牽制」的意圖──這樣的芬恩當然是個狠角色,但位在櫃台那邊露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繼續喝著紅茶的精靈店長也不遑多讓。

  「芙蕾雅女神從一開始就打算擊潰歐拉麗所有勢力才會宣戰,麻煩你別用那種低賤的揣測侮辱女神。」

  赫定依然低頭看著書本,同時一五一十地道出事實。

  反觀芬恩則是把玩著右手中的冰凍短劍提問。

  「意思是包含其他派系組成的聯軍,還想連帶擊潰我們嗎?」

  「若要對付你們,只需制定合適的作戰計畫──一舉除掉猙獰猛獸的計畫。」

  【芙蕾雅眷族】是只為女神而戰的「剽悍勇士(Einheriar)」──是一群實力蠻橫卻群龍無首的「個體」。

  一旦這幫人為了女神而願意相互合作將會變成怎樣?

  首先,會變得非常難纏。

  倘若他們還展現出比芬恩等人更有默契的合作方式,【洛基眷族】將不是【芙蕾雅眷族】的對手。

  「第一級冒險者由幹部(我們)負責,其餘的烏合之眾交給海慈等人處理。」

  「撫慰之灰面者們(Andhrímnir)嗎……」

  「雖然這麼形容同伴令我很不是滋味……但只要有奧它坐鎮,任何預測都會被顛覆。」

  「……」

  沒錯。

  說得極端點,無論對手是誰,沒能撂倒猛者(奧它)的話就必敗無疑。

  與擁有「都市最強」的【芙蕾雅眷族】開戰──

  簡言之就是這麼一回事。

  「……儘管洛伊曼那麼說,不過我還是會站在【赫斯緹雅眷族】那邊。」

  「然後呢?」

  「撇開直接介入不提,他並沒有禁止我們『提供協助』。」

  「所以?」

  「我會傳授智慧給有勇氣的同族。」

  「傻子,少給我死不認輸在那邊滿嘴歪理。」

  這兩人從頭到尾都背對著彼此,甚至沒有瞥對方一眼,僅憑聲音在交流。

  「光是能看見你被公會的豬擺了一道,我就已經心滿意足,感到一陣痛快。」

  「嗯,我的確是被擺了一道。」

  面不改色繼續翻閱書本的赫定出言諷刺,芬恩坦然地開口承認。

  原因是洛伊曼比誰都擔心都市戰力發生折損,於是拿出珍藏的底牌來談判。

  只要【洛基眷族】有任何一人參加戰爭遊戲,他就絕不會交出芬恩等人無比渴望得到的情報。

  「這下是絕對不可能提供戰力支援了……」

  眼下局勢是【洛基眷族】參戰,勝算才能夠勉強達到五成,讓勝利的天秤產生些許動搖。

  現今的【芙蕾雅眷族】就是這般強大。

  【赫斯緹雅眷族】勢必將迎來一場無比嚴苛且絕望的戰鬥。

  芬恩扭頭望向窗外。

  某位同族少女的臉龐浮現在腦中,他瞇起那碧藍色的眼眸。

  「不知她能否保持冷靜,別被嚇得哭天喊地呢?」

  「貝魯大倫~~~~~~!!」

  事實證明並不能。

  勇者的願望沒能實現,莉莉露卡•厄德徹底化成一名只會哭鬧的小娃娃。

  「莉莉……我真的沒有放在心上了……」

  「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人家…人家~~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裡是【赫斯緹雅眷族】的大本營(總部)「灶火館」。

  貝爾站在總部的客廳內。

  精確地說,是只能站在原地。

  這是因為莉莉宛如把臉埋在貝爾的腹部上緊緊摟住他,淚眼汪汪地仰望著貝爾,猶若壞掉的音樂盒般不停道歉。面對近乎是哭倒在自己懷裡的莉莉,貝爾實在無法挪動身體。

  更進一步說,這麼做的不光是莉莉一人。

  「對不起喔,貝爾……!我竟然對你說那種話……!簡直不配擔任你的顧問……!」

  「春姬居然對有救命之恩的英雄(您)如此恩將仇報……妾身……究竟該怎麼彌補才好……」

  從右前方抱住貝爾的人是埃伊娜。

  自左前方抱住他的人是春姬。

  精靈用雙手緊握住貝爾的右手,雙膝跪地的狐狸少女則是輕柔地握著貝爾的左手。

  三人從三個方向開口道歉,臉上的表情全都一樣佈滿哀傷。

  另外,氣氛也無比沉重。

  她們自責到貝爾都不禁從後腦勺流下冷汗。

  事實上,雖然春姬也是,但貝爾很震驚埃伊娜也哭成了淚人兒。

  畢竟這位等同於姊姊般的年長女性為了貝爾──不如說就是因他而起──居然像個孩子似地哽咽哭泣,那模樣對一名十四歲少年而言無比衝擊,導致他即使想出聲安慰也開不了口,甚至內心還冒出一股難以言喻的罪惡感。

  「真是非常抱歉,貝爾大人……在下不僅忘了你,甚至還將你推開……!沒能把你從困境中拯救出來,這樣的在下豈可自稱是眷族的一員……!即便磕頭賠罪也天理難容!」

  「抱歉,貝爾,我也……我…………」

  除此之外──

  命以及韋爾夫等人將貝爾與他身邊的三人團團圍住。

  諸如娜扎、達芙妮、卡珊德拉、櫻花和千草等【建御雷眷族】所有團員,就連阿伊莎和摩多也在。除了參加諸神大會的眾神以外,每一位被美神(芙蕾雅)的「魅惑」所影響、將貝爾拒於千里之外的同伴們都在現場。

  「拜託你直接揍我一拳吧……」「那只不過是減輕心中罪惡感的一種自我滿足罷了……」「那、那我該如何贖罪……!?」「……就切腹吧。」「快停下來!櫻花!貝、貝爾先生!就由我來代為切腹!」「你們也太誇張了吧……」「我、我並不覺得自己有錯喔……!就只是…那個……擔、擔心你會不會很沮喪……」──眾人的反應不盡相同。

  不過所有人都一臉陰鬱,露出無顏面對貝爾的模樣,簡直就像在守喪似地七嘴八舌說著懺悔的話語,令客廳儼然化成道歉大會。

  「唉~簡直是亂成一團。」

  住在貝爾腦中的神仙(赫斯緹雅)仰天長嘆,猶若風車般開始不停旋轉。

  (……這下該怎麼辦?)

  貝爾在心中喃喃自語。

  老實說,他對眼前狀況不知所措。

  況且他也沒委屈到需要大家來謝罪才能夠消氣。

  這樣反倒令他覺得十分尷尬。

  更何況莉莉等人在這起事件裡並沒有做錯什麼,因「魅惑」而誤把貝爾當成外人的他們同樣都是受害者,但無論貝爾以「我不要緊的」、「大家都沒有錯」等話語安慰多少次……不,是每安慰一次,同伴們的表情就變得更加陰鬱。

  因此貝爾仰望天花板,閉上雙眼,眉頭緊皺地陷入左右為難之中。

  倘若情況允許,貝爾很想直接逃避現實,無奈當他如此打定主意時,在自己肚子上哽咽到渾身抽搐的莉莉就會將他拉回現實。

  「明明……明明莉莉都發過誓,絕不會再背叛貝爾大人您了……!」

  一開始遇見莉莉時,她是為了賺錢以及心生嫉妒而接近貝爾。

  不過貝爾在被莉莉欺騙與背叛後仍執意相救,她於是成為了貝爾無可取代的支援者。

  所以在莉莉眼中,傷害貝爾一事是罪不可赦的大錯,甚至認為以死謝罪也無法彌補。

  深陷懊惱、自我厭惡與懺悔之中的她,那一聲聲的哭喊簡直能代表在場眾人的心情。

  原本一籌莫展的貝爾,在目睹那持續落下的淚水之後……認為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他將雙手搭在少女的肩膀上,接著雙膝跪地,平視著那雙哭泣的眼眸。

  「莉莉,聽我說,雖然妳希望我責罰妳,那個……恕我無法讓妳如願。」

  「嗚嗚,嗚嗚……拜託別這麼說嘛~……!」

  不斷吸著鼻子的莉莉,露出十分哀傷的表情望向貝爾。

  兩隻小手不管如何擦拭都止不住的淚水,不斷從栗色的雙眸中湧出。

  貝爾看著成了淚人兒的莉莉,以埃伊娜等人也能聽見的音量說:

  「不過──遠比懲罰更為可怕的事物正等在不久的將來,不光是莉莉妳得面對,也包含我在內。」

  「!!」

  莉莉睜大眼睛。

  韋爾夫等人也露出錯愕的神色。

  貝爾垂下雙眉,以略顯窩囊的表情笑著說:

  「下一場挑戰,單靠我一個人絕對沒有勝算,所以……希望妳能幫幫如此沒用的我。」

  「貝爾大人……」

  「所以,妳不必向我道歉……而是希望妳能陪我一同面對。」

  求求妳,莉莉。

  拜託妳幫幫我。

  面對貝爾那雙發自心底無比誠懇的深紅色(rubellite)眼眸,栗色的眼睛基於不同於先前的理由漸漸濕潤。

  莉莉粗暴地用手抹去泛出的淚水,在發出吸鼻子聲的同時點頭如搗蒜。

  「是……!莉莉願意幫助貝爾大人!願意支持您!以此來彌補之前對您的傷害……不對!而是從今以後都會更努力回報您,直到永遠!!」

  「……謝謝妳,莉莉。」

  貝爾對著大聲發誓的莉莉露出微笑。

  莉莉見狀後,淚水如潰堤般泛出,一把抱住貝爾。

  看著少女用雙手緊緊摟住自己脖子的貝爾,溫柔地拍了拍她的背部,環視周圍。

  「韋爾夫、命小姐、春姬小姐……還有埃伊娜小姐跟各位,拜託你們幫幫我好嗎?」

  貝爾這次以有些開玩笑的口吻對睜大雙眼的韋爾夫他們說:

  「想想我經常給大家添麻煩不是嗎?所以……這次就當作是『彼此彼此』吧。」

  ──反倒應該是我欠下的「人情」比較多,光是這樣也不足以一筆勾銷。

  貝爾邊說邊用手指摳了摳自己的臉頰。

  韋爾夫等人這才終於重拾笑容。

  「……這可是團長的交代喔,大家就乖乖照辦吧。」

  「是……在下等人都會協助貝爾大人的!」

  「春姬必當回報您的恩德!即便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

  韋爾夫宛如大哥般爽朗一笑,命則是無比認真地回答,春姬在用手指抹去眼角淚水的同時立下誓言。

  至此,「【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終於變回「【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了。

  貝爾這時不禁這麼想。

  「貝爾……我接下來會製作一堆靈藥(potion)……也會嘗試挑戰至今一直沒能製作成功的萬靈藥(elixir)。」

  「謝謝妳,娜扎小姐!」

  「直到看見好的預知夢之前,我就算再痛苦也會努力繼續睡覺的!」

  「請不要勉強自己喔,卡珊德拉小姐!」

  「貝爾!我會把來自公會的情報全都洩漏給你的!」

  「這、這有點不妥吧……」

  在貝爾的號召之下,娜扎他們終於擺脫罪惡感的糾纏,紛紛抬頭並七嘴八舌地保證會提供幫助。

  當眾人近乎爭先恐後地釋出善意,貝爾聽得額頭冒出大滴冷汗之際──

  伴隨一陣劇烈的聲響,玄關大門被人用力推開。

  「哇~~~~還是不行!終究沒能說服洛基他們參戰!!」

  先是傳來這股百般無奈的嗓音,緊接著便看見赫斯緹雅走進客廳。

  「喵啊~!」從諸神大會歸來的她發出一聲怪叫,便將帶回來的資料拋向空中,然後就這麼臉部朝下地飛撲在沙發上。

  「【洛基眷族】被禁止參戰……如此一來,果然……」

  貝爾拾起落在地面的一張羊皮紙,簡單看過內容後,難掩心中的不安。

  自從決定舉辦戰爭遊戲,赫斯緹雅便一連好幾天去參加諸神大會。貝爾明白她是想為己方爭取有利的條件,而且情勢隨著時間經過,愈漸撲朔迷離。

  「芙蕾雅完全沒有出席諸神大會,從頭到尾擺出一副無論何種比賽形式都願意接受的姿態……」

  「問題是敵我雙方的戰力相差過於懸殊,一旦洛基他們不參戰,原本有意加入的其他【眷族】恐怕會紛紛退出。」

  米赫與建御雷尾隨赫斯緹雅進入客廳,當赫菲斯托絲跟在末尾走進來以後,在場所有人都神色凝重。

  「既然如此,不知能否以大胃王比賽來決定勝負呢……?」

  「以這種方式來決勝負,妳覺得會有多少人能夠接受啊……」

  櫻花被達芙妮的傻妞提議搞得一陣頭疼,卻也可以理解她為何會這麼說。

  畢竟【芙蕾雅眷族】的名聲就是這麼響亮,與之一戰便意味著絕望二字。

  「關於【洛基眷族】不參戰一事,公會內部也出現反對聲浪,但公會高層似乎很擔心洛基與芙蕾雅兩大派系因此鬥得兩敗俱傷……」

  埃伊娜說完後,客廳內陷入沉默。

  為何要答應舉辦戰爭遊戲?

  現場沒有任何人這麼指責貝爾和赫斯緹雅。

  因為大家都明白,要是不跨越這一戰的話,就無法根除與【芙蕾雅眷族】之間的問題,騷動將會無法平息。

  心情終於平復並從貝爾身邊退開的莉莉,換上參謀應有的表情望向韋爾夫。

  「韋爾夫大人……」

  「我知道……方才我已答應過貝爾,只要時間允許的話,我會打造出成堆的『克羅佐魔劍』。」

  「韋、韋爾夫,可是這麼一來……」

  「『韋爾夫(我的)魔劍』無論如何都會依附使用者本身的能力,若想擊倒實力在己方之上的對手,唯有使用完便會損毀的『克羅佐魔劍』。」

  面對貝爾關切的眼神,韋爾夫搖頭以對。

  歷經「遠征」終於創造出來的「韋爾夫魔劍」將不再自行毀損,不過效果與威力除了製作者(韋爾夫)以外,也會依附使用者的能力值(status)。

  若由目前Lv.2的莉莉來使用,就只能發揮出Lv.2的威力。

  假如想擁有瞬間撂倒敵人的強大火力,就必須使用「克羅佐魔劍」。

  縱使得模仿故國(拉幾亞)──號稱「不敗神話」之【阿瑞斯眷族】的做法也在所不辭。

  對於十分避諱一族(克羅佐)魔劍的韋爾夫來說,他已做好這層覺悟了。

  包含他在內,現場所有人都明白,這次的對手必須不擇手段才有辦法與之一戰。

  「……那就來制定作戰計畫吧。讓我們仔細且詳盡地摸索一切手段,要不然我方絕對沒有任何一絲勝算。」

  莉莉嚴肅的嗓音剛落──

  先前不曾加入向少年道歉的行列之中,一直保持沉默的阿伊莎張嘴說:

  「其實我從頭到尾就只有一個想法,與其低頭向貝爾•克朗尼請罪,倒不如去揍翻芙蕾雅那幫人,管他【洛基眷族】是否參戰都無所謂……難道你們不是這樣嗎?」

  對於亞馬遜女戰士那充滿挑釁且好戰的話語──

  唯獨此刻得到所有冒險者一致的贊成。

  「阿伊莎姊姊說得對!妾身也要把他們統統揍、揍、揍翻!」

  「貝爾大人至今都孤軍奮戰,這次就輪到我們為他全力以赴!」

  春姬與命紛紛開口。

  對於兩位兒時玩伴的話語,櫻花和千草也以「好!」、「嗯!」出聲回應。

  以阿伊莎的精神喊話為契機,現場的陰霾被一掃而空,接著在莉莉的主導之下,大家開始商討戰爭遊戲的對策。

  「……太好了。」

  望著充滿活力且意志堅定的莉莉等人,貝爾不由得揚起嘴角。

  這是見到莉莉他們終於擺脫罪惡感,為此感到欣喜又安心的笑容。

  瞇起眼睛一臉欣慰的貝爾,沒過多久又愁容滿面。

  他悄悄遠離莉莉等人來到窗邊,發現太陽已將位子讓給了月亮。

  (不知那個人……正在做什麼呢?)

  關於那段虛假時光之中在「原野」所發生的事,以及「她」在自己面前展現出的各種未知風貌,就這麼逐一浮現於夜空之上。

  貝爾仰望著如夢似幻的皎潔明月,以無人能聽見的細微嗓音,輕聲呼喚著某位女孩的名字。

  深邃的黑夜與幽暗的河流無比相似。

  點點星光搖曳於水面上。

  缺了一角的月亮彷彿一艘鳳尾船。

  航行於薄霧般的雲朵間,散發著朦朧光彩。

  恍若從船上尋覓著已經遠去的某人,卻又因為久尋未果,令月亮發出長嘆。

  既然如此,月亮又在尋覓何人?

  女神本想提問,但立刻打消念頭。

  她覺得這樣的自己太過可笑,隨即脫離感傷的汪洋,僅是輕聲呼喚少年的名字。

  「貝爾……」

  Lv.4

  力量:SS 1033→SSS 1379 耐久:SSS 1218→1501 靈巧:SS 1041→SSS 1383 敏捷:SS 1089→SSS 1442

  魔力:S 965→SSS 1251

  「…………」

  「…………」

  我與神仙注視著更新後的【能力值】──Lv.4的最終能力值,自始至終不發一語。

  「……貝爾。」

  「……是。」

  我們的目光依然落在那張一起拿在手中、只有更新能力值的紙上,神仙一臉平靜地張嘴呼喚,打著赤膊的我則是表情認真地聆聽。

  「你在芙蕾雅那裡是被修理得多慘呀?」

  「我敢肯定是自己這輩子最慘的一次,當時每天都被人劈哩啪啦咻咻唰唰乒乓碰……」

  不,若以淒慘程度的瞬間峰值而言,感覺還是「深層」當時占上風……

  但以無間地獄這種方式來比較的話……我想應該是這次的「洗禮」勝出。

  當我以極蠢的方式回答完後,神仙沒有多說什麼。

  取而代之是閉起雙眼,有如見到兒子平安從戰爭中歸來的老父親那樣緊緊摟住我。

  她用雙手環抱我,溫柔地拍了拍我的後腦勺。

  明明我已將臉埋進神仙那豐滿的胸部裡,卻依舊維持著認真的表情。

  等到不知是誰先退開身體之後,神仙大大地發出一聲嘆息。

  「唉~~~~~~~~…………真的很對不起,貝爾,眼睜睜看著你被抓進那麼駭人的地方卻無法拯救你……直到最後的最後都讓你受苦了。」

  「並沒有那回事,神仙妳終究有來救我不是嗎?」

  我從荷米斯神與亞絲菲小姐口中得知,神仙為了解開涵蓋整座都市的「魅惑」,可是煞費苦心。

  反觀我,根本自顧不暇,直到最後都對那個「封閉世界」束手無策,因此成功解決這件事的神仙他們真的很厲害,同時我也相信必須花費那麼多時間才有辦法做好準備。

  所以我抬起頭來,對著一臉神傷垂下雙肩的赫斯緹雅女神說出肺腑之言。

  「那個時候,神仙妳們從天而降來拯救我……我真的很高興。」

  「……!」

  我直視著神仙的眼睛,一字一字地清楚說完後,只見神仙像是非常感動似地瞳孔顫動著。

  「貝爾~~~~!」隨後她又再次環抱住我,將我摟入懷中。

  臉埋進柔軟乳溝的我感到一陣害臊,這次則難為情地面紅耳赤。

  片刻後,神仙才終於放開我,並且用手擦了擦雙眼,然後將目光移回手中的更新用紙上。

  「不過……能力值的提升幅度真叫人嘖嘖稱奇呢~芙蕾雅嘴上說想要得到你,卻又這麼欺負你!我相信她肯定是個施虐狂!」

  「啊哈哈……」

  神仙嘟起嘴巴,以具有攻擊性的口吻抱怨著並不在這裡的那個人。

  或許她是對必須借他人之手才能夠更新眷屬的恩惠(我的能力值)一事感到氣憤,同時對自己的無能為力感到惱怒也說不定。

  「雖說拜此所賜有點不恰當……不過【能力值】確實一口氣提升許多。」

  「……嗯,儘管從『深層』活著回來的你已經非常厲害,不過現在可是又變強了一個檔次。」

  熟練度提升量已突破1600。

  好幾個SSS的能力值評比也令人驚嘆。

  回想起自己從早到晚在原野所歷經的「廝殺」,我不由得沉浸於難以言表的各種感慨之中。

  一段時間後,我看向神仙。

  「那麼,神仙──」

  「嗯,是時候可以【升級】了,貝爾。」

  神仙恍如已經做好一切準備,說。

  我坐在床上,神仙用食指敲了敲我的背。

  一種位於內心深處的靈魂正受到敲擊的感覺。

  背部彷彿化成水面,一陣波紋靜靜地擴散至全身。

  我感受到這樣的幻想。

  當幻想退去──一股力量從體內湧現。

  烙印在背上的神聖文字(hieroglyph)如著火般開始發燙。

  在我因為這種前所未有的體驗而屏住呼吸之際,神仙將完成昇華的【能力值】複印於另一張更新用紙上。

  貝爾•克朗尼

  Lv.5

  力量:I0 耐久:I0 靈巧:I0 敏捷:I0 魔力:I0

  幸運:F 異常抗性:G 逃跑:I→G 連攻:I

  《魔法》

  【火焰閃電】

   •速攻魔法。

  《技能》

  【英雄願望(阿爾戈英雄)】

   •對積極性行動(active action)擁有蓄力實行權。

  【鬥牛本能(Ox Slayer)】

   •與猛牛類怪獸戰鬥時,全能力獲得超高加成。

  【美惑炎抗(Vanadis tevere)】

   •處女庇護(Hestia depal)。

   •受魅惑效果侵害時發動,全能力獲得超高加成。

   •體力與精神力自動恢復。

  「貝爾……恭喜你成為Lv.5。」

  神仙隨同這句話,將更新用紙遞給我。

  因為欄位只有一個,自然沒有學會新的「魔法」。

  至於《技能》部分,獲得了即使學會也不意外的「針對魅惑強化型」。

  儘管在指定條件之下能發揮奇效,但與這次的戰爭遊戲應該扯不上關係。

  隨著昇華一同顯現的「發展能力」是「連攻」。

  根據埃伊娜小姐從公會找來的情報,這可以讓攻擊力隨著連續攻擊的次數不斷提升,是非常珍貴的攻擊系能力。

  不過,這些資訊都只是不值一提的小事。

  最重要的是紙上那個數字。

  Lv.5。

  「5」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同時蘊含何等重大的意義,就連只不過是一介冒險者的我也能理解。

  貝爾•克朗尼成了「第一級冒險者」。

  即使是敬陪末座,但我確實成功擠進迷宮都市引以為傲的最強戰力行列之中。

  直到這一刻……我終於來到能伸手觸及憧憬之人背影的距離。

  (可是──)

  面對這本該可以盡情開心歡呼的成果,我的表情卻還是很僵硬。

  神仙大概也抱持相同的感受。

  因為她在向我道賀之後,就緊閉唇瓣不發一語。

  「……神仙。」

  「……怎麼了?」

  「妳覺得我有辦法與師父他們……與【芙蕾雅眷族】的幹部們分庭抗禮嗎?」

  這個問題是將【升級】前累積的潛在值(extra point)也納入考量。

  身為眷屬的我,彷彿抱著一縷希望徵求主神的見解。

  「……畢竟我不是掌管戰鬥方面的神明,無法像阿建那樣給出具體的說法。」

  「……」

  「不過……」

  經過短暫的沉默,神仙說:

  「我覺得……你還是無法與芙蕾雅的眷族抗衡。」

  我不認為神仙的見解有多殘酷。

  畢竟我自己也認為這是不爭的事實。

  明明「5」這個數字代表著難以達成的偉業,現在卻顯得如此不可靠。

  因為阻擋在我們前方的──

  可是Lv.6以及Lv.7,也是非同凡響的「最強」。

  「……這叫人該如何是好嘛。」

  身處於海量資料之中的莉莉發出哀號。

  這裡是大本營的書庫,無論地板或桌上全被數不盡的羊皮紙所淹沒。

  這些都是【芙蕾雅眷族】的相關資料。

  韋爾夫為了鍛造「魔劍」成天窩在工房內,命和春姬則是想盡量提升能力值及磨練「技巧」,分別前往建御雷與阿伊莎那邊接受鍛鍊。當所有人都賣力在為戰爭遊戲一事做準備之際,莉莉同樣以派系參謀之姿四處收集敵方情報。多虧隸屬公會的埃伊娜伸出援手,她盡可能地提供了最完整的資料。

  不過──

  「太強了。強到令人束手無策的地步……」

  莉莉越是翻閱資料,越是深入分析,「絕望」二字就越是清晰地浮現在腦中。

  敵我戰力相差懸殊到無能為力的境界。這情況已無法用家犬對抗獅子來形容,而是螻蟻與龍的爭鬥。

  莉莉理應早就明白「都市最強」所代表的含意,但她直到此刻才首次具體理解。

  「麾下眷族目前有一百五十七人,若是包含非戰鬥成員跟『信徒』則超過五千人……第一級冒險者的實力已無須再提,就連第二級冒險者也人才濟濟,其中治療師(healer)人數更是歐拉麗內所有【眷族】之冠……」

  單單看完這些數據,莉莉就感到一陣想吐。

  老實說,光是看完Lv.3和Lv.4等第二級冒險者的人數,就讓人很想趕緊打包行李連夜逃亡了。簡言之便是,若【芙蕾雅眷族】瓦解,人數多到可以組出二十支「中堅派系」,與派系聯盟之間的差距可謂一目了然。

  除了第二級冒險者以外,還有凌駕在這群人之上、以【猛者】為首的第一級冒險者們。

  「僅憑一發超短文詠唱魔法就能清除『下層』的怪物之宴(Monster Party)……這未免也太扯了吧……」

  「魔法」和「技能」的情報洩露出去一事,對【眷族】而言可說非常致命。

  因此,公會同意眷族無須公開等同於自身性命的這些情報。至於埃伊娜蒐集來的資料,都是根據職員與冒險者們提供的傳聞,能解釋成是「大致上的戰鬥能力」。

  問題是這些「大致上」的內容,就足夠把莉莉的鬥志消磨殆盡。

  諸如大範圍散射與重砲級的魔法,足以顛覆常人對「魔法劍士」的概念。

  僅憑四名小人族的互相配合,就能在戰爭遊戲中奪下勝利。

  輕鬆摘下都市最快的盛名,凌駕於【凶狼】之上的神速戰車。

  還有,在昔日「黑暗期」多次嶄露頭角、憑著本能戰鬥的獸人。

  倘若這些人還各自暗藏「殺手鐧」,身為指揮官的莉莉真的會被嚇昏。

  (人手絕望地不夠。雖然打從一開始就很清楚【赫斯緹雅眷族】和【芙蕾雅眷族】在戰力上的差距,可是,即便如此……!)

  其中最可怕的一點,就是將鍛造神(赫菲斯托絲)他們的戰力全都納入考量,現狀也是毫無勝算。

  這令莉莉悟出一個道理。

  其實對手是在放水的情況之下,於「女神祭」上演那齣強襲秒殺劇。

  「就算要制定作戰計畫…………這叫人該如何是好…………」

  莉莉針對基本戰力的懸殊落差來回思索,最終還是重複先前那句喃喃自語。

  縱使去拜託正在跟米赫等人一同製作靈藥和萬靈藥的達芙妮來幫忙出主意,也無法為這樣的情況帶來任何轉機。或許達芙妮此刻正在抱頭煩惱,準備連夜逃亡也說不定。一想到這裡,莉莉的臉色瞬間刷白。

  若想扭轉這番頹勢,恐怕只有視野比莉莉等人更遼闊的「頂尖司令官(Marshall)」──

  「支、支援者小姐!!」

  當莉莉佇立於逃避現實和絕望的邊界之際──

  赫斯緹雅如同一腳把門踢開般連滾帶爬地衝進書庫。

  「赫斯緹雅女神……?您這是怎麼了……?」

  「有妳的訪客!不、不對,我無法確定是否該稱為訪客,總之有人來找妳!」

  看著身為女神卻徹底慌了手腳的赫斯緹雅,儘管莉莉感到一頭霧水,但在看清楚跟隨赫斯緹雅進入書庫的來者之後,莉莉便恍然大悟。

  「嗨,好久不見……這句話似乎不太貼切……妳近來好嗎?莉莉露卡•厄德。」

  與莉莉同族的金黃色短髮男子,抬起一隻手打招呼,走了進來。

  「芬、芬恩大人!?」

  「這些全是【芙蕾雅眷族】的資料嗎?真虧妳能收集那麼多呢。」

  芬恩沒將莉莉的錯愕反應放在心上,悠悠哉哉地拾起散落於地面的羊皮紙。

  莉莉以眼神詢問自家主神,卻只換來大力左右搖頭的回應。看來對方當真是臨時造訪,並沒有提前知會。

  「那、那你們慢慢聊~」不知所措的赫斯緹雅在甩下這句話之後,就三步併作兩步地離開房間了。

  明明身為主神,卻將麻煩事全甩鍋給其他人,這樣的廢女神簡直無可饒恕。

  「日以繼夜蒐集敵方的情報,對於執掌指揮之人而言,這是非常正確的舉動。」

  「……謝、謝謝誇獎……」

  芬恩看了一下疲憊到已有黑眼圈的莉莉,微微一笑這麼說。

  由於莉莉到現在仍未搞清楚狀況,因此只能勉強點頭回應。

  「話雖如此,卻沒有這個必要。」

  「咦……!」

  看著芬恩把拿在一隻手上的羊皮紙拋向半空中,莉莉不禁睜大她那栗色眼眸。

  「就由我來提供妳需要的所有情報。身為第一級冒險者的我與【芙蕾雅眷族】交手過無數次,自然對他們擅長的戰術與具備的各種『魔法』和『技能』瞭若指掌。」

  莉莉這次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實際交手過的見解。

  這與真偽難辨的傳聞截然不同,絕對能成為己方的利器。

  而且消息來源是洞察力過人的第一級冒險者,這些內容勢必具有遠在事實之上的價值,更何況【洛基眷族】肯定有針對這群長年以來的宿敵(芙蕾雅眷族)詳加研究和考察才對。

  如此一來,也許能光靠莉莉等人目前掌握的手牌來制定對策。

  「就由我來將妳塑造成空前絕後的『指揮官』,而且是夠格領導派系聯盟的頂尖司令官。」

  這句堅定到能為人帶來勇氣的話語,直接擊中莉莉的胸口。

  令她心中湧現一股好想不計形象口水直流地飛撲到對方身上的衝動──但最終她還是忍下來了。

  莉莉靠著鋼鐵般的意志把持住自我,開口詢問眼前的同族。

  「您像這樣助我們一臂之力……究竟是有何打算呢……?」

  「哎呀,這還用得著解釋嗎?」

  相較於拚命維持理性的莉莉,芬恩像是注視著心儀之物似地瞇起眼眸。

  與此同時,他略顯做作地雙肩一聳。

  「【芙蕾雅眷族】……不,芙蕾雅女神竟敢觸犯禁忌,以某種層面上算是最為無恥的手段強行扭曲我們的人格,恣意踐踏下界的尊嚴。」

  「關、關於這點……」

  「這是必須受譴責的行為,就算公會堅稱並未對民眾造成損害,但還是會留下『芥蒂』。對於十分仰慕貝爾•克朗尼的你們而言,相信心中的怒火更是在旁人之上,我沒說錯吧?」

  「…………」

  「老實說,我也為此感到非常火大。」

  確實如同芬恩所說。

  而且這段話沒有一絲虛假。

  「公會只有禁止我們參加戰爭遊戲。既然如此,我願意直到開戰之前將自己的知識提供給各位……不,我還是直接把話講開好了,其實我希望你們能讓芙蕾雅女神以及奧它他們吃鱉。」

  芬恩最後像個孩子般露出一副調皮的模樣,以這句話作結。

  他現在應該是「曉以大義」並坦白說出「一部分的心底話」。一族的勇者無論是表面上或情感上,都想對這件事伸出援手。

  可是,莉莉無法馬上接受。

  原因是【眷族】之間不存在單方面受惠這種事,即便對方並非詐欺神派系(荷米斯眷族),但隨時都必須對過於美好的交易抱持警戒。

  在握住伸來的這隻手之後,究竟會被索取怎樣的代價?

  這種時候應該去徵求主神(赫斯緹雅)的意見不是嗎?

  看著同胞以【眷族】參謀之姿猶豫不決,芬恩──

  「……七十分。」

  小聲說出這句話。

  同時臉上掛著近似苦笑的笑容。

  「莉莉露卡•厄德,妳那謹慎的態度的確值得讚賞,不過妳現在該做的事,並非設法找出我真正的用意。」

  「咦……?」

  「而是該為了這場絕望到就連勇者都想放棄的一戰,不擇手段地利用一切。」

  「!!」

  莉莉聽完這句殘酷的形容,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至少我站在妳的立場上就會這麼做,無論如何都要從被捧為一族勇者之人的口中打聽出情報。」

  「……!」

  「看來妳和貝爾•克朗尼一樣,有著十分懦弱的一面。這句話並不是在貶低你們,這也是一種很好的特質,不過妳現在最需要害怕的事是──」

  ──再這樣下去,妳所珍視的那個人將會離妳而去。

  最後這句話讓莉莉做出決定。

  她鬆開原先緊握的粉拳,攤開手掌伸向芬恩。

  「讓您見到莉莉如此丟臉的一面,真是非常對不起。」

  「呵呵……然後呢?」

  「──求求您,芬恩大人!請將您的智慧傳授給莉莉!」

  看著心意已決的莉莉,芬恩握住伸來的那隻手。

  從門縫窺見此景的幼女神滿意地握緊拳頭。

  自此刻起,【赫斯緹雅眷族】將與【勇者】聯手合作。

  「……那個~但是……莉莉等人對此實在是無以回報……因此懇請您能夠手下留情……別太期待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

  「妳不必放在心上。正如我方才所言,只要能讓奧它等人吃到苦頭,我就可以保住自己的面子與不值一提的矜持。」

  在看見莉莉一反先前的強硬態度,似乎因擔心欠下「人情債」而顯得十分害怕之後,芬恩回以苦笑,說:

  「另外,你們很有『人望』。除了我們以外,肯定有許多人願意伸出援手,不是嗎?」

  「為什麼我們不能和阿爾戈小英雄他們並肩作戰嘛──!?」

  蒂奧娜洪亮的嗓音響徹現場。

  【洛基眷族】的大本營「黃昏館」。

  亞馬遜少女在會客室內氣得高舉雙手大聲嚷嚷。

  「明明許多派系都要跟【芙蕾雅眷族】大打出手!為何唯獨我們不許參戰!?」

  「妳是要聽幾次說明才懂?這是公會命令,把它想成類似於強制任務總該能明白了吧?」

  矮人格瑞斯出言安撫蒂奧娜。

  縱使是身經百戰的大戰士,此時也宛如一名被任性頑童惹得身心俱疲的老父親。無論他好言相勸多少次,蒂奧娜依舊像個孩子那樣大喊「我就是不懂嘛──!!」跺腳跺個不停。

  「我也想去幫助阿爾戈小英雄他們啦──!!更何況我之前還對他說出那麼過分的話,所以必須前去幫忙來補償他嘛!」

  「不行,妳給老子安分點。」

  「為什麼嘛~~~~!?小氣鬼~~~~~~!!」

  面對在館內大呼小叫的少女,格瑞斯彷彿已將這輩子的嘆息全用光似地一臉無奈。

  「真是的,你們好歹也是派系幹部……要是再這般無理取鬧的話,就只好跟對伯特一樣打趴妳喔?」

  格瑞斯的臉和粗壯的手臂傷痕累累。

  其實這是狼人伯特發飆後造成的慘狀。他毫不諱言放話表示絕對會在戰爭遊戲裡把【芙蕾雅眷族】全數踹死,甚至不聽勸阻當場開戰,於是被格瑞斯憑實力放倒。只不過狼人仍然嚥不下這口氣,在拋出一句「混帳!!」之後,目前正在地下城內大開殺戒。

  「假如打倒格瑞斯就能參加戰爭遊戲,我不惜與你一戰!」

  「妳別隨口撂下這種不管老子變成怎樣都行的傻話啦……而且就算當真擺平老子,公會也不會同意的。一旦有團員無視規定跑去參加戰爭遊戲,【赫斯緹雅眷族】將會因為違規而直接落敗,到時妳就不是去補償,反倒是害了小夥子喔。」

  「唔~~~~~~~~!!」

  聽完格瑞斯無比正確的言論,用雙手抓亂頭髮的蒂奧娜氣得彷彿跳起奇怪的舞蹈般,仰頭看向天花板,開始原地打轉。

  她的雙胞胎姊姊像是再也看不下去,從旁插話:

  「格瑞斯,因為這是團長命令,我姑且是會服從……可是內心依然難以接受。其他團員(勞爾等人)雖然沒說什麼,但應該都抱持相同的感受。就算說這是貝爾•克朗尼與【赫斯緹雅眷族】他們家的事,但畢竟是被人擅自竄改了記憶。」

  蒂奧涅將身體躺靠在沙發的椅背上這麼說完後,格瑞斯默默閉上眼睛。

  老子何嘗不是這樣想──當他差點脫口說出心底話之際──

  「妳們都別說了。而且妳們也很清楚,這件事的責任不在格瑞斯身上吧?」

  「里維莉雅……」

  「蒂奧娜也是,別在那邊大吵大鬧,應該要有身為派系幹部的自覺。」

  「唔唔唔唔唔唔……」

  紮起的翡翠色秀髮輕輕搖曳,精靈王族里維莉雅現身於會客室。

  以派系副團長之姿訓斥雙胞胎姊妹的她,隨即斂下眼簾。

  「若是妳們仍有任何怨言,儘管找我說就好……這是我該承受的。」

  「里維莉雅……?」

  蒂奧娜和蒂奧涅因為這奇妙的態度而望向精靈,她則是慢慢走到矮人身邊。

  「抱歉,格瑞斯……都怪我如此任性。」

  「……這豈是妳一個人的想法能左右的。既然公會願意揭曉『冰園』的座標,我們自然無法坐視不管。」

  兩人壓低音量交談。

  這是芬恩與洛伊曼達成的「交易」──精確地說是不能坐視不管的「代價」──里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無論如何都不能讓這條情報從手中溜走。

  格瑞斯等人只能以片面之詞說服蒂奧娜她們,目前還不是向這對姊妹闡明真相的時候。

  「我去拉攏艾絲時,她也只回我一句『抱歉』而已~~唔~~~~~~~~~~~~嗯………………嗯!」

  蒂奧娜發出呻吟一陣子之後,突然不再煩惱。

  「我們走!蒂奧涅!」

  「妳想上哪去?蒂奧娜。」

  「我要去找阿爾戈小英雄!」

  對於里維莉雅的提問,蒂奧娜邊跑邊回答。

  在雙胞胎姊姊一臉無奈地跟上她的腳步時,蒂奧娜朝向里維莉雅吐了個舌頭。

  「就算不能參加戰爭遊戲,我也要站在阿爾戈小英雄那邊!」

  一鼓作氣奔出黃昏館的蒂奧娜,十分恰巧地與芬恩得出相同結論。

  【洛基眷族】──不參戰。

  「那麼,我們整個【眷族】都會去幫忙韋爾小老弟他們吧?」

  在巨型鍛造場內,椿•柯布蘭德如此提問。

  這裡是位於都市東北側,聳立在「工業區」之中的「瓦爾卡紅房」。

  不同於設立在「冒險者街」與「巴別塔」內部的分店,此處是鍛造大派系(赫菲斯托絲眷族)的大本營,剛打造好一把全新「魔劍」的半矮人用手抹去額頭上豆大的汗珠,轉頭望向自家主神。

  「沒錯,如今已確定洛基他們無法參加戰爭遊戲,只能靠我們全面支持赫斯緹雅等人了。」

  對於麾下團長的最終確認,赫菲斯托絲先是看了看周圍,接著面無表情地回答。

  現場的鍛造聲不絕於耳,全力運作的熔爐散發著足以取人性命的高熱。其中一名團員戰戰兢兢地將打好的「魔劍」遞上,鍛造神觀察一下劍刃,隨即無情地甩下一句「不行,拿去重鑄」。

  面對主神那有別於以往的嚴肅態度──以及為了打造出能夠因應大戰(戰爭遊戲)的精良裝備──就連匠人個性的鍛造師們都心神不寧的此刻,椿露出一張想擠出笑容卻沒能如願的表情。

  「與【芙蕾雅眷族】開戰嗎。鄙人打造的武裝能否用來應付他們,想想還真叫人好奇……身體都開始發抖了。」

  這顫抖並非熱血沸騰所致。

  看在Lv.5鐵匠大師(master smith)眼中,【芙蕾雅眷族】那幫剽悍勇士並非「操控武器的高手」,而得歸類為「一心求戰的狂戰士」。就算她打造的武器削鐵如泥且無堅不摧,終究無法保證能抵禦這幫人的進攻到何種地步。

  「算了……眼下也只能盡力而為,要不然師弟(韋爾小老弟)可是會被對手輾平的。」

  暫時停下手中動作的椿,彷彿想揮別占據腦袋的雜念般,向著剛加熱好的精製金屬(鑄塊)揮舞鐵鎚。

  【赫菲斯托絲眷族】──參戰。

  「為什麼!?大姐頭!為何我們不參加戰爭遊戲!?」

  這裡是【迦尼薩眷族】大本營。

  入口奇葩到位在巨象石像兩條後腿中央的「我乃迦尼薩」,屋內能看見亞馬遜副團長伊爾塔•費納正在大聲質問。

  「因為吾主是群眾之主(迦尼薩),我等又被稱為『都市裡的憲兵』。」

  因伊爾塔與小丑派系(某處)的同族一樣大吵大鬧,團長夏克蒂連連嘆氣。

  「既然身為憲兵,更應該趁這個機會取締芙蕾雅麾下那幫人,一併制裁他們曾經犯下的暴行!也不想想因為他們的關係,給歐拉麗造成過多少危害!」

  「就算這樣,公會也不希望我們這麼做。」

  「這算什麼!?難道拳頭夠大就可以為所欲為嗎!?被譽為世界中心的這座都市(歐拉麗),曾幾何時已淪落為我所熟悉的蠻族(亞馬遜)部落了!」

  目睹夏克蒂擺出優先考量自身立場的態度,伊爾塔更是火冒三丈。

  雖然伊爾塔如今已是維持秩序的一方,但她剛來歐拉麗時可是不法份子之中的大魔頭。身為女戰士(亞馬遜人)的她秉持以實力做為善惡的基準,為非作歹到無法無天。

  不過某天,她竟被夏克蒂與其妹妹「修理」了一頓。

  無論是她們擊潰自己的那身實力──以及守護弱者的無私精神,都給當年的伊爾塔帶來無比的衝擊和感動,甚至讓她再也不像是一名女戰士(亞馬遜人)。她在那之後就加入【迦尼薩眷族】,世間罕見的亞馬遜人憲兵便就此誕生。

  正因她有著這段過往,才更加無法忍受公會那古板的意圖,以及選擇旁觀的大姐頭(夏克蒂)等人。

  「……妳可知這場戰爭遊戲的規模,包含參加人數在內,堪稱空前絕後嗎?」

  「我當然知道!問題是那又怎樣!?」

  「儘管比賽方式尚未拍板定案,但『戰場』很有可能是都市外面那片遼闊的土地,屆時能監視並約束『戰場』的組織,除了我們以外再無他人。」

  身為都市內擁有最多團員人數之【眷族】的團長,夏克蒂把「理由」說了出來。

  「倘若我等參加戰爭遊戲,未能以旁觀者的身分監控周邊一帶……難保他國或其他都市會趁虛而入。」

  「!!」

  「為了平衡各方勢力而打算弱化歐拉麗的組織多不勝數,另外還有『形同黑暗派系』的那些邪神。一旦元氣大傷的【芙蕾雅眷族】和派系聯盟被人盯上……勢必會導致都市的戰力大打折扣。」

  夏克蒂針對「政治」層面開口解釋。

  這是伊爾塔未曾有過的視角。

  另外,夏克蒂對於三大冒險者委託──對於身為掌握世界命運之迷宮都市的一份子抱有自覺。

  反觀目光局限於眼前事物的伊爾塔就沒有顧慮這些。

  無論內心作何感受,身為憲兵首長的夏克蒂早已做好必須顧全大局的覺悟。

  「更進一步來說,執掌『審判』大權的就只有我們。若想維持比賽的公平性,勢必得由我們來約束【芙蕾雅眷族】。」

  「是、是沒錯啦……!不過……!」

  包含籌備戰場、驅除怪獸以及控管區域等各種事務在內,為了促成這場「派系大戰」,【迦尼薩眷族】不得不轉為幕後人員。經過夏克蒂的開導,當伊爾塔不再像之前那般激動,但內心還無法坦然接受的時候──

  「妳先冷靜────伊爾塔小姐──────!!如果沒有我們負責管理這場戰爭遊戲!又有誰能夠主持大局啊──────!?能燒毀人們耳膜的就只有我!會說話的火焰魔法【火炎爆炎火炎(Fire Inferno Flame)】!!而這也是伊卜里•阿查爾我的職責喔喔喔喔喔喔!!」

  「閉嘴!伊卜里!!你這笨蛋想毀了我的耳膜嗎!?」

  「請、請妳先冷靜下來!伊爾塔小姐!另外伊卜里你少在那邊假正經!聽了就煩!」

  「我一直都很冷靜!孟卡達!」

  「太可惜了!只差一點囉!我的名字叫做孟達卡!」

  「什麼!?你現在是想耍我嗎!?」

  「那我鄭重拜託妳!麻煩妳記好我的名字!而且妳我實際上已算是老交情了喔!?」

  「吵死啦!這只能怪你自己的名字太容易被人叫錯!喂!迦尼薩!你少在那邊裝死!說說你身為主神的意見來聽聽!」

  「我乃迦尼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你們這群混帳王八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為亂插嘴的團員加上主神提供的意見,徹底引爆伊爾塔的滿腔怒火。

  面對匯聚一堂的激怒與嘶吼,唯一維持認真態度的夏克蒂只是百般無奈地發出一聲長嘆。

  【迦尼薩眷族】──不參戰。

  「你、你是認真的嗎!?摩多!!」

  面對隸屬同派系的兩位人族──凱爾和史考特的驚呼,摩多•拉特羅直接吼了回去。

  「沒錯!我們要站在【赫斯緹雅眷族】那邊!」

  這裡是市區內的某間酒吧裡。

  在諸多同行尚未對這場戰爭遊戲表態、都市內莫名掀起類似情報戰,爾虞我詐的情況之中,摩多清楚說出自己的意見。

  「我已經說服主神(歐格瑪)那個混帳了!他居然還說『就算死了也不會幫你們收屍喔』這種屁話,總之別鳥他!我們就加入這場從都市紅到世界各地的大戰,一戰成名!」

  包含同桌的史考特和凱爾在內,他們三人皆隸屬【歐格瑪眷族】。

  其階級為F,儘管擁有多名Lv.2團員,卻從未立下值得一提的事蹟,即便水準算不上是低階,卻又不夠格稱為中堅,可說是很符合摩多等人風格的派系。

  不過摩多堅信這種情況將在今日劃下句點,他喝了一大口酒,便將木製酒杯一把放在桌上。

  「而且啊!只要成為這場戰爭遊戲的贏家,就能獲得【芙蕾雅眷族】所有的財產!若是把土地等東西算進來,金額搞不好比國家預算還多喔!」

  在戰爭遊戲裡,贏家能從輸家手中奪走任何東西。

  按照這條規則,一旦戰勝【芙蕾雅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幫手們理所當然也能索取獎勵,因此摩多口沫橫飛地表示,就算沒向竄改記憶的芙蕾雅討要「補償」,依舊存在著非常明確的好處。

  「到時就連億萬富翁都無法跟我們相提並論!從此揮別過去那種待在旅店城鎮(里維拉鎮)喝悶酒的苦日子喔……!」

  縱然獎勵得由所有派系平分,但是憑【芙蕾雅眷族】的財富,到時絕對能獲得足夠讓人逍遙度日的一大筆錢。本就長得凶神惡煞的摩多,即使露出笑容也只會讓人聯想到滿腦子小聰明的「地痞無賴」。

  史考特與凱爾對視一眼後……不由得嘆了口氣。

  「這種場面話就甭提了,摩多。」

  「啥……?」

  「你大可把心底話說出來喔。」

  史考特在旁點頭同意凱爾的話語。

  摩多當場愣住,與他已是老交情的其中一名冒險者開口反問。

  「其實你只是想去幫忙貝爾•克朗尼對吧?」

  被人一針見血點出心聲,摩多難為情地漲紅了臉。

  「當那小子傻呼呼去袒護龍女(維維爾),成為全民公敵的時候,你也一直顯得很不爽。」

  「在與【阿波羅眷族】進行戰爭遊戲當時,你也把全部財產都壓在那小子身上……」

  「就連『魅惑』解除之後,你帶頭衝向芙蕾雅他們的大本營那時也是,你就只是無法眼睜睜看著【白兔腳(Rabbit Foot)】遭遇危險……簡直就像個擔心寶貝弟弟的老大哥,要不然就是愛操心的老爸。」

  「你、你們少在那邊胡說八道!我才沒有……!」

  一聽見對方開始翻舊帳,摩多氣得站起身來大吼。

  他本想繼續反駁,可是在凱爾和史考特的注視之下卻感到一陣語塞。

  「……沒那回事,我並沒有放心不下那個臭小鬼……」

  摩多渾身無力地坐回椅子上,在咬緊牙根發出一陣沉吟之後,這才猛然抬起頭來。

  「就只是我尚未還清先前欠他的人情債!」

  在半年前左右,突然出現在第18層的「黑色歌利亞」。

  明明貝爾曾被摩多他們這群不法人士設計陷害,貝爾卻不計前嫌地拯救了摩多等人,因此摩多扯開嗓門堅稱自己並非基於「情誼」,而是礙於「人情債」才這麼做。

  「啊~對啦對啦,我懂我懂。」

  「你這副掩飾心中害臊的模樣只會害人倒胃口,讓酒變得更難喝。」

  「你、你們這兩個死混帳!!」

  摩多再度抓狂起身大罵,逗得凱爾跟史考特放聲大笑。

  事到如今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就算提供不了多少助力,多點人手總比沒人幫忙好上幾分。

  三名男子就這樣做好覺悟,下定決心為少年而戰。

  【歐格瑪眷族】──參戰。

  「摩迪……還有曼尼。」

  建御雷一臉不情願地向兩位男神攀談。

  「喔,是建御雷啊~米赫你也在呀~」

  「難不成你們是來拉攏我們加入派系聯盟嗎~?」

  「既然知道就別問這種廢話。」

  此處是灰白色巨塔「巴別塔」第三十層,在不知舉辦過多少場諸神大會,商議戰爭遊戲的比賽方式與詳細規則的這段期間,建御雷他們四處遊說其他神明。為的是想助赫斯緹雅一臂之力,希望能找來更多同伴。

  見米赫發出嘆息,坐在圓桌一角的摩迪和曼尼則揚起嘴角。

  這兩位男神都擁有土棕色的頭髮與眼睛,體格壯碩,想當然耳是五官端正。不過他們跟其他神明一樣,即使長得再帥氣,也被臉上那張猥瑣的笑容給毀了。

  由於他們所屬的狐群狗黨經常捉弄武神(建御雷),因此其實不想與之扯上關係的建御雷便板起臉來。

  「建御雷你們打算幫誰呢~?」

  「這還用得著問嗎?我是站在赫斯緹雅那邊的。」

  「我與麾下眷族都已決定,畢竟之前那樣傷害過貝爾,這次無論如何都一定要幫助他。」

  建御雷與米赫代為說出自家派系的決定,摩迪他們聽完仍維持著臉上的淺笑。

  「這麼說也對~」

  「雖然洛基確定不參戰,不過還是有赫菲斯托絲她家的眷族嘛。儘管還不確定最終的勢力圖會是怎樣,但許多神明仍搖擺不定……當然這邊是指中立的神明啦~」

  摩迪點頭回應,曼尼在旁補充解釋。默默聽著的建御雷跟米赫從圓桌邊找了兩張空座位,將兩神夾在中間,坐在兩旁。

  「那你們有何打算?是要加入戰局,還是在一旁觀戰?」

  「老實說,只要你們保證別來妨礙我們……不,別去妨礙赫斯緹雅他們就算是幫了大忙。」

  面對米赫拋出的這句話,摩迪只是嘴角上揚。

  反倒是一旁的曼尼代為回答。

  「米赫~建御雷~你們知道諸神大會為何會拖這麼久嗎~?」

  一連召開好幾天的諸神大會,在制定戰爭遊戲各種詳細規則時陷入難產。

  喜歡熱鬧、厭惡無聊的眾神基本上都是當機立斷,他們的習慣是只要覺得有趣就會馬上同意,即便撇開這是歐拉麗史上規模最大的「派系大戰」一事不提,像這樣直到現在都尚未決定比賽方式的情況本來不可能發生。

  「……還不是因為你們接連提出似是而非的論調,不斷妨礙諸神大會的進行。」

  「嘻嘻嘻。」

  對於板起臉來的建御雷,摩迪他們毫不避諱地發出無恥的竊笑。

  其他神明至今仍圍著圓桌吵得不可開交。

  說穿了就是女神們提出對赫斯緹雅等人有力的條件,一干男神則表示反對。

  這樣的情況已重演成千上萬次了。

  「你們這群傢伙直接無視當事者的意見是什麼意思啦──!?」從一早就出席的赫斯緹雅也有積極發表意見,但在徹底遭到忽略以後,她當場發飆。

  「你們果然也是芙蕾雅的『共鳴者』。」

  「請將我們稱為支持者就好~」

  「畢竟我們承蒙芙蕾雅大人許多關照呀~所以這種時候總會想對她伸出援手,或者該說是這種時候更應該幫忙才對……簡言之就是好歹從前有過一段情。」

  歐拉麗內有諸多男神都站在「美之女神(芙蕾雅)」那邊是不爭的事實。

  為了心儀的女神,他們有時甚至會在沒被拜託的情況下主動幫忙。

  而所謂的「有時」就是現在,他們全都在暗中協助芙蕾雅。

  「芙蕾雅這次做了不可饒恕的事,難道你們沒搞清楚這點嗎?」

  「是有搞清楚,但終歸無法勝過我們對芙蕾雅大人的『愛』。」

  「當然,我們也有著趁這機會好好表現,或許能得到賞賜的不良企圖……到頭來,我們依舊希望芙蕾雅大人繼續當一名女王。」

  摩迪和曼尼露出的笑容有別於先前的齷齪,又是另一種意涵。

  建御雷不由得發出嘆息。

  搞不好除了建御雷、米赫以及迦尼薩等部分男神以外,其他男神全都基於與曼尼他們一樣的理由在行動。這場一連開了數日只有爭論不斷的諸神大會,說穿了就是「赫斯緹雅的幫手」對抗「芙蕾雅的支持者」的縮影。

  「其實我們並沒有想幫芙蕾雅大人爭取多麼有利的條件,應該說,芙蕾雅大人本身八成並不期望出現這種情況啦~」

  「但至少也該討論出一個還算公平的條件才行,嗯,畢竟雙方的底子有落差……只要是六比四或七比三,對派系聯盟有利的比賽方式即可。」

  「所以啊,諸如大胃王比賽之類的腦殘競賽就休想通關。」

  摩迪跟曼尼交互說著,默契好到堪比親兄弟。

  他們清楚表示,為了幫芙蕾雅守住面子,這便是他們的折衷方案。

  「至於洛基那邊也一樣,倘若公會沒有下令的話,就算事後遭芙蕾雅大人如何責備,我們也會無所不用其極地妨礙他們參戰。」

  「「!」」

  「啊~我能理解~就算洛基真的參戰,我也會在遊戲開始之際去派系聯盟那邊引發內亂,像是命令麾下的眷族去襲擊貝爾•克朗尼或你們家的人。」

  「畢竟這已與公平無關,而是根本不合理。」

  建御雷跟米赫注視著如此放話的摩迪和曼尼。

  「……你們口中的『合理』是什麼?」

  建御雷發問。

  「是洛基,或不是洛基。」

  摩迪簡單扼要地回答。

  「……這也太極端了吧?」

  米赫皺眉。

  「有嗎?我認為這很合情合理喔?」

  曼尼雙肩一聳。

  「至於赫菲斯托絲嘛~基本上是無妨,畢竟她家都是些鐵匠,一旦開戰,終歸是赫斯緹雅的眷族負責帶頭,而且我相信也會由他們擔任指揮。」

  「可是洛基那邊就不行,如果她參戰,這場比賽將會以她家的眷族為主。」

  「「……」」

  建御雷和米赫都無法針對這點提出反駁。

  「無論是指揮、戰術或戰力都會染上洛基的色彩,縱使由其他人帶頭都只會淪為花瓶,到時將不再是『赫斯緹雅率領的派系聯盟』,而是『被洛基反客為主的派系聯盟』。」

  ──這樣的話,乾脆從一開始就直接跟洛基她家進行戰爭遊戲算了。

  ──進一步來說,那樣就已經只是在公開處刑,算不上比賽了吧?

  摩迪跟曼尼分別補上一句。

  建御雷和米赫這才明白。

  即便公會沒有下令,洛基也絕無可能參戰。

  「名義是很重要,但不能搞錯『宗旨』對吧?這終歸是【赫斯緹雅眷族】與【芙蕾雅眷族】之間的戰爭遊戲,其他盟軍都必須是依附在赫斯緹雅底下的形式才行。」

  他們的主張非常合理。

  雖然渴望見到至高無上的女王芙蕾雅失勢,對她懷恨在心的女神們使出各種詭計,不過熟知美神之「愛」的眾神們斷然不會讓對方的奸計得逞。

  摩迪和曼尼等神的神意就是「好好打一仗做個了斷」,僅止於此。

  「……那你們會加入芙蕾雅他們那邊嗎?」

  「當然不會,真要說來是辦不到,畢竟芙蕾雅大人希望我們別幫忙。」

  「儘管信徒們(我們)不計一切想打造出公平的對決,但也只能做到這麼多。若是跑去向芙蕾雅大人毛遂自薦說想與她並肩作戰,屆時別說是被趕跑了,根本只會當場換來一頓毒打。」

  「……」

  「芙蕾雅大人在宣布舉辦戰爭遊戲時,就已下定決心要孤軍奮戰,所以我們至少不能玷汙女神的矜持。」

  摩迪和曼尼在說出最後一句話時,換上符合神明身分的嚴肅神情。

  建御雷與米赫陷入沉默,同時也對他們刮目相看。

  原來摩迪他們心中也有著能夠被稱為信念的意志。

  「就是這樣,反正我們打算隔岸觀虎鬥──但你們可知道多魯木爾那個傻子說啥嗎~~~~!?」

  「我家的盧維斯也放話說『現在正是報答貝爾•克朗尼的時候!』,完全不肯聽我說話喔~~~~!!」

  摩迪跟曼尼卻在下一刻將嚴肅二字拋諸腦後,開始大聲哭訴。

  「他似乎對埃伊娜被捉弄一事耿耿於懷!無論我們主神如何勸阻都聽不進去!甚至還甩下『誰要聽你的命令啊!』這種話喔!」

  「哇~~~~~~盧維斯是大笨蛋~~~~!廢柴兒子~~~~!」

  面對哭天喊地的兩名男神,原本一臉欽佩的建御雷和米赫露出傻眼的表情。

  「「全沒啦──!我們的【眷族】已經瓦解啦──!!」」

  「「只能怪你們自作自受……」」

  【建御雷眷族】、【米赫眷族】、【摩迪眷族】、【曼尼眷族】──參戰。

  「那群該死的男神們!老是在那邊妨礙我們──!」

  「事到如今,果然得讓眾女神聯合起來!現在正是對可恨的芙蕾雅進行天誅之時!」

  這裡是市區內某處。

  在今日的諸神大會結束當晚,身穿黑色長袍的眾神在一間詭異洋房內高聲疾呼。

  「但是不能邀請狄蜜特!她的派系歷經苦難,元氣大傷,重點是她跟芙蕾雅交情很好!唯獨她曾被芙蕾雅邀請至神聖澡堂共浴呢!」

  「更重要的是……她的胸部!」

  「沒錯!那對豪乳!」

  「大到那樣簡直天理難容!所以她絕不能加入!」

  「「「所以說,就由哈索爾妳來擔任盟主!」」」

  「暫停暫停暫停,這是為什麼啊!?」

  被點名的是其中一位女神。

  她有一頭簡單綁起的黑色長髮跟雪白的肌膚,配戴無花果耳環和項鍊,頭戴一張遮住上半張臉的牛頭面具,身高則是只比幼女神(赫斯緹雅)稍高一點的一五五C(賽爾尺)。

  遮住臉龐且身材近似少女的她名叫哈索爾,是「女神祭」裡位於「豐饒之塔」上的女神之一,在男神之間則流傳著「其實哈索爾擁有最強的幼女母性」這則傳聞。

  「因為妳和芙蕾雅一樣都是豐饒神呀!」

  「反芙蕾雅推廣派的先鋒大將伊絲塔如今已經不在,唯有妳能擔此重任!」

  「但我並沒有仇視美神(芙蕾雅)喔~而且我掌管的豐饒也只是類似附加效果罷了~」

  躺在沙發上休息的哈索爾慵懶地開口回絕,卻還是阻止不了眼前的女神們。

  「但妳之前不是說過『饒不了開逆後宮的現充女神~』、『這就讓大家瞧瞧什麼才是真正的逆後宮~』這種話嗎!」

  「那只是一種誇飾嘛~」

  「「「總之不許妳推託!」」」

  「喂,夠囉,還來啦~嗚哇!妳們在幹嘛!?住手──哇啊────」

  女神聯盟──參戰。

  時日不斷流逝。

  諸神大會日以繼夜地召開,議論不斷,只能瞻仰灰白色巨塔的民眾逐漸心生不安,就連公會也必須耐心等待眾神得出結論。

  這段期間,願意參戰的人們不斷增加,紛紛加入派系聯盟。望著寫滿名字的參戰名單,公會職員之間漸漸出現「或許有機會獲勝」的聲音。

  「不行,毫無勝算。」

  可是──

  在美神宣布召開戰爭遊戲的當週某晚,荷米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此處是【荷米斯眷族】大本營內的神室。主神從諸神大會歸來後,就把手中的羊皮紙隨手拋在桌上,迎接主神歸來的亞絲菲在半响後才張開唇瓣。

  「……您這話說得不會稍嫌太早嗎?」

  「一點都不早,赫斯緹雅與貝爾他們必敗無疑。」

  面對板起臉來詢問的亞絲菲,荷米斯語氣淡然地開口駁斥。

  「這與聚集多少戰力無關,只要缺少對等戰力(洛基)就毫無意義,跟芙蕾雅大人一戰就是如此殘酷。」

  「這種事……」

  「如果艾絲妹妹能參戰的話,至少還有如沙粒般大的勝算……偏偏已被芙蕾雅大人捷足先登。在這樣的『條件』之下,完全被對手將死了。」

  男神的口吻有別於達觀或認命,而是徹底看透局勢。

  亞絲菲聽聞「條件」二字,困惑地眉頭深鎖,再次提問:

  「那我們【荷米斯眷族】該如何是好……?」

  「只要有一名團員參戰,就會視同整個派系加入聯盟。芙蕾雅大人獨贏之後,為了鞏固與貝爾小弟之間的關係,勢必會對所有戰敗的眾神綁上『項圈』,無論如何都得避免此事發生。」

  「咦……您在『封閉世界』當時不遺餘力地幫助貝爾他們,如今卻要打退堂鼓嗎?」

  「神明(我)不是英雄,像這種根本無法構成賭局的比賽,我可不想白白送死(投注)。」

  「…………」

  「阿伊莎是肯定勸阻不了……不過她在公會登記的是空頭派系(普路托斯那裡),所以是無所謂啦。」

  對於亞絲菲軟弱無力的申訴,荷米斯彷彿一名老者似地聳聳肩。

  主神選擇「明哲保身」,優先考量【眷族】的安全是天經地義的事,因此亞絲菲無法提出質疑或譴責。

  「……要是就連這種情況也能翻盤的話,那他……」

  亞絲菲不經意聽見男神細如蚊蚋的喃喃自語,但這句話無論經過多久都沒有下文。

  荷米斯彷彿禁止自己抱有任何樂觀的臆測,再也不肯把話接著說下去。

  「唯獨這次……我想與他們並肩作戰。」

  反觀亞絲菲,儘管明白這一點都不像是自己的作風,仍直言說出心底話。

  「我並不是同情赫斯緹雅女神或貝爾•克朗尼等人,但是……自從我得知璃昂的『心願』之後,希望至少直到她歸來之前能提供協助──」

  荷米斯閉目聆聽眷屬的決心,接著抬起手掌打斷她的話語。

  並露出完全明白對方的心思,不過再說下去只會徒增感傷的表情。

  「抱歉,諸神大會上有特別點名【萬能者(Perseus)】禁止參戰。」

  「咦!」亞絲菲被這個出乎意料的命令給嚇得瞠目結舌。

  這是為什麼──

  在亞絲菲準備脫口這麼問時,荷米斯將原本丟在桌上的羊皮紙遞過來。

  「這是──」

  看完寫在上頭的「決定」,亞絲菲倒吸一口涼氣。

  「韋爾夫……你沒問題吧?」

  「嗯…………………………不,應該是很有問題。」

  大本營的客廳中,見韋爾夫許久之後才開口回應,貝爾不禁冒出冷汗。

  現在是夕陽餘暉已從西方徹底消失的夜晚時分。這位不知有多少天都沒見著人的鍛造師青年,無論是神情或體態都被名為疲倦的陰影所籠罩。

  「我還是第一次鑄造這麼多把『魔劍』……甚至無暇對此感到自我厭惡。」

  韋爾夫看起來灰頭土臉,還口乾舌燥導致嗓音沙啞。

  就貝爾所知,一連好幾天都窩在工房裡的韋爾夫,勢必過著晨昏顛倒的生活。瞧他明明沒有去探索地下城卻一口飲盡靈藥的模樣,令貝爾擔心得渾身冒汗。

  「為了應對不知何時開打的戰爭遊戲,所有人都傾盡全力在進行準備與制定對策。不如說,無事可做才會讓人擔心到胡思亂想……無法不找點事情來做……」

  如此說著的莉莉同樣頂著一雙黑眼圈。

  命和春姬則是相互依偎地坐在沙發上,兩人之所以在發呆,是因為精神疲憊(mind down)造成的後遺症。為了提升「魔法」的穩定性與「魔力」素質,她們也歷經過相當嚴苛的訓練。若想反殺團員Lv有段落差的【芙蕾雅眷族】,唯一能仰賴的就是堪稱殺手鐧或必殺技的「魔法」。

  難得大家剛好在同一時間休息,全員到齊地群聚在大本營的客廳裡,卻沒辦法好好聊天,所有人都只想好好放鬆一下身心靈。

  話雖如此,想倒頭就睡也頗為困難。

  跳動的心臟彷彿想彰顯自我般,產生的振動遍及全身。

  化為劇烈心跳的不安與緊張──被譽為「最強」的【眷族】,徹底奪去貝爾等人樂觀的心態。

  要是現在不找點事做的話,根本無法靜下心來。

  「……倒是你,不要緊嗎?貝爾,瞧你身上傷痕累累。」

  面對韋爾夫的眼神,貝爾摳了摳臉頰,回以苦笑。

  不光是暴露在外的肌膚,就連衣服底下也是遍體鱗傷。

  這是必要的「儀式」,也是一種「代價」。

  在幫手的協助之下,貝爾為了讓「身體」與「精神」達到同步而在進行「調整」。

  (大家都一直在努力,又有那麼多人伸出援手……我好想贏。……非贏不可。因為我還是想繼續待在【赫斯緹雅眷族】──)

  貝爾望著韋爾夫等人,在心底如此默念。

  (──最重要的是,為了那個人──)

  看向窗外,一片猶如襯托出冬之女王心境的冷冽夜空映入眼簾。

  就在貝爾默默地握緊拳頭,欲重新鞏固自身意志之際──

  「拍板定案了!終於拍板定案了!」

  房間外傳來玄關大門被一把推開的聲響。

  率先做出反應的是貝爾。

  緊接著是莉莉與韋爾夫猛然抬起頭來,命和春姬則是一鼓作氣從沙發上跳起來。貝爾一馬當先衝出客廳,莉莉等人也緊追在後。

  當眷屬們抵達玄關時,跟眾人一樣精疲力竭的主神不小心絆到腳摔倒在地,然後擠出僅存的力氣自地面撐起上半身。

  「戰爭遊戲的比賽規則拍板定案了!」

  「「「「「!!」」」」」

  眾人先是倒吸一口氣,接著由貝爾代表提問。

  「神仙,這次的比賽方式是什麼!?」

  由貝爾攙扶起身的女神,遞出手中的卷軸代替回答。

  莉莉連忙收下並攤開卷軸,韋爾夫等人紛紛探頭閱讀。

  五雙眼睛看著洋洋灑灑寫在羊皮紙上的通用語(Koine)文字,然後視線都集中在裡頭的一個單字上。

  正當貝爾等人錯愕得瞪大雙眼時,赫斯緹雅張嘴說:

  「比賽方式就是捉迷藏────『尋神遊戲(Hide and Seek)』。」

  「戰爭遊戲的相關規則已經敲定了,芙蕾雅女神。」

  神室內傳來艾倫的聲音。

  位於躺椅上的芙蕾雅收下恭敬地遞來的紙張,靜靜閱讀著內容。

  「日期定於六天後,地點是『奧薩都市遺址』……就是『神之家』所在的那裡呀。」

  女神大略看完以後,彷彿失去興趣地將紙拿到單腳圓桌上,直接用燭火燒掉。

  「公會已正式公布,【洛基眷族】確定不會參戰。」

  「是嗎?現在的烏拉諾斯理應能夠阻止洛伊曼……看來他選擇靜觀其變。」

  老實說,洛基是否參戰都無所謂。

  芙蕾雅在聽完艾倫的報告後沒有多作表示,面不改色地浮現這樣的感想。

  赫定曾對芬恩說過的那句話恰巧說中芙蕾雅的心聲,她本就抱著不惜與【洛基眷族】一戰的打算要求舉辦戰爭遊戲,神意已定。甚至覺得反正自家與洛基一族被形容為「都市雙雄」,經常被人拿來比較,剛好可以趁此機會一決雌雄。

  不論有誰參戰都無妨,只要是敵人就全數輾平。

  就算與整個歐拉麗為敵,同樣會堂堂正正迎戰並取得勝利,奪得渴望之物。

  這就是芙蕾雅身為女王的行事風格。

  「……恕我斗膽請教一件事。」

  正因如此。

  明白主神神意的眷屬,忍不住點出其中的「矛盾」。

  「為何您要讓【劍姬】遠離那隻兔子?」

  「……」

  下令讓奧它前往接觸,以誓約鎖鏈束縛艾絲的始作俑者,正是芙蕾雅自己。

  明明神意堅定到不惜迎戰最強勁敵(洛基眷族),卻又出手防堵僅僅一名少女的干涉。

  這明顯是一種「矛盾」。

  面對這個一反女王(芙蕾雅)風範的決定,單膝跪地的艾倫彷彿藉由問題提出指責。

  芙蕾雅頓了頓,回答:

  「你也很清楚貝爾的一心憧憬(稀有技能)有何功效吧?」

  「是。」

  「若由【劍姬】親自陪練,難保那孩子會脫胎換骨,得到遠比你們在戰場原野(Fólkvangr)幫他進行『洗禮』時更多的力量。」

  在築起「封閉世界」時,雖然貝爾成功抵禦「魅惑」,但芙蕾雅仍與眷族分享過貝爾的情報(技能)。

  以此為前提,芙蕾雅根據事實說出其中的可能性。

  「僅憑那點程度,您真心認為我等會落於下風嗎?」

  結果,艾倫換上一張橫眉豎眼的表情。

  那眼神就像一隻凶暴得敢對主人張牙舞爪的貓。

  「我願意載送您前往任何地方,替您清除一切阻礙,成為專屬於您的『戰車』。在我捨棄那個『廢物』時,應該已經這麼對您立誓了。」

  ──難道您瞧不起剽悍勇士的力量,以及昔日的那段誓言嗎?

  稍稍露出銳利犬齒的艾倫,以如此言外之意反問著。

  「……這是為了能確實得到那孩子。」

  女神僅以簡短的話語回應眷屬。

  高掛於窗外的皎潔明月,漸漸被飄動的浮雲遮住。

  艾倫望著主神,原本降至冰點的怒意立刻煙消雲散。

  他沒有繼續追問,隨即站起身來。

  「請原諒我踰矩的發言。」

  「……」

  「恕我告退。」

  貓人(cat people)有如一名絕不踏入女神聖域的忠心守衛,就這麼轉身退出房間。

  獨自一人待在神室內的芙蕾雅,將頭躺靠在椅背上。

  「『為了能確實得到那孩子』?」

  可笑的藉口。

  芙蕾雅仰望著挑高的天花板,忍不住出聲嘲笑自己。

  「這只不過是……單純的嫉妒罷了。」

  想讓少年遠離心中的憧憬。

  不願見到艾絲待在貝爾身邊。

  芙蕾雅就是基於這種幼稚女孩一念之間的想法,禁止了【劍姬】的干涉。

  其實芙蕾雅待在「巴別塔」最頂層時,曾目睹過無數次貝爾與艾絲在巨大城牆上的對練。一想到那樣的私會再次上演,她就如鯁在喉且心亂如麻,彷彿有一把生鏽的鈍刀硬是不停劃破傷口,令她苦不堪言。

  她過去還有辦法忍,但現在已經辦不到了。

  想獨占少年的慾望太過強烈,已然突破極限無法壓抑,不受控制的情感將「美之女神」培養出來的「品性」頻頻推向發狂的漩渦之中。

  就連此刻都隱隱覺得心底有某種事物快被顛覆了。

  總感覺自己真的快墮落成一名平淡無趣的「幼稚女孩」了。

  「…………真是丟人現眼。」

  芙蕾雅以無人能聽見的音量喃喃自語。

  「難道芙蕾雅女神對我們沒信心嗎?」

  賈里巴四兄弟的四男格爾這句話,引來另外三兄弟的目光。

  這裡是「戰場原野」一樓的「特級大廳(Sessrúmnir)」,也是距離位於頂樓的女神神室最遠的房間。

  戰士們的晚餐已宣告結束,空間無比遼闊的這裡有許多空座位。

  已被第一級冒險者們包場的大廳內,他們的說話聲清楚傳遍各個角落。

  「為何女神要命令奧它讓【劍姬】遠離貝爾?」

  「當然是為了確實拿下勝利,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理由嗎?」

  「老實說這令我感到有些氣餒,畢竟無論對手是誰,我都有把握能夠取勝。」

  格爾、貝爾林、杜華林依序表達意見。

  這副光景可說相當罕見,以往總能心意相通無須交談的四兄弟,如今居然如同在自問自答般進行對話,足以證明他們對主神產生疑慮,而且內心有些不服氣。

  當三股一模一樣的嗓音相互討論,嘗試揣測芙蕾雅的心思之際──

  「不許質疑芙蕾雅女神,這可是不忠的舉動。」

  長男阿爾弗利克開口駁斥。

  格爾等人被這句話堵住嘴巴。

  事實上,結論昭然若揭,不管四兄弟抱持何種疑慮──就算他們以外的團員們也有相同疑問──最終也只有一種結果。

  就是【芙蕾雅眷族】全體上下都會為女神誓死奮戰,僅此而已。

  「我稍微能理解芙蕾雅女神的心情。」

  從旁傳來一股細微的說話聲。

  除了四兄弟以外,唯一也在現場的黑精靈(dark elf)赫格尼坐在桌上,然後抱住自己的一條腿。

  「一想到自己看上的事物被人偷走……我也會很不開心。」

  話語間隱隱透露出一股落寞感。

  至於赫格尼看著的那張空椅子,正是少年離去前被安排的座位。

  即便是一段虛假的關係,持續的時間也不長,卻能從黑精靈的眼中看出他確實對「【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念念不忘。

  「無論是【劍姬】或其他人……我還是不想藉由其他人……想自己繼續親手栽培貝爾。」

  明明相較於剽悍勇士們,少年的才華並未特別出眾。

  明明他遭到世人拒絕,被監禁在甚至會陷入自我懷疑的「封閉世界」之中。

  依然頑強抵抗美神的話語,抵抗「魅惑」的侵害,抵抗各種殘酷逆境。

  這令原本畏懼與外人接觸的赫格尼──更重要的是,令身為精靈的他──對一名人族產生濃厚的興趣與新鮮感。

  斂下眼眸吐露心聲的赫格尼──

  這時才驚覺阿爾弗利克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自己身上。

  「你今天還挺健談耶。」

  「而且還是說人話。」

  「平常就給我保持這樣啦,你這怕生精靈。」

  「「「你是在耍啥憂鬱啊。」」」小人族兄弟們無情地調侃無須赫定翻譯也能正常說話的赫格尼,令赫格尼驚慌失措地瞬間羞紅臉發出「啊吧吧吧……!」的怪聲,連忙拉起斗篷的領子遮住半張臉。

  「赫格尼,你想如何感傷都請自便,但只要那一刻到來──」

  「無、無須多慮,吾乃冷酷的使徒,此身皆由無盡的黑暗所構成……!」

  阿爾弗利克沒有理會白了自己一眼的三個胞弟,如此出言警告。

  赫格尼佯裝鎮定地以平常的怪腔怪調開口回應。

  接著他換上戰士獨有的冷酷神情,說:

  「只要是為了女神──一旦於戰場上再次重逢,吾必當憑此劍斬斷那小子的四肢。」

  【芙蕾雅眷族】的心中都沒有一絲猶疑。

  當他們站上沙場的那一刻,便是將勝利獻給女神的時候。

  「──還是不行,沒有一絲清醒的跡象。」

  在「戰場原野」五樓西側的房間裡,隱約傳來少女清亮的嗓音。

  原本默默聽著報告的奧它開口提問。

  「意思是已經太遲了嗎?」

  「團長,你說這種話可是連我也會被激怒喔?我好歹也是經常把人從鬼門關前拉回來的治療師,再怎麼說也有自己的矜持。」

  治療師少女海慈抬起頭來──

  杏眼圓睜地瞪了奧它一眼。

  反觀奧它那張不動如山、充滿威嚴的表情仍不為所動。

  儘管臉上相當嚴肅,卻能看見他頭頂的野豬耳朵微微下垂。

  老實說,奧它很不擅長應付這位治療師少女。

  正確地說,是團員們日復一日在「戰場原野」接受「洗禮」之後,就把傷兵全塞給撫慰之灰面者們(Andhrímnir)處理的罪惡感在作祟。

  身為優秀治療師,被迫扛下重擔的海慈對奧它積怨已久,奧它也明白自己未曾履行過身為團長的義務,因此在這個超實力主義的派系之中便出現了極為罕見的狀況──一介治療師與Lv.7團長的立場徹底對調。

  即使面對第一級冒險者也毫不退縮,勇於表達意見的海慈,對著眼前這位像個孤僻孩子般保持沉默的野豬人壯漢發出一聲嘆息,然後繼續陳述報告。

  「我能做的都做了。回復魔法施展到幾乎快吐出來了,她身上的傷口全數癒合,身體狀態已完好如初,呼吸與脈搏都正常,理應不可能陷入昏迷……但直到現在她仍未睜眼。」

  「……所以是陷入假死狀態?」

  「身為治療師的我實在無法接受這種說法……不過以她現在的狀態來看,你並沒有說錯。」

  語畢,海慈和奧它同時低頭看著身旁的那張病床。

  「妳真是個難搞的女人呢……赫倫。」

  病床上躺著一名少女。

  正是「女神隨從」赫倫。

  不過她此刻的樣貌,並非身為美神(芙蕾雅)侍從長時那張熟悉的面容。

  擁有及肩淡灰色秀髮的她目前披頭散髮。奧它他們曉得那雙緊閉的眼睛與頭髮有著相同顏色。

  那模樣和名為「希兒•福羅瓦」的城市姑娘如出一轍。

  寄宿在她身上的魔法叫做【唯一祕法(Vana Seiðr)】。

  這是除了神力(Arcanum)以外,就連在下界也能完美幻化成芙蕾雅女神的「專屬祕術」。赫倫就是運用這股力量,變身成芙蕾雅眾多「面貌」之一的希兒。

  「妳不只將真相告訴貝爾,甚至還打算自殺……背叛芙蕾雅女神到這種地步的妳究竟想做什麼,我完全無法理解。」

  在芙蕾雅打造出「封閉世界」的期間,赫倫竟違抗禁令暗中接觸貝爾,揭穿自己、芙蕾雅以及女孩(希兒)之間的關係。

  因此,芙蕾雅的「封閉世界」之所以遭到破壞,說是赫倫造成的也不為過。

  至少海慈他們這麼認為。而且赫倫的背叛在派系內人盡皆知,若非主神下令,團員們肯定會毫不猶豫就讓少女化成屍骨。即便是共事許久,與赫倫交情頗深的海慈也不打算放過她。

  只忠心於女神的少女,低頭俯視赫倫的眼神中有那麼一瞬間閃過冷冽如刃的寒光。

  當奧它注視著海慈那副彷彿現在就想伸手掐住沉睡少女的細嫩脖子的冷峻側臉時,她閉上雙眼嘆了一口氣。

  「……遵循芙蕾雅女神的神意,她勉強保住一命,卻也僅止於此。雖然這麼說等於是暴露自己實力不足,但這情況我已無能為力了。」

  海慈的嗓音傳遍寬敞的室內。

  在這個與背叛女神的「罪人」格格不入、潔白無瑕的房間裡,就只放了一張病床。外加上瀰漫著恍如教會的神聖氛圍,令人不禁聯想到靈魂於其中徘徊的天地狹縫之間。

  少女所在的箱型病床也像是一具棺木。

  假如在裡面放滿花朵,任誰看了都會以為她是一具屍體。

  曾被稱為「希兒」的少女,宛若童話裡的主角那樣陷入沉睡。

  「妳有找出她沉睡不醒的原因嗎?」

  「這只是我以凡人之身做出的推測……」

  奧它以眼神示意無所謂,催促海慈把話說下去。

  「首先我能想到的原因,就是赫倫自己拒絕醒來。從她試圖自殺就不難看出,她對芙蕾雅女神充滿愧疚。倘若當事者一心渴望陷入永眠,無論如何治療肉體也於事無補…………再來就是……」

  海慈闡述自己的假設到一半時突然止住話語。

  語塞半响後,才接著說:

  「她直到現在仍想保住……芙蕾雅女神欲葬送掉的『希兒大人』……」

  這次就連奧它也陷入沉默。

  「赫倫只是傷害自己的肉體,並非神的軀體。如今肉體本身已然度過險境,但她即使失去意識,依然遲遲沒有解除唯一祕法(Vana Seiðr)。」

  「……」

  「既然如此,唯一的解釋就是為了避免失去『某物』,赫倫到現在仍持續施展魔法……」

  海慈說到這裡暫時停頓了一下。

  然後軟弱無力地搖了搖頭。

  「這只是我的推測,是毫無根據的胡言亂語,請別放在心上。」

  「……嗯。」

  奧它注視著少女,心不在焉地出聲回應。

  (是因為唯獨女孩(赫倫)才了解女神的心思……或是就連女神本人都毫無自覺的某種想法……)

  女神的情感有時會因【唯一祕法】的聯繫而傳入赫倫體內。

  奧它曾經從芙蕾雅的口中聽聞過這件事。

  雙眼緊閉的女孩(赫倫)究竟在想什麼?為何到現在一直沉睡不醒?

  男子直到最後都沒能理解她的「心願」──也不曾試圖去理解。

  因為,武者(奧它)就只懂得戰鬥而已。

  因為女神只要求最強(奧它)擊潰所有的敵人。

  因此他明知這麼做已經越矩,卻仍斗膽提問。

  「妳現在作著什麼樣的『夢』?」

  我作了個夢。

  這並非現在的我(赫倫),也不是過去的自己(希兒),而是「她」的記憶(夢)。

  她很孤獨。

  明明她得到無數的「愛」,卻從未對此感到滿足。

  或許看在旁人眼中,這是無比傲慢,奢侈得令人髮指的心態也說不定。

  也不想想在這片下界,有多少人是在不懂「愛」的情況下成長並死去。昔日的我(希兒)也正是其中的一人。

  可是,正因為她比世間萬物更了解「愛」,才會抱持不懂「愛」之人永遠無法理解的空虛感。

  正因為滿足不了,開始渴望得到「愛」的人。

  以及正因為感到滿足,於是被「愛」囚禁,不斷遭它奪走性命的人。

  到底哪種人比較可悲,我也答不上來。

  唯一能肯定的,就是一旦受困於名為永恆的框架之中,甚至連「愛」都有可能會化為劇毒的地獄。

  記憶(夢)裡的她在花田內哭泣。

  她雙手掩面,淌下豆大的淚珠,令原本被黃昏染紅的花田化成一片金色淚海,深陷於悲傷之中。

  找不到。

  還是找不到。

  她一直如此悲嘆。

  最終……有一名女性出現在她身邊。

  是個身材矮小的矮人。

  狀似作風強勢的矮人,起先因她的美貌與淚水而感到詫異。

  她連忙起身。

  「妳看見了?」立刻如此提問。

  她的臉上再無一滴淚水,眼眸瞬間染成銀色。

  她決定施展「魅惑」,打算讓來者忘記方才目睹的一切。

  矮人渾身痙攣,搖搖晃晃地往前走,在她即將下令的那一刻──

  當場揮出一記強勁的上鉤拳。

  「咦咦────!」那記上鉤拳完美得足以令我(赫倫)嚇得退避三舍。

  下巴遭重擊的她當場跌坐在地。

  花田接住了她,隨即揚起漫天的片片紅花。

  女矮人露出凶神惡煞般的表情,對撫摸著下巴,滿臉錯愕的她說:

  「少對我使用什麼奇怪的法術啊!!難道妳想被我揍飛嗎!?」

  早就把人揍飛的矮人氣得破口大罵。

  縱使她因為自己落淚被人看見,心生動搖才沒能及時施展「魅惑」,不過這名矮人仍強大到趕在遭受控制之前發動攻擊。

  她茫然地開口:

  「我可是女神喔?」

  女矮人冷哼一聲。

  「那又怎樣!」

  矮人拋出「我打從出生到現在未曾膜拜過任何一名超越存在(Deus•Dea)」這段豪語後,她忍不住笑出聲來。

  而且是有失形象地開懷大笑。

  她再次躺倒在花田裡,像個幼兒般繼續捧腹大笑。

  竟在陰錯陽差之下,偏偏被這位女矮人奪走了「她的第一次」。

  這名矮人成了「第一次毆打她的女人」。

  即使經過了一段時間,她仍持續笑著。

  「吶,妳叫什麼名字?」

  「……蜜雅啦。」

  她無視矮人的反對,決定就這麼賴在對方身邊。

  矮人出生在某座煤礦城鎮。

  她抵達該處時,發現那裡的環境相當惡劣,而且幾乎已產不出任何煤礦。

  所有男性都出外挖礦,城鎮內只剩下瘦骨如柴的女人和孩童。女矮人為了讓這群人有食物果腹,在酒館裡──表面上稱為酒館的廚房裡──獨自一人下廚做菜。

  矮人就只是代替貧困的居民們出外蒐集食物,在返回的途中偶遇她罷了。

  『食物比起神明重要多了!與其送我金銀珠寶,我更需要能供大家溫飽的食物!』

  矮人比誰都了解挨餓的痛苦,並且深信溫飽的一餐遠比稀世珠寶或絕美女神都更有價值。

  眼前的這幕光景,絕不可能出現在與飢餓或貧窮無緣的完美天界之中。

  與此同時,她終於了解這就是下界的本質。

  正因不完美,才會誕生就連眾神都無法預測的「未知」,並孕育出如眼前的矮人這樣的存在。

  「未知」的代名詞正是「英雄」。

  她就是從此時開始,覺得自己尋尋覓覓的伴侶就是「英雄」也說不定。

  「妳是我的英雄(伴侶)嗎?」

  「妳這傻女神在胡說啥呀。」

  面對她那充滿期待的眼神,矮人視若無睹,完全不當一回事。

  女矮人只是一名純粹得足以令她期望落空的廚師,也是為了幫人填飽肚子而成天把自己弄得灰頭土臉的撫慰之灰面者。

  這位矮人從不膜拜出現在眼前的她。

  身為鄉下土包子的矮人,根本不懂包含大神在內的眾神蜂擁想得到的她具有何等價值,也無意深入了解。或許是兩人的相遇過於荒唐,不然就是矮人天生無所畏懼,但肯定兩者皆是吧。

  這導致矮人對她的態度非常隨便,有時甚至因為她那堪稱世間至寶的臀部恰好位在矮人面前,矮人便毫不留情地一掌打了下去。

  無論多麼強悍的眷族去警告矮人,矮人也不改其態度。即便遠比自己強大的戰士們阻擋在前,矮人仍如實貫徹身為撫慰者的自豪。就算居民們無一不對她傾心或崇敬,矮人依舊待在一旁製作料理。明明矮人並未被賦予「恩惠」,卻擁有不會屈服於神威之下的堅強靈魂。

  這位矮人當真是個異類。

  多虧遇見這位矮人,讓她的內心得到些許救贖。

  「蜜雅,我擅自出手拯救了妳所居住的城鎮。」

  「……」

  「居民都有穩定的工作,這城鎮已不會再蕭條下去,妳可以不必繼續為大家做飯囉?」

  「……」

  「對了,這裡可是有一位還餓著肚子的女神喔?」

  「……這欠揍的傻女神!」

  她很喜歡矮人,於是半強迫地邀請矮人加入眷族。

  大概矮人也不想對拯救故鄉的女神有所虧欠,於是即便滿嘴牢騷,仍接受了「恩惠」。不過,矮人開出幾項交換條件,分別是「只在她底下工作到償還完人情為止」、「若得知有誰像故鄉的居民那樣挨餓就會去幫忙」以及「要實現夢想開一間真正的酒館」。

  她點頭答應矮人提出的折衷方案。

  隨後又這麼說。

  「吶,蜜雅,我正在尋找伴侶。」

  「這件事已經聽妳提過很多次了,反正我不會成為妳的伴侶,也不會幫妳啦。」

  「嗯,我就知道妳會這麼回答,所以希望妳能和我締結契約。」

  「契約……?」

  「按照妳的脾氣,一旦我做出妳看不慣的行徑,肯定又會賞我吃拳頭吧?」

  「……」

  「為了找到伴侶,我或許會成為品德高尚的聖女,也可能會淪為無比醜陋的魔女。」

  「……」

  「所以蜜雅,無論我變成好女人或壞女人,都請妳別妨礙我好嗎?」

  「……」

  「拜託妳了,蜜雅。」

  「…………知道了啦。」

  說到有可能會妨礙她實現心願的人,就屬眼前這位矮人。

  她莫名有這種預感,所以在接受矮人的條件之後,她又提出了這項契約。

  意外的是,矮人很快就答應了。

  這令她不禁有些困惑。

  但很快就明白了。

  因為矮人曾親眼見到她像個可憐的女孩般哭成了淚人兒──

  在矮人的陪伴之下,她繼續踏上尋找伴侶之旅。

  探索著遼闊歸遼闊,卻又比天界狹小的下界之際,她相當珍惜這位矮人。

  並下定決心唯獨不會對矮人施展「魅惑」。

  女矮人擁有高尚的品德,儘管不像精靈那樣重視榮耀,舉止粗暴且無禮,卻又比誰都更有原則。因此她將唯一敢反抗自己的矮人視作珍寶,縱然矮人遠比自己年幼,但在她心底其實把矮人當成值得尊敬的姊姊。

  而她也明白,就算是心志這麼堅定的矮人,只要自己有意,也必定能以自己的「美」令她瘋狂。一旦矮人向她尋求「愛」,她將再也無法振作。

  旅程就這麼持續下去。

  不過,她還是沒能找到伴侶。歷經無數次的失落,唯獨崇敬她的眷族持續壯大。

  某日,她敗給了「窮凶惡極的女神」,從此被囚禁在迷宮都市內。

  即便定居於世界的中心,她還是不願放棄尋找伴侶。

  期間,她收容了一名野豬人孩童。

  從黑與白老是爆發醜陋戰爭互相殘殺的精靈島上解放了兩名君王。

  在工業都市透過賣身換取了小人族四胞胎。

  在廢土世界撿到了兩隻孤苦無依的小貓。

  自天寒地凍的貧民窟裡救下了我(赫倫)。

  發誓效忠於她的強大勇士越來越多。

  可是她依舊沒有找到自己的伴侶。

  就連矮人也在都市進入黑暗期之前表示要離她而去。

  對尋找伴侶一事心灰意冷,被名為無聊的毒素荼毒的她,自那天開始便玩起了角色扮演遊戲。

  結果她交到了朋友。

  在其他地方有了自己的容身處。

  扼殺女神心靈的達觀、認命,以及名為無聊的毒素逐漸得到緩解。

  她從此沉浸在「女孩」的生活之中。

  不知她是否有察覺?

  即便這不過是一場遊戲,「女孩」的生活卻能取代她淌下的金色淚海,為她的心靈帶來滋潤。

  「女孩」的身分幾乎實現了她的「心願」。

  不過……唉。

  她還是來到了同個地方。

  在這個幻想(夢中)世界裡,她再次回到這片孤獨的美麗花田。

  直到現在仍不停悲嘆著「找不到,還是找不到」。

  自那天起就一直在哭泣。

  「哭吧,哭吧,

  因為那裡沒有你。

  綻放於花園裡的金色花朵沾滿了紅色淚珠。

  願那尚未見到的光明能引導你我。

  笑吧,笑吧,

  相信終有一日能遇見你。」

  不知從哪傳來一首令人動容的詩歌。

  明明她的英雄好不容易已經出現在面前,她卻還是一直哭泣。

  我(赫倫)就只能待在外側當一名觀眾。

  有誰能幫幫忙。

  拜託快來救救她。

  我(赫倫)如此衷心祈求。

  但還是沒有人對她伸出援手。

  而且是她自己選擇了放棄。

  我(赫倫)同樣沒能阻止她,甚至還成了幫兇。

  都怪我(赫倫)太晚發現她流下的淚水。

  對不起喔,阿妮雅。

  對不起喔,可蘿伊。

  對不起喔,露諾娃。

  對不起喔,琉。

  真的很對不起……蜜雅。

  她一邊哭泣一邊道歉。

  我也陪著她一起道歉。

  可是她的淚水仍舊停不下來。

  她的身體隨著流下的金色液體逐漸溶化。

  我連忙抱住她,代為把她絕口不提的那句話說了出口。

  拜託快阻止我──

  有誰能救救我──

  「阿妮雅。」

  「……」

  「妳是想持續到什麼時候?」

  「……」

  「──我就是在問妳,妳想賴在被窩裡到什麼時候啦!」

  「……妳冷靜點喵,露諾娃。」

  「別攔我!可蘿伊!阿妮雅,妳已經知道芙蕾雅女神就是希兒對吧!?」

  「……」

  「既然如此,就算得賞她一拳,也只能去找她把話問清楚啊!」

  「……」

  「只要我們去幫忙冒險者小弟他們!設法將希兒帶回來不就好了!?」

  「……」

  「妳好歹也回個話啊,蠢貓!」

  「露諾娃,妳先冷靜。」

  「快給我振作起來!!若是妳再不出來的話,就算要硬來我也在所不惜──!!」

  「露諾娃!!」

  「…………!」

  「……」

  「…………」

  「……」

  「…………我們先走了。」

  「……」

  「妳就繼續縮在被窩裡,這輩子都別給我出來!」

  房門隨即被大力打開。

  當足以代表少女滿腔憤恨的聲響徹整個房間之後,現場就只剩下兩個人。

  「阿妮雅,貓們將會去參加今天開打的戰爭遊戲喵。」

  「……」

  「其他店員(梅伊等人)也紛紛去拜託尼約德神和狄蜜特女神幫忙改宗了。」

  「……」

  「雖然目前不知琉去了哪裡喵……不過貓們全都決定參戰。」

  「……」

  「阿妮雅,難道妳不希望酒吧能變回從前那樣嗎?」

  「……!」

  「至少我希望如此……所以,就先走囉。」

  室內至此只剩下一個人。

  房門闔上後,縮在床上的阿妮雅用力緊抱雙腿。

  露諾娃很堅強,可蘿伊也很堅強。

  阿妮雅再也無法戰鬥了。

  哥哥(艾倫)好可怕。

  女神(芙蕾雅)好可怕。

  阿妮雅已分不清曾經拯救過自己的女孩(希兒)到底是誰。

  也無法鼓起勇氣去面對真相。

  正如露諾娃所言,阿妮雅一直就是那隻落單後便什麼都辦不到的迷途小貓。

  阿妮雅垂頭喪氣地對自己感到失望。

  就在這時──

  「──喂。」

  忽然有人粗魯地一把推開房門,發出粗魯的腳步聲接近床鋪。

  那股粗魯的說話聲,與阿妮雅熟悉的那個人無比相似,甚至如出一轍。

  將臉埋在腿上的阿妮雅不禁渾身一顫。

  「────…………哥哥大人?」

  迷途小貓戰戰兢兢地抬起臉來。

  聳立於東側的巨大城牆上隱隱燃起一陣白光。

  當黑暗逐漸遭驅散,天邊浮現魚肚白之際,我汗如雨下地快速移動。

  「喝啊──!」

  下一秒,飛散的汗水與我頭上的幾根頭髮全被肉眼難以看清的大雙刃給帶走了。

  儘管我屏住呼吸瞪大雙眼,卻沒有停下動作。

  我大幅度地側身躲過攻擊之後,宛如翩翩起舞般往地面蹬了兩腳快速轉身,並順勢揮動握在右手的《白幻》。

  「哼!!」

  這是運用「力量」與「敏捷」兩項能力交織而成的暴力。

  這動作乍看之下無比誇張,換作從前的我絕對做不出來。

  多虧Lv.5的能力值,才得以實現這種閃躲與攻擊融為一體的動作。

  「奉勸你最好別被【能力值】牽著鼻子走喔──!」

  不過眼前的對手竟以更「不講理」的動作擊潰我的暴力。

  她展現出過人的動態視力和膽識,以及女戰士(亞馬遜人)特有的臂力,一把抓住我施展攻擊的右手手腕,順勢將我往背後用力一摔。

  「唔唔唔唔唔唔!?」

  我呈現拋物線飛了出去,並且像一顆球又從地面反彈至半空中。

  形同直接被砸向地面的我,趕忙用一隻手搥向綠意盎然的草地,藉由反作用力強行調整姿勢,同時抬腳踢向高速逼近的牆壁,迅速往側面一跳。

  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另一名長髮飄逸的女戰士已向我砍了過來。

  「你太容易被掛在眼前的誘餌給吸引囉!」

  「……!啊啊啊!」

  一對反曲刀(kukri knife)化成兩道閃光,外加上大雙刃也從高空一躍而下。

  我從腹部深處發出嘶吼,正面迎戰雙胞胎姊妹的連續攻擊。

  黎明將至,我們位在【赫斯緹雅眷族】的大本營內。

  我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在中庭接受蒂奧娜小姐和蒂奧涅小姐的鍛鍊了。

  她們是在日前突然衝進【灶火館】,面對兩人「我們想助阿爾戈小英雄一臂之力!」的請求,我和神仙當場愣住,不過毛遂自薦成為「導師」指導莉莉的芬恩先生建議「讓她們來協助你調整狀態吧」,於是我們直到今天都在大本營內進行實戰訓練。

  我原本想說既然要鍛鍊,前去與艾絲小姐進行訓練的巨大城牆上或地下城內會比較好,不過蒂奧涅小姐表示「往返休息與鍛鍊地點以及事前準備都會白白浪費時間」,於是臨時將地點改在大本營的中庭內。

  「看招────────!!」

  空間絕不適合讓第一級冒險者們大打出手的中庭裡,草地被破壞得一片狼藉,植物也受損嚴重,裝有魔石燈的柱子更是被撞歪。儘管事後的修繕費絕對會令莉莉大發雷霆,但我實在無暇顧及這些,因為戰況嚴苛到不容許我有片刻分神。

  雖說是鍛鍊,不過「第一級冒險者之間的戰鬥」說穿了就是這樣。

  「先行動再思考!要不然你會跟不上第一級冒險者的戰鬥步調!」

  「【芙蕾雅眷族】的攻擊可是更激烈喔!」

  傷痕累累的四肢疼痛不已,直達骨髓的衝擊令我渾身發麻。

  反曲刀的犀利連擊與大雙刃的沉重一擊,讓只能不斷防守的我多次受到震撼。

  只能以滔滔巨浪來形容的強烈攻勢接連將我打得難以招架,我九成的迎擊都被瓦解,最終是靠著窩囊的閃避才撿回一命。我自認為使出一記如砲擊般的側踢,結果竟被人用手肘輕鬆化解時,我只覺得這是哪來的惡夢。

  同為第一級冒險者,蒂奧娜小姐她們的經驗和技巧遠勝於我。

  所以出現這樣的結果很正常,貝爾•克朗尼每天都被狠狠修理一頓也是理所當然。

  「快想起你與艾絲之間的鍛鍊!」

  「你從中學到的『技巧跟應戰方式』都深植在體內吧!記得把這些都發揮出來!」

  不過,蒂奧娜小姐和蒂奧涅小姐拋來的話語多次刺激著我的身與心。

  ──不可以被【能力值】擺布。

  ──不能一看見破綻就衝上去。

  沒錯,這些都是憧憬(那個人)指導過我的事。

  正因為我升上Lv.5,就更應該回歸初心。

  讓能力參數與「技巧」相互連結,讓武器跟「應戰方式」相互組合,讓「身體」和「心靈」產生共鳴!

  「【變大吧】────【萬寶槌】!」

  就在這時,「支援」的聲音落在我滿是傷痕的背上。

  位於中庭角落原本雙膝跪地的春姬小姐,完成詠唱後站起身來。

  相較於我,她也不遑多讓地從額頭流下豆大的汗珠,努力擠出精神力為我賦予等級昇華(level boost)。

  「────!!」

  我駕馭著暴增的【能力值】,展開反擊。

  動作伴隨纏繞於體外的美麗光點開始加速,兩手分別握住的黑白匕首化成閃光。

  我運用「技巧」砍向敵人武器的側面令攻擊偏離軌道,將蒂奧涅小姐的斬擊盡數彈開。

  接著故意露出破綻誘使蒂奧娜小姐發動攻擊──活用「應戰方式」抓準她因此露出的短暫破綻,用力揮動反手握在左手的《女神之刃》。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出渾身解數揮出一刀,正如字面所述,全力一擊。

  正面擋下攻擊的蒂奧娜小姐睜大雙眼露出微笑,接著連同手中的大雙刃被擊飛出去。

  這一擊震得以超硬金屬(堅鋼)製成的大雙刃也微微顫動。

  這是自這場鍛鍊開始至今,首次如此令人備感痛快的撞擊聲。

  這股彷彿音叉發出的清亮聲響,傳遍了整個大本營中庭。

  「嘿咻……!阿爾戈小英雄,你現在感覺如何?」

  「……嗯,我想應該沒問題了。」

  蒂奧娜小姐在半空中翻轉一圈輕盈落地之後,從遠處開口關心我。

  我氣喘吁吁地將兩柄匕首納入刀鞘,重複數次攤開手掌又緊握成拳的動作。

  「那股『不協調感』……已經完全消失了。」

  每當我們升級時,往往都會出現「肉體與精神的不協調感」。

  簡言之便是精神跟不上突然變強的體能。大概是我成為冒險者的資歷太短,花了不少時間才能夠消除這種「不協調感」。就像兩個月前的「遠征」裡,我是在對抗下層最快(閃燕)時才好不容易消除掉這種感覺。

  所以這次鍛鍊的目的並非把握時間繼續提升實力,而是如同芬恩先生所言,透過「調整」來消除身心之間的「不協調感」。

  「感覺上算是趕在最後的最後達成目標,你的戰鬥方式終於不再那麼令人捏把冷汗了……另外,真虧妳也能從旁配合,儘管聽說過好幾次妳的傳聞,不過這妖術還真厲害耶。」

  「謝、謝謝您的誇獎~~~~」

  面露微笑的蒂奧涅小姐,開口稱讚頭昏眼花到隨時都快失去意識的春姬小姐。

  派系內除了我以外也成功升級的春姬小姐,於幾天前加入「調整」的行列之中。

  她的情況是,比起肉體變化,主要是針對等級昇華這個招式進行測試。

  春姬小姐在升為Lv.2之後,等級昇華的持續時間從十五分鐘延長至二十分鐘,再次發動的間隔時間則是從十分鐘縮短為九分鐘,當然「尾巴」的最大數量也從五條增加到六條。

  春姬小姐的力量肯定是這場戰爭遊戲的致勝關鍵,熬夜到雙眼充血的莉莉甚至還吩咐「請進行全方位的測試」,這下也就能消除臨時出狀況的疑慮了。

  (另外,讓我先熟悉媲美Lv.6的力量也是獲益良多……)

  除了剛升為Lv.5的「不協調感」以外,若是再加上等級昇華的效果,到時的情況絕不是鬧著玩,我很可能會宛如一頭失控的牛橫衝直撞。

  事實上──雖然這麼比喻有點奇怪──我因為這股恍若讓自己化身為龍的力量吃足了苦頭,拜蒂奧娜小姐她們所賜才終於有辦法駕馭。

  包含對抗第一級冒險者的實戰練習在內,假如沒有Lv.6的蒂奧娜小姐她們鼎力相助,我根本無法像這樣進行「調整」,因此對她們我真是有說不盡的感激。

  「要是艾絲也能來幫阿爾戈小英雄你們進行特訓的話肯定會更好……不好意思喔?」

  「請別這麼說,我已聽說艾絲小姐有自己的苦衷,我相信她也一定會幫我加油的。」

  因提及沒來幫忙的艾絲小姐,我連忙搖頭打圓場。

  雖然我不清楚內情……可是艾絲小姐的教導都已深植在我的體內。無論是這場鍛鍊或日前那些「原野上的實戰訓練」,我都承蒙她許多幫助。

  所以我會將她的教誨銘記於心,全力迎向今日的大戰。

  「……天已經亮了……」

  春姬小姐仰望著天空,如此低語。

  即使身處在四合院構造的中庭內,也能看出朝陽已在天邊露臉。

  因為,天空被染得一片火紅。

  甚至讓人不禁懷疑現在正值黃昏時分。

  今日是我接受鍛鍊的第三天,也是戰爭遊戲開戰當天。

  在終於迎來這左右命運的大日子時,我的心臟靜靜地,卻又無比突然地開始劇烈跳動。

  「……阿爾戈小英雄。」

  當我感到既不安又緊張,毫無一絲興奮之情地仰望天空時──

  蒂奧娜小姐與蒂奧涅小姐走了過來,對著我和春姬小姐露出微笑。

  「你們要加油喔!」

  「把【芙蕾雅眷族】那幫人統統揍飛吧!」

  面對那如陽光般燦爛的笑容,以及粗魯得令人直呼痛快的激勵,我和春姬小姐互相對視,在這一刻真心覺得獲得了救贖。

  於是我們點頭回應,代替神仙和莉莉等人笑著回答:

  「「是!」」

  那是名為歷史的巨人所留下的足跡。

  傾倒崩壞的巨型石柱林立。

  地面鋪有無數塊斑駁的石板。

  受損的拱門即便稍稍傾斜,歷經漫長的歲月仍屹立不倒。

  這座狀似由諸多墳墓和神官住所組成的遺跡,能看見裸露在外的土壤跟隆起的岩石遭植被侵蝕,逐漸化成大自然的一部分。此處的景致無比壯麗,同時瀰漫著一股孤寂感。

  其中最值得一提的部分,就是這座遺跡位於湖上。

  此處是被險峻高山圍繞的巨型窪地──位於翡翠綠色優美湖面上的一座孤島。

  「奧薩都市遺址」。

  這座宏大的遺跡位於歐拉麗西北方,坐落在「比歐山地」的火山口湖內,也是本次戰爭遊戲的舞台。

  這座遺跡興建於距今兩千年前以上。

  這是一座要塞都市,曾經激烈對抗過來自「大洞」的怪獸。

  因地緣關係從不缺水,再加上火山口湖做為天然屏障,屢次阻止怪獸的入侵。在當地居民與使役的半精靈和半矮人的努力之下,將它打造成了一座能在島上自給自足的都市,相傳直到強力怪獸從空中突然襲來之前都十分興盛。

  如今已化為遺跡的此處,在呈現不規則橢圓形的島嶼外圍皆有城牆和瞭望塔的遺址。在地形起伏劇烈的這座島上,陡坡和各種崩塌的建築物隨處可見,即使歷經漫長歲月仍具有市區的樣貌。

  其中,興建於島嶼西側、規模特別巨大的遺跡就是「神殿」。

  在眾神尚未降世的「古代」,飽受怪獸威脅的人們會崇拜各種虛構的神明尋求救贖。相傳奧薩這片土地與「仙精」有著古老的淵源,建造於此的神殿被稱為「神之家」,裡頭供奉著多種神像。

  在他們信仰的神明之中,聽說也有掌管美的女神。

  「──寒風瑟瑟,浮雲飄飄,不過天氣正如各位所見,晴空萬里!天氣詭譎多變的山中戰場,今天也是個開戰的好日子!大家早!擔任本次戰爭遊戲實況播報員的人就是我!隸屬【迦尼薩眷族】,會說話的火焰魔法伊卜里•阿查爾!綽號為【火炎爆炎火炎(Fire Inferno Flame)】,其餘內容省略!!」

  「我乃迦尼薩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次的解說員同樣請來了迦尼薩神──!」

  位於遠方的歐拉麗當地,從「鏡子」裡倒映出奧薩遺址的現場狀況。

  具備轉播功能的「神鏡」已設置完畢,在都市憲兵團(迦尼薩眷族)的主導之下直播戰況。

  可是,有別於五個月前與【阿波羅眷族】的那場戰爭遊戲,市區內沒了喧囂,一片寂靜,無論是位於酒吧內的冒險者們,或者來到街上觀看「神鏡」轉播的民眾,就連群聚在摩天樓設施(巴別塔)內的諸神也一樣,在比賽開打前全都頂著一張凝重的表情。

  「那麼~!此次的戰爭遊戲是歐拉麗史無前例的《派系大戰》!被譽為都市最強的【芙蕾雅眷族】將與【赫斯緹雅眷族】率領的聯軍正面交鋒!至於這次的主題……正確地說是比賽項目為──尋神遊戲!!」

  唯一特別吵鬧的人就只有播報員和解說員而已。

  位於公會總部前院、負責播報的伊卜里單手抓著魔石製擴音器大吼:

  「關於這次的比賽規則!簡單來說就是先找到對方神明的一方獲勝!各【眷族】的主神會躲藏於奧薩都市遺址內,然後由眷族負責找出來!一如字面所述,就是玩捉迷藏──!」

  「這還真是……迦尼薩嗎!?」

  「正如迦尼薩神所說,這並非一場單純的捉迷藏!而是採取當兩方狹路相逢時,可以互相妨礙或戰鬥的大亂鬥模式!為了保護自家主神或找出敵方主神,相信這將會是一場血流成河,葬送無數武器的比賽吧!」

  這句話絕非只是比喻。

  多達四十七支【眷族】報名參加,由八百名以上的眷屬同場競技的這場「大戰」,不管制定怎樣的遊戲規則,最終勢必會演變成血肉橫飛的激鬥。

  民眾聽完伊卜里的說明後,無一不倒抽一口涼氣。

  「不過──!相較於必須找出敵方所有主神的【芙蕾雅眷族】,聯軍的勝利條件就只需發現芙蕾雅女神即可!單看這點對聯軍非常有利,感覺算是相當不公平啦!關於這部分您有什麼看法!?迦尼薩神!!」

  「老實說,我認為這點優勢對聯軍而言還是稍嫌太少。」

  「迦尼薩神罕見地認真回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市區內的氛圍與熱絡無比的播報聲恰恰相反,待在歐拉麗內各處的民眾,臉上表情因人而異。

  「貝爾……」

  「埃伊娜……」

  在「神鏡」飄浮於天花板附近的公會總部內,只能在此默默祈禱少年安然歸來的埃伊娜不斷被心中的懊惱所苛責,身為同事的蜜西亞則是輕輕地依偎著埃伊娜。

  「基於這個規則,能夠飛在空中尋找神明的所在位置,或是可以透過偷襲結束戰爭(遊戲)的我(萬能者)才會被規定不得參賽……是嗎?」

  「精確地說是因為飛天鞋(talaria)就是了。雖說至今也有不少人知道這個魔道具(magic item)能飛上天去,但自從妳帶著赫斯緹雅衝進芙蕾雅大人的大本營之後,這已成了眾所周知的事實……妳果然無法接受這個理由嗎?」

  「……事到如今無論我如何抗議也於事無補,再加上除了禁用的飛天鞋之外,我已把所有魔道具都提供給莉莉露卡•厄德他們……就只能相信他們了。」

  來到「巴別塔」三十樓與眾神同席的亞絲菲眉頭深鎖,荷米斯聽完不禁雙肩一聳。

  「艾絲,或許觀戰會令妳很難過……但還是一起看吧?」

  「…………嗯。」

  在【洛基眷族】大本營內,被蒂奧娜牽住手的艾絲終於抬起原本一直低著的頭,緩緩走進會客室內。

  坐在沙發上的蒂奧涅、將粗壯雙臂交叉於胸前的格瑞斯、閉起一眼的里維莉雅,以及舔著指腹的芬恩都注視著主神(洛基)放置在此的「神鏡」。

  再過不久就是開戰時刻。

  「真遼闊……」

  這座遺跡寬廣到即便以高級冒險者的視力也無法一覽無遺,我不禁如此低語。

  「東側是我們『聯軍』的陣地……【芙蕾雅眷族】的陣地則是位於西側對吧?」

  「沒錯……記得是以那座最大的遺跡中央為分界……」

  手持長弓的娜扎小姐為才剛抵達不久的我開口解釋。

  這裡是外圍其中一座能眺望「奧薩都市遺址」的山丘上。

  從懸崖俯視火山口湖的這片景色當真是絕美無比。

  倘若是來觀光,而非身處在這種情況之下,想必我會因為那片恍如明鏡倒映著天空的湖泊而嘖嘖稱奇吧。

  這是我第二次來到「比歐山地」。從前王國(拉幾亞)軍來犯時,我與神仙以及艾絲小姐一起誤闖的「艾達斯村」,就位在這片「比歐窪地」的另一頭,此處是距離海洋較近的西側。

  就算是背著春姬小姐的我,也只要花費幾個鐘頭就能從歐拉麗來到這裡──老實說,這點距離對高級冒險者而言根本不算什麼,但我萬萬沒料到這裡的景緻竟會如此壯麗。

  「聽說【芙蕾雅眷族】今早就來到遺跡內……八成已將芙蕾雅女神藏在西側的某處了……」

  我循著娜扎小姐從懸崖上指著的方向看去,發現有一座半毀的巨型神殿遺址就坐落於將戰場一分為二的位置上。

  聯軍藏匿主神的區域是島嶼東側,【芙蕾雅眷族】則位於西側,主神們想躲在區域內的哪處都可以。諸如島嶼最外圍的瞭望塔,或是視野最佳的中央地帶也行。來此處探勘場地的我這才終於明白,想從這片能輕鬆容納迷宮都市(歐拉麗)任何一區的都市遺址裡找到躲藏的神明,恐怕得費上一番工夫。

  「居然在這麼遼闊的遺跡裡進行戰爭遊戲……」

  「畢竟有將近五十支【眷族】參戰,老實說選在這裡也算頗合理的……」

  隨我來探勘的櫻花先生說完後,遭強風捉弄的娜扎小姐不耐煩地壓住頭髮。

  雖說我並非想借用櫻花先生的話語,不過位於巨大湖泊上的「都市遺址」,看起來就像是獨立形成的另一個世界。

  昔日的要塞都市將於今天化做戰場,我們就要在這裡與最強大的敵人一決雌雄。

  「……謝謝你們幫忙帶路,我已經記好地形了,那就趕快回去吧。」

  我抑制住緊張的情緒,與櫻花先生以及娜扎小姐一同轉身。

  走下險峻漫長的陡坡,返回「營地」。

  位於火山口湖南側的「奧薩都市遺址」,這裡唯獨南側搭建了一座橋樑,派系聯盟的「營地」就設在橋墩邊。

  除了鍛鍊至開戰前一刻的我和春姬小姐以外,聽說大多數的冒險者都在前一天就來到由公會與【迦尼薩眷族】負責搭建帳篷的這個營地內──順帶一提,【芙蕾雅眷族】似乎是從火山口湖北側搭乘木筏進入都市遺址。

  一旦戰爭遊戲開打之後,這座「營地」就會變成「急救中心」,負責治療被淘汰的傷患,因此現場隨處可見【迪安凱特眷族】的團員們。

  「總感覺道具準備得不夠充分……喂,誰有多的!?」

  「【米赫眷族】準備了很多!你快去向米赫神領取!」

  「我該不會是在作夢吧?居然能拿到『克羅佐魔劍』,以及赫菲斯托絲家製作的武器……但還是覺得有點緊張。」

  「營地」內熱鬧無比。

  既興奮又緊張的說話聲此起彼落。

  現場能看見正在仔細檢查武器的獸人、請同伴幫忙穿戴重甲的矮人,當我默默眺望著這片已然注定即將與敵方開戰的光景時──忽然有人向我攀談。

  「「貝爾•克朗尼!」」

  「啊……盧維斯先生、多魯木爾先生!」

  我回頭望去,發現有一群熟面孔朝我跑來。

  帶頭之人分別是【摩迪眷族】的盧維斯先生和【曼尼眷族】的多魯木爾先生。

  也是我們前往下層「遠征」時,曾一同並肩作戰對抗強化種的精靈與矮人們。

  「你們都是來幫忙的嗎……?」

  「那還用說,之前是多虧你們,當時失去右臂的我才得以保住性命。如此大恩,假如不趁現在償還的話,更待何時?」

  將箭筒和弓扛在背上的盧維斯先生,用左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臂」。

  被戰鬥服和手套包覆於其中的那條臂膀,想必與娜扎小姐一樣都是銀製義肢。

  曾一度失去手臂、天生有著道德潔癖的精靈颯爽一笑。

  「現在正是我實現諾言之時,精靈的盟友啊,就讓我們並肩作戰吧。」

  ──我以盧維斯•立利克斯之名發誓,總有一天會報答你的大恩。

  我猛然想起在擊倒強化種之後,盧維斯先生在「里維拉鎮」對我說過的這段話。至於他的背後,則是配戴義足,踩著堅定腳步的菈娜小姐等人,他們臉上也都掛著相同的笑容。

  「你在鬼扯啥精靈的盟友啊!既然如此,戰友們(赫斯緹雅眷族)全是我們矮人的拜把兄弟!」

  多魯木爾先生從旁大聲插話。

  他不把盧維斯先生責難的眼神放在心上,一拳捶向自己厚實的胸膛,說:

  「我們也從未忘記當時的恩情,就算得迎戰再難纏的對手……兄弟,只要是為了你們,我們會奮戰到最後一刻。」

  看著多魯木爾先生與其矮人同伴們臉上那張親切的笑容,我不禁一陣語塞。

  我們起初是以埃伊娜小姐為契機才邂逅的,後來卻在地下城內相互扶持,如今則像這樣並肩作戰。將這件事歸類為奇妙的緣分是很簡單,但我對歷經機緣巧合漸漸熟識而前來情義相挺的盧維斯先生他們十分感動,打從心底感謝他們。

  「是!真的非常謝謝──」

  「喂!你可別忘了我們也來囉~【白兔腳】!」

  「──嘔呃!?」

  忽然有一隻粗壯的手臂勾住我的脖子。

  為了避免對盧維斯先生以及娜扎小姐等人失禮,我嚇得連忙扭頭朝旁邊咳嗽,接著將目光移去,發現眼前之人是揚起嘴角壞壞一笑的冒險者前輩。

  「摩、摩多先生!?你們全都來了嗎!?」

  「那當然囉!只要我們拿下勝利,就可以取得【芙蕾雅眷族】囤積的大量金銀財寶!到時再去大賭場好好逍遙一番!」

  看著與我勾肩搭背,即便這種時候仍維持一貫作風的摩多先生,我不由得回以苦笑。

  凱爾先生與史考特先生則是待在相隔一步的距離,搖了搖頭無奈地說「真受不了他」……他們為何會出現這種反應?

  「……瞧你的樣子,似乎已做足準備了嘛。」

  摩多先生鬆開我之後,低頭觀察我的身體。

  我身穿新買的潔淨戰鬥服,防具則是韋爾夫打造的第六代兔鎧。

  武器是已使用到駕輕就熟的《女神之刃》和《白幻》,脖子上還圍了一條《歌利亞圍巾》。

  腿包裝了三罐雙重靈藥,以及一罐娜扎小姐開發出來的珍藏萬靈藥。

  我重新看了一眼在探勘戰場前就已換上的整套裝備,然後點頭回應。

  「讓我們打一場勝仗吧,【白兔腳】。」

  「……是!」

  面對摩多先生臉上那張屬於冒險者,而非地痞流氓的笑容,我也以微笑回應。

  「所有神明和眷族都過來集合!讓我們進行最後一次作戰會議!」

  當來自不同派系的我們團結一心之際,營地深處傳來赫斯緹雅女神的聲音。娜扎小姐、櫻花先生、盧維斯先生和摩多先生等人相互對視、點了個頭之後,便邁開步伐前去集合。

  距離開戰只剩下兩個小時。

  這是等待裁判(迦尼薩眷族)宣布比賽開始,眾人進入戰場之前的最後一段休息時間。

  赫斯緹雅女神位於營地中央的帳篷前,成為眾所矚目的焦點,其餘人等則是圍成一個半圓,由我們團長與眾神站在最前排,緊接著是韋爾夫和阿伊莎等人,其餘冒險者、鍛造師以及戰鬥娼婦們則站在最外圈。

  「按照【迦尼薩眷族】的指示,首先請眾神各拿一朵擺在這裡的『花』,然後別在胸口上,切記不能被任何東西遮住!」

  眾神聽從赫斯緹雅女神的吩咐,分別拿走一朵陳列在桌面上的花朵。

  建御雷神是紫色菊花。

  米赫神是開花的彩葉草。

  赫菲斯托絲女神是淡紅色的菖蒲。

  另外還有哭著大喊「我死定啦──」空虛一笑的男神(摩迪)、將美神視為眼中釘的女神們等等,大家表情迥異地將花別在胸口上。

  「詳細規則是由諸神大會開會決定的,我相信眾神應該都很清楚才對……一旦『花』被敵方眷族(孩子們)奪去或遺失的話!該尊神明就視同已遭淘汰,所以請大家務必要當心!」

  「意思是就算神明被對手發現,也不會立刻遭到淘汰,只要花朵沒被搶走就可以繼續遊戲……是嗎?」

  「你說得沒錯,摩多!眷族(孩子們)在發現神明時,最多就只能狙擊花朵!不過當主神的花朵被奪走時,麾下的【眷族】就得一起退場,因此眾神務必要努力逃跑或抵抗至最後一刻!」

  赫斯緹雅女神回答完摩多先生的問題之後,將紅色小蒼蘭別在自己的胸口上。

  聽說下界居民將傷害或殘殺眾神視為禁忌,基於這個前提才將規則訂為「奪取花朵」,因此比賽中嚴禁直接攻擊眾神。倘若讓神明受到「魔法」攻擊的波及──不小心將神明遣返天界的話──該【眷族】會直接失去參賽資格。換言之,這讓人無法採取一開戰就轟炸整座遺跡,把眾神逼出來的強硬手段。

  【芙蕾雅眷族】必須奪取赫斯緹雅等神明的花朵。

  至於我們的最終目標……就是奪取那個人所擁有的花朵。

  「之前忘了在諸神大會上進行確認,抵抗能到何種程度?我可以主動迎擊嗎?」

  「禁止解放神威,芙蕾雅的權能……『魅惑』自然也禁用……」

  「……換作是武神(阿建)呢?」

  面對建御雷神的提問,赫菲斯托絲女神露出相當微妙的表情,赫斯緹雅女神也困惑得滿頭大汗。

  因為眾神都有各自掌管的事物……至於建御雷神掌管的「武」確實可應用於抵抗上,但又不知該禁止到何種程度……感覺是個頗難拿捏的問題。

  「……那我問你,你在面對芙蕾雅家的孩子時,可以應付到何種程度?」

  「第二級冒險者的話是可以同時對抗二十人,第一級是應該有辦法把一個人摔出去。」

  「「「我看你直接上前線戰鬥算了。」」」

  建御雷神淡然地回答赫斯緹雅女神的問題,男神們(摩迪等神)隨即露出一副彷彿目睹噁心未知生物般的模樣開口吐槽。

  當我們驚訝得表情僵硬之際,唯獨櫻花先生與命小姐等人神色得意地挺起胸脯。

  「總、總之,你就拿捏在沒有犯規的範圍內進行抵抗吧……但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佈署』……究竟該讓各神明躲在哪裡。」

  恢復先前嚴肅態度的赫斯緹雅女神,這時轉頭望向自己的背後。

  能看見本次的「總指揮官」站在木箱上,正低頭看著攤放在於大桌子上的羊皮紙。

  ──「派系聯盟」的盟主是【赫斯緹雅眷族】。

  想當然耳,負責帶頭與指揮的人,必須是赫斯緹雅女神的眷屬才行。

  撇開升上Lv.5的團長我不提,最初宣布由她擔任指揮官時,出現不少反對聲浪,但現在再也沒人提出異議了。

  那張側臉猶若「該族的勇者」,冷靜得宛如風平浪靜的湖面,就這麼持續注視著攤放於桌上的遺跡地圖。

  在我抵達這個營地之前,莉莉就一直在觀察戰場地形,運籌帷幄、研擬對策。

  「…………關於『佈署』,就交由眾神自行決定。」

  不知是終於想好對策,還是礙於時限已到。

  莉莉彷彿斬斷心中的迷惘抬起頭來,正面承受朝她射來的無數目光。

  「若由莉莉一個人來安排,恐怕會被敵人從陣形中看出我方的習慣。這麼一來,眾神躲藏在哪必定會被識破,所以眾神的藏身地點希望能擺脫莉莉的思維。」

  「……嗯,我知道了,支援者小姐。」

  無人認為莉莉是還沒開戰就怠忽職守。

  其實莉莉已經冷靜判斷過敵我戰力,甚至不惜去利用全知的眾神。

  當赫斯緹雅女神點頭同意身旁那位小人族少女的提議後,從旁傳來「咻~~」的聲響。

  一名不知該如何稱呼的男神愉快地吹起口哨。

  「莉莉先在此向大家聲明一件事,敵方的指揮官足智多謀,遠比莉莉更有一套,若是我方想出十個計策,對方會破解其中九個,並在最後利用剩下的一個來算計我們。」

  莉莉環視冒險者們說出的這番話,絕對沒有一絲誇大。

  敵方的總指揮官十之八九是【白精魔杖(Hildr slave)】。

  也是以師父之姿鍛鍊過我的白精靈──赫定•瑟蘭德。

  那個人到底有多麼理性,有多麼重視理論,並且有多麼冷血無情,我可是深刻體認過。

  「說起剽悍勇士,相信已無須莉莉多作解釋。即便我方人數眾多,但與他們正面開戰仍必輸無疑。而這就是莉莉等人此次的對手,名為【芙蕾雅眷族】的存在。」

  「莉莉露卡……」

  「老實說,要不是身處這種情況的話,莉莉只想趕緊逃出這裡。」

  面對將自身見解、心底話以及心中的脆弱統統表現出來的莉莉,達芙妮小姐擔心地輕聲呼喚。

  一臉憂心忡忡的莉莉隨即低下頭去。

  「不過──莉莉還是想贏。」

  可是──

  當她再次抬起頭來時,重新振作的那雙眼眸炯炯有神得令我不禁倒吸一口氣。

  「芙蕾雅女神做了不可饒恕的錯事,莉莉很想趁此機會好好修理她一頓……重點是人家不想與貝爾大人分開!無論如何都不想把我們所珍視的人交出去!!」

  對於突然說得如此慷慨激昂的莉莉,命小姐與春姬小姐都瞠目結舌,韋爾夫則是揚起嘴角。

  達芙妮小姐和卡珊朵拉小姐一臉吃驚,阿伊莎小姐跟摩多先生等人咧嘴一笑,櫻花先生與千草小姐等人點頭認同,娜扎小姐、盧維斯先生以及多魯木爾先生則瞇起雙眼。

  然後──

  「各位冒險者們,拜託請將力量借給莉莉!!莉莉必定會為大家帶來勝利!!」

  莉莉將這句話──

  將這個除了取勝以外沒有其他退路的誓言──

  大聲地喊出來。

  引爆冒險者們心中的鬥志。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眾人將手中的武器高舉過頭,齊聲發出咆哮。

  在一名少女的激勵之下,彷彿響徹雲霄的這陣吶喊,讓位於莉莉身旁的赫斯緹雅女神嚇得身體後仰,甚至還差點跌倒。

  「讚喔!跟他拚啦!」

  「畢竟一名小人族小妞都不惜說出這種重話了!」

  「要是不響應的話,將有損亞馬遜人的面子!」

  原本正對抗著心中緊張、不安和恐懼的冒險者們變得士氣高昂,那些情緒全被強烈的鬥志覆蓋過去。

  「嗯~小莉莉真是個好女人~!很抱歉之前嘲笑妳是小不點!」

  「等下次授予稱號時,就把她取名為【我們的愛天使(My little lover)】吧!」

  「到時我也要在莉莉的面前好好表現~!」

  不只是眷族,就連率性而為的眾神也顯得幹勁十足。

  我因為營地內氣氛突然被炒熱而難掩詫異……但這反應並未維持多久。

  原本一臉呆愣的我回神之後,便雙頰泛紅露出微笑。

  「精神喊話的工作被人給搶走囉……我軍的總大將。」

  「啊哈哈……但我認為這樣更好。」

  對於壞壞一笑在我耳邊如此說道的娜扎小姐,我只是苦笑以對。

  老實說,要我一反平日作風上台精神喊話,根本就是丟人現眼,雖然我這個團長八成早已顏面盡失……不過我還是很高興,而且是高興得難以言喻。

  畢竟這位支援者少女是我首次組隊的「搭檔」,而且她原本非常厭惡冒險者,如今卻能打動那麼多人的心,甚至還像這樣得到滿堂彩。

  ──簡直就像是真正的「勇者」。

  至少我這麼認為。

  明明我沒有偉大到能去評論他人,卻為莉莉感到無比自豪。

  「啊、貝爾大人……」

  當幹勁十足的冒險者們紛紛從帳篷前散去,各自進行最終準備之際,莉莉與神仙朝我走來。完成第一項工作「鼓舞士氣」、狀似想嘆息的莉莉在發現我之後,臉上浮現難為情的笑容。

  「莉莉,妳真的是太厲害了……看起來簡直跟芬恩先生一模一樣喔。」

  「這全是芬恩大人指導莉莉的,他說『妳就利用我所沒有的可愛外表,一開始先表現得很斯文,之後再以粗魯的口吻激勵大家』……他還說這麼做更對冒險者的胃口。」

  莉莉十分害羞地解釋完之後,以「這個人其實滿腦子小聰明,根本不適合被稱為『勇者』」這句話來評價芬恩先生。

  我被這番話逗得開懷大笑,同時覺得現在的莉莉無比可靠。

  (……感覺可以和現在的莉莉商量那件事。)

  我至今總有一種感覺。

  這感覺不同於異樣感,內容甚至算得上是非常荒唐,不過我還是將一直埋藏在心中的「如果」說了出來。

  「吶,莉莉……妳能聽我說幾句話嗎?」

  白雲飄在名為藍天的汪洋之中,隨著颼颼風聲航向東方。

  其餘冒險者跟眾神已全部離開營地中央。

  現場只剩下我、韋爾夫以及阿伊莎小姐等曾經一同前往「遠征」的熟面孔們,莉莉聽完我說的事後,露出十分複雜的表情。

  「畢竟是貝爾大人您說的,莉莉並不是想提出質疑……但又不能妄下結論,因為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嗯,正是如此,我也認為莉莉妳說得沒錯。」

  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可以了。

  「莉莉明白了。」莉莉聽完我的請求後,輕輕一笑點頭回應。

  這麼天馬行空的事情本不該來勞煩必須為這一仗負上全責的總指揮官,事實上,我直到方才都無意提及此事。

  但我決定相信比我成長更多的莉莉。

  「那、那個~……我也有一些事情,方便跟大家聊聊嗎……?」

  就在這時,將長杖抱在懷裡的卡珊朵拉小姐怯生生地張開嘴巴。

  「妳想聊什麼?卡珊朵拉,難不成妳又要扯到自己的『夢境』吧?」

  「嗚嗚~……達芙妮,妳之前在『下層』時明明就願意相信我……看來妳果然無法接受與預知夢有關的事~」

  被達芙妮小姐白了一眼之後,淚眼汪汪的卡珊朵拉小姐難為情地扭動身體。

  我就像要幫助集莉莉等人的視線於一身,開始緊張起來的她,開口問道:

  「那個,妳又作了什麼夢嗎?」

  「是、是的……」

  「那是什麼樣的夢呢?」

  「該、該說是不想這麼說嗎……總之就是我們無路可逃、避無可避……在被黃昏染色的大地上發生了這種事跟那種事……另外精靈跟小人族……還有野豬與戰車……」

  聽、聽完反而更令人好奇了……

  臉色發青的卡珊朵拉小姐吞吞吐吐地拚命解釋,聽得我是滿頭大汗。她先是心神不寧地東張西望,接著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般開口說:

  「但到時會起風。」

  面對這句眼神認真,據實以告的話語,我感到吃驚,而非質疑。

  「起風……是嗎……?」

  「起風之後會怎樣嗎?」

  「我、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到時會起風。」

  春姬小姐困惑地歪過頭去,阿伊莎小姐則是一臉狐疑地出聲追問,卡珊朵拉小姐卻只是再度重複同一句話。

  當達芙妮小姐他們無奈地發出嘆息時,我不禁抬頭望向天際。

  「起風……嗎……」

  在耀眼奪目的艷陽之下,正是那一陣陣的徐徐微風牽引著雲朵前行。

  「接下來開放橋梁!請派系聯盟於指定範圍內完成佈署!」

  開戰前一個小時──

  在【迦尼薩眷族】團長夏克蒂的號令之下,公會職員和團員們從封鎖的「奧薩都市遺址」連接橋梁上退至兩旁。

  位於營地前,只求比賽能盡快開始的聯盟成員們看見後,同時邁開腳步往前跑。

  扛著戰鎚的矮人、手持魔杖的精靈魔導士、攜帶「魔劍」的鍛造師們,以及響應自家大姐頭(阿伊莎)而參戰的戰鬥娼婦們,眾人爭先恐後朝著指揮官(莉莉)吩咐的地點前進。

  「話說回來真叫人意外耶~柏斯你居然也前來參戰。」

  「吵死啦!【獨眼巨師(Cyclops)】!本大爺在該表現的時候就會義不容辭…………!才怪,我瞎掰的,其實原本打死我都不想來參加……!」

  扛著魔劍的椿說完後,肩上扛著巨斧的柏斯剛開始是一臉跩樣地誇下海口,但很快就換上一副隨時都會大哭大鬧的窩囊嘴臉。

  「我起初是決定龜在旅店城鎮(里維拉鎮)裡!偏偏我家那個蠢女神說啥想讓美神(芙蕾雅)刮目相看,然後就給我擅自報名參戰……!硬是把我拉來這裡!」

  「嗯~真的只是因為這個理由嗎?」

  「……倒也不是,當初要是沒有【白兔腳】與【疾風】的話,本大爺我早就葛屁了。說起我們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行事作風,就是得趁著事情變麻煩之前趕緊還清人情債。」

  在無數冒險者拔腿飛奔,腳步聲將寬敞的石橋震得微微晃動之際,曾與少年(貝爾)等人一同捲入災厄(札格納特)、負責統領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頭子,彷彿想找藉口般滿嘴牢騷地叨念著。

  「哈哈哈!是嗎是嗎?那你可要好好展現一下自己的男子氣概囉!」

  「那還用說!既然如此,為了之後能在那些沒來參戰的小孬孬們面前耀武揚威,本大爺說什麼都要取得勝利!藉此獲得財富與名聲!」

  椿在聽完柏斯最後那段破罐子破摔的發言後忍不住開懷大笑,並在越過橋梁的同時朝著不同方向奔去。其餘冒險者們也和兩人一樣兵分多路。

  眾人之所以沒有相互道別,是因為他們都知道,無論說上再多感人肺腑的話語,對於接下來所要迎戰的敵人一點幫助都沒有。

  「此處有森林和遺跡,遺跡內還建有地下室,能供人藏身的地點多不勝數,我反倒比較擔心躲藏之後會不會最終都沒被人找出來。畢竟玩捉迷藏時發現自己被大家放生的話,這種情況可是會令人心灰意冷到不禁想望著夕陽流淚喔……」

  眾神也跟著渡橋,在指定的東側範圍內尋找合適的藏身處。

  「妳少在那邊說傻話,趕快去尋找躲藏地點吧,赫斯緹雅。假如主神拖累眷族(孩子們),很快就被逮住的話,那可不是鬧著玩喔。」

  「這、這種事我當然知道!畢竟我可是捉迷藏的專家,厲害到在天界裡被當成是可遇不可求的稀有角色呢!」

  「我還是第一次聽說耶……」

  「我看妳是成天窩在神殿裡不肯出來,才產生這樣的誤解吧?」

  赫斯緹雅挺起胸脯反駁赫菲斯托絲的叮嚀,隨即換來建御雷質疑的目光,以及米赫那無比接近真相的推論。派系聯盟的眾神都只有幾名護衛跟隨,並依據其他神明的行動來決定藏身地點。

  「繼冒險者們之後,眾神也已通過橋梁了!」

  「好,即刻封鎖橋梁!伊爾塔你們按照原定計畫負責監視岸邊!」

  待眾神全數通過橋梁之後,【迦尼薩眷族】再度封鎖橋梁。

  「奧薩都市遺址」所在的巨大島嶼位於火山口湖南側,規則裡有明文提到必須經由搭建在南方的橋梁才能夠進入遺跡,即便游泳橫渡,也會被等距安排於四周岸邊的憲兵們取締。換言之,若有怪獸或第三方勢力想介入,勢必得先戰勝【迦尼薩眷族】引以為傲的Lv.4與Lv.5冒險者們,要不然絕無可能入侵遺跡。

  在夏克蒂等人固若金湯的封鎖線之下──將許多【眷族】捲入其中的這場「大戰」,直到兩方神明的「花」被奪走之前絕不會結束。

  「芙蕾雅女神。」

  這裡是都市遺址西側,【芙蕾雅眷族】的陣地內。

  全副武裝的奧它走向坐在石製王座上的芙蕾雅。

  「有什麼事嗎?奧它。」

  「公會的『花』已經送來,請您別在胸口上。」

  這朵花有許多小巧的花瓣。

  它是左右這場戰爭遊戲勝負的軍旗兼關鍵物品。

  遞到芙蕾雅面前的是一朵紫丁香。

  「……這還真是諷刺呢。」

  看著這朵美麗的紫花,芙蕾雅像在自嘲似地輕輕一笑。

  「……?諷刺?」

  「沒事,當我沒說。」

  芙蕾雅收下花朵,別在自己的胸口上。

  她今天並非穿著以往那套恍若黑色火焰的禮服。

  而是一套既瀟灑又充滿氣質的白色禮服,宛如即將出嫁的新娘子。

  一身白衣的女神像是想斬斷心中的迷惘般,對野豬人隨從下令:

  「打贏這場比賽,奧它。」

  「是!」

  「如今只剩下這個方法,我無論如何都要得到貝爾。」

  「……是!」

  武者點頭答應。無論幾次都會點頭答應。

  一心只為實現主神的神意。

  「………………」

  一雙珊瑚紅色的眼眸從另一側注視著此景。

  赫定任由金色長髮隨風飄揚,面不改色地注視著女神一人。

  「你幹嘛愣在那裡,蟲子。」

  「……住口,蠢貓,我只是在堅定對主神的忠心。」

  赫定毫不理會身穿單肩銀製肩甲與單肩披風的艾倫,就這麼轉過身去。

  他背對主神,用單手扶正臉上的眼鏡,俯視眾人開口宣布。

  「將自身的忠心獻給主神──注重榮耀的女神眷族啊,全面服從我所下達的指令。」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站在巨型遺跡上的指揮官一聲令下,剽悍勇士們紛紛發出咆哮。

  這股撼動翡翠色湖泊的怒吼,猶如宣告開戰的號角般響徹雲霄。

  「哼,哼哼……終結之戰(Ragnarok)終於要開打了………………真、真的要開打了啦~……」

  黑精靈緊緊抱住收在劍鞘內的漆黑長劍,不由得說出喪氣話。

  「時間到了?」

  「時間到了。」

  「敵軍要過來了?」

  「敵軍要過來了。」

  小人族四胞胎皆戴上沙土色頭盔,以相同的嗓音說著。

  「給我抓緊時間,反正要做的事都一樣──就是將敵人統統輾斃。」

  貓人手持銀色長槍,渾身散發出肅殺之氣。

  「等到開戰之後,蘿娜、伊兒黛,麻煩妳們來輔助我。一旦危害女神的蠻族出現在眼前,我肯定會變得不近人情。」

  「「是!海慈大人!」」

  被稱為撫慰之灰面者們的治療師與藥師們,似乎十分畏懼目前坐在瓦礫上冥想的少女,整齊劃一地立正站好。

  「……來吧,女神所寵愛之人。」

  野豬人武者離開女神身邊,只對一名少年感興趣地喃喃自語。

  「讓我們開始吧,貝爾。」

  「嗯……!」

  然後──

  位於西側的勇士們發出響徹整座島嶼的嘶吼聲,身處於其中的紅髮青年等人隨著白髮少年紛紛緊握雙拳。

  『那麼~!戰爭遊戲正式開始────────────────────!!』

  時鐘上的兩根指針相互交疊,直指向天。

  伴隨一陣響亮鐘聲,位於山脈另一頭的迷宮都市就此發出代表開戰的信號。

  VS.【芙蕾雅眷族】,比賽方式──尋神遊戲。

  勝利條件是奪取「神花」。

  規模大到史上前所未見的戰爭遊戲,正式揭開序幕。

  「奧薩都市遺址」之名並無一絲誇飾。

  建造於火山口湖島上的這座巨型遺跡,總面積可以輕鬆容納歐拉麗的任何一塊區域。

  因此就算有將近五十支派系進入這裡,仍遼闊到有許多剩餘空間。

  提議將此遺跡當作戰場候補之一的──亦即當初公會徵求意見的對象──是【荷米斯眷族】。主神興趣是探索遺跡的這支中立派系,也會為了蒐集「古代」相關情報和祕寶而展開野地考察。因為這座都市遺址內與遠古有關的資料已經全數回收,所以成為「空殼」的這裡自然十分適合當作「派系大戰」的場地。

  四處是半毀的石柱跟牆壁,在陽光的照射之下形成陰影。

  以及臉部半毀或缺條手臂,多尊沉默不語的架空神像。

  沒了屋頂以及牆壁的大型澡堂遺址,經歷漫長歲月所累積的雨水,如今化成一座遼闊的清泉。

  遺跡內隨處可見刻劃著手持長槍的神明與巨狼、以白色和灰色組成的各種盧恩石碑。本該具有文化價值的珍貴石碑,因為遭怪獸毀壞而無法詳細解析。至於收藏在墓碑裡的昂貴陪葬品等等,則是被盜賊們給奪走了。

  此處就如同滅亡與衰敗的象徵。

  歷史的莊嚴感跟被時代遺忘的寂寥感就這麼在天秤上搖擺不定。

  冒險者們稍微瞥了這片光景一眼後,立刻收起目光,提高警覺。

  曾榮極一時卻迎向毀滅的都市,今日將再度化為激烈的戰場。

  「有敵人嗎?」

  「沒有,對方似乎還沒抵達東西兩側的交界處。」

  「先向大本營報告!繼續移動吧!」

  隸屬派系聯盟的冒險者們持續移動。

  以【摩迪眷族】盧維斯率領的精靈們和獸人隊伍為首,大量的「斥候部隊」四散於都市遺址各處。

  『莉莉大人,東南側沒發現敵人,我想對方可能還沒抵達東側區域。』

  「知道了,命大人。剩下的就交給守備隊,請您往西側移動,前去調查位於正前方的遺跡。如果是莉莉的話,就會先派人駐守於該處。」

  『收到!』

  水晶發出命的聲音後,莉莉便下達指示。

  遺跡東側屬於派系聯盟的勢力範圍,在該處接近中央的地點──

  有個石柱基部林立的市場遺址,莉莉就將臨時大本營設立於此。

  在其中一個與樹樁差不多粗的石柱基部上擺有好幾顆水晶──「眼晶(oculus)」。

  這副光景恰巧與迷宮街(代達羅斯路)攻防戰當時,赫斯緹雅設立於塔頂的「指揮所」十分相似。莉莉攤開遺跡地圖,透過眼晶接收各部隊的匯報,行雲流水地下達各種指示。

  「莉、莉莉小姐……妳從剛剛就一直沒有休息,不斷聽取大家的報告,會不會太操勞呢?」

  「其他人可是得跟名為【芙蕾雅眷族】的怪物們交手,所以無法戰鬥的莉莉豈能因為這點小事就喊累!」

  擔任護衛的千草在看見好幾顆眼晶接連發光並傳來冒險者的聲音後,忍住開始發昏的腦袋出聲關切,可是莉莉完全沒有看向千草一眼,繼續專心撰寫筆記。

  儘管這裡被稱為「大本營」,但其實就只有莉莉和千草兩人位於這座市場遺址內。

  原因是不得不派人保護躲藏起來的眾神,也就無法安排太多人手來擔任莉莉的護衛。

  一旦莉莉倒下,將會由阿伊莎、達芙妮或椿接掌指揮權。

  對派系聯盟而言,失去總指揮官(莉莉)並不是最糟糕的事態。

  他們無論如何必須避免的狀況,就是為了自保而沒能識破敵方的戰略。

  因此莉莉大聲回應千草的這番話,言外之意便是切莫搞錯第一優先目標。

  不過──

  『喂,小人族!中央處都沒看見敵人喔!接下來該怎麼辦!?』

  『小莉子,北側外圍沒看見敵人,應該無須擔心被對方繞到背後。』

  『我們從交界處開始入侵敵方的西側區域!可以吧!?』

  『怎麼了?指揮官!快下令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無論莉莉再如何逞強,情報還是多到已超出莉莉能夠負荷的範圍了!!)

  儘管莉莉抱持著非勝任不可的使命感,無奈心中所想卻恰恰相反。

  不僅是柏斯的低沉嗓音,接連發亮的眼晶分別傳來韋爾夫、亞馬遜人與精靈的說話聲,催得莉莉好想放聲尖叫,一把抓起所有眼晶統統扔出去。

  面對這種需要同時指揮多支部隊的情況,一想到【勇者】之前泰然自若地笑著命令說「妳必須做到,而且我相信妳行的」,莉莉忍不住對他心懷怨恨。

  (但莉莉非做到不可……!畢竟莉莉這麼弱小,唯獨這部分能幫上貝爾大人他們!而且人家不能去仰賴達芙妮大人的力量!)

  達芙妮在歷經下層的「遠征」後升上了Lv.3,可說是派系聯盟裡非常寶貴的高階戰力。

  所以豈能讓她來輔佐莉莉。

  既然自己下定決心要擔起指揮一職,那就不能輕言放棄。

  忙到雙眼充血、滿頭大汗的莉莉,以千草看了都不禁害怕的模樣接連對冒險者們下達指示,並將收到的情報摘錄在地圖旁的另一張羊皮紙上。

  「再重複一次,斥候的第一要務是偵查『敵軍』與找出『芙蕾雅女神』!盡可能避免戰鬥!首要工作就是蒐集情報!」

  莉莉抓起一顆拳頭大的眼晶,口齒清晰地小聲說著。

  對於這場名為「尋神遊戲」的比賽,莉莉將重點放在「進攻」上。

  證據就是刺探敵情的斥候部隊與阻止敵方來襲的守備隊,人數比例是七比三。

  老實說,派系聯盟根本抵擋不了【芙蕾雅眷族】的攻擊。

  就連隸屬都市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的芬恩,對第一級冒險者們(奧它等人)以及剽悍勇士的突擊也都給出了「務必設法避免」的建議。就算冒險者們齊心協力也毫無勝算,敵軍的進攻形同末日降臨。

  換言之,被動的防守就意味著必輸無疑。

  明白此事的莉莉堅信攻擊就是最有效的防守──希望能讓敵方陷於「守勢」,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己方淪為被動。

  (首先就是取得情報!諸如敵軍的行動、佈署跟數量!即使芙蕾雅女神的藏身處隱藏得再巧妙,敵人在路途中設下多少陷阱!莉莉也只能藉由對方的佈署來推測位置!)

  雖然莉莉沒說出口,但她覺得因此失去斥候部隊也無所謂。

  如果換個方式解釋,就是她已做好犧牲友軍在所難免的覺悟。

  這是因為「遇敵」等同於「潰敗」。

  即便雙方Lv相同,派系聯盟跟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在實力上仍落差懸殊。

  要是被敵軍發現的話,斥候部隊勢必會全軍覆沒。

  「咦咦!?所以莉莉小姐將所有的斥候部隊都當成棄子嗎……?」

  「這是因為不管採取何種戰術,最終都會演變成這樣,若是由我擔任指揮官也會這麼做。」

  這裡是距離市場遺址有段距離的遺跡中央地帶,負責率領一支守備隊的達芙妮狀似嫌吵地用一隻手摀著單邊耳朵,對卡珊朵拉進行說明。

  「若想在這場『尋神遊戲』裡取勝,無論如何都需要將人手分配在斥候和偵查上,因為我們必須在如此遼闊的戰場上找出對方主神。」

  不過若是怪物軍團(芙蕾雅眷族),只要稍微多花點時間,也存在著「殲滅派系聯盟所有眷族」這樣的勝利條件,但達芙妮決定省略不提。

  「一旦掌握對方主神的所在位置,就算敵軍發動何等猛烈的攻勢,我方還是可以反擊。既然將兵力都放在攻擊上,對於主神的防守勢必會較為薄弱。」

  「那個~……因為【芙蕾雅眷族】在攻擊時得找出聯盟諸神的所在位置,戰力絕對會分散開來……而莉莉小姐就是想反過來利用這個『破綻』嗎?」

  「正是如此。」

  達芙妮瞥了一眼掛在腰間的眼晶,考量到莉莉現在的心情,她幾經思量才開口:

  「若是想盡量避免我方折損人手,那就絕對打不贏這場仗。」

  「就是任人削下自身的肉,然後一舉斬斷敵人的筋骨嗎?」

  「沒錯,莉莉大人是這麼說的。正確地說,不只是我們斥候部隊,就連建御雷神等眾神同樣也是『誘餌』……」

  身為斥候部隊之一的櫻花與命,在高速穿梭於樹林的同時相互交談。

  ──我們只能在遭人削肉的期間,設法一口氣刺穿敵方的心臟。

  ──不管這段期間會產生多少痛苦與慘叫皆然。

  在戰爭遊戲的比賽方式拍板定案之後,莉莉就當著【赫斯緹雅眷族】的面前這麼說過。即使沒去徵求芬恩的意見,這位小小指揮官也已經看出戰局的流向。

  櫻花顯得一臉欽佩,位於身旁的命則是直視前方,說:

  「莉莉大人希望我們能在最後一位神明倒下之前逮住芙蕾雅女神──甚至不惜為此以命換命。」

  「──話雖如此,部隊的優先順序似乎早就決定好了。」

  「她這部分跟芬恩很像,滿腦子小聰明呢……不對,應該說是很有一套。」

  亞馬遜人阿伊莎說完後,半矮人椿輕輕一笑。

  因為眼晶數量有限,所以包含阿伊莎、達芙妮以及命等人在內,很明顯莉莉有特別挑選過交付寶貴「通訊器」的對象。

  既然掛上「聯盟」二字,足見這是一支規模龐大的部隊,到時無論是故意或下意識都一定會出現違抗指揮官(莉莉)命令的人,其中基於私怨打算取下女王(芙蕾雅)首級的「女神聯盟」就是最好的例子。

  莉莉就是把這些都納入考量,才將眼晶託付給可信之人──尤其是很有機會成為「殺手鐧」或「致勝關鍵」的阿伊莎他們。

  「我們要待在可以看清周圍狀況的地點指揮……不,應該說是監視部隊,並將戰況回傳給小不點。總之我們就類似於軍隊裡的百夫長。」

  「因為鄙人不擅指揮,到時就負責在前線衝殺,這部分的麻煩事就拜託妳囉,【麗傑(Antianeira)】!」

  「妳是我們這邊唯二的Lv.5之一,麻煩妳多負責點工作啦,【獨眼巨師(Cyclops)】……」

  「妳好歹也是【眷族】的團長吧。」阿伊莎大感傻眼地吐槽不負責任到極點的椿。

  阿伊莎先是嘆了一口氣,接著便回頭看向身後待命的鍛造師們──確認完這支攜帶大量「魔劍」的「砲擊部隊」之後,對手中的眼晶說:

  「小不點,戰場中央處毫無動靜……而且是安靜得讓人覺得詭異。」

  (所有部隊都沒發現敵方的蹤跡……?)

  大本營所在的市場遺址。

  莉莉收到阿伊莎等人的報告之後,在千草的關注之下陷入沉思。

  (難道對方決定守株待兔……?但就算明知有危險,我方也只能派人前往刺探!)

  儘管有點難釋懷,莉莉仍對各斥候部隊下達挺進敵方勢力範圍的指示。

  (多虧從費爾斯大人那裡掃走他全部的眼晶,在情報的傳遞上絕對是我方更有利!反觀【芙蕾雅眷族】,當部隊離指揮官(赫定大人)越遠,就越容易在資訊的傳遞上出現紕漏!即便是第一級冒險者也無法改變這點!)

  莉莉堅信到時必定會出現可供己方利用的破綻……準確說來是祈禱會變成這樣。

  就算能利用魔石通訊器或光線來進行聯絡,但終歸無法讓彼此實際交談,有時還會礙於地形無法通話。在「尋神遊戲」這樣的比賽方式之下,擁有能助人突破時間與距離兩大阻礙的「眼晶」可說是有利到近乎犯規。

  (這場涵蓋全島的「捉迷藏」,說穿了就是在打情報戰!不論零星的戰鬥吞下多少敗仗都無所謂,只要在「關鍵」一戰裡取得勝利就好!)

  【芙蕾雅眷族】麾下的團員在遠離赫定之後,就算能自主判斷並採取行動,偏偏派系聯盟的人數眾多,只要趁著誘餌部隊拖住敵方腳步的期間,立刻進攻芙蕾雅的藏身處,聯盟就有一絲勝算。

  (等到確認完敵方的佈署之後,我方就無須再保留實力,直接讓攜帶「克羅佐魔劍」的砲擊部隊、最強輔助(春姬大人)以及殺手鐧(貝爾大人)全員出動!時間拖得越久就對我方越不利!必須在我方失去四十六尊神明之前,一舉奪下芙蕾雅女神的「花」不可……!)

  莉莉想著正在待命的春姬等人,緊握著手中那令人不舒服的汗水。

  一如達芙妮等人的猜測,莉莉的戰略會伴隨嚴重的犧牲。

  話雖如此,莉莉仍想釐清「正確的棋局」。

  在哪個區域佈下多少兵力(士兵),女神(女王)又藏身在何處?

  能突破一切阻礙的戰車(城堡)在哪裡?

  可從遠處進行砲擊的黑白精靈(主教)在哪裡?

  會透過各自的行動與相互配合來搗亂的小人族們(騎士)在哪裡?

  最強的猛者(國王)是負責保護女神(女王)嗎?

  這些情報都得盡早掌握,再藉此來進行推敲。縱使斥候部隊遭敵方殲滅,但只要有留下情報的話,其價值足以媲美一座金山,甚至有可能成為左右戰局的關鍵。

  因此莉莉戴上名為冷酷指揮官的面具,徹底扼殺心中的罪惡感。

  唯獨身為指揮官絕情的一面,莉莉覺得自己如何成長都無法與芬恩比肩。

  『北側沒有異樣。』

  『南側沒發現敵軍入侵。』

  『那我們繼續往前挺進喔!』

  一反莉莉心中的焦躁,戰場上出奇地安靜。

  至少派系聯盟這邊非得保持安靜不可。

  為了盡早發現芙蕾雅,以及掌握來抓捕我方眾神的敵方部隊蹤跡,大量的斥候部隊皆悄悄移動,或埋伏於各地點。

  這場寂靜究竟何時會被打破?

  身為總指揮官的莉莉,心臟的跳動隨著時間越來越劇烈。

  因此莉莉耐心等待。

  等待友軍掌握情報的瞬間。

  以及友軍發出慘叫犧牲的瞬間。

  她就這麼耐心等待,等待,再等待,然後──

  「……………………?」

  莉莉察覺出「異樣」了。

  眼下的情況……

  實在是太安靜了。

  『莉、莉莉露卡•厄德……我們已經入侵至敵方領地的一半了。』

  精靈盧維斯像是在應證莉莉的預測般,語帶困惑地進行報告。

  敵方領地的一半──

  也就是派系聯盟理應已掌握島嶼四分之三的範圍。

  但別說是遭遇敵人,竟然就連一名敵人都沒撞見。

  這太奇怪了,奇怪到令人匪夷所思。

  敵方真有佈署兵力在島上嗎?

  敵方指揮官(赫定)真的有搞清楚「尋神遊戲」的宗旨嗎?

  『莉莉大人……我、我們沒有發現任何一名敵人……』

  『喂,小莉子,這是什麼情況!?到現在還沒發生任何一次交戰喔!』

  『因為我們還有使用萬能者(亞絲菲)的魔道具佈下天羅地網,他們將無所遁形,無論對方是隱身或銷聲匿跡,都絕不可能穿過我們的警戒網。』

  當莉莉的思緒被疑問和不安動搖之際,各眼晶不停閃爍,傳來由困惑組成的協奏曲。

  沒有敵人?胡說八道,這怎麼可能嘛。

  偏偏這破天荒的情況硬生生摧毀了莉莉的預測。

  就連敵人徹底隱蔽行蹤的可能性,也被阿伊莎的報告徹底消除了。

  這股異樣感是怎麼回事?莫名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難道自己已落入敵人的圈套中?

  儘管莉莉的腦中閃過無數疑慮,劇烈的心跳也不斷侵蝕她,她依舊憑藉鋼鐵般的意志冷靜下來。

  (敵人是想將我們吸引至島嶼西側……進入他們的勢力範圍嗎?不過這麼做又能怎樣?目的是想讓我方的陣形被拉長,誘使我們遠離躲起來的赫斯緹雅女神等眾神?或是有設下能殲滅派系聯盟的陷阱嗎……?)

  莉莉以顫抖的手在羊皮紙上寫下通用語,想藉由更新情報來推估戰局。

  她在腦中假設無數的可能性,檢驗各種能想到的要素,充滿疑慮的精神更是焦躁不已。

  就這麼繼續西進真的好嗎?是否該讓部隊暫時停下腳步?

  可是令戰況停擺又有何意義?

  在沒能獲得情報的狀態之下,根本無法先發制人或採取任何對策。

  當莉莉因為這匪夷所思的情況導致思緒停擺,不知該如何是好之際──

  『有、有了!發現敵軍!!』

  「!!」

  排列在眼前的其中一顆眼晶發出閃光。

  出聲者是盧維斯。

  這支隊伍是斥候部隊之中的開路先鋒,由四人組成的【摩迪眷族】。

  莉莉渾身一顫,像是要撲上去似地抓起水晶通訊器。

  「地點是!?」

  『西、西側!島嶼的最西邊!』

  ──西側!?

  莉莉不禁懷疑自己聽錯了,得到的報告竟是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戰場邊境」。

  「數量呢!?規模多大!?」

  莉莉壓下想反問這是怎麼回事的衝動,甚至忘了正在潛行的盧維斯等人不能被敵人發現,直接扯開嗓門大聲提問。

  但無論經過多久都沒得到回應。

  取而代之的是盧維斯倒吸一口氣的反應透過水晶傳來。

  當莉莉的臉上佈滿困惑時,盧維斯才終於開口。

  『……全部。』

  「……咦?」

  精靈嗓音顫抖地對著彷彿時間被暫停的小人族說出答案。

  「【芙蕾雅眷族】全體成員都在這裡。」

  「現在是怎樣……?」

  摩多被眼前的光景給嚇傻了。

  「喂喂……」

  「他、他們在想啥啊……?」

  手持「魔劍」的韋爾夫跟攜帶盾牌的多魯木爾驚愕地說著。

  「……這些人是認真的嗎……?」

  柏斯驚恐得冷汗直流,將未配戴眼罩的右眼睜得老大。

  「將全軍佈署在島嶼西側!?這是在開什麼玩笑嗎!?」

  而理應已在腦中模擬過幾十種敵方行動模式的副指揮官(達芙妮),則是氣得破口大罵。

  在背對火山口湖湖面,位於都市遺址最西側的險峻斷崖上。

  【芙蕾雅眷族】將「大本營」設於此處。

  人數達一百五十名的士兵們,排列在這片由無數神殿遺址組成的區域內。他們身穿派系制服《光榮的眷族制服》,全副武裝地將這裡守得固若金湯。

  這群人沒有任何準備移動的跡象,也沒有即將詠唱咒語的徵兆,甚至連一丁點的動作都沒有。

  敵方儼然在都市遺址西側搭建出一座由百萬雄師守護的「女神城堡」。

  「芙蕾雅女神呢!?她當真在敵方的大本營裡嗎!?」

  位於東側市場遺址的莉莉,心急如焚地對著眼晶大喊。

  她的內心正遭受動搖、衝擊、混亂跟焦慮的夾擊,以及「難不成是想這麼做」的擔憂。

  祈禱這只是陷阱或故佈疑陣的莉莉,不斷催促盧維斯進行確認。

  「等、等等…………!不,也在裡面!芙蕾雅女神就在大本營內!她位於背對湖面最深處的神殿之中!」

  盧維斯來到遺跡西南側,站在島嶼內最高的瞭望塔遺址上,無法維持冷靜地大聲回答。

  在精靈射手瞇眼注視的前方,能看見女神就位於那座大部分的天花板已然脫落的大神殿──「神之家」裡。

  她坐在搬來的王座上,無所事事地拖著腮幫子休息。

  接著她突然抬起頭來,在確定與那雙銀色眼眸對視之後,精靈(盧維斯)這次被嚇得臉色大變。

  「敵人有兵分多路嗎!?該不會他們是以大部隊為誘餌,實則想讓第一級冒險者(怪物)們繞背突襲吧!?」

  「……不,全都在這裡,至少主力部隊都在陣地內。【女神之戰車(Vana Freia)】、【炎金四戰士(Bringar)】、【黑精魔劍(Dainsleif)】、【白精魔杖(Hildr Slave)】……就連奧它也在這裡。」

  場景移至都市遺址西側,位於該處中央的巨型墓地內。

  移動至墳墓屋頂上的阿伊莎錯愕不已,正仔細觀察【芙蕾雅眷族】配置狀況的椿則露出一副啞巴吃黃蓮的表情。

  「怪不得沿途沒發現任何一名敵人……」

  敵方從開戰到現在,未曾離開「大本營」半步。

  不僅是椿和阿伊莎等人,從斥候部隊那邊收到消息的冒險者們接連闖進西側區域之後,都被此景嚇得說不出話來。

  「穴、穴熊戰術……?」

  命錯愕得如此低語。

  她在看見敵方採取的陣形之後,不禁聯想到極東某棋盤遊戲裡的一種戰術。

  這個戰術是將主帥圍於其中,讓將士守在周圍,築起一座「要塞」。

  「不,這如同字面是『背水一戰』……!」

  建御雷發出沉吟。

  在與命等人相隔遙遠的島嶼東側,當他看見從女神(赫斯緹雅)所持的眼晶播放出來的影像時就明白了。

  敵人決定斷了自己的退路,放棄採取任何陰謀詭計,打算正面迎戰派系聯盟。

  「咦?咦!?這是怎麼回事!?」

  「對方直接無視遊戲規則……!」

  迷宮都市(歐拉麗)內。

  蒂奧娜還沒搞清楚狀況,位於旁邊的艾絲則是倒吸一口氣。

  「他們果然這麼做了。」

  同樣位於大本營會客室內的芬恩,瞇起他那碧藍色的眼眸。

  「荷米斯神,這是……!?」

  「此舉並沒有違反遊戲規則,就只是無視『常規』罷了。」

  當都市內陷入騷動之際,位於「巴別塔」內的亞絲菲大驚失色,而荷米斯卻彷彿早已看穿這個「戰術」般淡然回應。

  「這是派系聯盟(我方)無法效仿,唯獨【芙蕾雅眷族】才能夠使用的戰術……!」

  場景重新回到島上。

  將眼晶握在右手中的赫斯緹雅,神色僵硬地喃喃自語。

  「……!師父……!」

  最後是為了避免被敵我任何一方發現而單獨行動的貝爾,他很有把握地立刻聯想到這個作戰計畫的提案人。

  「傻子才會遵循那種無聊的遊戲規則。」

  當戰場與山脈另一端的迷宮都市全因此景而陷入騷動之際──

  位於【芙蕾雅眷族】大本營一隅的赫定傲然甩下這句話。

  他佇立在能將麾下部隊一覽無遺的神殿上,用右手扶正眼鏡的位置。

  「讓勇士們在能夠聽見我聲音的範圍內忠實履行命令。這就是最有效率的方法。這個陣形是最強悍的。」

  他任由微風輕撫過自己的金色秀髮,如此斷言。

  不光是沉默不語的第二級以下剽悍勇士們,就連一臉不滿或很想發出咂嘴聲的第一級冒險者們也默默散發出表示同意的氛圍。

  「快回應吧,你們就只剩下兩條路能走。」

  赫定採取的作戰計畫非常單純。

  將戰力集中於一處──無視「尋神遊戲」的勝利條件。

  這也正好吻合女神(赫斯緹雅)悟出的道理,是唯有【芙蕾雅眷族】才能夠執行的戰術。

  這是專屬於絕對強者的特權,倘若派系聯盟採取相同的戰術只會慘遭敵方輾壓。

  正因為能實現武神(建御雷)所說的「正面開戰」,所以赫定才會採取這種強行將「尋神遊戲」變成「全面開戰」的蠻橫之舉。

  而這樣的蠻橫之舉,正是派系聯盟一直想打探敵方會採取何種陣形的答案。

  (這個惡魔──)

  莉莉臉色鐵青。

  她帶著護衛千草從東側的市場遺址出發,在抵達阿伊莎等人所在的巨型墓地,目睹敵方採取的陣形之後,簡直錯愕得忘了呼吸。

  都怪自己太天真了。

  明明芬恩已提供那麼多情報,自身的認知卻還是不足。

  究竟敵方指揮官(赫定•瑟蘭德)是多麼排斥缺乏效率的行為,是個何等冷酷無情的精靈。

  以及自己與對方在身為指揮官的「水準」上落差有多大,莉莉經此一事,深刻體認到了。

  (他根本無意與莉莉交談,也不想跟莉莉下棋!無視回合跟規定,要求莉莉馬上「拔劍」一決生死!!)

  這情況等同於當著瞠目結舌的對弈選手(莉莉)的面,直接將一把刀插在棋盤上,放話「立刻拔出這把刀,放馬過來」。

  一般在「尋神遊戲」裡會先採取的行動如下──

  要偵查哪裡?

  要把神明藏在哪裡?

  要在哪裡設下伏兵?

  將無數多的選項納入考量來規劃戰術。

  不過赫定將「尋神遊戲」這種麻煩的比賽方式,硬是扭轉成「對己方有利的戰場」。

  一旦敵方將戰力集結於一處,而非分散,莉莉制定「任人削下自身的肉,一舉斬斷敵人筋骨」的作戰計畫就會宣告破局,原因是根本沒出現「尋找神明」這種情況。

  當敵人築起「要塞」時,派系聯盟就只剩下兩條路能選。

  進攻,或不進攻。

  (這位精靈……簡直就是惡魔……!!)

  莉莉在心中如此咒罵的同時,思緒也隨之放空。

  這堪稱是最糟糕的「二選一」。

  而且除了這兩條路以外別無選擇,至少莉莉現在想不出來。

  即便明知被迫從敵方有利的兩條路裡做出選擇,偏偏眼前的情況又不容自己逃避。

  『喂!現在該怎麼辦!?指揮官!』

  各眼晶接連發出聲音,從中傳來摩多跟柏斯等人焦急的催促。

  沒有長期抗戰這條路能走。

  【芙蕾雅眷族】將全軍集中於一處。面對實力落差懸殊的對手,零星的進攻只會遭到壓制,徒增己方傷亡。若是對峙太久,集中力下降時再被敵方偷襲,將會受到重創。

  對戰力不如人的莉莉等人而言,首要的大前提是絕不能淪為「守勢」。即便拿糧食來舉例,不難想像冒險者人數遠多於對方的派系聯盟會先耗盡存糧。

  因此打長期戰根本毫無意義,一點意義都沒有!

  唯一剩下的道路,就是接受敵方的要求,在這裡展開「決戰」!!

  「莉、莉莉小姐……」

  「莉莉大人……」

  擔任護衛陪伴在她身邊的千草,以及晚了一些趕來巨型墓地的春姬等人在發現莉莉此刻正冷汗直流之後,都顯得相當動搖。

  不行,自己不能亂了分寸,要不然會對指揮造成影響。無奈莉莉越是提醒自己,出汗和心跳就越劇烈。原本等待指揮官到來的阿伊莎、椿還有達芙妮也都不發一語,在她們的注視之下,莉莉總感覺自己彷彿佇立在一座找不到出口的迷宮之中。

  難道就只能與【芙蕾雅眷族】展開一場幾乎毫無勝算的「正面對決」嗎?

  如果當真這麼做,以指揮官而言相當失職。難道沒有其他解決辦法?芬恩在這種時候又會怎麼說?

  難不成真的只能把同伴們送往那片死地?

  正當莉莉快被身為指揮官的責任與重擔壓垮之際──

  『莉莉。』

  掛在她腰間的白色眼晶發出光芒。

  『走吧。』

  同樣正在對抗心中恐懼的少年,嗓音顫抖地如此說道。

  『讓我們一同面對。』他這麼說,呆愣的莉莉覺得似乎有一雙手繞到背後,推了自己一把。

  光是這樣,就讓原本沒有出口的迷宮闢出一條光明大道。

  先前那雜亂的思緒變得無比清晰,狂顫不止的心跳朝覺悟的方向收束。

  少女將手緊握成拳。

  「──請將分散的戰力全都集中起來。」

  儘管莉莉仍然滿頭大汗,不過她直勾勾盯著敵陣,開始下令。

  「莉莉會盡快重新編制隊伍。原本擔任斥候的盧維斯大人你們都改為游擊隊。」

  「我、我知道了!」

  「春姬大人,請您披上雙面隱身衣躲在墓地內,切莫被敵人或都市的觀眾發現行蹤,並且待在阿伊莎大人他們附近,做好隨時能施展等級昇華的準備。」

  「好、好的!」

  達芙妮對神情和嗓音都產生變化的莉莉感到詫異,同時開始對卡珊朵拉等人下達指示,至於春姬與擔任護衛的戰鬥娼婦們則是暫時躲進巨型墓地之中。

  「千草大人,您不必繼續擔任莉莉的護衛,請您與櫻花大人他們會合,為戰鬥盡一份心力。」

  「莉莉小姐……我知道了!」

  「阿伊莎大人、椿大人,妳們有掌握到敵方治療師的位置嗎?」

  「……不行,從這裡根本看不出來。」

  「他們應該都躲起來了,唯獨這部分在開打之前都不得而知。」

  「那麼,開戰後請盡全力找出撫慰之灰面者們。莉莉也會盡可能幫忙搜尋,眼下第一要務是先擊潰敵方的命脈……另外將魔道具交給盧維斯大人他們。」

  千草用力地點頭以對,阿伊莎和椿則是揚起嘴角開口回應。

  面對小人族那口齒清晰的指揮聲,以及充滿勇氣和堅毅的態度,派系聯盟不再像之前那樣人心惶惶。

  透過眼晶目睹此景的摩多等人與附近的冒險者們,紛紛以『收到!』、『交給我吧!』等話語回應接連下達的指示。

  「除了游擊隊以外,我軍將分成三隊。椿大人率領中央部隊,阿伊莎大人統領左翼部隊,達芙妮大人和柏斯大人則帶領右翼部隊。另外請將『魔劍』平均分發給各部隊!」

  原本潰散的士氣迅速得到重振,同時莉莉也飛快無比地接連下令。

  如此一來,莉莉本想利用眼晶在這場戰爭裡闢出一條活路──也就是指令傳達速度的優勢等同於被人堵死。

  既然戰場位於赫定的聽力與視力範圍內,表示他發號施令的範圍涵蓋其麾下所有將士。即便會出現延遲,也都在誤差範圍之內。而且訓練有素的大軍,情報傳遞速度勢必能媲美眼晶。

  基於這點,聯盟僅存的明確優勢就是擁有大量的「克羅佐魔劍」。

  包含【赫菲斯托絲眷族】準備的在內,只能運用韋爾夫不眠不休鍛造出來的魔劍,以強大火力來瓦解敵方的「最強陣形」。

  (別發抖!別害怕!莉莉是為了貝爾大人才站在這裡!)

  得設法破解敵方陣形。

  不,是非得破解不可。

  快回想起那股哀傷與憤怒!

  芙蕾雅不只是「魅惑」莉莉等人,還率領眷族那樣傷害貝爾,為了向這群人復仇,自己必須摧毀敵人佈下的陣勢。

  (莉莉是派系聯盟的指揮官!!)

  莉莉強迫自己振作起來,一把拔起插在棋盤上的那把刀,將刀鋒對準眼前這位如惡魔般的精靈。

  「放馬過來吧……!」

  「還算勉強及格。」

  赫定從陣地裡確認派系聯盟重新編制的部隊之後,對莉莉的「決斷」給出評價。

  倘若對手因為見到【芙蕾雅眷族】就退縮,或是賣弄多餘的小聰明,赫定便打算一鼓作氣把派系聯盟打得潰不成軍。

  「我確實唾棄無能小卒,但也願意對努力掙扎想要變強的弱者給予正當的評價。」

  換作是尋常指揮官,恐怕會礙於敵我雙方在力量上的差距,不敢拔起插在棋盤上的那把刀。

  單就這點來說,獲得芬恩指點的該名小人族少女,與少年一樣都算是及格了。

  「如果是妳,就可以如同原定計畫那樣正面交鋒。」

  私底下已認同少女表現的赫定開始下達指示。

  「全軍做好突擊的準備。無須防守,只管進攻。」

  「是!」

  一位團員快步離去之後,白精靈目不轉睛觀察著派系聯盟的動向。

  「簡直像在作夢。居然得和那個【芙蕾雅眷族】正面對決……」

  「我可以理解……根本是一場惡夢吧。」

  在接收到指揮官(莉莉)的命令之後,許多冒險者們肩並肩地展開行動。

  隸屬其他派系(歐格瑪眷族)的凱爾面如死灰地低語之後,娜扎稍稍揚起嘴角。

  「因為不是對抗怪獸,我本以為自己有能力一戰才報名參加……但這情況還真嚇人。超級嚇人。」

  包覆在手套裡的右手──「銀臂(Agateram)」正在微微顫抖。

  這次的對手是讓人感覺乾脆去挑戰樓層主都還比較輕鬆的強敵,也是就自己所知之中的「最強敵手」。對平常總是處之泰然的娜扎來說,唯獨這次不由得心生恐懼。

  「……但這次我不能逃避,因為我不想再傷害貝爾,而是希望能幫助他。」

  即便如此,娜扎對這個選擇完全沒有感到一絲後悔。

  因為她跟莉莉等人一樣,也是決心為貝爾而戰的冒險者。

  「……我們也一樣。」被她臉上笑容奪去目光的凱爾像是做好覺悟似地回以微笑。

  之後他們並未相互道別,而是就這麼朝著自己被安排的位置走去。

  扛著斧頭的凱爾前往游擊隊,攜帶弓箭的娜扎則是進入左翼部隊。

  「中央部隊集結了擔任肉盾的冒險者們,重視防守;兩翼則是由獸人跟精靈等追求高機動性的成員們為主。團員皆為矮人的【曼尼眷族】請前往中央部隊。」

  莉莉位於除了自己以外已全員出動的巨型墓地中,持續對著手邊的眼晶下達指令。

  她並不單以冒險者的能力值來做分配。隸屬相同派系的團員們往往更有默契,理所當然應該安排在一起。除了娜扎他們這些自己熟悉的面孔以外,都是以派系為單位來編制部隊。

  中央部隊是椿、韋爾夫、多魯木爾等人所屬的【曼尼眷族】,以及【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高級鐵匠們。

  右翼部隊是達芙妮、治癒師卡珊朵拉、櫻花、千草與柏斯從旅店城鎮帶來的一干惡棍們。

  左翼部隊是阿伊莎跟曾經隸屬【伊絲塔眷族】的亞馬遜人們。由於這支部隊的「魔劍」數量少於另外兩支部隊,因此將精通「重力魔法」,攻擊手段兼具威力與範圍的命也安排在這裡。

  至於有魔導士們和春姬躲藏的後備部隊,則待在三大部隊的後方不遠處。

  最後的游擊隊則是利用各種遮蔽物,安插在適合「伏擊」的位置上。

  「我、我們是不是也應該更換位置呀?」

  「不行,眾神(我們)這麼做也無濟於事,接下來就只能保持安靜關注這場戰鬥了。」

  在某座遺跡內,赫斯緹雅心急如焚地透過眼晶注視著莉莉,和她待在一起的赫菲斯托絲則雙手環胸,靠在牆邊閉目養神。

  在聯盟眾神躲藏的島嶼東側,這個範圍內除了擔任護衛的冒險者以外,就再無其他眷族了。

  在這座南北較長的島嶼上,戰場就位於中央分界往西的區域。

  派系聯盟將大本營遷移至西區中央處的巨型墓地。【芙蕾雅眷族】則是佈下重兵防守位於西側邊境的「神之家」。兩軍就這麼相隔一段距離對峙著。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麼安靜的戰爭遊戲。』

  遠方的都市內,平常總是特別聒噪的伊卜里正小聲對著魔石擴音器說出感想。

  確實如他所說,戰場出奇地安靜。

  現場只剩下派系聯盟重組部隊移動時產生的聲響。

  除此之外,沒有聽見任何刀劍撞擊聲或吆喝聲。

  在島上眾神和市區民眾屏氣凝神的關注之下,唯有時間慢慢流逝。

  不過──

  終究還是迎來了打破這股寧靜的那一刻。

  「……開始進攻。請各部隊前進……」

  當派系聯盟做好準備之後,莉莉對著拿在手上的水晶發號施令。

  兩軍眼前那一大片的戰場,是由崩塌遺跡所組成的石海。

  昔日應該是建築物林立的區域,如今已化成被稱為歷史的荒地,完全沒有任何遮蔽物。

  被分成三支的大型部隊,散發出一股足以令人窒息的緊張感開始進軍,朝位在前方遠處的【芙蕾雅眷族】逼近。

  「不准動。」

  反觀【芙蕾雅眷族】則是以靜制動。

  赫定冷酷地一聲令下,團員們都不敢輕舉妄動,繼續待在原本的位置上。

  有人彷彿衛兵般將手中長槍的槍尾貼於地面,有人則維持把劍收於劍鞘內的態勢,直視前方。

  「繼續前進,別停下來……」

  三支部隊在無數顆眼珠的瞪視之下,前進速度緩慢到幾乎快停下腳步,於是莉莉再度出聲下令。

  目的是讓敵人進入射程內。

  讓「魔劍」能一口氣燒光敵軍,得以大顯神威的有效距離。

  儘管有種每走一步就會被削減壽命的錯覺,三支部隊仍以鋼鐵般的意志向前挺進。

  「前進……」

  派系聯盟持續進逼。

  「不准動。」

  剽悍勇士們紋風不動。

  「前進……!」

  一滴冷汗劃過小人族少女的側臉。

  「不准動。」

  精靈軍師仍不動聲色。

  「前進……!!」

  汗水滑到少女的下巴,化成水珠落地。

  「不准動。」

  軍師堅信自己絕不可能錯估「攻擊範圍」。

  「前進──」

  下個瞬間──

  「動手。」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開戰的咆哮就此引爆。

  「他們衝過來了!?」

  從靜止不動的狀態一口氣如排山倒海般衝殺而來的剽悍勇士們,令柏斯嚇得驚呼出聲。

  「架好『魔劍』──!」

  位於中央部隊內的椿一聲令下,原本心生膽怯的冒險者們同時架起「魔劍」。

  「還不夠近!別胡亂開火啊!」

  位於左翼部隊的阿伊莎窺探著射擊時機。

  「敵人也尚未發射『魔法』!表示還不到射程內,大家冷靜點!」

  身處右翼部隊的達芙妮有如呼應般喊出分析後的結果。

  在神時代,每當兩軍開戰時,往往都能看見「魔法」代替箭矢射向敵人,但現在並沒有出現這種狀況。換言之,敵方因過度警戒「克羅佐魔劍」而失去耐性。

  至少看在達芙妮等人的眼中就是如此。

  「唔唔……!?」

  不過逐漸逼近的威脅是貨真價實。

  無論是殺氣騰騰的武器、猛獸般的嘶吼聲,以及透過超強能力值所產生的加速度。

  各自為政,完全無意相互配合的這波突擊,如排山倒海之勢一擁而上。日復一日在「戰場原野」磨練個人實力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從不掛念身邊的同伴,一心只想用手中的武器貫穿敵人,爭先恐後想將派系聯盟徹底擊潰。

  看著敵軍彷彿扭曲的劍山般展開突擊,手握「魔劍」的櫻花跟千草不禁被嚇傻了。

  「還、還沒!還不夠近!!別操之過急啊!」

  面對這幕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柏斯嗓音顫抖地大聲下令,拚命穩住自己的心神。

  敵人蜂擁而上,不斷逼近,衝殺至眼前。

  一旦沒拿捏好距離,己方就會立刻慘遭這群最強的勇士們單方面蹂躪。備感壓力的柏斯覺得口乾舌燥,但還是努力熬過那近乎永恆的短暫瞬間。

  「還沒!還不行──────就是現在啊啊啊!!」

  接著──

  柏斯頭冒青筋地扯開嗓門大喊,口沫橫飛地發號施令。

  「開火────────────────────!!」

  椿也在同一時間宣布射擊。

  下個瞬間──

  「煌月──────────────────────────────!!」

  無數把「魔劍」同時射出魔法。

  爆炎、吹雪、轟雷以及風暴向前突擊,在敵陣內炸裂開來。

  「────────────────────────────────────!?」

  屬性多樣的七彩射擊相互交融,化成一道空前的魔力激流,將慘遭直擊的【芙蕾雅眷族】所發出的慘叫聲掩蓋過去。

  隨之產生的轟鳴與衝擊,粉碎了鋪在地面的所有石板,令整座都市遺址為之撼動。

  大部隊的同時射擊造成連鎖反應,隨著接連不斷的爆炸聲響,轉眼間彷彿化成名為毀滅的洪水猛獸。

  「咿!?」

  「呃!」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威力未見趨緩的砲火轟飛了跑在最前頭的獸人,緊接在後的人族以及半精靈也消失於爆炸之中。

  面對「快速發射的重型巨砲」這種聽似矛盾又極度不合理的攻擊,即便是【芙蕾雅眷族】也無法全身而退。赫赫有名的第二級冒險者們全都逃不過魔劍的摧殘,就這麼被強光漩渦所吞噬。

  畢竟每一把「克羅佐魔劍」的威力,都遠遠凌駕在高級魔導士的長文詠唱魔法之上。

  再加上【赫菲斯托絲眷族】製作的「魔劍」,火力將暴增至超出極限。單論產生的高熱,恐怕就足以壓制地下城深層的怪獸們。

  在目睹這幕大範圍毀滅敵軍的光景後,使用「克羅佐魔劍」的冒險者們也感到無比震撼。

  不過這份震撼,立刻被「恐懼」給取代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沒有倒下。

  縱使肌膚被烤焦,武器被炸毀。

  即便只剩下一隻手,或是一條腿被炸斷。

  依舊阻止不了美神眷族的進軍。

  「咿!?」

  卡珊朵拉甚至忘了自己是個治療師,抱著法杖發出驚呼。

  被殘忍烤焦的人形物體仍繼續展開突擊。

  不管是身上插著一根冰柱的矮人,或是將自己被風刃切下的斷臂握在手中的亞馬遜人,無論他們被吹飛幾次,都還是從地上爬起來,甚至踩過同伴的身體,繼續朝著派系聯盟衝殺而來。

  「『剽悍勇士』!!」

  達芙妮再也忍不住地大叫。

  就算身處地獄般的光景仍堅持進攻的軍隊,簡直如同一大群的狂戰士。

  【芙蕾雅眷族】並不怕死。日以繼夜在戰場原野屢屢徘徊於鬼門關前的這群人,一如字面所述,反覆死而復生。這種生活很可怕又痛苦,不過強悍的女神眷族藉由最堅定的忠誠心以及赤裸裸的鬥爭本能,克服心中的懦弱。

  所以他們不會停下腳步。

  就算身處於「魔劍」的猛烈砲火之下,他們仍會勇往直前拚死奮戰。

  因此才會被稱為──無懼死亡的戰士們。

  看著那正因是【芙蕾雅眷族】才能夠辦到的舉動──以及被譽為「最強派系」的理由,冒險者們全被嚇得臉色發白,全身不停顫抖。

  「別、別膽怯啊啊啊!!打爆他們!射擊!射擊!給我卯足全力發射啊啊啊啊啊啊!!」

  柏斯因恐懼而扯開嗓門發出怒吼,不過此舉確實順利奏效了。

  由於這道命令既簡單又粗暴,令冒險者們反射性地選擇服從。

  射擊,射擊,拚命射擊。

  冒險者們一心只想擊潰這群不怕死的戰士們,於是不斷揮舞魔劍開火。

  縱使劍刃出現裂痕並應聲粉碎,位於後排的冒險者也會立刻遞補,繼續使用新魔劍攻擊。

  就算沒有「神鏡」的轉播,現場產生如火山爆發般的轟鳴聲,越過險峻山脈傳入歐拉麗,嚇得民眾直打哆嗦。

  「嗚哇……真殘酷。」

  「這完全就是一場戰爭嘛。」

  「不過,赫斯緹雅他們想贏,就只能這麼做了。」

  「怪不得戰神(阿瑞斯)那個笨蛋會如此執著於魔劍鍛造師(克羅佐)……」

  有別於瑟瑟發抖的民眾,位於「巴別塔」的眾神紛紛說出心中感想。

  不絕於耳的砲擊聲,撼動整片「比歐山地」的震盪。

  這陣天搖地動令棲息於此的怪獸們都感到害怕,紛紛遠離這座巨型火山口湖。

  當粉碎的「克羅佐魔劍」數量已超過總數的一半時──

  漫天粉塵、火星、寒氣、夾帶著電流的微風與各色光點靜靜地散去之後──能看見無數剽悍勇士倒臥在就連地面石板都被破壞殆盡的戰場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好耶!!活該被炸翻了吧!【芙蕾雅眷族】的混帳們!!」

  在經過整整幾十秒的時間,柏斯確定敵人沒有再次起身的那一刻,他發出近乎破音的大笑聲。

  「還什麼剽悍勇士咧!我們這邊可是有『克羅佐魔劍』喔!」

  原本還在大口喘息的其他冒險者們也被他的笑聲所感染,跟著一起發出歡呼。

  即便剽悍勇士不怕死,卻並非能超脫死亡,畢竟他們不是超越存在。

  因此還是有所極限,純粹是「克羅佐魔劍」的火力凌駕在勇士們不屈的意志之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派系聯盟顯得欣喜若狂。

  就算沒能撂倒敵方的第一級冒險者們,但至少成功削弱對手大量的戰力。對於眼前的戰果,說聯盟方已在前哨戰裡大獲全勝也不為過。各派系的團員們紛紛開心歡呼,高舉手中那沒了劍刃的劍柄。

  話雖如此,仍有少部分的人神色凝重。

  儘管別無他法,不過達芙妮跟阿伊莎等人都對這種根本稱不上是戰術,僅憑火力蠻幹的手法感到五味雜陳。

  「王國(拉幾亞)的『不敗神話』……可惡!」

  其中負責量產「克羅佐魔劍」的韋爾夫更是眉頭深鎖。

  韋爾夫的故鄉「拉幾亞王國」曾經憑藉無數的「克羅佐魔劍」征戰過許多國家,所經之處全都化為焦土,於是遭到眾多精靈們怨恨,造成的破壞嚴重到還被仙精所詛咒。映入眼簾的這片光景,簡直與王國(拉幾亞)打造出「不敗神話」的所作所為半斤八兩。至少看在韋爾夫眼裡就是這種感覺。

  「到頭來,我也做出與那個國家一樣的行徑嗎……!」

  想當初自己是如此唾棄,如今卻步上王國(拉幾亞)的後塵,韋爾夫不禁非常厭惡這樣的自己。

  不過──

  韋爾夫的厭惡其實有所誤解。

  現實與韋爾夫的解釋並不一致。

  事實證明……韋爾夫的認知太天真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柏斯響徹現場的大笑聲突然中斷。

  映入他右眼裡的,是那些倒臥於碎裂石板上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

  以及無數顆近似於黃昏色的金黃光點。

  「──【吾名為黃金,乃立下不朽誓言之女神助手】。」

  緊接著有一股清脆悅耳的歌聲,傳入了冒險者們的耳裡。

  「【三度受烈焰焚燒,肉體遭貫穿直至永遠,身處炎槍煉獄,光輝依舊降生,消滅死亡】。」

  這股聲音源自於敵陣之中。

  從派系聯盟的方向看去,待沙塵漸漸消散後,「她們」出現在那遙遠的前方。

  「是撫慰之灰面者們!?」

  率先認出她們的人是莉莉。

  她用自己的栗色眼眸,捕捉到一群身穿白袍,宛如正在禱告的少女們。

  在「魔劍」的猛烈轟炸之下,導致戰場上產生大量粉塵,慢一拍發現這群人的指揮官近乎尖叫地喊出聲來。

  「【祝福,祝福,祝福。吾身為黃金,以復甦之光將無盡爭鬥招至此處】。」

  裝扮與其他治療師或藥師都不同的少女──海慈•貝魯佩特,將她那淡紅色的長髮綁成兩條辮子,其戰鬥服是一套白色上衣搭配紅色護士服,加上一件聊勝於無的防具,手持點綴金色裝飾的長杖,正在朗聲編織咒文。

  在這片屍橫遍野的戰場上,位於中央的海慈設下一道巨大的金色魔法陣。

  當冒險者們被那巨大到不禁懷疑自己是否看錯的魔法陣給嚇傻之際,海慈說出了魔法的名稱。

  「【重生女神之禮讚(Zeo Gullveig)】。」

  超廣域回復魔法。

  曾獨自一人支撐起在「戰場原野」所進行之「洗禮」的少女發動異能──倒地的剽悍勇士們一如字面所述,全都「復活」了。

  「咦!?」

  籠罩在來自地面的黃金魔力光芒之下,無論是原本全身烤焦的人族,或是身體結冰遭凍傷的獸人,傷勢全都立刻完好如初。

  冒出一陣蘊含魔力的蒸氣之後,斷肢便接到了傷口的斷面上,本該斷手或斷腳的矮人與亞馬遜人都變得四肢健全。

  他們恍若永生不死的存在,緩緩地重新爬起。

  看著這群戰士們接連站了起來,柏斯等人全都嚇得連連倒退,目瞪口呆。

  「我已得到芙蕾雅女神的同意。自現在起,這裡就是另一個『戰場原野』。」

  冒險者們彷彿時間遭暫停般杵在原地。

  引發眼前這幅景象的始作俑者──海慈說出的話語順著風傳遞出去。

  「勇敢的蠻族們,歡迎你們的到來。」

  儘管語氣輕柔溫和──

  那道目光卻不像是面對戰士,而是彷彿正看著螻蟻般冷酷無情。

  是完全無法與治療師聯想在一起,就連少年(貝爾)也從未見過,身為「殘酷的敵對者」特有的眼神。

  美若天仙的少女對著敵人宣判死刑。

  「願諸位受鬥爭眷顧。」

  復活後的剽悍勇士們目光如炬。

  「快、快使用魔劍!!」

  小人族(莉莉)大喊。

  「太慢了。」

  精靈(赫定)如此斷言。

  「去吧,剽悍的勇士們。」

  魔女(海慈)代替女神公布神諭。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第二次的進軍。

  無畏軍團發動的突擊,這次一口咬住了派系聯盟。

  「不、不會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柏斯的慘叫聲就這麼被震耳欲聾的戰吼給吞噬了。

  剽悍勇士們在第一次突擊時就已拉近一半的距離,這次則是一鼓作氣跑完全程,一齊將手中的刀劍、槍矛、斧頭或大鎚往前揮去。

  與急忙架起大盾擔任肉盾的派系聯盟冒險者們短兵相接。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擋下敵軍突擊的瞬間,多魯木爾不由得發出慘叫。

  大盾的表面被打凹,全副武裝、身材魁梧的超重量級矮人竟被震得倒退好幾步。

  「居、居然扛不住!?」

  勢均力敵的態勢只維持一瞬。

  多魯木爾等人(曼尼眷族)築起的防線立刻被撕裂吹飛。

  「咿──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旦擔任肉盾的前鋒被突破,冒險者們必然哀鴻遍野。

  面對來襲的剽悍勇士,防具應聲碎裂,就連武器也被打斷,頃刻間鮮血四濺。接下來的景象全都在預料之中,在Lv與能力值這些冷冰冰的數值之下,居於劣勢的冒險者們自然慘遭單方面蹂躪。

  人族被一刀砍倒,獸人被一槍刺穿,精靈被飛刀射中,多名亞馬遜人被一口氣打飛出去。沒能守住前線的多魯木爾等矮人們東倒西歪地躺倒在地,不斷被鐵靴踐踏全身,最終昏死於血泊之中。

  派系聯盟瞬間被混亂和恐懼所支配,部隊就這麼兵敗如山倒。

  「混帳東西!」

  看著局勢一面倒的戰況,揮舞大朴刀的阿伊莎氣得破口大罵。

  無論是右翼、左翼或中央部隊,全在最初的那場交鋒就潰不成軍,包含肉盾在內的前線慘遭瓦解。再這樣下去,後方的魔導士們與春姬藏身於其中的後備部隊都遲早會遭殃。

  也有冒險者不惜波及友軍仍持續施展「克羅佐魔劍」,只可惜這麼做也無濟於事。就算有部分敵人被轟飛,依舊阻止不了【芙蕾雅眷族】的進擊,因為他們根本不理會倒下的同伴,持續將敵人連同魔劍一併撕碎。就算派系聯盟的冒險者們以三人為一組去圍剿一名剽悍勇士,結果卻猶如惡夢般遭對手隻身反殺。

  自神時代起,戰爭所遵循的法則就是「質」重於「量」。

  比起率領一百名蝦兵蟹將,反而是一名強者才能夠稱霸戰場。

  面對「技巧」與「應戰能力」都在自己之上的敵人,派系聯盟的冒險者們被打得無力招架。

  「未免太強了吧……!?竟然連一介士兵都有這種身手!!」

  被迫只能專心閃躲的命不禁如此大喊,拚命扛下來自四面八方的凶器。

  現在的她不再是與對手正面交鋒的「武士」或「劍客」,而只能仰賴「忍者」的技巧苟延殘喘。諸如使用煙霧彈跟手榴彈,甚至是包含苦無《赤夜》在內的各種暗器,她就這麼毫無保留地大量動用事前準備好的所有武器和道具。

  當命終於撂倒其中一人,本想著報了一箭之仇,結果卻從手感發現倒下的不過是Lv.1冒險者。在被這個無情的事實給驚呆之際,她一不小心差點被人砍斷咽喉,逼得她只能強忍心中的衝擊和焦慮繼續戰鬥。

  「最強派系」──

  理應是再明確不過的這個稱呼,竟化成遠超出自身認知的威脅,令命等人感到不寒而慄。

  「春姬大人,請對阿伊莎大人、命大人、達芙妮大人、柏斯大人和韋爾夫大人施展等級昇華!」

  『好、好的!』

  在派系聯盟慘遭敵軍荼毒時,莉莉可沒有坐以待斃。

  此次投入的「尾巴」數量是五。其實在春姬完成升級之後,她的【九重】上限增加至六,精神力也得到提升。雖然她在遠征「下層」時使用五尾就會陷入精神疲憊(mind down),但現在已不再有這層顧慮。為了設法維持住戰線,莉莉決定放手動用「犯規技」。

  《──魔導士們開始攻擊!!從【塞爾凱特眷族】到【拿德利眷族】請將火力集中於中央部隊!!》

  另一招是【指揮號召(Command Call)】。

  莉莉升級後獲得的這個新「技能」,效果是以一定音量呼喊能擴大傳播範圍。

  也就是當莉莉大聲吶喊時,即便戰況再怎麼激烈,大家都可以接收到她的聲音。按照莉莉的計算,她也可以藉此對沒有分配到眼晶的冒險者們下達指示。

  莉莉位於部隊的最末端,待在能看清楚整個戰場的巨型墓地屋頂上,運用眼晶與「技能」不斷發號施令。

  可是依然掩飾不了她臉上那焦慮的神情。

  「被對手誘導使用『魔劍』……!不對,是白白浪費攻擊次數!」

  剽悍勇士們在開戰的同時展開突擊。

  此舉乍看之下有勇無謀,但其實是引誘聯盟使用「克羅佐魔劍」的陷阱。

  對赫定而言,他絕不敢小覷韋爾夫跟【赫菲斯托絲眷族】打造出來的「魔劍」,對此十分警戒。於是刻意讓對手消耗有使用次數限制的「魔劍」,並透過撫慰之灰面者們來消除士兵們受到的損傷,順帶進行如此強而有力的反擊。

  (撫慰之灰面者們……這群人確實一如芬恩大人所言,非常棘手!!)

  聯盟本該大獲全勝的前哨戰,結果卻因為她們──確切說來是因為一名少女──全面翻盤。

  這果真是唯獨【芙蕾雅眷族】才能夠運用的戰術,除了要有不怕死的軍隊以外,還得坐擁都市內數一數二的治癒能力,這兩項條件缺一不可。

  「不過這麼一來,已經掌握她們的所在位置……!」

  與敵方的第一級冒險者們一樣,撫慰之灰面者們同為必須盡快擊倒的頭號目標。

  儘管以慘不忍睹的棋局為代價,但無論如何都必須先撂倒海慈等人,於是莉莉將手伸向至今一直保持沉默的某顆眼晶。

  「盧維斯大人,摩多大人!拜託你們了!」

  緊接著對設下的「伏兵」大聲下令。

  「收到!」

  「弟兄們!上啊!」

  在與敵我雙方展開激戰的本隊相隔一大段距離的西北處,恰好就是撫慰之灰面者所在地點的側面,摩多等人一把脫掉長袍,解除「隱身狀態」。

  這正是費爾斯的魔道具「雙面隱身衣」。

  莉莉之前已將這個魔道具交給重新編制的游擊隊,吩咐他們暗中行動。而這都是為了讓他們得以從外側繞過兩軍對峙的主戰場,成為專門用來討伐撫慰之灰面者們的「伏兵」。

  「我們可是一直在等妳們暴露位置啊!」

  期間一直隱藏行蹤以免被敵方發現,小心接近的摩多等人為了避免錯失良機,開始飛奔疾走。

  【芙蕾雅眷族】為了摧毀派系聯盟的部隊,幾乎將所有兵力全派往前線。

  相隔一段距離的後衛──撫慰之灰面者們身邊完全沒有護衛。

  面對已遭孤立的敵方治療部隊,摩多舔了一下舌頭,一把拔出帶來的「魔劍」。

  「嘗嘗這招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摩多、凱爾以及史考特分別射出三道烈焰,當場將撫慰之灰面者們全數吞噬。

  「還沒完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為了殲滅這群花容月貌的少女們,凶神惡煞的惡棍們不斷發動「克羅佐魔劍」。

  在「神鏡」的轉播之下,都市裡的眾神目睹這幕後噓聲連連,對此渾然不覺的摩多等人依然不斷展開砲擊。

  「啊、喂!我們會不會做得太超過了!?」

  「對抗【芙蕾雅眷族】哪有什麼超不超過!!還不是因為你們說無法使用這些『魔劍』,才由我們來代勞啊!都給我乖乖待在一旁看著!」

  精靈盧維斯見攻勢過於不留情面而出言勸阻,但摩多完全聽不進去。

  其實摩多現在鬥志高昂。

  他並非基於俠義心腸才來到這裡,而是暗中打定主意要「幫助」某位少年。

  這位惡棍彷彿為了以此報答少年,義無反顧地發動猛攻。

  「我們這次一定要幫上貝爾•克朗尼的忙!」

  因為被「克羅佐魔劍」帶來的優越感給沖昏頭,摩多他們持續引爆火炎。

  轟鳴最終化成一片火海,就這麼焚燒著撫慰之灰面者們。

  這場偷襲行動可說是殺得敵人措手不及,而且火力之大,不論如何防禦都毫無意義。

  直到「魔劍」的劍刃出現裂痕,即將不堪使用之際,氣喘吁吁的摩多等人才終於停止攻擊。

  「呼~呼~……就算妳們擅長治療,一旦自己遭受集中攻擊,勢必無法使用『魔法』了吧!就麻煩妳們乖乖給我躺平吧!!」

  摩多得意一笑,把魔劍扛在肩膀上。

  身處在那片火海裡的人已統統倒下。

  現場只剩下熊熊烈火燃燒的聲響。

  想當然耳,在前線廝殺的剽悍勇士們根本沒有理會這邊的狀況。

  就連待在本隊裡的赫定也袖手旁觀,露出一副像是沒必要幫忙的樣子。

  當空氣中瀰漫著肉烤過頭的焦臭味,盧維斯等人一臉作嘔地皺起眉頭時,摩多才簡短說了一句「好像真的做得太過火了……?」,用他粗壯的手臂掩住鼻子──

  「派遣專門針對我們的『伏兵』,老實說這種小事並不難猜啦。」

  在聽見來自烈焰裡的這句話之後,摩多不由得停下動作。

  「不過嘛,那又怎樣呢?」

  一名少女讓身體離開仍在燃燒的大地,慢悠悠地站了起來。

  「咦!?」

  摩多與盧維斯都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少女的身體仍在燃燒。

  她的防具已完全損壞,衣服也被燒焦,原本如初雪般的白皙肌膚染成一片火紅。

  她置身於熊熊燃燒的火海裡飽受業火折磨,渾身上下盡是醜陋無比的燒傷。

  並且,從該處開始復原癒合。

  「【大地女神之禮讚(Earth Gullveig)】──可惜啊,其實我的『魔法』已經發動了。」

  黃金之光瞬間消除烈焰。

  少女的皮膚上浮現出狀似由魔法陣凝聚而成的發光文字。

  「摩、摩多!這娘們簡直就像是……!?」

  「第18層當時的那個!?」

  凱爾與史考特嚇得臉色鐵青,腦中浮現出貝爾等人在那時交手的「黑色歌利亞」。

  眼前的「惡夢」與遭受眾多魔導士同時圍攻,卻利用「自我再生」修復身體的樓層主簡直如出一轍。

  「自動治癒(Auto heal)」──

  於一定時間內產生持續恢復損傷的再生效果。

  海慈在被摩多等人偷襲前,正確說來是進入戰場之前,就已經對包含自己在內的所有撫慰之灰面者們施加了這個「魔法」。

  一度倒下的治療師和藥師們繼少女之後,一個接著一個從地上爬起來。

  「太、太扯了吧……!?」

  於火海中復活的這幅光景讓人聯想到不死鳥,或是從火葬中死而復生的活屍。

  本該被燒爛的皮膚,隨著黃金光點取回原有的柔嫩。

  綁成兩條辮子的髮圈已被燒毀,火焰不斷焚燒的長髮也立刻得到修復。

  當火勢趨緩之後,燒灼速度已無法凌駕在「魔法」的恢復量之上,因此少女身上一丁點燒傷也沒有,那殘留的火焰最多就只能燒掉身上衣物,令她蒙羞。

  勉強保住的戰鬥服被燒掉了一大片,導致海慈的肩膀、肚臍、腰肢、線條漂亮的大腿以及形狀美麗的乳房下側都裸露在外。

  可是海慈這身模樣,並不會讓人覺得煽情。

  單手持杖行進於烈焰之中的她,反而給人一種無比神聖的感覺。

  「妳、你們這群怪物啊啊啊!!」

  「摩多!?停下來!」

  這個派系機密唯有【芙蕾雅眷族】少數團員才知曉,而親眼目睹這個「稀有魔法(rare magi)」的摩多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

  他毫不理會凱爾等人的攔阻,揮劍劈向準備從火焰中走出來的海慈。

  「看我拿魔劍直接砍在妳身上──!!」

  摩多高高舉起「克羅佐魔劍」,準備在極近距離之下轟向海慈。

  「真醜陋。」

  少女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揮動手中的長杖。

  「──噗呃!?」

  從上段一口氣往下揮的長杖,彷彿哪來的戰鎚般當場將男子捶趴在地。

  臉部和粉碎的石板地面接吻,摩多白眼一翻,意識就這樣遠去。

  「你真是汙穢得不堪入目,看了就令人生厭。」

  當凱爾、史考特跟盧維斯等人看著伴隨一聲巨響當場凹陷的地板,全都震驚得瞠目結舌時,少女一腳踩碎掉在地上的魔劍。

  「我完全無法理解,像你們這種與塵埃沒兩樣的存在,為何要與至高無上的女神作對,甚至還想令女神所擁有的威光蒙羞?……難道你們瘋了不成!?」

  原本低著頭的海慈仰起臉來,隨著遮住臉龐的瀏海被掀開,那雙鮮紅色的眼眸裡蘊含著瞋恚之火。

  「一群不知羞恥的毛頭小賊!!憑你們這種猥瑣之徒也敢忤逆女神的神意!!」

  「你們那下流的眼神,以及身上的汙穢惡臭,甚至是一滴口水,都休想接近女神半步!!」

  無論是激動的口吻或暴怒的神情,海慈平日裡的溫和態度已不復存在。

  她的性格轉變之大,倘若貝爾在這裡的話,恐怕會嚇得當場腿軟。不過這種反應也沒什麼,畢竟少女和其他團員一樣,都是「美神的崇拜者」罷了。

  海慈在得到女神的拯救後,發誓要永遠效忠女神的那份崇敬,與「狂信者(赫倫)」相比不遑多讓。

  「一切都是為了芙蕾雅女神──消失吧!冒險者!!」

  隨著激昂的語調,少女將殺氣與鬥志全數釋放。

  一場純粹的「殲滅」就此揭開帷幕。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嘎啊啊──!?」

  凱爾與史考特還來不及使用「魔劍」,就被人用長杖揍飛出去。盧維斯迅速射出一箭,成功命中少女的肩膀,但也就僅只於此。盧維斯目睹箭矢拔出的部位一點傷痕都沒有之後,不禁臉色一僵,下一秒就被揮來的長杖奪走意識。

  至於剩下的精靈們(摩迪眷族),同樣被海慈那絕非治療師應該擁有的力量和動作給統統放倒了。

  一名治療師竟單方面蹂躪包含Lv.3在內的高級冒險者們。

  目睹「神鏡」播放出如此破天荒的影像,其中最感到震撼的並非民眾或冒險者。

  而是被嚇出一身冷汗,同樣身為治療師的人們。

  「海慈•貝魯佩特……」

  在沒有參加戰爭遊戲的【迪安凱特眷族】之中,身為【戰場聖女(Dea Saint)】的阿蜜德•特亞薩納雷像是感到畏懼似地瞇起雙眼。

  阿蜜德和海慈皆被譽為都市最厲害的治療師。

  她們曾以歐拉麗引以為傲的「兩大治療師」這種名義,受表揚為「銀之聖女」和「黃金魔女」。

  而實際上,在治療師排行榜裡分別為第一跟第二的兩人,她們之間的差別首先是「治療範圍」。

  儘管阿蜜德也會大範圍回復魔法,卻無法與經常在「戰場原野」進行鍛鍊的海慈相提並論;就算治療效果和強度是阿蜜德略勝一籌,不過持久力這部分恐怕也是海慈占上風。

  至於另一個決定性的差距就是──基本戰鬥能力。

  相較於白刃戰技巧終歸無法擺脫治療師範疇的阿蜜德,海慈可是能夠單身撲殺第二級冒險者。

  「她身為治療師的經歷實在太過異常了……」

  因為聖女聽說的那些傳聞,全都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少女原本以剽悍勇士的身分在「戰場原野」持續接受洗禮──然而她跟某隻「棄貓」一樣──感受到自己身為戰士的極限,心生絕望。不過,一心只想效忠美神的她便轉職為治療師,並順利讓隱藏於體內的黃金才華開花結果。

  海慈現在的【能力值】是Lv.4。

  被賦予的稱號是──【女神之黃金(Vana Mardel)】。

  眾神對她具備的魔力光輝與絕不會喪命的意志力和生命力讚譽有加,堪稱是名符其實掌管生死的女武神。

  「海慈是在名為【芙蕾雅眷族】這種嚴苛環境之中誕生的異類眷屬……因此與第一級冒險者一樣,若是派系聯盟沒能設法打倒她,就毫無勝算……」

  當隸屬相同派系的治療師們為之顫慄時,她以十分篤定的口吻如此低語。

  「糟糕!再這樣下去……!」

  關於這層認知,達芙妮同樣再清楚不過。

  「莉莉露卡,沒辦法安排其他人擔任游擊嗎!?」

  『莉莉一直都有安排!!問題是【女神之黃金】的回復能力過於異常!不管怎麼做都沒能撂倒她!』

  面對不斷湧來的剽悍勇士們,達芙妮勉強從隙縫間窺見有其他游擊隊繼已遭殲滅的摩多等人之後去攻擊撫慰之灰面者們,但終究還是沒能得手。原因是其他治療師與藥師同樣實力非凡,當游擊隊進攻受挫時,就會被留守在敵方大本營的魔導士們炸成蜂窩。

  透過配戴在腰間的眼晶,達芙妮能明顯感受到莉莉的焦慮。

  「不先擺平撫慰之灰面者們的話,無論我們如何奮戰,敵方的傷勢都能獲得治療……!」

  就像現在好不容易解決一名敵方團員,但只要海慈她們發動魔法,敵人就會原地復活。即使多虧等級昇華的輔助才終於打倒一名敵兵,問題是敵人一再從地上爬起來的話,簡直就跟哪來的惡夢沒兩樣。

  達芙妮明白偷襲行動之所以宣告失敗,並不能責怪是莉莉太沒用。在得知敵人其實藏了一張名為「自動治癒」的底牌之後,唯一能擊敗治療師的有效對策「在治癒魔法發動前打倒目標」也就不適用了。如果達芙妮現在是站在莉莉的立場上,肯定早就氣得直接翻桌發飆了。

  『無法從右翼進攻撫慰之灰面者們嗎!?』

  「妳想逼死誰呀……!我們這邊光是扛住戰線就已經分身乏術了!」

  達芙妮一邊指揮陷入亂鬥的右翼部隊,一邊用短劍《桂冠劍客》擋下刺來的長槍。籠罩全身的等級昇華之光彷彿在呻吟似地不停閃爍,最終好不容易才逼退敵人。所謂的無暇喘息,大概就是指現在這種情況吧。

  「【索爾之光】!」

  即便如此,達芙妮他們的情況還算是比較好的。

  以治療師(卡珊朵拉)為中心組成防線的櫻花、千草以及柏斯,都近乎發狂般正在拚死奮戰。

  少女跟達芙妮一樣經歷過「下層遠征」成為Lv.3,就這麼將回復魔法施展得淋漓盡致,不斷讓快要倒下的冒險者們重新振作起來。

  真可謂是因敵方的治療師所苦,卻又被己方治療師拯救的奇妙狀況。

  但現實總是十分殘酷,派系聯盟在這場治療師對決裡毫無勝算。

  「如果敵方派出魔導士部隊會非常不妙!一旦進入『魔法』的射程內就完蛋了!必須在這之前擺平撫慰之灰面者們──」

  當達芙妮無暇擦汗不斷奮戰,對眼晶如此大喊之際──

  『!』

  位於水晶另一端的莉莉彷彿被掐住脖子般,就這麼暫時無法呼吸。

  達芙妮在轉瞬間就明白這反應所具備的含意。

  「──────」

  在時間彷彿被暫停的頃刻間,達芙妮看見──

  遠在另一頭的敵方大本營那裡,有無數多的「雷彈」正瞄準達芙妮等人。

  「真不懂你們怎會有這種誤解……你們早就在我的『射程範圍內』了。」

  達芙妮臉色刷白。

  她對身在此處本該聽不見的白精靈的低語產生幻聽之後,她才驚覺自己失算了。

  在開戰當初,敵方因過度警戒「魔劍」而失去耐性,最終誤判「攻擊範圍」。

  這是達芙妮等人得出的結論。

  事實證明他們猜錯了。

  敵人……敵方指揮官(赫定)只是為了消耗「克羅佐魔劍」才沒有參與攻擊。

  已化成「戰場原野」的主戰場一帶──打從一開始就在第一級冒險者的射程範圍內!!

  「結束了──【白之轟雷(Caurus hildr)】。」

  魔法發射。

  無數雷彈照亮了佇立於原地的冒險者們,在空中劃出一道道拋物線,就這麼灑落在戰場上。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量雷電從頭頂上方落下,不停轟炸位於範圍內的冒險者們。

  令戰場陷入混亂的雷彈,就像是一支暴虐無道的軍團,毫不留情地貫穿來不及逃跑的人族,連同大地將獸人吹飛,就連打算掩護同伴的亞馬遜人也被電成焦炭。

  偏偏這又是【芙蕾雅眷族】完全沒有受到波及的「超精準射擊」。

  精靈射手之眼精準掌握戰場上所有的細節,發射的攻擊只有命中敵人,同時也將殘存的「魔劍」都破壞殆盡。

  「唔!──保護好卡珊朵拉!!」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縱使暴露在雷彈暴雨之中,達芙妮仍扯開嗓門大聲下令。

  放棄繼續維持戰線,改為優先保住小隊命脈的這道艱難命令,手持大盾的櫻花、柏斯以及旅店城鎮的居民們冒死執行。被千草撲倒在地面上的卡珊朵拉,朦朧之中看見多不勝數的雷彈打在擋於周圍的盾牌上,猛烈地肆虐。

  石柱與瓦礫全被炸爛,揚起漫天碎石,就這麼觸目驚心地將戰場一分為二。

  「那些難纏的『魔劍』已大量折損,差不多是時候了。」

  當夾帶魔力電流的大量粉塵籠罩住戰場之際,身為始作俑者的白精靈冷酷地如此宣告。

  「真正的輾壓」就此進入倒數階段。

  「猛獸們,輪到你們上場了。去吧。」

  「那等威力的魔法,射程居然這麼遠嗎?他還是老樣子,未免太扯了吧……!」

  看著倒映在「神鏡」裡的戰況,雙胞胎裡的姊姊蒂奧涅忿忿不平地拋出這句話。

  射程輕鬆超過五百M(米度),威力大到能一次撂倒兩百名以上的敵人。

  掀起的沙塵足以遮天蔽日的大量雷彈,即便是最大派系(洛基眷族)看了也感到不寒而慄。

  「【白精魔杖】赫定•瑟蘭德……單就射程這點來說,他的魔法可說是歐拉麗之中首屈一指吧。」

  「咦~!?不過不過,終究還是里維莉雅比較強吧!?畢竟妳都被譽為『都市最強魔導士』了!」

  「當妳以不同角度來討論這個問題時,認知就會跟著改變。如果極端一點看,若是雙方從超遠距離互相攻擊,或是比拚白刃戰的話,我八成會輸給赫定吧。」

  蒂奧娜不服氣地針對里維莉雅的冷靜分析提出駁斥,不過擁有一頭飄逸翡翠色秀髮的王族(high elf)只是淡然地闡述事實。

  【九魔姬(Nine Hell)】里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的強項在於魔法威力,並且擅長攻擊、防禦以及輔助等屬性多樣的魔法。以一般常見的「後衛魔導士」來說,她的能力可謂出類拔萃,其他魔導士望塵莫及。

  不過,赫定是同時精通近戰能力的「魔法劍士」。

  兩者在本質上的差別過於懸殊,並不適合相互比較。

  因擅長白刃戰和超短文詠唱,將發射速度提升到極致的赫定,可說是最理想的高級中鋒冒險者。

  再加上一如他此刻在戰爭遊戲裡所展現的,無論射程或威力也都令人嘆為觀止。

  「僅憑魔法即可殲滅百萬雄師」──

  雖然無法肯定這個傳聞是否屬實,不過沙海那裡是有出現這樣的傳聞。

  或許以「魔砲劍士」一詞來形容他最為貼切也說不定。

  「重點是精神力的總量……赫定在魔法持久力這方面確實在我之上。」

  關於發動魔法所需的精神力量,就連都市最強魔導士(里維莉雅)都親口承認是自己輸了。

  魔法範圍涵蓋大型部隊的各個角落,而且赫定直到現在都沒流下過一滴汗水,模樣看起來一派輕鬆,這些都足以證明里維莉雅所言不假。

  當亞馬遜雙胞胎將心中不滿表現在臉上時,里維莉雅微微瞇起眼眸。

  「再加上另外一名精靈,他們被賦予的綽號為『黑白騎士』……」

  來了──

  翡翠色眼眸冷冰冰地注視著「神鏡」裡的畫面。那漫天沙塵即將散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

  一記犀利的斬擊閃過,【芙蕾雅眷族】當場倒下。

  當派系聯盟的冒險者們處於劣勢時,椿•柯布蘭德豪邁地用手抹去沾染在臉上的鮮血跟灰塵,在沙場上驍勇善戰地大殺四方。

  「別怕!!假如三人聯手沒有勝算,就五人圍毆!倘若五人聯手也不行就十人齊上!只要你們幫忙拖住敵人,剩下的就全部交由鄙人搞定!」

  聽見Lv.5鐵匠大師的激勵,附近的冒險者們紛紛發出「喔、喔喔喔喔喔喔!」的歡呼聲。

  場景切換至中央部隊。椿不擅長領軍作戰,但取而代之,她能親上前線砍翻來犯的敵人。縱使是強大的剽悍勇士,在碰上擁有第一級冒險者實力的她時也只能乖乖屈服。

  椿已不知打倒多少名敵人,周圍能看見有許多全副武裝的勇士們倒在地面。

  (可是,情況依舊非常不妙!敵軍的攻勢完全沒有減緩!明明他們都看到自家同伴被鄙人給砍倒在地,卻還是不顧一切地衝殺而來!)

  一滴冷汗滑過椿的臉頰。

  一群好戰的瘋子。她惱怒地從嘴裡罵出這句話。

  (再加上有治療師在,原本已經倒地的敵人又會再次爬起來……!可惡,這裡簡直比深層(地下城)更險象環生!)

  所以才說【芙蕾雅眷族】非常難纏。椿一臉苦澀地喃喃自語。

  由高級鐵匠們(赫菲斯托絲眷族)運用「魔劍」幫忙掩護,椿才勉強一路奮戰到現在,卻有不少同伴都被赫定方才的砲擊給打倒了。另外,因視野被沙塵與煙霧覆蓋,敵方在這種情況下不太可能繼續以魔法攻擊,但假如對方故技重施,派系聯盟將會兵敗如山倒,而椿也很可能再無退路。

  既然如此,就只能趁著沙塵散去之前,抱著兩敗俱傷的覺悟展開突擊,至少也要把撫慰之灰面者們一起抓來陪葬嗎?

  就在椿陷入進退兩難的猶豫時──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

  突然傳來一陣「聲響」。

  並不是人遭受攻擊時的慘叫聲,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斬擊聲」。

  「────」

  椿確信自己沒聽錯。

  這是唯獨「絕頂高手」揮動武器時,才有辦法製造出的聲響。

  「──赫格尼!!」

  椿猛然轉頭往西側望去。

  只見逐漸散去的煙霧對側站著一名黑精靈。

  「赫、赫格尼•拉格納爾!?」

  「是第一級冒險者!!」

  「居、居然是他來了……!」

  以椿的驚呼為開端,冒險者們紛紛發出慘叫。

  來者擁有一頭看上去也像淡紫色的銀髮,以及黑精靈特有的褐色肌膚。

  他手上的漆黑長劍沾染著鮮血,犀利的目光掃視著四周,彷彿正在尋求獵物。他臉上的那抹冷笑,是否正渴望著一場嗜血饗宴?

  只要身為冒險者,與第一級冒險者對峙時就只會感到無比絕望──這共通的認知令派系聯盟的成員們全都心神不寧。

  在這當中,赫格尼本人則是──

  (啊啊啊啊啊……一群陌生人一直盯著我看啦~~~~……!!)

  他陷入恐慌。

  而且是無比恐慌。

  赫格尼之所以眼神凶狠地四處張望,純粹是不敢與別人對視。至於他臉上那抹冷笑,單純只是臉頰抽筋導致嘴角上揚。這位極度怕生外加毫無溝通能力可言的超雜魚廢柴精靈,因心跳過度劇烈而化成一頭形跡可疑的怪物。

  (不、不行,我、我得振作點……!畢竟我可是芙蕾雅女神的眷屬,而且在歐拉麗裡也算是挺厲害的第一級冒險者……!如果我被人瞧扁的話,會導致【眷族】以及芙蕾雅女神也跟著丟臉……!)

  赫格尼勉強扯動臉頰,硬是讓嘴角往上揚。

  結果在臉上擠出一抹無比僵硬的邪笑。

  「…………哼、哼哼哼,爾等在此遭遇身為深淵的吾,即終焉之宿命……遠古的殘骸沉默,飛灑的嫣紅高歌……吾手中的劍渴求著活祭品。換言之…………全全全全、全都來受死吧!」

  被諸多目光包圍而緊張害怕的赫格尼,這番話想表達的意思是「這支部隊由我負責解決,因此我會將你們全數驅逐。我已殺了進來,前哨戰宣告結束,請各位做好覺悟吧」。

  對此,派系聯盟給出的反應慘不忍睹。

  「嗚哇~這傢伙是怎樣!?」

  「還想說他突然在講啥,結果竟然是個瘋子!」

  「喂喂!他說的話好難懂!這傢伙到底想幹嘛!?」

  「明明是個精靈,卻活像食人魔那樣邪笑!」

  「快給我道歉!快向全天下的精靈道歉!!」

  「「「為啥這種人能成為第一級冒險者啊!!」」」

  (啊、不行,好想死。)

  黑精靈的眼角泛出一滴水珠。

  (停下來別再用那種眼神看著我啊~~~~~~不行不行不行我快撐不住了。說到底我究竟為什麼能成為第一級冒險者啦?我不想成為矚目的焦點,只想潛入黑暗之中與人戰鬥,如果可以的話,我想成為黑暗或黑暗的化身。不行不可以這太折磨人了好想躲回森林裡去。唉~我受夠了,好想讓芙蕾雅女神躺在我的大腿上──不對,是我想躺在芙蕾雅女神的大腿上。)

  赫格尼很努力了。

  他拚命努力承受住其他人的目光,以及各種被害妄想的內容。

  可是當他想起自己的蠢樣已被「神鏡」轉播至歐拉麗全境之後,他勉強維持住的理智立刻潰堤,內心被名為羞恥的情緒所煎熬,令他窩囊地選擇逃避。

  (我撐不住了……還是使出那招吧。)

  也就是動用「魔法」。

  「【出鞘綻放,魔劍王輝】。」

  赫格尼宛如一名騎士,又或者是想藉此遮住臉龐,他雙手握住劍柄,高舉向天。

  與此同時,一個黑色魔法陣如花朵綻放般浮現在他腳底。

  「唔──!?快打斷他的詠唱!!」

  椿見狀後,不顧一切地大喊出聲。

  儘管看見赫格尼可笑的模樣時她暫時愣住了,不過當她聽見咒文之後,內心立刻警鐘大作。

  椿對赫格尼的「稱號」再清楚不過,因此在感到心急如焚的同時,隨即拔出插在腰間上的短劍型「魔劍」。

  「【以理性與供品的鮮血為代價,直到饗宴結束之前──盡情殺戮吧】。」

  赫格尼施展的是短文詠唱,就算現在衝上前去也來不及了。

  在目睹椿如此判斷所採取的行動之後,其他冒險者和鍛造師們也臉色大變地跟著照做。

  好幾把「魔劍」與數不清的箭矢和飛刀就這麼襲向閉上雙眼的赫格尼。

  「【黑精魔劍(Dainsleif)】。」

  宣告魔法名稱的聲音和產生的爆炸聲重疊在一起。

  椿原以為是魔法陣產生的光芒,但她很快就被接連發生的爆炸所吞噬。

  黑精靈的身影被徹底淹沒,只剩下爆破所產生的閃光。

  看著即便是第一級冒險者也應該無法全身而退的強大火力,椿等人用手遮擋迎面撲來的強風,內心七上八下地觀察一陣子之後──掀起的濃煙突然產生細微的變化。

  接著──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爆發出一股「聲響」。

  一股徹底將理性和慈悲統統拋諸腦後,慘絕人寰的「蹂躪聲響」震撼著椿的耳膜。

  「────」

  目瞪口呆的椿轉頭望去,只見部隊其中一處鮮血四濺。

  三名高級冒險者應聲倒地。

  一名彷彿將濃煙當成鎧甲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黑精靈,佇立在倒地的三人身旁。

  「──你們這群違背女神神意的逆賊,我就大發慈悲聆聽你們的懺悔。代價是汝等自身的鮮血。」

  赫格尼的語調變得截然不同。

  先前的懦弱感已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冷酷的眼神。

  椿立刻明白,絕不能讓赫格尼施展的「魔法」已成功發動了。

  「【黑精魔劍】……!這是赫格尼用來『改變人格』的魔法!!」

  這是讓害怕面對他人的黑精靈化身成「戰士」的儀式兼關鍵。

  【黑精魔劍】有別於一般攻擊魔法或附加魔法,是會影響使用者內心的稀有魔法。效果一如字面形容,能把自身性情和舉止變得判若兩人。貝爾在「女神祭」裡被赫格尼襲擊時,之所以會懷疑赫格尼有雙胞胎,就是受到這個「魔法」的影響。

  順帶一提,這個魔法並沒有任何提升能力值的效果。

  就只會對人格造成影響,因此也算是在光鮮亮麗的「魔法」之中相當樸實無華的類型。

  「切換成黑精劍(另一名)赫格尼了……!」

  不過影響精神的魔法,其效果是超越自我暗示的「自我改造」。

  換言之,產生的效果等同於「實現理想中的自我」。

  可謂是因為過於厭惡自我才激發出來的,藉此召喚出最強自我(赫格尼)的「魔法」。

  「我已厭倦你們這一張張滿是驚恐的表情。拔劍吧,就當作是我憐憫你們,至少讓你們直到最後都能像個戰士一樣。」

  ──冷汗沿著椿的臉頰滑落。

  當歐拉麗處於「黑暗期」時,赫格尼就是藉著這個「魔法」在一場戰鬥中斬殺了上千名黑暗派系的成員,因此椿對這個「魔法」的效果再了解不過。

  赫格尼吸收魔法陣粉碎後所殘留的光芒,那雙微微瞇起的雙眼散發出詭異的淡紫色光彩,隨後他便開口宣告:

  「受死吧,烏合之眾。你們這些妨礙女神求愛的害蟲,根本不值得活在世上。」

  下一秒,黑精靈的身子稍稍一沉。

  展現出恍如瞬間移動的高速飛奔。

  才剛看清一道黑色的影子閃過,就有一支小隊被砍倒在地。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就只是「揮出一劍」。

  赫格尼使用的咒劍具有擴大「斬擊範圍」的效果,一記斬擊就能撂倒多名冒險者。

  由絕望和斬擊所組成的華爾滋就此揭幕。

  赫格尼的一舉一動再無任何猶疑或同情,阻礙他全力戰鬥的懦弱(限制器)已被魔法徹底消弭,讓他變成斬擊的化身,宿敵(赫定)甚至曾經給出「他是同胞(精靈)之中最精通白刃戰的混帳精靈」這樣的評價。此刻的他恍若一旦出鞘就必須帶來無數死亡的魔劍,掀起一陣腥風血雨。

  冒險者們接連倒地,鍛造師們也連同「魔劍」一併慘遭摧毀。

  在這樣的斬擊面前,萬物皆一視同仁,沒有性別、種族或年紀之分,如天神般平等對待眾生,卻又如暴君般對所有人下達終焉的詔令。

  「我的工作並不是暴虐無道地對待他人,就只能怪你們自己甘願當一名弱者。」

  赫格尼的稱號【黑精魔劍】,其實就是直接沿用他的魔法名稱。

  這就是狂信又熱烈的眾神為了歌頌他從「暗黑騎士(笑)」驟變為真正的「暗黑戰士」,贈與他的最大讚美。

  砍倒十人,緊接著又砍倒十人,赫格尼逐漸提升速度,不斷屠殺冒險者們。眼見黑精靈化身成冷酷無情,不斷殺戮蹂躪的「戰王」,站在相隔一步距離的椿嗓音顫抖地說:

  「……小莉子,幫鄙人施展等級昇華。」

  『咦?』

  「快點!立刻照辦!」

  『好、好的!』

  椿借用昔日後輩(韋爾夫)的稱呼方式,對著水晶另一頭的小人族少女如此表示。

  在感受到莉莉一陣手忙腳亂之後,從椿遙遠的後方升起一股強大的魔力,接著她頭上出現一道狀似槌子般的金色光柱。

  『【萬寶槌】!』

  椿接收到妖術師(春姬)所賦予的等級昇華,能力值從Lv.5提升為Lv.6。

  可是椿的冷汗並沒有因此止住。

  因為周圍除了她以外的冒險者已全數倒下,形成一個由血泊組成的擂台。

  「夠格與我展開殊死鬥的人是妳啊,【獨眼巨師】。」

  「沒錯,就由鄙人來折斷你這把詭異的破爛魔劍。」

  赫格尼以銳利如刃的眼神直視著椿。

  但他已不是精靈,而是鬼神般的存在。

  椿輕輕一笑耍完嘴皮子之後,立刻換上嚴肅的表情,架起愛刀《紅時雨》。

  在強風的吹拂之下,黑精靈的披風伴隨聲響不停擺動。

  戰王與鍛造師兩人單獨在快要潰不成軍的中央部隊裡對峙著。

  「既定是不容改變的──這把劍就是你們的墓碑。」

  兩人的身影在轉瞬間消失無蹤,施展出激烈無比的斬擊。

  「椿!」

  面對來自背後的刀劍交鋒的聲響,韋爾夫大聲呼喚。

  這陣劍舞快到Lv.2的韋爾夫根本無法看清楚。黑劍與長刀正面衝突後又相互碰撞,直到迸射出的火花化成軌跡,才讓他終於知曉那裡曾出現過斬擊。

  看著只剩下殘像的Lv.6巔峰對決,韋爾夫先是倒吸一口氣,接著慢慢緊握雙拳。

  (就算他們在單挑,我也必須設法支援!關於【黑精魔劍】的「魔法」,我已從小莉子那裡聽說了!我的魔法(無形鬼火)應該能夠破除……!)

  經過莉莉的轉述,芬恩手中關於【芙蕾雅眷族】所有的情報都得到了共享,其中自然也包含赫格尼的「魔法」。

  要以人格改變魔法(黑精魔劍)維持「最強戰王(另一個赫格尼)」,必須不斷消耗精神力讓身體充滿魔力。證據就是他眼中散發著詭異光芒,全身浮現如熱氣般的紫藍色光輝。

  既然赫格尼的身上有「魔力」,就能觸發韋爾夫的抗魔力魔法(antimagic fire)。

  像這種與附加魔法一樣得維持發動狀態的人格改變魔法(黑精魔劍),對韋爾夫而言是絕佳的靶子。

  「【焚燒殆盡吧,外法之業】!」

  韋爾夫將「魔劍」反握在左手,把右手往前一伸。

  他注入精神力將範圍擴大到極限。

  這樣一來,即便赫格尼的動作快到韋爾夫完全無法看清楚,仍可涵蓋他的移動範圍。

  於是韋爾夫瞄準赫格尼與椿交戰的整個擂台,一口氣喊出超短文詠唱。

  「【無形鬼────」

  不過──

  咚的一聲。

  那陣聲響宛如拿木杖輕敲車輪。

  也像是動作靈巧的「貓」踏過地面向前奔馳。

  在抗魔力魔法準備發動的前一刻,從旁傳來「瞬步」的聲音。

  下個瞬間──

  韋爾夫的右肩被削下一塊肉。

  「──────────────」

  當一道飛快的線條閃過視野後,一部分的肩膀就直接消失了。

  韋爾夫在極度壓縮的時間流逝之中意識到「我被攻擊了」的下一刻,鮮血隨即從傷口的斷面噴灑出來,痛得他從喉嚨裡擠出慘叫。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視雙眼充血,渾身汗如雨下的韋爾夫,他報廢的右臂宛如一尊壞掉的人偶般,勉強還與身體連在一起。

  「這三流貨色,少在那邊動歪腦筋。」

  右側傳來一股說話聲。

  韋爾夫轉頭一看,發現對方就站在那裡。

  「你、是……!」

  【女神之戰車】艾倫•傅洛摩。

  輕鬆打斷韋爾夫使用魔法的冒險者,一派輕鬆地手持銀槍佇立在原地。

  翡翠綠色的單肩披風從配戴於左肩的銀色肩甲向下延伸。艾倫身上的防具就只有這肩甲與包覆住小腿的腿甲。正因他是「都市最快」,所以穿戴的裝備從未設想過自己會承受攻擊。

  表情痛苦、滿頭大汗的韋爾夫並不知道。

  當【女神之戰車】配戴單肩披風時,就表示他會卯足全力面對這場戰鬥。

  「我本打算像之前一樣瞬間秒殺你。」

  「……!?」

  「結果你竟然在被攻擊的瞬間挪動身體,看來你從被我輾斃那次學到了教訓嘛?」

  這句話完全正確。

  自從韋爾夫在「女神祭」當時遭艾倫襲擊以後,他在聽見那令人不寒而慄的「瞬步」聲響之際,身體下意識地做出了反應。那轉瞬間的求生本能成功讓他躲過被人秒殺的命運。

  「但你這麼做也毫無意義,只會白白浪費時間,快點消失吧。」

  「唔──聽你在放屁!!」

  那道眼神彷彿正注視著會影響行進的「階梯」,韋爾夫在意識到自己甚至沒被人當成對手之後,氣得當場破口大罵。

  就在韋爾夫藉由怒吼欲將灼燒般的劇痛拋諸腦後之際,艾倫下一秒就已逼近至眼前。

  最初是一陣以銀槍施展出來的高速刺擊。

  「呃!唔!嗚啊啊啊啊啊啊……!?」

  韋爾夫發出的怒吼就只是虛張聲勢,右臂如奇蹟發生般到現在仍連在身體上的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維持側身姿勢,將左手中的魔劍《始高•煌月》當成盾牌抵擋攻擊。不過他此刻的模樣,就跟一個沒能將身體好好藏在樹幹後面的可笑孩子沒兩樣。他利用長劍型魔劍遮住身體,拚命承受宛如劍山般的連續刺擊。

  和服、皮膚跟身體都漸漸被削下。

  血液、握力以及反擊的意志也慢慢消失。

  緊握魔劍的左手與抵住劍身的肩膀,因為那突破防禦所傳來的衝擊而不斷發出悲鳴。韋爾夫被傷得皮開肉綻,就連骨頭也出現裂痕、遭到粉碎,被人攻擊得體無完膚。如排山倒海般襲來的連續刺擊,轉眼間就將韋爾夫逼入絕境。

  (……居然折不斷。)

  反觀艾倫,不由得感到困惑。

  明明「韋爾夫的魔劍」每承受一次刺擊就會出現扭曲,但直到現在都還沒被打斷。一般的「魔劍」本該都是消耗品,可是製作者以「不屈」證明了這把劍確實更為優秀。

  於是戰車(艾倫)那犀利的眼神,從看著「階梯」變成已明確妨礙到自己行進的「障礙物」。

  「你這把『魔劍』是怎麼回事?」

  「……這是我、製作的……!就只是區區一把『魔劍』……!」

  面對艾倫的提問,韋爾夫並沒有顯得洋洋得意。

  而是表達出他以身為鐵匠的矜持,在迷宮(地下城)裡鍛造出來的這把傑作,就只是「登峰造極的過程」罷了。

  「既然你連一把普通的『魔劍』都打不碎,表示你也沒啥了不起嘛……!!」

  韋爾夫繼續虛張聲勢。

  即便已被打得遍體鱗傷,血流不止,他還是逞強地在臉上擠出笑容。

  對於眼前的挑釁──對於區區鐵匠竟敢嘲笑第一級冒險者一事,艾倫居然沒有感到惱怒,面不改色。

  「至少你的鍛造技術值得令人刮目相看。」

  毋寧說他表現得泰然自若,首度認同韋爾夫的能耐。

  「但,也僅只於此。」

  「──────」

  隨後,艾倫散發出足以貫穿韋爾夫身體的殺氣。

  接著大腳一抬,將速度提升至極限。

  一介鐵匠當然來不及反應。

  艾倫迅速移動至韋爾夫的側面,對著側身將「魔劍」擋在前方,像隻「烏龜」苦苦支撐的他踢出一腳。

  「咳呃!?」

  光是這麼一踢,韋爾夫就已經無法招架。

  韋爾夫被艾倫以右腳踢中側腹部,整個人就這麼雙腳離地。

  身體瞬間騰空的青年,馬上又被一記左腳使出的迴旋踢給擊中。

  肋骨應聲斷裂,韋爾夫當場飛射出去,在石板地面上翻滾好幾圈之後,灰頭土臉地趴倒在地。

  而他堅持不肯鬆手的「魔劍」,很快就被流淌的鮮血給染紅。

  「之前就警告過你了,區區鐵匠……乖乖去玩鐵塊吧,遜咖。」

  他說的正是殲滅【伊絲塔眷族】那天。

  艾倫在首次見到韋爾夫當時,曾嗤之以鼻地甩下這句話。

  「真不知你這隻喪家犬是誤會了什麼,你們鐵匠豈有辦法在戰場派上用場。」

  到頭來,韋爾夫絆住艾倫只不到一分鐘的時間。

  艾倫不再理會倒在地上毫無反應的鐵匠,繼續履行自己的使命。

  「咿!?嗚、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砍……砍不到……為啥會砍不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戰車」遵循指揮官(赫定)的指示,與戰王(赫格尼)一樣正式參戰,令聯盟的冒險者們交織出名為絕望的樂曲。在墓地內俯視戰場的莉莉,只能臉色發青地眼睜睜看著防線被撕碎,潰不成軍地化成一盤散沙。

  「阿伊莎大人!中央部隊失守了!」

  「可惡……!那群該死的第一級冒險者(怪物)們!!」

  場景來到左翼部隊。

  掀起的塵土尚未完全散去,命與阿伊莎在見到中央部隊被赫格尼和艾倫徹底摧殘之後,都不禁發出哀號。

  在派系聯盟的三支部隊之中,中央部隊的規模一如戰術教科書那樣最為龐大。除了Lv.5的椿以外,包含冒險者跟鍛造師,在這裡安排了最多戰力,如今卻處於全軍覆沒的邊緣。

  看著就連逃亡也辦不到,接連遭斬殺的冒險者們,這畫面已經算不上是戰爭了。

  「怎麼辦!?莉莉大人光是指揮中央部隊和右翼部隊就已分身乏術!再這樣下去……!」

  「唔……立刻前往支援中央部隊!要是連【獨眼巨師】都倒下的話,那就真的沒戲唱了!我們先去回收躲起來的春姬等人,之後再去掩護那個矮人──」

  這是阿伊莎百般苦思之後得出的結論。

  由於左翼這邊也陷入亂鬥,如果不犧牲人手負責殿後,甚至無法與中央部隊會合。當阿伊莎揮別罪惡感,準備對著身邊那群奮戰的戰鬥娼婦們說「很抱歉得在這裡犧牲妳們」這句話時──

  「嗚哇啊!?」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偏偏這個決斷也變得毫無意義。

  「……!?莎麗!伊萊莎!」

  位在視覺死角的其中一名戰鬥娼婦,被同時冒出的「四個人」給當場打倒。

  阿伊莎與無比錯愕的命同時回頭,只見四道身影映入她們的眼簾。

  「任何計策全都沒用。」

  「哪有可能奏效。」

  「這還用說?」

  「因為我們在這裡。」

  四頂沙土色的頭盔,以及四套顏色相同的鎧甲。

  分別手持長槍、大鎚、巨斧和大劍的四胞胎,出現在左翼部隊面前。

  「賈里巴四兄弟……!【炎金四戰士】!!」

  命驚恐地大喊,四兄弟裡的三名弟弟隨即揚起嘴角。

  「是【絕†影】跟【麗傑】。」

  「女神祭發生的事又重演了。」

  「看來妳們準備再次敗給我們了。」

  長男阿爾弗利克以同情的口吻作結。

  「為了芙蕾雅女神,只能請妳們倒下了。」

  「──!!少看扁人了!」

  在盛怒的阿伊莎帶頭之下,渾身是血的亞馬遜人們也紛紛發出怒吼。

  左翼部隊透過「魔劍」的火焰、等級昇華的光輝以及重力產生的波動,誓死抵抗四胞胎所率領的剽悍勇士們。

  但還是無法扭轉頹勢。

  飄浮於主要大街半空中的「神鏡」即時轉播著戰況,看得目瞪口呆的一般民眾、冒險者們以及眾神,不知是誰脫口而出這麼說……也或許是所有人都不禁這麼低語──

  這根本只是單方面的蹂躪。

  「同胞(精靈)之中最擅長白刃戰的笨蛋(赫格尼)在中央,機動性卓越的蠢貓負責摧毀魔劍部隊,受損最少的左翼就交由小人族們去解決……真是一場完全符合教科書內容的無聊戰爭。」

  赫定位於大本營所在的神殿屋頂上觀察戰局,意興闌珊地說出感想。

  就算一開戰便無所保留,直接派遣第一級冒險者們出征,八成也會得到相同的結果。

  話雖如此,赫定堅持要做到萬無一失。

  身為軍師的他,對於「第一級冒險者倒下」是何等致命的情況再清楚不過。一旦赫格尼或艾倫等人之中有誰被打倒的話,就算是不怕死的剽悍勇士們也會心生動搖,進而導致士氣嚴重受挫,相信敵方指揮官(莉莉)也一定會想要反過來利用這點。

  基於此因,赫定才會抓準唯一的不確定要素──「克羅佐魔劍」幾乎已全面排除的這一刻,使出名為第一級冒險者的最強利器。看在莉莉與達芙妮的眼中,這樣的安排堪稱冷血得近乎無情。

  「派系聯盟的主要戰力已經接連被逼出來了……但直到現在都沒發現那隻『兔子』。」

  敵軍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精靈的法眼。

  即便爆發如此大規模的亂鬥,赫定仍注意到他親手調教過的白髮少年直到此刻都尚未現身。

  「即便他凝聚魔力,將魔法當成炸彈扔進主戰場之中,但只要海慈等人還沒倒下就討不到多少便宜。」

  縱使現在才將一名Lv.5冒險者投入戰局,也發揮不出扭轉乾坤的奇效。

  畢竟那隻蠢兔子曾在「戰場原野」被殺死無數次,勢必非常清楚這個道理──這麼思索的赫定喃喃自語:

  「重點是……根據這次戰爭遊戲的勝利條件,他也無法這麼做。」

  派系聯盟唯一反敗為勝的機會,就是將主戰場當成「誘餌」,趁機一舉拿下女王。

  白精靈抬起頭來,如惡魔般精準預測著聯盟的計策。

  而他瞇起雙眼注視的方向,正是距離主戰場十分遙遠的島嶼兩端。

  「不是西南方……就是從西北方過來。」

  我快速奔跑在島嶼的西北方。

  小心翼翼地避免被任何人發現,竭盡所能地以最快速度趕路。

  隻身一人朝著【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前進。

  「莉莉!我還是想和大家並肩作戰……!」

  『不行!請貝爾大人趁現在趕到芙蕾雅女神身邊!』

  來自戰場的嘶吼聲頻頻重擊在我的左肩和背上──不需仔細聆聽,我也知道那駭人的慘叫聲源自於同伴們──但即使我想回頭前往救援,位於眼晶另一端的莉莉也絕不允許我這麼做。

  當「克羅佐魔劍」為戰爭揭開序幕的同時,我便從島嶼的西北側,也就是從派系聯盟和【芙蕾雅眷族】短兵相接的「主戰場」外圍繞道通行。

  在莉莉的指示之下,以兩軍交鋒的大戰為幌子,讓我暗中接近敵方大本營。

  『【白精魔杖】和【猛者(王者)】都還在敵方的陣地裡!』

  「……!」

  『若是您無法戰勝都市最強的冒險者,我方就不可能取得勝利!』

  莉莉說得非常正確,所謂的「頂天」就是這麼可怕的存在。

  在女神祭當時,對方僅憑一擊,而且是只用一隻手就將我制伏在地,這樣的經歷讓我深刻了解到這點。

  只要【猛者(王者)】為了守護主神而擋在王座前,派系聯盟恐怕必敗無疑。

  如果不設法解決都市最強的Lv.7冒險者,我們便沒有未來可言!

  『若想打倒【猛者(王者)】,就只能仰賴貝爾大人您的【英雄願望(技能)】了!』

  我瞥了與迷宮街攻防戰當時一樣裝在左手手甲上的眼晶一眼,接著又看了一下右手。我的右手已凝聚著魔力之光,同時發出敲鐘般的聲響。

  在受到「魅惑」扭曲所產生的「封閉世界」裡,因為我曾在【芙蕾雅眷族】待過一段時間,所以我的情報(能力值)已被師父他們完全摸透。若是我遇到敵人之後才發動【英雄願望(技能)】一定會來不及,剽悍勇士們絕不可能坐視不管。

  因此我只能趁現在,唯有在開戰前先完成蓄力,才能夠以最強攻擊殺個對方措手不及。

  我被賦予的使命是「突襲」。

  利用潛伏不停趕路,然後以最強力量(最大蓄力)一發轟向敵方最強戰力──奧它先生。

  一旦「克羅佐魔劍」的最大輸出攻勢未能奏效,這將是擊敗【猛者(王者)】的唯一方法──這是莉莉得出的結論。

  『就算犧牲自己以外的所有人,只剩您一人也必須抵達芙蕾雅女神身邊!要不然我方絕對沒有機會打贏這場戰爭!』

  就算有同伴被赫格尼先生斬殺,就算有同伴遭艾倫先生輾斃,就算有同伴被阿爾弗利克先生與其兄弟們撂倒,就算有同伴遭師父以魔法射殺,就算無人能阻止海慈小姐她們治療敵軍,我也必須戰勝奧它先生,前往芙蕾雅女神──不,前往那個人的身邊不可。

  在被莉莉以指揮官的身分訓斥完之後,我不由得咬緊牙根。

  聽著來自手中的鐘聲,我已然明白自己的使命。

  我揮別那痛徹心扉的糾結之後,繼續朝向敵方大本營飛奔疾走。

  (我必須抓緊時間,而且要小心謹慎!絕不能暴露行蹤!)

  在遠離「主戰場」的島嶼西北端這邊,有一大片荒廢遺跡。

  半毀的建築物、大理石鋪設的大道與沒有天花板的石柱長廊。我利用那符合都市遺址之名的各種景觀隱藏行蹤,在確認沒有敵軍的身影或視線後才衝向下個藏身處。

  現在的我處於「隱身狀態」。

  我披上費爾斯先生提供的「雙面隱身衣」,成了無法用肉眼辨識的存在。

  即便如此,我也不敢肆無忌憚地朝著敵方大本營前進。

  對手可是包含師父在內的【芙蕾雅眷族】,只要我暴露一丁點的蹤跡就必死無疑。為求萬無一失,我甚至使用除臭香包以免被獸人嗅出自己的氣味,但即使這樣也不能完全放心。

  最大的問題是──

  (蓄力產生的鐘聲……!縱然敵方大本營應該還聽不見,可是我一抵達附近,肯定就會暴露行蹤!)

  我被伴隨發光粒子不斷響起的這股鐘聲嚇得冷汗直流。

  無論匿蹤技巧再高超的斥候,像這樣主動發出聲響的話,也只是一名自曝行蹤的蠢蛋。偏偏我就是必須用這麼少根筋的匿蹤方式突襲敵陣。縱然是為了維持足以擊敗強敵的火力才不得不這麼做,但面對與潛行背道而馳的這種做法,我的心跳聲不受控制地變得越來越刺耳。

  (解除限制……可是又絕對不能任由大鐘樓的聲響就這麼傳遞出去……!)

  要是就此放任震耳欲聾的鐘聲響下去,不管我距離敵人再遠,也會馬上暴露行蹤。

  假如我在抵達敵方大本營之前就被剽悍勇士們圍攻,等於是徹底失去唯一的致勝機會。

  換言之,我只能保持一般蓄力的極限狀態接近敵方大本營。

  (可是……我真有辦法在不被師父發現的情況下接近嗎?)

  儘管距離目的地還很遠,但我滿腦子都是師父位於敵陣監視著所有風吹草動的那張側臉。

  師父他十分強大,而且又聰明絕頂。

  他恐怕早就識破我們的計畫了吧?

  我拚命抵抗這些嚇人的疑慮,穩住不斷發顫的呼吸,以目前能實現的最快速度向前趕路。

  「……這裡是……」

  我抵達一座比周圍建築物更巨大的遺跡。

  這是「圓形劇場遺址」。

  有部分的外牆已經崩塌,能看見內部設有呈現缽狀的觀眾席和中央舞台。舞台直徑約為一百五十M(米度),與外牆相連的觀眾席則達到三十M(米度)。存在於遠古時代的這座島嶼應該沒什麼娛樂活動,因此不難想像有許多人會來到這座戶外劇場欣賞戲劇。

  看著崩塌褪色的石柱,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寂寥的感覺,不過我很快就收回視線。

  現在沒空讓我沉浸於感傷之中,得趕緊繞過這座劇場繼續前進。

  就在這時──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

  地面閃過一道影子,有股殺氣從天而降。

  我直到最後一刻,才連忙拔出匕首擋下伴隨怒吼而揮來的利刃。

  「唔!?」

  襲擊者的雙刀與《女神之刃》正面衝突。

  我無法完全擋下這記攻擊。

  雖然我勉強避免直接承受攻擊,可是披在身上的「雙面隱身衣」已被砍破,我被迫解除「隱身狀態」。敵人見我被震到半空中,於是補上一記踢擊。因為我仍維持著蓄力狀態,右手不能自由活動,導致我遭人當場踹飛。

  我借力使力地往後跳來減緩衝擊,順勢飛進「圓形劇場」裡。

  我在嚴重崩塌的外牆間翻轉數圈,被逼至無處可逃的舞台上。

  「你以為發出這樣的鐘聲還不會暴露行蹤嗎!?貝爾!」

  「……!潘恩先生!」

  半小人族的剽悍勇士──潘恩先生追了進來,輕盈落在寬敞舞台的中央,以一如往常的態度大聲怒斥。

  (被發現了……!)

  突襲已被識破,計畫宣告失敗,看來我只能到此為止了。

  敵人只有潘恩先生一人嗎?其他團員呢?我還有辦法補救嗎?接下來我該怎麼做!?

  當我因為暴露行蹤而深感焦慮之際,潘恩先生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有如破口大罵般喊道:

  「只有我一個人!與赫定大人的指示無關!畢竟我在『戰場原野』裡與你交手過無數次,早就料到你會從這裡過來!」

  「咦……!?」

  「而且我已下定決心,要由自己親手送你上西天!」

  我的行動被識破了──不,是潘恩先生獨自一人埋伏在西北處,就這麼等待著我自投羅網!?

  潘恩先生以怒視叛徒般的眼神,惡狠狠地瞪著瞠目結舌的我。

  「你這個該死的叛徒!明明蒙受芙蕾雅女神的祝福,居然還敢抗拒神意!不管奧它大人他們說什麼,我都要親自來了結你!」

  這是千真萬確的怒火、執著,以及某種形式上的「了斷」。

  「這就是曾經照顧過你的我所必須履行的義務!」

  儘管是發生在事實遭受扭曲的世界裡,我們仍曾經一起生活在同個大本營(總部),更是分享過同一鍋飯。

  雖然我們在「洗禮」的期間互相廝殺過無數次,潘恩先生卻還是給過我建言,令我從中感受到一種非常奇妙的羈絆。

  就算這段關係再虛假,他們依舊是與我相處過二十多天的同伴們(芙蕾雅眷族)。

  直視著我的半小人族眼神動搖。而我也同樣,眼神動搖。

  但潘恩先生彷彿想將多餘的情緒拋諸腦後般,立刻向我發動攻擊。

  「唔──!?」

  「來吧,貝爾!與我一戰!!」

  潘恩先生揮動銀色雙劍,屢屢對我進逼。

  若我不應戰就會死在這裡──他手裡的兩把劍再再傳達出這樣的覺悟。

  眼見雙劍快速刺向我的胸口,我連忙以《女神之刃》化解攻擊。

  如今已由不得我拒絕,於是我與潘恩先生在「圓形劇場」裡,如同重現過去那場「洗禮」似地大打出手。

  匕首和雙劍激烈交鋒。

  無數火花迸射。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如同一陣陣撕碎心扉的悲鳴。

  我的攻擊一直很不穩。

  心中的迷惘多次令我判斷失當。

  我這才驚覺自己對潘恩先生──對【芙蕾雅眷族】產生了比想像中更多的情感。

  「你是在胡鬧嗎!?竟然只用單手跟我打!你啥時厲害到可以這樣瞧扁我!?」

  「……!」

  「將凝聚好的力量轟向我!!你現在的敵人──可是本大爺我喔!!」

  充滿怒意的喝斥不斷打在我的臉上。

  潘恩先生見我到現在都還保留著蓄力攻擊,發狂到真心想殺了我。

  面對他展現出來的氣魄,我並沒有感到害怕或焦慮──而是產生足以令我窒息的「空虛」,以及好想嘶吼出來的「哀傷」。

  升級真的很殘酷。

  與我在數不盡的「洗禮」之中交手過無數次,有時敗給我,有時戰勝我的潘恩先生,他那Lv.4的動作……好慢。

  我能將他的攻擊看得一清二楚。

  縱使我心生猶豫,仍將潘恩先生的雙劍彈開。

  為了調整升級後肉體與精神之間產生的「不協調感」,我和第一級冒險者(蒂奧娜小姐)等人交手過無數次。

  因此……我是沒理由會輸的。

  「──!!」

  我用盡全力咬緊牙根,往前邁出一步。

  這樣就結束了。

  在潘恩先生瞪大雙眼之際,我迅速衝進他的懷裡,並以提前將匕首收進劍鞘裡騰出來的左手揮出一拳。

  「咳呃!?」

  同時為了燒盡心中的悲哀與感傷,我扯開嗓門大吼。

  「【火焰閃電】!」

  命中對方腹部的左拳發出轟鳴聲。

  射出的炎雷灼燒著潘恩先生的身體,將他吹飛出去,只見他的身體劃出一道大弧度的拋物線,然後整個人撞進觀眾席的一隅。

  「…………貝、爾~~…………!」

  重摔在地的半小人族從石階上爬起來,隨即又往前倒下。

  滿嘴是血的潘恩先生向我伸出不斷顫抖的右手,然後就失去意識了。

  「……!」

  我連大氣都沒喘一口。

  這一戰前後花不到一分鐘。

  Lv.5與Lv.4,這個數字就代表了一切。

  偏偏讓我以如此苦澀的方式,切身體認到自己已邁入名為「第一級冒險者」的境界。

  「原來你在這裡啊。」

  可是──

  「────」

  這段不到一分鐘的時間,就足以將「最強」吸引來這裡了。

  「是潘恩擅作主張嗎。不過,倒是省下我四處尋找你的時間。」

  有人降臨在舞台上的聲響傳來。

  接著是嗓音低沉的說話聲。

  忘了呼吸的我,緩緩地回過頭去。

  如岩石般魁梧壯碩的軀體,以及土紅色的頭髮和眼眸。

  左右兩手各持一把大劍,以及背上那形容成黑色巨型石塊會更貼切的劍。

  面對這位身為「頂天」稱霸眾冒險者的野豬人,我從唇中擠出沙啞的聲音。

  「…………奧它先生。」

  並未加入主戰場的「都市最強」……打從一開始就在四處搜索我嗎?

  距離我完成最大蓄力還有很長一段時間,重點是我已暴露行蹤,沒辦法對他進行偷襲了。

  如墜冰窖的我只覺得身體漸漸失溫,同時能感受到位於水晶另一端的莉莉彷彿快被凍結的沉重呼吸。

  這一次,計畫確實宣告失敗,作戰已正式破局,唯一的勝算胎死腹中──

  我們的腦中只剩下「窮途末路」這四個字。

  「……」

  不發一語的奧它先生,打量著呆立於圓形劇場中央的我。

  他似乎注意到收束在我右手中的光點,稍稍瞇起雙眼。

  然後──

  他將握在右手的大劍拋到我面前。

  「……?」

  伴隨一聲巨響,大劍插在我伸手可及的位置上。

  我不由得仔細觀察起這把大劍。

  材質是精製金屬(祕銀),銳利度與硬度都貨真價實,是如假包換的第一等級武裝。

  這動作並不是攻擊,甚至算不上威嚇。

  面對這彷彿「將武器拋給我」的奇妙行徑,正當我大感困惑無法動彈之際,奧它先生開口了。

  「拿起它。」

  「……咦?」

  「我叫你拿起它。」

  意思是要我拿起眼前的大劍。

  面對這簡短的話語,我詫異地瞪大眼睛。

  「使出全力。」

  猛者(王者)說。

  「使出你的全力攻擊我。」

  展現王者氣度的他如此宣布。

  「我同意先讓你攻擊一次。」

  那模樣就像是想測試我。

  或是想看透什麼。

  「你就賭上自身的一切,儘管放馬過來。」

  他的意思是「我願意迎戰貝爾•克朗尼的全力一擊」。

  「……!?」

  我錯愕得啞口無言。

  這句話是認真的,絕無一絲虛假。

  站在眼前的野豬人明明已識破我方的計畫,卻還同意讓我「放手攻擊」!!

  (設下圈套的可能性……完全沒有……!因為他根本沒必要這麼做!!)

  對手的身分是「最強」,他光是與我正面對決,就能夠徹底輾壓我。

  面對一個實力不如自己到可以輕鬆秒殺的冒險者,根本就沒有耍手段的意義。

  所以,這就是【猛者】的作風。

  他想以美神的最強眷屬之姿來測試我。

  ──「武者」。

  我腦中只聯想到這個詞彙。

  『貝、貝爾大人……』

  眼晶傳來顫抖的嗓音。

  莉莉也感到十分動搖,不過她更想要提醒我。

  這是空前絕後、千載難逢的大好機會。

  因此我一定要好好把握。就算這顆糖果是敵人所贈,我也必須不顧一切地衝上前去爭取。

  一旦錯失這個機會,我必輸無疑。

  反過來說,只要我趁現在打倒奧它先生,我方的勝算將會大幅提升。

  「……!!」

  於是我──

  伸出右手,拔起插在面前的那把銀色大劍。

  「【火焰閃電】!」

  並且自左手釋放炎雷,注入精製金屬(祕銀)的劍刃之中。

  沒過多久,原本只蓄力於右手中的白色光點逐漸擴散至整把大劍。

  本該向外擴散的烈焰被銀刃吸收,貪婪地不斷增強力量。

  這是雙重蓄力。

  而且能變更與擴張蓄力範圍。

  由於我將原本僅限於右手的蓄力範圍延伸至大劍,因此立刻感受到來自體力與精神力上的沉重負擔,但眼下已由不得我選擇了。

  我不能將敲擊小鐘的聲響切換成大鐘樓的鐘聲。

  事到如今要解除限制是不可能了。

  原因是一旦取消已經發動的蓄力,就得重新凝聚魔力,而且原本消耗的體力和精神力並不能取回。考量到打倒奧它先生之後,我還得對抗其他的剽悍勇士們,那就絕不能浪費更多體力。

  我雙手持劍,決定一鼓作氣完成只剩一分鐘就能結束的最大蓄力。

  (…………我真能這麼做嗎?雖然是我在一般狀態下絕無勝算的對手,但如果我使出最大蓄力的【英雄願望(阿爾戈英雄)】……!)

  關於【英雄願望(阿爾戈英雄)】的破壞力,我自然最心知肚明。

  撇開短時間的蓄力不提,像現在這樣將力量提升至極限的斬擊,任何敵人都會被砍得灰飛煙滅。貝爾•克朗尼更是透過這招「技能」顛覆過無數次Lv.之間的差距。

  神仙曾說過,這是逆轉戰局的力量,是「英雄的一擊」。

  若將這「極限一擊」打在冒險者身上會怎樣……?

  我望向站在前方的野豬人。

  他身上的防具就只有一套輕甲。

  儘管左胸上的胸甲、手甲和額頭上的護具看起來都很厚實,但也就只有這幾個部位配戴防具,這點程度的護具絕不可能擋下最大蓄力的斬擊,到時我很可能會殺死奧它先生吧?

  敵人是都市最強的冒險者。

  這絕非是我能夠疏忽大意、手下留情或是萌生各種愚蠢揣測的對手。

  不過,就算是這樣──

  在心中油然而生的猶疑,令我對全力以赴一事產生躊躇。

  但是奧它先生──

  彷彿想抹去我心中的懸念般,開始詠唱。

  「【銀月的慈悲,黃金的原野,請授命吾身為奮戰的猛豬】。」

  面對這傳遍現場的詠唱,我詫異地瞪大眼睛。

  「【身承女神的神意,向前奔馳吧──】」

  是短文詠唱。

  與短時間內即可完成的咒文恰恰相反,奧它先生身上散發出驚人的魔力。

  「【戰豬(Hildisvíni)】。」

  隨之而來的是幾乎快閃瞎我雙眼的黃金光芒。

  也有如黃昏色的光輝,就這麼匯集在猛者(王者)的劍上。

  「咦……!?」

  我因為強光連忙瞇起眼睛,隨後不禁倒吸了一口氣。

  那把武器竟然化成閃閃發亮的「黃金之劍」。

  佈滿大劍表面的魔力光芒,乍看之下猶若末日烈焰。迸射出的強光甚至讓人產生劍刃變得更粗的錯覺,也狀似在武器上包覆了一層黃金野豬的毛皮。

  這異常暴增的魔力……難道性質上與【英雄願望(阿爾戈英雄)】相同?

  不──這只是無比單純的「超強化」!?

  『難道這就是芬恩大人曾說過的,專屬於奧它大人的魔法嗎……?擊敗過其他同為Lv.7的冒險者的黃金光輝……!!』

  莉莉在目睹那耀眼的金色光芒後,隔著水晶以戰慄的口吻如此低語。

  這是不經由蓄力的「增強力量」。

  儘管無法肯定,不過搭配莉莉事前所提供的情報,我得出了這樣的結論。

  純粹讓力量再提升一個檔次。

  而正因為單純,由原本就身懷非凡「力量」的奧它先生來使用,將會變成超乎想像的「必殺絕技」。

  感受著身上涔涔的冷汗,我在這一刻徹底將躊躇拋諸腦後。

  那把「黃金之劍」就是蘊含著這麼非同凡響的力量,迫使我不得不做出如此決斷。

  「…………」

  「…………」

  隨著逐漸完成的蓄力,我宛如一台拉滿弦的弩砲,緩緩擺出戰鬥姿勢。

  我雙手握住大劍的劍柄,雙腿微蹲,往前跨出一步,稍稍側身。

  奧它先生如鏡像般與我擺出相同的姿勢。

  他借我的武器是成對大劍之中的一把。

  換言之,雙方的武器條件都一樣,沒有優劣之分。

  只能仰賴臂力和魔力相互搭配所產生的破壞力來一決勝負。

  白光與金光。

  燃燒的火焰與迸射的光輝。

  從劍刃宣洩而出、四處氾濫的力量波動,淹沒了圓形劇場。

  莉莉正提心吊膽地關注著。

  位於都市的憧憬(艾絲小姐)等人,肯定也透過「神鏡」看著這邊。

  我握緊大劍那厚實的劍柄,隔著肌膚,能感受到所有沒上戰場的人們都將目光集中至此。

  接著,「那一刻」終於到來。

  五分鐘。

  度過這段伴隨我升為Lv.5而跟著提升的蓄力時間後,不斷發出的鐘聲終於達到臨界點。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使出全身的力量。

  邁開腳步向前奔馳。

  我將蘊含聖火的大劍高舉過右肩,衝向阻擋在前的「最強」。

  奧它先生不為所動,紋風不動到令人心驚。

  他彷彿化成岩石,正面直視著我的突擊。

  無論是動搖、恐懼或戰慄──

  我揮別這些情緒,從嘴裡發出炎之咆哮,釋放出「聖火一擊」。

  「聖火英烈斬(Argo Vesta)!!」

  這是升上Lv.5的貝爾•克朗尼使出渾身解數──

  貨真價實的最強一擊。

  面對我的必殺一擊,架起大劍的野豬人──放聲嘶吼。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伴隨著彷彿光靠聲音就想將我逼退的咆哮,一股超乎想像的「怪力」解放。

  揮出的「黃金一擊」與「聖火一擊」正面衝突。

  然後──

  「────────────────────────!?」

  緊接而來的是空前的衝擊、閃光,以及爆炸聲響。

  這陣僵持在轉瞬間就瓦解了。

  乍看之下是黃金毛皮壓制住熊熊燃燒的聖炎,結果兩把大劍卻在同一時間達到極限,劍柄以上的部分全數粉碎,我和奧它先生都被震飛出去。

  「呃!?」

  我以猛烈無比的速度橫切過巨大舞台,以背部撞向大理石牆。

  當我整個人撞碎石墻,肺裡的空氣全被擠壓出來時,整座大劇場隨之撼動,嘎吱作響,這絕非比喻。牆壁跟觀眾席都出現龜裂,粉碎的石壁掀起漫天沙塵。

  如果我沒有產生錯覺的話,整座都市遺址瞬間變得鴉雀無聲。

  似乎我們的這一擊令冒險者們和剽悍勇士們都倒吸一口氣,停下了動作。

  「咳咳,咳咳……啊啊啊……!?」

  只剩劍柄的大劍從手中脫落,我施展完必殺一擊造成的反噬開始襲向全身,痛得我發出哀號。

  雖然我被衝擊震得雙手發麻,卻還是抬起頭來。

  在漫天沙塵的另一頭。

  在煙霧慢慢散去的前方。

  當我渾身顫抖地喘著氣,以祈求般的心情望去……一道「身影」從中浮現。

  「……平分秋色啊。」

  低沉且簡短的說話聲。

  那個人站著。

  那粗壯的雙腳在鋪滿石板的舞台上留下兩道觸目驚心的裂痕,直到背部撞擊到牆壁才停下來。

  奧它先生將他那壯碩的身軀挪出凹陷的石壁裡,緩緩地看向我。

  「不……考量到等級的差距,你的這一擊應該凌駕在我之上。」

  這是單純的讚美。

  奧它先生瞇起土紅色的眼睛,稱讚聖火英烈斬竟能抵銷自己的魔法(戰豬)。

  儘管得到表揚,我的臉色卻瞬間刷白。

  我的【英雄願望(阿爾戈英雄)】只能打得平分秋色?與奧它先生的魔法相互抵消?

  這可是讓我戰勝破壞者(札格諾特)利爪的聖火英烈斬!?

  「這一擊很出色,不過……」

  我的全力沒能掌握住最初也是最後的大好機會,無法一舉擊敗【猛者】。

  縱使野豬人武者的身體仍冒著被聖火焚燒過的黑煙,他卻宛如毫髮未損般悠然自得地往前走。

  「我答應你,只有一擊而已。」

  奧它先生扔掉僅存的大劍劍柄,從背後拔出那把令人生畏的「黑大劍」。

  裝在我手甲上的水晶好像不停叫喚著什麼。

  我想很可能是在催促我趕緊逃走。

  不過,因恐懼而渾身發僵的我已然明白一件事。

  一旦我背對此人,就必死無疑。

  絕不容許我逃離。

  就只能在這裡與「最強」打到其中一方倒下為止。

  「接下來──就是單純的鬥爭了。」

  我終於理解,這座圓形劇場已化成無情野豬的狩獵場了。

  無數的斬擊閃現。

  銀色刀光與黑色劍影展開激烈交鋒。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椿從嘴裡發出野獸般的咆哮。

  就算衣服已破爛不堪,上半身只剩下纏胸布,女半矮人仍放聲嘶吼,用雙手操使長刀,不斷擋下猛烈的斬擊並伺機反攻。

  與化身為修羅的獨眼鐵匠展開激戰的人正是赫格尼。

  黑精靈身上的斗篷也被砍得殘缺不全,但他的眼中沒有任何畏懼或鄙視之意,而是將這位渾身散發著昇華金光、欲將自己當場斬殺的女人視為強敵,並展現出身為戰王的風範與對手正面廝殺。

  銀色和黑色,金黃色跟紫藍色,刀光與魔法留下的殘像相互交錯,描繪出一道道軌跡。

  兩人越打越激烈,就這麼上演一場令剽悍勇士們和冒險者們都瞠目結舌的異次元之戰。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吼啊啊!!」

  雙方朝彼此使出致命一擊。

  一邊是直接拋下刀鞘,卯足全力從右上往斜下劈去的袈裟斬。

  另一邊是彷彿想與之抗衡般,以迅雷之勢由下往上的超高速劍斬。

  椿和赫格尼刀劍交鋒,在互相交換位置之後,就這麼暫時維持著出招後的動作。

  「──!!」

  赫格尼的肩膀噴濺出鮮血。

  但他任由斗篷在風中飄揚,瞄了受傷的左肩一眼。

  「────嗚、呃。」

  頓悟自己已經敗北的一方是……椿。

  被由下往上的劍斬砍中的身體立刻鮮血四濺,纏胸布也應聲斷裂,只見椿就這麼緩緩倒下。

  綁成馬尾的黑色長髮隨之鬆開,以放射狀四散,同時,等級昇華之光如宣告已達時限似地跟著消失了。

  「……【獨眼巨師】,妳可以感到自豪。因為妳方才的一擊,確實對我的性命造成威脅。」

  仍將劍提在右手的赫格尼,轉身說出這句話。

  側身倒下的椿,用她那沒有眼罩的右眼瞪視著赫格尼。

  「不過,這把〖犧牲深淵(Victim abyss)〗又別名『前鋒殺手』……妳的下場和其他劍士一樣,都成了魔劍的飼料。」

  第一等級武裝〖犧牲深淵〗是赫格尼的愛劍。

  它是某咒術師參與製作的詛咒武具(curse weapon),付出代價所獲得的能力是──「擴大斬擊範圍」。

  視力越是優秀的劍士就越容易誤判它的攻擊距離,在一對多時則是能一次攻擊多名敵人,堪稱是最純粹的殺戮屬性。由第一級冒險者之中具備頂級近戰能力的赫格尼來使用這把武器,等於是讓他化身成無論單挑或團戰都能應付自如的魔劍帝。

  「可……惡……」

  即便是接觸過無數武器的椿,同樣無法識破漆黑咒劍(犧牲深淵)的攻擊範圍,她那褐色肌膚多次被劍所傷,留下好幾道傷痕。

  就算藉由犯規技(等級昇華)讓能力值大幅提升,依舊無法戰勝赫格尼的劍。

  「就因為、這樣…………鄙人才不想……跟你們交手…………」

  抱歉了,主神大人──韋爾小老弟。

  椿闔上眼皮之際,在心中對著自家主神和已經倒下的青年道歉。

  因為派系聯盟最強戰力──Lv.5的鐵匠大師吞下敗仗,瞬間導致戰局產生動盪。

  「【獨眼巨師】……!」

  望著椿落敗的身影,達芙妮嚇得臉色發青。

  派系聯盟的士氣原本就已經受到重挫,這下子更是讓情況雪上加霜。

  失去在中央部隊坐鎮的椿──失去第一級冒險者等級的戰力,造成的影響就是如此深遠。

  「喂!這下該怎麼辦!?」

  「『魔劍』也全沒了喔!」

  「【女神之戰車】把鐵匠們全撂倒了……!」

  組成小隊堅守崗位的柏斯、櫻花以及千草紛紛發出慘叫。

  正如他們所言,艾倫在戰場上來去自如,優先擊倒攜帶「克羅佐魔劍」的人。而且不分右翼、中央或左翼部隊,他憑著自身那雙飛毛腿,徹底無視距離,逐一打倒剩下的【赫菲斯托絲眷族】鐵匠們和來自旅店城鎮的冒險者們。

  擔任副指揮官的達芙妮別說是思考對策了,甚至就連提出方針都辦不到。

  就在達芙妮身陷幾乎快令思緒停擺的窘境時──「戰王」毫不留情地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下個祭品是你們啊。」

  「……!?【黑精魔劍】!」

  戰勝椿的赫格尼,接下來將目標鎖定在達芙妮等人身上。

  赫格尼把勉強讓部隊維持運作的他們視為當前最大的威脅──儘管只是如螻蟻程度般的不安要素──他仍無比認真且盡忠職守地移動到位於右翼的這片戰場。

  「達、達芙妮……!?」

  位於小隊中央的卡珊朵拉,臉色恍若頓悟死期將至的病人般毫無血色。

  雖然達芙妮反射性地將身為治療師的卡珊朵拉護在身後,但又彷彿事不關己地覺得這麼做根本無濟於事。

  一滴與血交混而變得濕黏沉重的汗水,滑過少女的臉頰。

  「啊!喂!?這下該怎麼辦!?【月桂遁走者(Laurus fuga)】!!這下到底該怎麼辦才好!?妳快點說話啊──!」

  現場比誰都更清楚在戰場上與第一級冒險者對峙是何等「絕望」的柏斯,幾乎陷入恐慌地叫喚著。他之所以沒有不顧一切轉身逃跑,是因為他跟達芙妮一樣明白這麼做根本沒有意義。

  「達芙妮小姐……!」

  「【月桂遁走者】!」

  架起弓箭的千草和手持戰斧《皇剛》站到所有人前方的櫻花,也都出聲向現場指揮官尋求指示。

  (別再問我了,我並不是那麼出色的指揮官(人類)──)

  達芙妮的意識全被心跳聲所占據。

  (我無法像勇者那樣想出扭轉頹勢的妙計啦──!!)

  想放棄一切責任的衝動已徹底支配達芙妮的內心。

  (────可是,莉莉露卡她──)

  不過,達芙妮一想起某位少女的側臉──

  她在最後的最後把持住了心志。

  (無論身處何等惡劣的情況,她都沒有選擇逃避……)

  發生於「遠征」當時的各種往事──遭遇強化種(苔蘚巨人)、對抗樓層主(安菲斯比納)等接踵而來的困境,依序浮現在她腦中。

  莉莉即便深陷絕望之中,那嬌小的身軀不停發抖,卻還是堅持奮戰到底。

  達芙妮充當一名「師父」所培育出來的少女,無論發生何事都沒有選擇轉身逃跑。

  (……既然如此,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嘛。)

  真叫人受不了耶。

  達芙妮在心中大吐苦水的同時,那雙眼眸已變得炯炯有神。

  就算這段時間對少女而言恍如永恆,不過對世界來說就只是轉瞬之間的糾結罷了。

  看著瞬間就正如自己所料又重新散發出「威脅」氣息的達芙妮,赫格尼目露凶光。

  「決定掙扎是嗎?也行。那我從即刻起就會把你們視為『敵人』,全神貫注、無比謹慎,絕無一絲大意地……將你們獵殺殆盡。」

  戰王沒有輕敵。

  就算對手再弱,漆黑魔劍都殺無赦。

  達芙妮目不轉睛地瞪視著完全沒有露出任何破綻的黑精靈。

  擺出戰鬥姿勢的漆黑之劍,隨風飄揚的黑色斗篷,已完全發動的「改變自我魔法」──

  將敵人觀察得無比透徹,從中掌握各種資訊的指揮官(達芙妮),她最後看見的是……直到現在依然對準己方的劍刃。

  「……」

  她閉上眼睛。

  彷彿想託付一切般輕輕握住掛在腰間的那顆藍色水晶。

  「拜託,各位。」

  達芙妮終於睜開雙眼後,如暴君似地下達「最糟的命令」。

  「讓人砍吧。」

  「唔──!?」

  「阿伊莎大人!!」

  經過一陣激烈的刀劍碰撞聲響之後,悍婦(亞馬遜人)的呻吟和少女(人族)的尖叫相互重疊。

  「「結束了。」」

  只見大槌與大斧瞬間覆蓋阿伊莎的視野,直撲而來。

  這是賈里巴四兄弟的次男跟三男──杜華林和貝爾林聯手使出的必殺招式。

  兩人整齊劃一地從左右兩側發動攻勢,以無法防禦或迴避的動作當場封死對手的退路,毫不留情地準備擊潰阿伊莎。

  「「──又被人打斷了。」」

  在那之前,長男阿爾弗利克與老么格爾不耐煩地這麼說。

  四胞胎彷彿共享彼此的視野般,本想一口氣了結阿伊莎的杜華林跟貝爾林迅速跳開。

  下一秒,一陣強大的「雷擊」於四兄弟原先所在的位置炸裂開來。

  「娜扎大人……!感謝您的相助!」

  「啐,若是沒有她的話,我們不知已經死了多少次!」

  射出的細劍型「克羅佐魔劍」就這麼插在剛形成的凹坑中央。

  大聲感謝的命隨即衝向刺在地面的細劍型「魔劍」,拔起後立刻朝賈里巴四兄弟橫掃。

  「又一次沒能了結對手。」

  「這是第幾次了?」

  「第十一次了。」

  「明明清理其他冒險者都那麼快,【麗傑】與【絕†影】真死纏爛打。」

  四兄弟嗓音相同地低聲抱怨,同時輕鬆躲過唯一能打倒他們的落雷──也就是魔劍所提供的強大火力。

  這裡是都市遺址西側──「主戰場」的東南方。

  派系聯盟的左翼部隊直到現在猶未全軍覆沒。

  僅存的冒險者們接連熬過由【炎金四戰士】率領之剽悍勇士們的猛攻,在都市觀戰的眾神甚至毫無保留地為他們發出喝采。

  而這全都多虧戒慎恐懼、比誰都膽小的「弓兵」所賜。

  「他們的動作太快了……!憑我的能耐根本打不中!」

  位於阿伊莎等人後方,在左右兩排石柱平均高度約十M(米度)的梯狀長廊末端擔任狙擊手的娜扎,近乎慘叫地如此抱怨,同時從背後的箭筒中抽出一支箭──精確地說是「魔劍」,然後架在長弓上。

  娜扎使用「克羅佐魔劍」進行遠距離射擊。

  多虧她以狙擊牽制第一級冒險者,阿伊莎等人所在的左翼部隊才得以繼續奮戰。

  「在狙擊對手的同時,順便幫友軍補充『魔劍』……!真沒想到還存在著這種戰術!」

  「也只能說是無巧不成書!不過那些小人族也漸漸習慣我方的戰鬥模式了!得小心別被對方攔截『魔劍』!」

  娜扎射出的是細劍型「魔劍」。

  儘管射擊沒能命中目標,不過劍落地後會產生爆炸,藉此逼退原先鎖定的敵人,而阿伊莎等人也能去回收「魔劍」獲得「補給」。

  可說是掩護友軍的同時順便補充武裝。

  左翼部隊就是多虧這種方式,才能夠像這樣命若懸絲地維持住戰線。要是少了這層掩護的話,阿伊莎很清楚他們將會兵敗如山倒。

  命等人在接受娜扎的補給,取得「魔劍」之後,英勇地對準阿爾弗利克他們發動攻勢。

  「犬人(chienthrope)!妳死都要保護好阿伊莎啊!」

  「剽悍勇士們(這幫傢伙)就交由我們戰鬥娼婦來阻擋!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

  娜扎全神貫注在支援阿伊莎與命,也就是對抗賈里巴四兄弟。

  至於其他敵軍──打算先解決這名難纏弓兵的剽悍勇士們,則是由仰慕阿伊莎的戰鬥娼婦們在拚死攔阻。拜她們所賜,娜扎才得以在九死一生的困境中專注於掩護。

  她不斷穿梭於長廊間,積極更換狙擊位置。

  「對方有一名出色的狙擊手。」

  「而且非常謹慎。」

  「赫定有一部分的計畫被打亂了,活該。」

  「別高興成那樣,我們可是被敵方徹底拖住腳步了。」

  雖說賈里巴四兄弟表現得游刃有餘,但也十分坦率地開口稱讚娜扎。

  【芙蕾雅眷族】採取的作戰計畫,就是大幅消耗「克羅佐魔劍」之後再一口氣殲滅敵軍。

  但在娜扎的靈機一動之下,導致他們的計畫受阻。

  除了後備部隊以外,其他部隊都一如赫定的算計,大幅濫用魔劍──卻唯獨娜扎的「魔劍」尚未耗盡。原因在於她出於擅自的判斷,並未聽從莉莉的指揮以「魔劍」進行精準射擊,全面貫徹以自保為優先的戰鬥方式。

  「這些『魔劍』就是保命符對吧……?我自然不會輕易放手囉……!畢竟我之前就是因為草率行動,才會失去一條手臂……!」

  在六年前辭去冒險者工作的娜扎•俄里希斯,每次戰鬥時都會先把「保障」納入考量。這是由於她過去在探索地下城時不慎失手,被怪獸咬掉一條手臂而產生心理創傷,自此之後就再也提不起勇氣與怪獸戰鬥了。

  可是她也因此變聰明,並且變得更堅強了。

  (沒問題,我很有自知之明,自己就只能從旁協助命她們,所以我必須冷靜……!)

  汗涔涔的娜扎隨時都在計算殘留在箭筒裡的「魔劍」數量,絕不會急功近利,一心貫徹支援的本分。

  她從不覺得自己有辦法打贏第一級冒險者。

  也不曾覺得自己能成為一名英雄。

  正因為這樣的心態,左翼部隊才得以存活到現在。

  昔日那段可恥的往事,結果反而讓她現在能幫助同伴度過危機。

  「但結果已顯而易見……這樣只會被耗到彈盡援絕!」

  不過娜扎也正確認清了事實,現在這情況只是困獸之鬥。

  一旦「魔劍」耗盡,賈里巴四兄弟就能夠輕鬆反擊,彷彿探囊取物般輕鬆撂倒阿伊莎、命以及娜扎,因此他們也不勉強行事,而是耐心等待這微妙的平衡自行瓦解。

  娜扎的臉上閃過苦澀和認命的神色。

  八比二。

  這是將戰爭遊戲目前的局勢數字化之後的結果。

  而且是百般偏袒派系聯盟所估算出來的比例。

  當都市裡的眾神靜靜觀戰之際,民眾被那單方面的蹂躪嚇得臉色發青,甚至因為一面倒的戰況而提不起精神繼續幫忙聲援。即便仍有算不上值得喝采的局部抵抗,然而絕大多數的市民在目睹戰力相差過於懸殊的局勢之後,紛紛再也看不下去。

  至於實際身處激戰之中的冒險者們,儘管親身品嘗到絕非觀眾能相提並論的深刻絕望,但他們依舊頑強地抵抗著。事到如今就只是賭上一口氣罷了。面對實力過於霸道的敵軍,冒險者們自知完全不是對手,於是為了至少爭一口氣而紛紛狗急跳牆。無論是造成些許皮肉傷或製造麻煩都行,反正只要能給敵人造成困擾就足夠了。就因為【芙蕾雅眷族】強大到讓冒險者們惱羞成怒,於是眾人將開戰前的膽怯心情徹底拋諸腦後,一個個也化身成剽悍勇士。

  其中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大家無論如何都想讓眼前這群欠揍的混帳們嘗到苦頭。

  畢竟派系聯盟的「殺手鐧」還沒倒下。

  只要是聰明一點的冒險者們,都已經注意到自己正在擔任「誘餌」。

  指揮官(莉莉)就是打算利用他們,把他們當成煙霧彈,將「白兔」送往女神(芙蕾雅)身邊。

  所以遠比蜘蛛絲更細微的勝算,那僅存的希望還沒消失。

  冒險者們不斷安慰自己,那唯一的希望肯定還在。

  因此,冒險者們直到現在仍拚死奮戰。

  那些熟知未完之英雄(小新秀)的人們紛紛發出怒吼。

  尚未倒下的阿伊莎、命、娜扎、達芙妮跟卡珊朵拉持續抗戰,春姬則無視身上浸濕衣物的汗水,不斷詠唱。

  而在歷經無數鏖戰之後──

  突然傳來一道希望遭粉碎的「巨響」。

  「「「──────────────────────────────」」」

  戰場瞬間變得寂靜無聲。

  從旁傳來這陣能一把揪住心臟,足以掩蓋一切嘶吼的「轟鳴」。

  在島上戰鬥的每一個人都停下動作。

  不分敵我──

  大家都朝著那個「方向」看去。

  剽悍勇士們都倒吸一口氣。

  冒險者們都臉色刷白。

  第一級冒險者們都面不改色地瞇起眼眸。

  派系聯盟的幹部們都望向至今一直裝作充耳不聞、傳來這陣爆炸聲的「西北方」。

  「拜託別再打了!!」

  率先流下淚來的人是埃伊娜。

  「求求你……拜託你,別打了……!」

  「埃、埃伊娜……」

  看著「神鏡」倒映出來的「光景」,埃伊娜激動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

  扯開嗓門大喊後,從眼中流下豆大淚珠的她隨即掩面哭泣,根本聽不見同事(蜜西亞)的呼喚。

  「──……!!」

  艾絲則是將雙手緊握到幾乎快滲出血來。

  她不斷咒罵沒有站在「戰場」上的自己,臉上寫滿了絕望。

  在其他第一級冒險者都緊閉雙唇之際,唯獨面色鐵青的蒂奧娜能夠理解艾絲的感受。

  「貝爾大人!?」

  最後哭喊出聲的人是莉莉。

  面對這樣的「終結」,她臉上那張身為指揮官的面具已近乎粉碎,再也無法維持冷靜。

  那雙不斷顫抖的栗色眼眸,注視著從眼晶中倒映出來、佇立於「圓形劇場」上的巨大身影。

  一名武者單手抓住少年的頭,把人從地上提起來。

  「…………呃…………唔…………啊…………唔…………!?」

  少年聽著頭蓋骨遭擠壓所產生的聲響,從嘴裡發出不成調的哀號。

  他的身體已千瘡百孔,身上的防具全都化成碎片。

  離開地面的雙腳,如壞掉的鐘擺般在半空中垂盪。

  貝爾•克朗尼品嘗到了「徹底落敗」的苦澀滋味。

  「……」

  野豬人武者自始至終不發一語。

  他面不改色地將黑大劍握在左手,右手則提著少年的頭。

  那雙土紅色的眼眸,直到此刻仍打量著遍體鱗傷的少年。

  「不許弄壞他喔,奧它。」

  遠處──

  在古老腐朽的「神之家」裡聽見轟鳴,隨即掌握現場情形的美神以單手托著臉頰,雙眼緊閉地說出這句話。

  她的臉上沒有笑容,也沒有一絲喜悅,就只是默默接受「理所當然的結局」。

  「站起來。」

  「唔!?」

  奧它輕輕將右手一甩。

  這隨手的一個動作,讓貝爾整個人撞進崩塌的瓦礫堆之中。

  「圓形劇場」早已面目全非,在在顯示出方才的戰鬥有多麼慘烈。

  被炎雷燒灼,受到各種攻擊的波及,牆壁和觀眾席盡數崩塌,石板地面也變得滿目瘡痍。

  這些都是未完之英雄(貝爾•克朗尼)盡全力抵抗的證據。

  在種種跡象足以證明發生過激戰的沙場上,奧它「毫髮未損」到了近乎匪夷所思的地步。

  對少年而言,武者是驚世駭俗、代表「絕望」的存在。

  「啊、唔、呃啊啊啊…………!?唔、咕、唔唔~~~~~~~~…………!!」

  貝爾從喉嚨裡擠出令自己重新振作的聲音。

  伴隨從傷口流下的涔涔鮮血,他擠出僅存的力量再度起身。

  那雙深紅色的眼眸充滿血絲,將眼睛染成血紅色,同時將不斷顫抖的左手往前伸直。

  「──火焰!閃電──!!」

  炎雷往前俯衝。

  速攻魔法。

  但面對射向自己的緋色閃電,奧它不動如山。

  碰──

  他甚至沒使用黑大劍,只像是拍開蟲子似地將右手一揮。

  就只是這麼一個動作。

  光是這樣就讓少年的「魔法」煙消雲散。

  「──────」

  跳躍。

  滿身是血的貝爾當場呆住。

  奧它沒有理會貝爾的反應,只見那龐大的身軀突然躍上半空。

  少年連忙一腳蹬向地面。

  即使他身受重傷,仍做出唯獨第一級冒險者才有辦法完成的最佳閃避動作。

  不過還是失敗了。

  當那強而有力的雙腳將滿是瓦礫的地面踏平時,本該逃離原地的貝爾竟被人抓住一條腿,接著整個人在武者的頭頂上方劃出一道弧線,當場被重摔在地。

  「咳呃!?」

  背部著地的貝爾,儼然變成一把粉碎地板的槌子。

  空前的衝擊襲向他。

  超越痛覺的微電流一口氣從背脊襲向全身。

  無法將傷害轉化為聲音的哀號變成了淚痕,倒映於眼中的藍天也不再蔚藍。

  就在貝爾即將失去意識時,一隻靴子毫不留情地往他的腹部踏了下去。

  「────────呃。」

  少年再次清醒。

  無間地獄──

  再次重演。

  因疼痛與衝擊造成的「強制甦醒」,令少年欲哭無淚地懷念起少女(海慈)的治療。

  「站起來。」

  還沒結束。

  遍體鱗傷的貝爾明明除了絕望以外再無其他感受,但武者的「洗禮」仍未結束。

  男子以缺乏情感的眼神俯視著少年那張滿是血和淚的臉龐,緩緩開口:

  「記好了,這就是『泥土』的味道。」

  「別……」武者沒有理會少年氣若游絲的哭訴,伸出右手抓住他的衣領,一鼓作氣將人投擲出去。

  伴隨著轟鳴與粉碎,瘦弱的白兔如屍體般在地面不停翻滾。

  滾動的貝爾最終在殘破不堪的石牆前停下,如斷了線的木偶趴倒在地面,靜靜地形成一灘血泊。

  埃伊娜見狀,雙腿發軟地哭倒在地。

  「…………」

  赫定面無表情地以精靈之眼目睹了這一切。

  「貝、爾…………」

  赫斯緹雅經由莉莉的眼晶看見這幕慘狀後,全身冰冷地當場僵住了。

  「──!!」

  「……妳要去哪?亞絲菲。」

  「不用問您肯定也知道吧!!我絕不會讓您說這是白費工夫!!」

  亞絲菲猛然起身,背對面無表情的主神(荷米斯),緊握著手中那發光的魔道具,拔腿飛奔。

  「貝爾•克朗尼他…………」

  「那個小鬼…………不是已經升上Lv.5了?」

  「就算是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也打不贏嗎……」

  有先見之明而並未參加戰爭遊戲,待在市區內某間酒吧裡的冒險者們都露出一副茫然失措的模樣。

  當所有人都對「神鏡」轉播的畫面心生恐懼之際,一位冒險者開口了。

  「混帳東西,你也不想想他的對手是誰?」

  他是一名經驗老道的冒險者。

  這位經歷過七年前那場鬥爭的獸人,全身戰慄地以驚恐的嗓音拋出一句話。

  「那個人可是奧它喔。」

  這就是答案。

  更是無須證明的正確解答。

  都市最強。

  Lv.7。

  「頂天」。

  全身痙攣的貝爾靜靜倒臥於血泊之中,映入他那染紅視野裡的畫面,正是獨一無二的王者身影。

  「既然你得到女神的寵愛,就試著超越我吧。」

  流著血淚承受無盡「洗禮」的少年,頓悟了自己的「結束」。

  對不起喔……阿妮雅。

  對不起喔……可蘿伊。

  對不起喔……露諾娃。

  對不起喔……琉。

  真的很對不起……蜜雅。

  「…………」

  坐在石製王座上的芙蕾雅,柳眉深鎖地緊閉雙眼。

  單手托著下巴的她,對於直接浮現在腦中的文字與不曾停歇的聲音感到相當不悅。

  (難道她還在「夢」中嗎?)

  芙蕾雅能感受到隨侍於身旁的男女兩名護衛正一臉擔心地窺視著自己,但她現在就連做出回應的耐心也沒有。

  已死的女孩(希兒)──不,是另一名女孩(赫倫)還在「夢」中。

  受「變神魔法」這個專屬祕術(唯一祕法)的影響,芙蕾雅和赫倫會共享五感。由於赫倫維持著魔法陷入假死狀態,因此芙蕾雅不時能感受到她的「夢」。

  儘管視野一片漆黑,卻還是能聽見她的「道歉」。

  雖然赫倫在女神的情緒出現波動時會發生「情緒逆流」,可是同樣的情況並不會反過來發生在芙蕾雅身上。芙蕾雅基本上無法得知赫倫的思緒與心情,就只會接收到「訊息」,偏偏現在竟化成令她備感不快的「雜音」。

  倘若赫倫是接收到女神的情緒之後,在自己的夢中像這樣不停「道歉」,那她等同於倒映出芙蕾雅心思的一面鏡子。

  明明女孩(希兒)早已被芙蕾雅殺死,赫倫居然還能打撈出她殘留的意念,並毫無保留地揭露出來。

  (怎會有如此醜陋的鏡子……)

  倘若睡眠產生的「夢」也是由記憶和情感所組成,芙蕾雅理應無法接收到赫倫的夢。因為視野仍被黑暗所覆蓋,表示少女仍沉睡著,不過滑過臉頰的液體八成是從她眼中流下的淚水。

  由於戰爭遊戲大局已定,因此芙蕾雅無心再關注,彷彿強忍頭痛地試圖抑制住不斷迴盪於腦中的那股聲音,就在這時──

  「!!」

  芙蕾雅猛然從座位上起身。

  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幾乎沒有女王平日的風範。

  在護衛們驚慌的注視之下,芙蕾雅大大睜開她那銀色眼眸。

  「……芙、芙蕾雅女神?」

  「您這是怎麼──」

  「吩咐赫定盡快結束遊戲。」

  女神開口打斷兩人的關心。

  她眼神犀利地注視著愣住的兩名眷族,開口下令:

  「立刻通知赫定,要他趕緊讓這場戰爭遊戲分出勝負。」

  「「遵、遵命!!」」

  難得看見主神像這樣大聲下令,男女護衛近乎倒吸一口氣地全身一顫。

  接著兩人快步跑出「神之家」,朝指揮官直奔而去。

  在沒有其他人的神殿裡,女神重新坐回王座上,首次露出焦慮的神情。

  「女神吩咐要盡快分出勝負嗎?」

  赫定轉頭向護衛再度確認命令的內容。

  「是、是的,芙蕾雅女神確實這麼下令。」

  「女神突然交代,盡快了結派系聯盟……!」

  赫定注視著代替主神幫忙傳令的兩名護衛。

  不難看出他們在親眼目睹芙蕾雅失控的態度之後驚魂未定。

  換言之,這確實就是「女神的神意」。

  在「她」的心中,出現了不得不如此下令的變化。

  赫定靜靜地瞇起他那藏在眼鏡後方的眼眸。

  「……我知道了,全軍由我親自指揮。至於包含蠢貓在內的幹部們,拉斯克、蕾咪莉亞,麻煩你們親自前往傳達女神的神意。假如我突然改變方針的話,那些笨蛋可能會起疑,不肯乖乖服從指示。」

  「遵、遵命!」

  赫定以指揮官之姿迅速制定好針對第一級冒險者們的獨立命令,並交由兩人幫忙傳達。

  從芙蕾雅身邊特地趕來的兩名團員,對於再次幫忙傳令一事並沒有任何不滿,就這麼跑向派系聯盟仍在持續抗戰的「主戰場」。

  赫定默默目送兩人離開之後,迅速抬起頭來大聲下令。

  「全軍進攻!本隊的位置也往前移!這是女神親自下達的命令,所有人立刻遵從指示!!」

  「女神吩咐『加快攻擊腳步』嗎?」

  艾倫以神速刺擊又擊倒一名鐵匠之後,困惑地挑眉反問。

  當「克羅佐魔劍」落在石板上時,氣喘吁吁趕來的女團員點頭回應。

  「是、是的……是針對全軍的命令!」

  「原本預計是趁現在將敵方的戰力連根拔除,事到如今才改變方針,那隻飛蟲想幹嘛?」

  「這是芙蕾雅女神的指示,而非出自赫定大人!女神吩咐請盡快分出勝負!」

  面對一如預料表現出反感的艾倫,女團員馬上說出當初設想好的回答。

  原本一臉嚴肅的艾倫也狐疑地皺起眉頭。

  「妳說什麼……?這是真的嗎?」

  「是的,芙蕾雅女神當時特別加重語氣……親口對我和拉斯克下令。」

  拉斯克和蕾咪莉亞從一開始就被選為負責守護「神之家」的護衛,既然他們這麼說,即表示這確實是芙蕾雅的神意。事實上,兩人像這樣離開主神所在的最終大本營出來傳令一事,就已稱得上是異常狀況。如果這是赫定的指示──假如自己對指示感到不爽的話──原本考慮抗命的艾倫,在得知這是芙蕾雅的意思之後也只能另當別論了。

  艾倫啐了一聲,用他犀利的貓眼迅速觀察四周。

  其實算是大局已定。

  勝負早已分曉,無論派系聯盟如何掙扎都必敗無疑。

  但既然是女神的神意,撥快時鐘指針的轉動也無傷大雅。

  「都市最快」的第一級冒險者雖然眉頭深鎖,還是接受了大本營的決定。

  「……我會聽從那隻飛蟲的指示,穿越敵方右翼,把空閒的成員們都給我調過來!」

  「遵命!」

  待女團員離開之後,艾倫停下殲滅敵方魔劍部隊的動作。

  在來去自如、神出鬼沒的艾倫襲擊之下,【赫菲斯托絲眷族】的鐵匠們和攜帶「克羅佐魔劍」的冒險者們已瀕臨全軍覆沒,「魔劍」至此已無法構成威脅。看著鐵匠倒地後鬆手放開的長劍型「魔劍」掉到自己面前,艾倫先是一腳踩碎,接著轉身面向聯盟右翼的方向。

  「…………呼──呼────!!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滾,大塊頭。」

  渾身是血的多魯木爾將雙手撐向地面,自艾倫的面前重新站起來。

  擔任前鋒肉盾的矮人被剽悍勇士們的衝殺突破防線,被撞倒在地,之後又被赫定的魔法炸飛至此,但他為了阻止打算給聯盟致命一擊的第一級冒險者,依然高高舉起手中的武器。

  「你休想過去!!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多魯木爾他那傷痕累累的鎧甲從身上脫落,鮮血直流地將戰鎚砸向貓人。

  眉頭都沒皺一下的艾倫別說是被戰鎚擊中,甚至連身體也沒有沾到多魯木爾噴濺出來的鮮血。

  他悄然無聲地從多魯木爾的身邊穿過,將矮人壯碩的身體與手中的武器當場撕碎。

  「咳呃────!?」

  矮人伴隨一聲巨響倒地不起,但艾倫對手下敗將不屑一顧。

  受命加快攻擊腳步的「戰車」,對其餘冒險者完全不放心上。

  「你們這群遲鈍的傢伙都隨我來。」

  戰車在確認兵力集結之後,立刻冷酷無情地開始「進攻」。

  『啊………………哎呀────────────!!【芙蕾雅眷族】展開侵略了!!【芙蕾雅眷族】展開侵略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直到這一刻,伊卜里才首度履行身為實況播報員的責任。

  他就只有在剛開戰,聯盟以「魔劍」展開砲擊的時候有大呼小叫一下。

  但局勢在那之後始終都是【芙蕾雅眷族】單方面的蹂躪,讓伊卜里看得啞口無言。面對那種即使播報或解說都毫無意義的淒慘戰況,他就只能跟其他觀眾一樣陷入沉默。

  不過從現在開始,伊卜里終於能大聲播報了。

  而這也意味著【芙蕾雅眷族】要結束這場比賽了。

  「【女神之戰車】率領部隊穿過派系聯盟的右翼,轉眼間就向東挺進!!目標自然是遺跡東側,如今已無人防守的聯盟大本營────────!」

  聽見震耳欲聾的播報聲,得知戰況發生巨大變化之後,位於歐拉麗的民眾開始騷動。

  在芙蕾雅和赫定的指示之下,剽悍勇士們集結於「主戰場」北側。

  帶頭的艾倫以看在常人眼中也非比尋常的速度進攻,排成一列的軍隊從島嶼北側向東挺進。

  「唔唔……!?」

  莉莉就只能無能為力地看著敵軍接連從視野的側面穿過。

  剽悍勇士們採取繞道的方式,從外圍經過位在島嶼西側中央的巨型墓地,直接穿過已潰不成軍的聯盟右翼部隊。造成這種情況的原因,就是包含使用雙面隱身衣的春姬在內的後備部隊,已被派去支援由阿伊莎等人率領、直到現在仍勉強撐住的左翼部隊。艾倫他……不,而是敵方指揮官(赫定)確切掌握莉莉所佈下的陣形,所以才能夠像這樣一口氣穿過防守薄弱的右翼部隊。

  已再無其他手段或部隊能運用的莉莉,就只能待在墓地的屋頂上眼睜睜看著敵軍進攻,而艾倫他們也無視身為指揮官的莉莉,打算直接結束這場大戰。

  他們的進軍速度迅如疾風。

  戰車率領的侵略部隊輕鬆越過中央分界線,開始入侵都市遺址的東部。

  「敵方部隊衝向大本營了……!?赫斯緹雅女神!請您快逃!!」

  此舉代表的意義就是──殲滅敵方所有主神。

  莉莉的尖叫聲從分配到眾神們手中的眼晶擴散出去。

  赫斯緹雅他們都錯愕得瞠目結舌。

  「暫停!等一下────!!我投降──────!!」

  「我們都是美神(芙蕾雅)大人的同伴!!就只是被眷族(孩子們)牽連才被迫來到這裡!Do you understand──!?」

  「吵死了。」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率先被秒殺的是曼尼和摩迪兩神。

  躲在蕭條遺跡內的兩名男神高舉雙手大聲投降,卻被一馬當先的艾倫所揮出的長槍──因疾走產生的風壓──吹倒在地。

  銀槍的槍尖精準毀掉兩神胸口上的「花」,紅色與橙色花瓣凋落四散。

  『曼尼眷族與摩迪眷族都遭到淘汰!!』

  位於歐拉麗的伊卜里立刻宣布在遊戲中遭到淘汰的兩位神明。

  此次的戰爭條件(遊戲規則)是主神失去「花」遭淘汰後,眷族也必須一併退場。

  隸屬摩迪和曼尼麾下的【眷族】,也就是盧維斯率領的精靈們與多魯木爾領導的矮人們都將喪失戰鬥資格,必須即刻離開島嶼。

  不過,比起眷族離開島嶼的速度──眾神遭淘汰的速度還要更快。

  「散開!附近的遺跡內都有人躲在裡面!」

  「遵命!」

  「找到了!!」

  「──嗚哇啊啊!?」

  在艾倫的指示之下,同時散開的團員們接連捕獲聯盟的主神們。

  以艾倫為首的獸人剽悍勇士們都具備出色的五感,能精準找出主神們的藏身處。他們緊鑼密鼓的攻勢不曾減緩,彷彿化成一股風暴席捲遺跡內部,以雷霆之勢稱霸戰場。

  就連透過「神鏡」從多方視角俯瞰戰場的市民們都看得目不暇給。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歐格瑪眷族】淘汰!!」

  伊卜里靠著高級冒險者的動態視力勉強看清戰況負責播報,大聲宣布退場的眾神以及派系(眷族)名稱。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塞爾凱特眷族】淘汰!!」

  「……果然還是很勉強。」

  「【蘇摩眷族】淘汰!!」

  眾神的「花」接連凋零。

  無論是遺跡內部、石柱後側、陶壺之中,甚至就連藏身於異想天開地點的男神也被逮個正著,拚命逃跑的女神遭人無情地一刀砍向胸口。儘管以護衛之姿留守的眷族奮力抵抗,但終歸是不堪一擊。就連擔心昔日眷屬的「抱歉,莉莉露卡•厄德」這聲低語也消散於空氣之中。

  「夏克蒂團長!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進攻速度太快!我們來不及回收聯盟的冒險者喔!?」

  「盡可能回收就好!總之在避免干涉戰鬥的情況下,把重傷的人運出場去!」

  儘管眾神被接連淘汰,但眷族的退場進度停滯不前。

  現在還能雙腳站立──保有意識奮力抗戰的冒險者們屈指可數,大多人都已經失去意識,倒臥在地。

  以裁判身分在島嶼外圍待命的【迦尼薩眷族】,將目視範圍內遭淘汰的眾神請離戰場,並且盡可能將無法自行退場的冒險者們送出去,就連失去意識的盧維斯、摩多以及多魯木爾等人也在其中。

  「赫斯緹雅!妳趕快從這裡逃走!」

  「就、就算要逃……要逃去哪!?」

  「島嶼東部已徹底淪陷!妳往前線移動吧!」

  在【芙蕾雅眷族】將魔掌伸向遺跡東部之際,眾神的反應大致上分成兩種。

  分別是繼續躲藏(捉迷藏),或是孤注一擲逃出生天(鬼抓人)。

  其中和赫斯緹雅一同躲在某座遺跡內的赫菲斯托絲,決定採取極東棋盤遊戲裡的戰術之一「入玉(讓己方王將進入敵陣)」。

  「妳朝著位於西側的孩子們那邊全速奔跑!就算只有妳和他們會合也好!」

  「那、那妳怎麼辦!?赫菲斯托絲!!」

  「我會前往其他地方!兵分兩路至少能避免兩人同時退場!」

  「……!?」

  「擁有Lv.5眷屬的妳跟我,至少有一人無論如何都必須存活下來!!若是我們都退場的話,這場戰爭遊戲就真的必敗無疑了!!」

  赫菲斯托絲化身成不許赫斯緹雅提出異議的獨裁者。

  其實赫菲斯托絲根據指揮官(莉莉)透過水晶洩露的反應,得知椿已經倒下,她的眷族也幾乎全軍覆沒,因此她決定擔任「誘餌」來保護赫斯緹雅。

  在眾神都已經無計可施的嚴峻局勢中,她說什麼都不能就此失去唯一的勝算。

  「妳趁著建御雷還能攔住敵人的時候趕緊逃走!快!!」

  「嗚……抱歉!!」

  在赫菲斯托絲的大聲催促之下,赫斯緹雅從藏身的遺跡內飛奔出去。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嗚啊啊!?」

  「包、包圍他啊啊啊啊啊啊!所有人一起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來勢洶洶的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聯盟就只能進行短暫的抵抗。

  準確說來,是只有一尊神明。

  「武神」下定決心隻身一人力戰群雄,他採取的「應戰方式」是利用敵方只鎖定自己胸口上的「花」進行誘導,藉由「技巧」牽制敵人的攻勢。

  建御雷借力使力,將一名剽悍勇士摔出去,讓對方因重摔在地的衝擊當場昏迷。身為隊長的獸人一聲令下,讓剽悍勇士們同時圍攻早已戰得汗流浹背的建御雷。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

  隨著一聲視死如歸的吆喝,儘管武神奮力抵抗,卻還是被擔任隊長的獸人一把奪走胸口上的紫色雛菊。

  「……抱歉,赫斯緹雅、赫菲斯托絲……」

  建御雷任由豆大的汗珠滴落地面,眉頭緊皺地仰天長嘆。

  奪下「花」的獸人立刻不支倒地,另外能看見二十一名剽悍勇士也躺倒在周圍,至於昏厥在更外圈的那群人,是除了櫻花和千草以外負責保護武神的護衛們。

  成功親手報了一箭之仇的武神,令最強派系(芙蕾雅眷族)硬是折損一支部隊,而這也是他們今日受到最嚴重的損傷。

  「哈索爾!妳快逃!這裡交給我們來殿後!」

  「只要盟主(妳)還活著,女神聯盟就永垂不朽!無須將我們的犧牲放在心上!」

  「嗯,我知道了~」

  占據島嶼東側軍用要塞遺跡的女神同盟也展開行動。

  面對殺氣騰騰不斷逼近的剽悍勇士們──當女神們仗著對方不能殺神(動粗)──有恃無恐地築起人牆之際,哈索爾腳底抹油地獨自從要塞中溜之大吉。

  可是,派系聯盟的抵抗也只能到此為止。

  「【建御雷眷族】淘汰!!」

  這波攻勢迅如閃電。

  「【得林眷族】淘汰!!」

  派系聯盟兵敗如山倒,宣布淘汰的聲音直到現在都尚未停歇。

  「【拿德利眷族】……淘汰……!!」

  伊卜里的嗓音也逐漸變得有氣無力,最後更是稍稍一愣,以僵硬的語調說:

  「【赫菲斯托絲眷族】……淘汰…………」

  並且──

  鍛造神眼見艾倫毫無情緒波動地揮動銀槍,砍碎她胸口上的「花」之後,狀似想忍住心中遺憾似地閉上左眼。

  派系聯盟的最大勢力就此退場。

  這導致聯盟的士氣和市區觀眾的心情都被打入無底深淵。

  派系聯盟的戰力只剩下四支派系。

  原先由多達四十六支眷族組成的派系聯盟,已有四十二支【眷族】慘遭淘汰。

  艾倫主導的這場進擊徹底掃蕩遺跡東部,範圍甚至達到東側底端。

  「貝、貝爾大哥哥~……赫斯緹雅女神~……!」

  這裡是迷宮街(代達羅斯路)的一間孤兒院內。

  人族少年萊伊嗓音哽咽地呼喚著。

  「貝爾大哥哥!加、加油……嗚嗚嗚嗚嗚……!!」

  「小路……不哭喔……!」

  半精靈小路聲援到一半就哭了出來,獸人菲娜見狀也跟著嚎啕大哭。看著傷心欲絕的孩子們,母親(瑪麗亞)也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只能將三人摟進懷裡。

  孩子們的反應最為直接。

  他們比大人更坦率,表裡如一,以行動表達派系聯盟再無任何勝算。

  ──結束了。

  對於聯盟的勝利──

  大家都已不抱希望。

  所有人都對【芙蕾雅眷族】將會取得壓倒性勝利不疑有他。

  結果就只是一如當初所料。

  果然還是變成這樣了──留在市區裡的冒險者們都垂頭喪氣地如此心想。

  終究躲不過這樣的結局──眾神落寞地如此低語。

  無論是戰場或市區,都已被認命的念頭所支配。

  在這當中,有一個人抱持著「認命以外」的想法──

  (──唉,果真一如莉莉原先的預料。)

  此人正是莉莉。

  比誰都更正確理解當下戰況的指揮官,到現在仍維持住心中的理智。

  (沒錯,打從一開始就料到會變成這樣……考量敵我雙方在戰力上的差距,沒出現這種情況才說不過去……因此……還不是自亂陣腳的時候……!!)

  戰線宣告瓦解,部隊幾乎全軍覆沒,戰局已進入尾聲。

  依目前的局勢,身為指揮官的人勢必會被冠上「無能」二字,飽受非議;不過莉莉靠著劃過臉頰的幾滴冷汗,暗暗讓心情冷靜下來。

  儘管剛才在目睹貝爾遭人蹂躪時心如刀割,幾乎徹底慌了手腳。

  雙眼也泛起淚光,好想當場放聲痛哭。

  不過眼晶接連傳來「哎唷喂呀~!!」或「哇哩咧~!?」等眾神所發出的搞笑慘叫,莉莉不由得從額頭爆出青筋,外加上赫斯緹雅全力奔跑時發出「呼唔唔────!!」的嘶吼,令莉莉當場發飆,怒火中燒地給了自己一巴掌。

  不慎咬破嘴巴所產生的血味,如麻醉劑般暫時麻痺了莉莉的情緒。

  『唔唔唔唔浯…………啊啊啊啊啊…………!』

  重點是──

  隔著水晶,仍能聽見「少年」在奮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肌肉纖維遭扯斷的聲響,貝爾說服自己那只是幻聽,將手撐向地板。

  血肉四散,受損的骨頭發出呻吟,受創的心靈傳出哀號。

  不行,根本毫無勝算,快逃吧,自己真的承受不住了──

  貝爾藉著緊握住女神之刃來堅定意志,強行壓下身與心同時傳來的哭訴。

  (我已經受夠了………………拜託快停手………………才怪。)

  貝爾記不清自己已有多久沒再說過這種喪氣話了。

  自從他遇見異端兒們(薇妮等人),敗給自己的勁敵(阿斯泰里奧斯)那天之後,字典裡就沒有示弱二字。

  不管是跌入「深層」,或是受困於美神的「封閉世界」時都一樣。

  無論身陷何等絕望,腦中不停閃過認命的念頭,就算只是欺騙自己,也會懷著「怎麼能輕言放棄」的心情強行振作起來。他總像個耍任性的孩子般拚命反抗,最終都挺了過來,絕不會將喪氣話說出口。

  自從遇見「異端兒」那天以來,貝爾•克朗尼覺得有一部分的自己已經壞掉了。

  他的思想,他的內心,甚至是他的靈魂已出現「異常」。

  不過貝爾下意識地逐漸明白,這樣的「異常」就是成為「英雄」的條件,更是一種資格。

  可是眼前的武者,讓貝爾•克朗尼回歸「正常」了。

  他憑藉一身怪力,僅僅使出一記沉重的攻擊,就把貝爾打回原形,讓他變回對猛牛(彌諾陶洛斯)抱有心理創傷、還是「窩囊新手」當時的自己。

  那是怪物。

  那是猛獸。

  那是千真萬確的「最強」。

  那身比任何人都更強大的力量,甚至能讓「英雄候補」變成膽小驚恐的幼兒。

  (好強…………好可怕…………我根本沒勝算…………!!)

  自己被打飛多少次了?自己被折磨多久了?貝爾不知道答案,也不想知道答案,更不想去思考是誰讓周圍形成這片血泊。

  當全世界都說自己是「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於「戰場原野」時接受的一連串「洗禮」,與眼前的「洗禮」相比就只是小巫見大巫。

  這片由痛楚與苦悶所組成的地獄前所未見。

  即使人登上足以令自己腿軟的高峰,也無法觸及穿梭於天上的閃電。就算真能觸及,也只會落得全身被烤焦而一命嗚呼的下場。此時此刻低頭望來的武者,儼然就是雷霆的代言人,注定能把目前就只會操控貧弱火焰和雷光的貝爾當場吞噬。

  【白兔腳(Rabbit Foot)】貝爾•克朗尼絕對打不贏【猛者】奧它。

  (…………就算如此…………!!)

  貝爾的雙手不停痙攣。

  如初生小鹿剛學會站立般一直發抖的雙腿也不聽使喚。

  儘管他口吐鮮血,視野不時迸現閃光,卻還是從地上撐起身體。

  經由「神鏡」的轉播,在埃伊娜、艾絲、蒂奧娜、芬恩、萊伊、菲娜、小路、市區內的冒險者們和民眾,以及荷米斯等眾神瞠目結舌的注視之下──貝爾將五指撐向碎裂的石板,緊握住手中的匕首,緩緩地站起身來。

  「沒錯,站起來。」

  唯獨奧它一人面不改色。

  他沒有開口讚美。

  就只是出聲「肯定」。

  野豬人武者只會認同奮戰不懈的勇士。

  「若是我……不打倒你……就沒辦法前往……芙蕾雅女神身邊嗎……?」

  「沒錯。」

  意識已模糊不清的貝爾,以他那朦朧的思緒提出問題。

  「再這樣下去……我就見不到希兒小姐嗎……?」

  「沒錯。」

  貝爾強撐住鮮血直流、千瘡百孔得宛如屍體的身軀,開口提問。

  「再這樣下去…………我也救不了那個人…………?」

  「我不許你這麼做。」

  那就簡單了。

  貝爾無論如何都非得完成不可的事情就只有一件。

  「那………………我就打倒你…………」

  縱使身處無盡的「洗禮」之中,貝爾選擇扼殺頓悟出自身「末路」的自我,消弭心中的恐懼,跨越名為絕望的阻礙,找出自己必須奮戰到底的理由。

  因為徹頭徹尾的混帳東西(貝爾•克朗尼)猛然想起了自己從那天起,究竟害誰傷心欲絕。

  「我要……打倒你……!!」

  貝爾的雙眼取回了光彩,以無比堅定的口吻如此宣布。

  雖然他的大腦早就沒在運作了。

  視野隨著明滅的白光多次失焦,意識也中斷過無數次。

  不過他的靈魂燃起無比堅定的鬥志與決心。

  既然前一秒已頓悟出自身的「末路」,那只要變得比前一秒的自己更強即可。

  貝爾決定克服這場「最強的洗禮」,前往「她」身邊。

  「沒錯。儘管來吧。」

  武者沒有因此露出笑容。

  女神最強的隨從只是擺出戰鬥架勢。

  「燃燒自我吧。」

  面對露出獠牙、口吐鮮血放聲咆哮的白兔,猛豬選擇正面迎戰。

  「貝爾大人……!」

  莉莉緊握在手中的水晶,倒映出少年被打飛出去、鮮血四濺的身影。

  但即便內心被恐懼吞噬,貝爾依舊站起身來。

  就算曾經死在絕望手中一次,他還是挺身對抗「最強」。

  如此一來,莉莉豈能不設法反抗「最強軍隊」。

  身為少年的「支援者」,若是不支持他到最後一刻,那自己又何必繼續待在這裡!

  (所以莉莉不能輕言放棄!就算其他人都已放棄希望,唯獨莉莉也得堅持到底!!)

  於是莉莉站在能俯視戰場的位置上,忙碌地轉動著她那栗色的眼眸,迅速更新近乎絕望的戰況。

  (只要一名!就只要一名!!就只要僅僅一名即可!!若能打倒一名第一級冒險者,就可以扭轉乾坤!!)

  有了這個戰果,必能止住頹勢,產生反轉戰局的「浪濤」。

  莉莉十分清楚「擊敗一名」的目標是何等艱難,而且無須他人提醒,她也徹底理解這個計畫是多麼天馬行空又痴心妄想,簡直就是令人噴飯的空口白話。

  (「框架」已經成形!「準備」已經就緒!盯上的「第一級冒險者(目標)」已經挑好!!只差臨門一腳,只要安排好這臨門一腳就──!!)

  莉莉仍在摸索中。

  她的大腦運作到發燙,即便絞盡腦汁到雙眼充血,仍持續在構思計畫。

  莉莉隻身待在墓地上,而這正是指揮官必須獨自面對的戰鬥。

  韋爾夫等人已經戰敗,貝爾也遍體鱗傷,莉莉的本能和感性早已因為當下的情況而亂了方寸哭天喊地,但唯獨理性戴上冷酷的面具,才讓她勉強挺下來。

  莉莉堅持不肯放棄思考。

  在如此嚴峻的情況之下,至少自己必須保持冷靜。

  (快啊!快想起來!!在目前的狀況中──莉莉非得「善加利用」赫定大人不可!)

  無須多言,這個方法正是出自於一族的「勇者」之口。

  「既然妳要擔任這場戰爭的指揮官,就不得不從一開始便感到『絕望』。」

  時間來到戰爭遊戲開始的五天前。

  芬恩對不眠不休接受指導的莉莉說出這句話。

  「不得不從一開始……便感到『絕望』……?」

  「沒錯,依妳目前掌握的手牌……能執行的戰術有哪些?」

  「……韋爾夫大人量產的『魔劍』、春姬大人的等級昇華、命大人的重力魔法,以及貝爾大人的【英雄願望(技能)】……至於最後的下下之策,就是莉莉的變身魔法或許可以偵察敵情並製造混亂……」

  「是嗎?完全不夠呢。」

  對於芬恩沒有一絲挖苦之意的回答──明明是信賴他的為人才老實說出名為春姬的最強底牌──惹得莉莉氣呼呼地瞪向芬恩。

  「……您把話說得這麼直白,莉莉還是會有點受傷喔。」

  「我只是道出事實,而且妳現在不得不正視橫阻在眼前的『現實』──就是那蠻橫無比且毫不講理,根本無從顛覆的『戰力差距』。」

  「!」

  此刻,隔著一張桌子坐在對側椅子上的芬恩,從嘴裡說出來的並不是必勝計策。

  而是更為重要的、身為指揮官的「心態」。

  「莉莉露卡•厄德,既然妳決定擔任指揮官,那就必須比任何人都更加沉著冷靜,而且是冷靜得就連後衛魔導士都無法和妳相提並論。」

  「……同時還得冷酷無情嗎?」

  「這得視情況而定,但妳並不期望變成那樣吧?」

  莉莉僵硬地點了個頭,有種內心被人看透的感覺。

  明白莉莉是抱持何種心情陪伴在貝爾身邊的芬恩,有那麼一瞬間揚起嘴角。

  「我這個人是任何事物都會拿來利用,無論是鼓舞、自然現象,甚至犧牲同伴也在所不惜。」

  「……!」

  「因此,不願犧牲同伴的妳,就必須比我更加無所不用其極。妳不能認為自己已經沒有手牌了,而是連掉在路邊的石頭都要設法變成手牌,得不停思考去找出致勝機會。」

  「開戰當天,我並不會出現在戰場上。」

  「妳就只能依靠自己的眼睛去尋找機會。」

  「從絕望之中找出那比針線還細的一縷光明,要不然派系聯盟便毫無勝算。」

  「必須透過妳的判斷和號令引導大家拿下勝利。」

  芬恩對莉莉指定課題的同時,如此斷言。

  「莉莉露卡•厄德,我請教妳一個問題,妳認為自己的敵人是誰?」

  「……整個【芙蕾雅眷族】。」

  「妳的回答並沒有錯,卻也算不上是正確答案。」

  至今傾囊相授的勇者給出更進一步的建議。

  「妳應該注意的對象,是擔任和妳相同職務的敵方指揮官。」

  「!!」

  莉莉聞言感到非常震撼,睜大眼睛。

  「您的意思是──」

  「沒錯,妳的敵人是美神派系(芙蕾雅眷族)的軍師,足智多謀又冷酷無情的赫定•瑟蘭德。」

  芬恩給出的方針,就是減少必須注意的「敵人」。

  言下之意就是其他的第一級冒險者們統統丟給同伴們去處理,莉莉只需將注意力全放在赫定一人身上。

  「若我與赫定比拚戰略,十次裡會輸掉四次。」

  「……!?」

  「我之所以能略勝一籌,純粹是拜『拇指隱隱作痛』這個犯規技所賜。」

  芬恩雙肩一聳,隨即說出結論。

  儘管這件事無比單純,對莉莉而言卻比突破深層更加困難。

  「如果妳想以指揮官之姿引領聯盟邁向勝利,只能設法利用赫定。」

  「利、利用……!?不是以指揮官的立場看穿並戰勝對方的計謀嗎!?」

  「這種事是不可能發生的。」

  原因在於兩人身為軍師的資歷相差太多,光是應變能力與思維方式都形同天壤之別。

  芬恩這句話的意思,就是一名從幾個月前才開始學習擔任指揮官的小人族,絕對無法戰勝活了許久又聰明絕頂的精靈。

  「妳要懂得利用赫定的戰術、戰略甚至是思緒,在倒推出他的目的之後,別反過來算計他,而是順著相同的方向進行誘導,類似於讓對手因為自身過分強大的力量而自取滅亡。」

  看著呆若木雞的莉莉,芬恩在最後溫柔一笑。

  「天底下不存在完美無缺的作戰計畫,也沒有所謂的必勝計策或無敵陣形,任何事都存在著缺陷──妳得從那些破綻之中,巧妙看穿赫定深藏其中的『真意』。」

  (芬恩大人打從一開始就把答案告訴莉莉了……!)

  在沉浸於回憶半响之後,事到如今,莉莉終於「確切」理解了芬恩想表達的意思。

  天底下不存在完美無缺的作戰計畫。這句話一點都沒錯,就連己方眾神接連倒下的此時此刻,乍看之下是已經無力回天的局面,莉莉仍在設法從中找出「一條血路」。

  沒有所謂的必勝計策或無敵陣形。

  就只有指揮官為了達成目標的「真意」而已。

  所以現在就是將這點──

  (──快啊,快啊,莉莉得趕緊摸索出來!!無論是藏在戰場裡的玄機,或是僅存的戰力也好!!莉莉必須在這一秒鐘內摸索出赫定大人他真正意圖的線索!!)

  將體感時間壓縮至極限的莉莉,在感受到鼻腔內隱隱有股血味的同時,又再更進一步地運轉大腦。

  (看出赫定大人的意圖!然後再想辦法加以利用!!只要能夠令敵方的計畫失控,設法讓雙方同歸於盡的話────!!)

  就在莉莉的栗色眼眸掃過戰場,望向赫定所在的本隊時──

  少女感覺時間彷彿被暫停了。

  (那是──)

  那是潛藏於戰場中無比細微的「玄機」。

  也是唯獨與之對峙的指揮官(莉莉)才有辦法察覺的「真意」。

  「敵方後衛與赫定大人……離得很近……?」

  冒險者們誓死抵抗之際發出的嘶吼,裡頭參雜著男神和女神的慘叫。

  這是眾神的終結,更是宣告戰爭即將結束的聲響。

  儘管閃耀的太陽已越過天頂,距離黃昏時分還很久。仰望那片萬里晴空的赫格尼,緩緩將視線移向前方。

  「艾倫他們已讓這場戰爭分出勝負……」

  黑精靈側耳聆聽來自島嶼東側的聲音,他腳邊全是已被砍倒的冒險者們。

  櫻花、千草、柏斯跟來自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居民們。

  這畫面宛如處刑現場,受害者們遍體鱗傷,身上的武裝也全被破壞。倒臥在地的幾乎都是主神已遭淘汰的眷族成員,因此就算勉強起身也不能繼續抗戰。

  赫格尼以目光稍微掃過眼皮再也沒張開的櫻花等人,將他那散發著紫藍色光芒的眼眸對準正前方。

  「即便如此,妳們仍堅持不肯倒下嗎?」

  在這片不由分說迫使冒險者們屈服的「處刑場」上──只剩下兩人還能以雙腳站立。

  「達、達芙妮~……!」

  「呼~……呼~……!!卡珊朵拉!快幫我治療!!」

  衣服已被鮮血染紅的達芙妮,對著位於身後淚眼汪汪的卡珊朵拉大聲下令。

  就連提醒治療師幫忙回復的這段期間,達芙妮也將目光牢牢鎖定在手持漆黑之劍的戰王身上。她以滿是刀傷卻奇蹟般仍與手掌相連的指頭緊握住短劍,擺出戰鬥架勢來表達自己寧死不屈的意志。

  「【索爾之光】!」被櫻花等人和達芙妮掩護至今的卡珊朵拉再也止不住淚水,嗓音顫抖地繼續詠唱回復咒文。

  雖然陽光般的魔力之光瞬間包覆住達芙妮,但還是無法完全治好她的傷勢。

  這是赫格尼使用的詛咒武具(curse weapon)〖犧牲深淵〗的附加效果。

  被譽為殺戮屬性的漆黑長劍能削減回復效果,妨礙傷口的癒合。

  「我再問一次,妳還想繼續掙扎嗎?」

  「堂堂第一級、冒險者……居然還會提出這種怪問題……!我可……還沒倒下喔……!?」

  已經二十二次了。

  這是赫格尼砍傷達芙妮的次數。

  面對第一級冒險者那種足以一擊必殺的斬擊,獲得等級昇華效果卻仍只是第二級冒險者的達芙妮還可以像這樣屹立不搖,已超越了令人嘖嘖稱奇的領域,到達了無法理解的地步。證據就是櫻花他們在無力抵抗的情況下,僅僅承受一、兩劍便直接倒地。

  縱使有一部分的理由恐怕是赫格尼有手下留情,將威力拿捏在不會取人性命的程度。

  但最主要的理由是──達芙妮的耐久力。

  赫格尼將他那蘊含「魔法」的眼眸微微瞇起,猛然踏出一步。

  「唔!?」

  面對那無處可避的刀光,達芙妮沒有提劍防禦,而是以左臂擋下。

  隨即發生令人費解的現象。

  本該被斬斷的左臂竟然將〖犧牲深淵〗彈開了。

  隨之產生的並非高亢的金屬撞擊聲,而是類似粗壯的樹幹承受住斬擊的沉悶碰撞聲。

  無法減緩衝擊、摔得狗吃屎的達芙妮,儘管氣喘吁吁,也沒有力氣抬起剛完成格擋的左臂,卻還是從地上爬起來。

  她被砍的左手表面,已經變化成粗糙樹皮般的──「木膚」。

  「妳從方才多次擋下我斬擊的特殊能力……那是『魔法』嗎?」

  「……是『技能』。因為被阿波羅神逮住的關係,我獲得了這項能力…………不過我認為這是個『詛咒』就是了……」

  以不耐煩的語氣解釋完後,少女本想擠出苦笑,卻沒能如願,最終臉上浮現一張似笑非笑的表情。

  這是達芙妮身懷的稀有技能【月桂輪迴(Laurus Wreath)】。

  效力是當施術者(達芙妮)大幅消耗體力或瀕死時,可以讓能力值裡的「耐久」大幅提升。

  技能生效的範圍可以自由調整,一旦發動就會讓皮膚產生變化,在該處形成圖樣如樹葉般散發著綠光的「木膚」──正如目前外觀已大幅變化的左臂。

  達芙妮就像一名變成月桂樹來保護自身肉體的仙精,全靠這個稀有技能來抵抗赫格尼的斬擊。

  「只要發動這招……皮膚就會暫時變得很粗糙……所以我本來不想用的……!」

  「妳們女人的煩惱對我而言就如月亮那般神祕,即使聽了也無法理解。」

  事實上,大吐苦水的達芙妮戰鬥服底下的大部分皮膚都已變成「木膚」。

  過分逞強的身軀似乎難以駕馭【月桂輪迴】,不時嘎嘎作響的「木膚」已侵蝕至頸部,就連左側臉頰也無法倖免。

  「達芙妮!拜託妳快停下來!要是再繼續發動『技能』的話……!!」

  眼見達芙妮無視卡珊朵拉哽咽的哭訴,赫格尼暫時放下長劍,開口提問:

  「再這樣下去,妳真的會化成無法說話的人面樹喔。為何妳不惜墜入地獄也要抵擋我的斬擊?」

  其實【月桂輪迴】無法完全擋下赫格尼的攻擊。

  剛剛承受住斬擊的「木膚」被削下一塊,從中緩緩流下由紅色與琥珀色交混而成,看起來很像是樹汁的血液,就連被斜斜地劈開的腿、承受水平一劍的肩膀和直接遭長劍劃過的軀體也沒能倖免。受月桂樹庇護的達芙妮絕非毫髮無傷,一旦她解除「技能」,無法形容的痛楚恐怕會立刻襲向全身。

  痛苦地蹙眉的達芙妮忽然揚起嘴角,露出像是聽見什麼蠢問題的樣子。

  「答案非常簡單……那就是為了莉莉露卡等人…………為了打贏這場戰爭……!要盡可能拖住第一級冒險者的腳步……幫忙爭取時間!」

  「而這也是我下令『讓人砍吧』,不許櫻花等人逃走的理由。」達芙妮斬釘截鐵地說。

  赫格尼在聽完達芙妮吼出的最後一句話以後,先是閉起眼睛,等他再度睜眼時,已是橫眉倒豎。

  「是嗎?既然如此,你們這個的膚淺計畫也是時候該結束了。」

  這是對已經捨棄一己的勝利,再無資格被稱為戰士之人的侮辱。

  也是對眼前女性不惜為同伴們犧牲性命的覺悟抱持的一絲敬意。

  赫格尼將這些心情都附加在長劍上,閃現到達芙妮面前,使出一記無比犀利的斬擊。

  「達芙妮────!?」

  卡珊朵拉驚聲尖叫。

  在達芙妮目瞪口呆的同時,月桂樹的庇護竟遭人突破,她的肉體當場噴濺出觸目驚心的大量鮮血。

  少女身體一歪,硬生生地向後倒下,卡珊朵拉連忙衝上前將人擁入懷中。眼見雙臂沾滿溫熱的樹汁血液,卡珊朵拉嚇得當場腿軟,就這麼癱坐在地上。

  「卡珊、朵拉……快幫我……回復……」

  「別說話!達芙妮!我立刻──」

  「──不許動。」

  正當卡珊朵拉準備詠唱時,突然感受到冰冷的劍刃就抵在她的脖子上。

  卡珊朵拉瞠目結舌地抬頭望去,只見表情冷峻的黑精靈戰王就佇立在眼前。

  「只要妳發動魔法,我就認定妳還想繼續抵抗,立刻揮劍攻擊。」

  「……!?」

  「若是妳想拯救好友的性命,馬上棄械投降,我願意容許妳趁現在幫她療傷。」

  這是最後通牒。

  也是黑精靈騎士最後的心軟,畢竟他原本大可一劍斬殺卡珊朵拉。

  在卡珊朵拉花容失色地倒吸一口氣時……忽然有一隻指頭嚴重受損的手搭在她的手臂上。

  「別理…他……快點幫我…治療……!」

  「達、達芙妮……」

  明顯已意識模糊的達芙妮,彷彿已然睡去似地囈語著。

  但赫格尼毫不留情地表示自己沒耐心等太久。

  「我只等三秒。三、二、一──」

  卡珊朵拉輕聲道歉。

  她對達芙妮與貝爾等人道歉完之後,當場鬆開手中的長杖。

  「我願意…投降……!不會…再抵抗了……!所以拜託你……讓我救救達芙妮……!」

  卡珊朵拉緊緊摟住懷裡那比誰都傷得更重的少女,從緊閉的雙眼中宣洩出如潰堤般的淚水。

  赫格尼默默地收回長劍。

  「笨蛋……!」

  「達芙妮,對不起,對不起喔……!」

  達芙妮斥責完好友愚蠢的行為之後,就彷彿精疲力盡般失去意識了。

  卡珊朵拉泣不成聲地不斷道歉,灌注自身所有的精神力發動回復魔法。

  「這裡已經不存在任何敵人……花費的時間比預想中久。」

  赫格尼轉過身去,狀似對這片除了自己以外再無其他人站著的戰場失去興致。

  卡珊朵拉在幫達芙妮施加魔法治療的同時,用她那雙淚流不止的眼睛注視著黑精靈的背影。

  (如此一來,我們所在的聯盟軍右翼部隊全軍覆沒……!如今我方已失去副指揮官(達芙妮),光靠莉莉小姐一人根本沒辦法反轉戰局!)

  在都市遺址西側,位於「主戰場」北端的聯盟軍右翼部隊徹底沉默。

  放眼望去,只剩下率領左翼與中央殘存部隊會合的阿伊莎一行人還在奮戰,不過局勢猶如風中殘燭,恐怕很快就會被賈里巴四兄弟殲滅,少女最後一絲希望也就此落空。

  (無論是敵方本隊或撫慰之灰面者們皆毫髮未損!另外還有許多剽悍勇士仍留在中央部隊那裡,沒有一起往島嶼東側進軍!就算貝爾先生還活著……也已經沒有勝算!再也沒有任何勝算了!!)

  為了拯救好友(達芙妮)的性命,主動放棄戰鬥的卡珊朵拉再次哽咽哭泣。

  對不起,沒能陪各位奮戰到最後一刻──即便說出再多空虛的道歉也無濟於事。

  究竟是最後一位神明的「花」先凋零?

  還是最後一名眷屬先倒下?

  不管怎麼說,這場戰爭遊戲將在【芙蕾雅眷族】的勝利之中落幕。

  (都怪我太沒用了。)

  自己能看見「預知夢」又怎樣?自己是一名「預言者」又怎樣?

  可悲的預言者(卡珊朵拉)就只能看著情況一如前晚所見、由黃昏與終結交織而成的惡夢那樣發展,根本無法改寫命運──

  「──咦?」

  就在這時──

  起風了。

  將達芙妮抱在懷裡的卡珊朵拉,她秀麗的長髮在一陣稀鬆平常的微風裡搖曳著。

  這理應是一直環繞著「奧薩都市遺址」,頻頻颳過火山口湖面的風。

  就只是平凡無奇,事到如今根本無須在意的氣流。

  冒險者們或剽悍勇士們完全不會放在心上。

  因此這是唯獨預言者(卡珊朵拉)才曉得的,預言的轉捩點。

  「是風…………起風了…………為何風會出現在此?」

  卡珊朵拉想起來了。

  想起她在貝爾等人面前說過的那段「預言」。

  想起她在悲慘惡夢裡所見,穿過終結黃昏的一縷「希望」。

  「真的……起風了……」

  卡珊朵拉猶如受到牽引似地抬起頭來。

  仰望那蔚藍的蒼穹。

  感受那耀眼的陽光。

  看著彷彿飛鳥展翅翱翔於天際的那道影子。

  「風」從高空緩緩降落────

  「颳起了……一陣疾風──」

  噠地一聲。

  疾風伴隨一陣輕盈的腳步聲降臨於戰場上。

  「──────」

  赫格尼轉過身來。

  黑精靈立刻注意到「最大的威脅」現身了。

  瞪大雙眼的戰王,馬上將納於鞘中的漆黑之劍拔出。

  「來者何人!?」

  正打算離開與聯盟軍右翼部隊交戰地點的赫格尼,將漆黑的斗篷一甩,猛然轉身再次看向這片戰場。

  一件深綠色的長斗篷出現在赫格尼的視野正前方。

  來者是一名以帽兜遮住臉龐,只露出一對精靈耳朵的女性。

  藏於帽兜底下的那雙清澈眼眸呈現天藍色。

  「妳到底是誰!?」

  面對這個質問,那陣疾風沒有回應。

  「我接下來將會參戰,你做好準備了嗎?同胞。」

  她就只是拔出腰間的「深綠木劍」,展現出自身的鬥志。

  「準備?什麼準備!?」

  疾風只給出一個答案。

  「被我打倒的準備。」

  「──可笑!!」

  正面衝突。

  兩人皆化身為飛快無比的風,深綠木劍和漆黑長劍在少女(卡珊朵拉)那錯愕的眼光前激烈交鋒。

  「「「!?」」」

  刀劍碰撞聲瞬間響徹雲霄,包含莉莉在內的派系聯盟倖存者們、赫定率領的剽悍勇士們,以及海慈領導的撫慰之灰面者們都一臉詫異地同時將視線轉了過去。

  激烈的劍術比拚展開。深綠色斗篷與漆黑斗篷如旋風般狂舞著,兩人只留下由綠色與黑色組成的殘像。衝突和抵銷,閃光和餘音,附加藍白色魔力的木劍與夾帶黑鐵色詛咒的長劍不斷交鋒,迸射出既絢爛又駭人的火花。

  「喝啊啊!!」

  「!!」

  赫格尼的刀光一閃劃過精靈的視野,掀開她頭上的帽兜。

  飄逸在風中的──是一頭美麗的金色長髮。

  將展現出「原始髮色」的及肩秀髮綁成馬尾的精靈──琉怒喝一聲,進行反擊。

  「喝啊啊啊啊啊!!」

  「唔──!?」

  深綠木劍彈開漆黑咒劍,割破一部分的斗篷。

  勢均力敵的攻防戰打得不可開交,當冒險者們與剽悍勇士們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精靈決鬥給嚇得目瞪口呆之際──「市區」爆發出激昂的歡呼。

  『這、這位女性到底是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伊卜里的大嗓門為開端,如海嘯般的喝采席捲整個歐拉麗。

  原本寂靜無聲的民眾以及地痞們,全都興奮地探出上半身,將目光鎖定在美麗身姿倒映於「神鏡」之中的精靈身上。

  「喂喂喂!現在是什麼情況!?」

  「是聯盟的幫手嗎!?」

  「就是蒙面冒險者……姓氏為璃昂的那個誰吧!」

  「那個老哏了已經夠了啦!」「她根本無意隱藏身分了吧!!」

  「喂~我記得【疾風】已經過世了喔~!」

  「超大官方謊言製造機的公會在幹啥啊!?」

  「話說她跟我們的【黑精魔劍】打得不相上下喔!」

  其中發出慘叫──不,應該說悲喜交加大吵大鬧最為激動的就屬眾神。

  這裡是「巴別塔」第三十層,無論是支持派系聯盟的女神們,或是與芙蕾雅產生共鳴的男神們全都震驚得從座位上起身,甚至還有人抱頭哀號。

  這位高速移動的精靈,並沒有用布巾遮住臉龐。

  她讓「疾風」纏繞於身,再也不掩飾身分,以一名精靈之姿出現在戰場上。

  一反先前如守靈般的靜默,大感混亂而陷入一片慘叫並參雜著驚呼的眾神,都因為戰況將再起波瀾的預感而興奮不已。

  (──她居然能跟上我的劍術!?)

  另一方面,對此感到最為錯愕的人,莫過於正在戰場上與之交手的赫格尼自己。

  那雙天藍色的眼眸,以及犀利無比的劍術。

  赫格尼印象深刻,不可能忘記。

  她就是被美神(芙蕾雅)看上的少女──來自豐饒酒吧的精靈【疾風】!

  不同於女神祭當時,明明少女在那次交手裡被自己打得無力招架。

  現在卻能夠跟赫格尼打成平手。

  就算碰上赫格尼的速度和力量,少女也可以分庭抗禮。

  她身上沒有纏繞那種神祕金光,能力並未獲得暫時的昇華。

  這是眼前精靈與生俱來的【能力值】。

  眼中閃過詫異神色的赫格尼眉頭深鎖,揮出一記斬擊。

  把琉震出攻擊範圍之後,他大吼:

  「妳是──Lv.6!!」

  在呆立的剽悍勇士們懷疑起自己的耳朵之際,赫格尼的問題已瞬間傳遍整個戰場。

  「難道妳從Lv.4『連升兩級』嗎!?」

  「這很有可能!!而且是非常有可能!!」

  場景再次來到神塔(巴別塔)第三十層。

  荷米斯發出如嘶吼般的歡呼,完全不輸周圍那些情緒激動的神明們。

  「小琉妹妹自終結黑暗期的那天起,仍然不斷地在戰鬥!在離開主神(阿斯特莉亞)之後,還是一直在戰鬥!!而且她接連立下的『偉業』,與艾絲妹妹他們這群第一級冒險者經歷過的激戰不相上下!!」

  ──獨自一人殲滅黑暗派系(Evils)的主要戰力。

  ──於第18層擊敗「黑色歌利亞」。

  ──與【阿波羅眷族】進行戰爭遊戲。

  ──因異端兒而起的多場戰鬥。

  ──和貝爾落入「深層」的決死之旅。

  ──以及戰勝她此生最大的宿敵破壞者(札格納特)。

  單就荷米斯所知道的部分,琉便已經歷過這麼多場死鬥。

  這些可是男神們都不得不認同的「偉業」,更是深受女神們同情與憐愛的一連串「試煉」。

  其實打從【疾風】失蹤的五年前當時,她就已是Lv.4裡首屈一指的高手。

  相傳她那時差一點就可以【升級】了。

  鑒於【劍姬】從Lv.4提升至Lv.6所花費的時間,「五年」這段歲月對琉來說,絕對有可能實現此等「偉業」。

  這堪稱是自神時代起「史無前例」的「連續升級」。

  就連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也沒能實現這樣的壯舉。

  在大本營(總部)觀戰的【洛基眷族】以及艾絲都不禁瞠目結舌。

  「雖然她截至今天都活在迷惘之中,卻不惜為自己曾經堅信過的『正義』殉身,拯救過貝爾以及無數多的孩子!那麼,她能連續升級也絕非天方夜譚!!」

  外加上她以Lv.4這種不上不下的「限制」持續戰鬥,更是加劇她的成長。

  這意味著對於第一級冒險者而言只算是稍有難度的「試煉」,降臨在琉身上就會變成「極度嚴苛」。她實現如此大量且艱難的「偉業」──而且不斷獲得高品質的【經驗值】──理所當然能誕生出足以顛覆下界的「未知」。

  而這全都多虧她一直追尋著屬於自己的正義,並成功找出名為「希望」的最終答案。

  「幸好最後趕上了,小琉妹妹……還有阿斯特莉亞!」

  在戰爭遊戲前協助琉前往主神(阿斯特莉亞)身邊的荷米斯,因為看見這名翹首盼望的「援軍」而會心一笑。

  「我曾經在你及【猛者】的手中一敗塗地。」

  琉身穿少年(貝爾)等人熟悉的深綠色長斗篷,搭配木色的短褲跟長靴。

  上半身穿著純白色戰鬥服的她邊揮劍邊說:

  「既然如此,我就不能繼續故步自封。」

  於是她獨自一人離開歐拉麗,踏上旅途,前往主神(阿斯特莉亞)身邊。

  而這正是為了更新她那停滯不前的【能力值】,為了讓自己能夠變強。

  多虧荷米斯以及亞絲菲提供的協助和情報,琉最終抵達的地點是製劍都市「索林根」。

  該處是世界第一的「製造刀劍之都」,也是正義女神深信自己有朝一日能夠幫助琉,於是自五年前起定居的地點。

  因此琉會獲得新武器,可說是出於偶然,也算是必然的產物。

  現在她手中的這把劍是以對抗破壞者(札格納特)當時被毀的木刀〖精靈流光〗為材料,重新鑄造而成的星塵之劍〖精靈正義女神(朱斯提提亞)〗。

  這是阿斯特莉亞的另一個名字,也是冠上「正義之星少女」這個名稱,精靈所獲得的全新寶劍。

  「【黑精魔劍】──這次我會戰勝你。」

  靜靜燃起鬥志的疾風,將沉靜的決心化做文字宣告出口。

  琉對尚未從錯愕中回神的赫格尼發動攻勢。

  任由那條金色馬尾隨風擺動的琉使出連續攻擊。攻擊範圍能與赫格尼所用的長劍匹敵的那把木劍帶有使用者的「魔力」,外加上琉本身具備的【精神裝填(技能)】,使其發揮出不符後衛特化種族(精靈)的蠻橫威力。

  單就「力量」這項素質理應更具優勢的赫格尼,他的斬擊居然接連被彈開,而且他那褐色的手掌還被震得微微發麻。

  「──剽悍勇士們,圍攻那名精靈!」

  「!!」

  就在此時,從後方待命的治療師們當中傳來這道命令。

  是海慈。

  海慈立即把暫時跟赫格尼打成平手的琉視為危險份子,擅自做主,對剽悍勇士們下達指令。

  「海慈!!妳想妨礙我們之間的決鬥嗎!?」

  「很遺憾,您的矜持與我無關,赫格尼大人!眼下必須優先考量的,就是為芙蕾雅女神獻上光榮的勝利!我有說錯嗎!?」

  「唔……!」

  「為了將供品(貝爾)獻給女神,再渺小的變數都要立刻剷除,這就是我們的使命!」

  迅速與琉拉開距離並破口大罵的赫格尼,在聽見對方搬出最崇高的主神之後,懊惱得彷彿快把牙齒咬斷了。

  身為一介治療師的海慈非常優秀,她能夠代替位於本隊的司令官(赫定)運籌帷幄發號施令,徹底避免敵軍點燃反擊的狼煙。由於聯盟軍的右翼和中央部隊早已潰不成軍,位在「主戰場」中央的剽悍勇士們為了集中戰力圍攻Lv.6的琉,一聽見命令便馬上動作。

  雖然這情況讓陷入頹勢的左翼部隊(阿伊莎等人)大幅減輕壓力,不過琉轉眼間就被四十名以上的第二級冒險者們團團包圍。

  「…………」

  琉緩緩環視這座由勇士們組成的牢籠。

  佇立於包圍網中心的她,被箭矢、魔杖以及各種刀劍槍矛瞄準。

  「……這裡已是一處不容許繼續單挑的騎士墓地,妳就儘管怨恨我等所做出的決定吧。」

  一旦下令攻擊,精靈將會被無數的武器折斷羽翼吧。

  赫格尼因看出一分鐘後的淒慘結局,於是滿懷遺憾地解除戰鬥姿勢。

  「不會吧……!琉大人!」

  「休想我會將能夠燃起狼煙的任何火苗留給派系聯盟(你們)。」

  這就是剩餘戰力上的差距。

  一方是礙於沒有棋子可用而只能坐以待斃的莉莉,另一方則是最強戰力都仍健在而目露凶光的海慈。兩道視線對準了「精靈的處刑場」。

  身上的衣服被摩多燒成近乎一塊破布,於是把衣服打結遮住胸口的治療師少女將手往前一伸,下達命令。

  「剽悍勇士們,結束這場戰──」

  準確說來是打算下令。

  然而,琉在海慈下完命令前,已開口低語。

  「我要使用了,阿斯特莉亞女神。」

  ──好的。

  恍若從空中落下星塵般,唯有精靈那細長的耳朵接收到這聲回應。

  那是「女神的微笑」。

  那是「星辰的祝福」。

  琉用雙手握住星塵之劍〖精靈正義女神〗,將劍尖對準天際,猶如一名騎士──也像是星辰的女武神那樣把劍立於正面。

  接著,她閉上雙眼,宣告了全新學會的魔法之名(力量)。

  「【星辰記憶(Astrea Record)】。」

  下個瞬間,「星辰光輝」亮起。

  「咦!?」

  「魔法陣!?」

  並非如此。

  綻放在精靈腳下的並非魔導士引以為傲的砲口,而是無比大量的「發光字串」。

  與烙印於她背上的恩惠(能力值)一樣,是象徵「星之劍和羽翼」的神聖文字(hieroglyph)。

  「【當使命如實履行,天秤將達成平衡】。」

  精靈開始從唇瓣中交織出如同聖言般的正義詩歌。

  「詠唱……!?」

  「是魔法!別讓她發動啊啊!」

  剽悍勇士們在聽見那傳遍四周的咒文時,先是目瞪口呆,接著立刻採取行動。

  箭矢跟「魔劍」的砲擊從四面八方飛來──卻被「星辰光輝」全數擋下。

  「什麼──!?」

  包含剽悍勇士們在內,就連赫格尼與海慈見狀也震驚不已。

  以琉為中心形成半徑達五M(米度)的光之領域,將來自周圍的箭雨和魔法砲擊全都阻擋在外。

  飄散於空中的光之結晶,無數的神聖文字恍若星塵般覆蓋住琉,化為守護她的屏障。

  「結界!?不──那是『星之正域』!?」

  除此之外沒有更適合的形容詞了。

  精靈在赫格尼瞠目結舌的注視之下加快詠唱速度。

  「【秩序的堡壘,清廉的王冠,破邪的燈火】。」

  面對能阻攔一切攻擊的正域和清脆響亮的星辰詩歌,剽悍勇士們心急如焚地蜂擁而上。

  他們決定直接採取近距離攻擊,將手中的刀劍、槍矛以及斧鎚揮向那些發光字串。

  不過,全都毫無作用。

  在錯愕的他們眼前,斬擊跟突刺都沒能突破屏障,還紛紛被彈飛出去。

  「【以女神之名,猶如劃破天際,於大地點綴燦星的足跡】──」

  「唔……喔喔喔喔喔喔──!!」

  赫格尼在最後一刻化身成漆黑的箭矢。

  他捨棄方才那些認命和同情的想法,為了摧毀星之庇護而揮動手中的漆黑之劍。

  伴隨一陣驚天動地的閃光,正域首度產生晃動。

  面對欲把襲擊者彈飛出去的光輝,赫格尼目露凶光大吼。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隨著一陣彷彿玻璃破碎的刺耳聲響,正域於下個瞬間遭到突破。

  赫格尼越過敗給Lv.6全力一擊的星之庇護,順勢一個箭步,揮劍攻擊位於正域中央的琉。

  「──【正義流轉不息】!」

  不過──

  琉快了一步。

  詠唱完畢。

  琉猛然睜開雙眼。

  面對那雙天藍色的眼眸,瞠目結舌的赫格尼看見了。

  那本該粉碎的星之碎片──

  那閃閃發亮的神聖文字結晶──

  全數朝著琉蜂擁而去,被她吸收至體內的光景。

  這是已完成簽署的「星之契約」。

  琉胸懷「正義的答案」,大聲喊出她的名字。

  「【紅花繁縷】!」

  紅炎噴發。

  「!?」

  赫格尼被纏繞紅蓮光輝的星塵之劍給吹飛出去。

  赫格尼被釋放的斬擊彈飛,於是他以左手和雙腿用力一撐,在地面留下觸目驚心的裂痕,才終於止住後退。

  看見那耀眼的紅色光輝,無論是剽悍勇士們、冒險者們以及眾神都呆若木雞。

  「火屬性附加魔法……!?怎麼可能!」

  以赫格尼的這聲大喊為開端,周圍一片譁然。

  除了不知情的人以外,知道「這個魔法」的所有人都震撼不已,捲起混亂的風暴。

  「…………亞莉榭?」

  島嶼外側。

  從戰場遠方目睹這幕的第一級冒險者(夏克蒂)愕然地低語著這個名字。

  當她雙眼濕潤,即將化為淚珠落下之際,赫格尼的怒吼大聲響起。

  「【紅之正花(Scarlet Hernel)】!!這是亞莉榭•羅斐爾的魔法!!」

  這是於五年前殞命之正義使徒的名字。

  對抗「邪惡」的這位少女曾經使用過這個「魔法」,無數人對之印象深刻的烈焰花瓣。

  赫格尼自然也知道這件事,對此記憶猶新。

  他記得經歷過黑暗期的這群少女(阿斯特莉亞眷族)的光榮事蹟。

  也記得她們之中那最為耀眼的【紅之正花】燃起熊熊烈焰的身影。

  赫格尼•拉格納爾私下其實十分尊敬這位擁有自己所沒有之光彩的少女,未曾忘記過她所擅長的這招紅蓮之炎。

  「【疾風】!!為什麼妳能使用這個『魔法』!?」

  面對情緒激動的赫格尼,渾身纏繞高貴火炎的琉只是簡短地以一句話回答。

  「因為我的旅程已經結束了。」

  這是一趟漫長的旅程。

  自己以外的同伴們全部倒下,精靈一度被心中的復仇之火燒成灰燼,活在停滯之中的她最終抵達旅途的盡頭。

  琉•璃昂就是被名為少年的潔白之鐘所引導,穿越由深層帶來的萬千黑暗,最終抵達那光明的對岸,並從中找到了「正義的答案」──「希望」。

  「之後我與阿斯特莉亞女神重逢,繼承了亞莉榭等人的意志。僅此而已。」

  而這些經歷藉由再次見到自己的主神,得以開花結果。

  以將這個全新「魔法」烙印在琉背上(能力值)的形式。

  附加於精靈的四肢以及劍上的火炎,彷彿在呼應她的「正義」般熊熊燃燒。

  「我再說一次,我這次將會賭上我們的一切──取得勝利!」

  琉一個箭步踏出。

  她那纏繞著火焰的靴子當場踩碎腳下的石板。

  下個瞬間,烈焰之花綻放,琉就此化成一顆紅蓮子彈。

  「!?」

  琉的動作快到遠超出第二級冒險者的反應速度,轉眼間就迫近其中一位驚呆的剽悍勇士面前,揮出一記斬擊。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伴隨一陣炸裂的紅炎,隨後,一擊必殺。

  夾帶強力火屬性魔法的星劍僅僅一擊,就讓Lv.4的人族倒地不起。

  「塔木茲!?」

  「這怎麼可能──!?」

  「秒殺!?」

  紅色的軌跡沒有停下。

  附加在雙腳上的火炎既如同噴射裝置,也像是「助燃裝置」。

  琉模仿【紅之正花】擅長的爆炎高速衝刺,揮劍攻擊驚慌失措的【芙蕾雅眷族】。

  一劍、兩劍,然後跳過三,直接揮出五劍。

  她的高速劍擊如疾風般飛快無比,並伴隨驚天爆炸。

  乍看之下極其矛盾的逆天殺招,一口氣撂倒了五名剽悍勇士。

  火屬性魔法本就以威力著稱,琉發揮出可謂是其看家本領的「火力」,無論碰上劍或盾,均將敵人連同武裝一併摧毀。

  「可、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轉瞬間就失去六名同伴,剽悍勇士們氣得發出怒吼。

  原以為琉在成功突圍後便會遠離,但在見到她轉身又朝這邊衝過來之後,眾人全被激發出鬥志。

  有人舉起大劍,有人架弓瞄準,有人提起長槍──只可惜全都無疾而終。

  任何迎擊或防禦皆被纏繞著紅蓮的精靈飛翔給當場瓦解。

  「喝──!!」

  風之疾走與炎之咆哮產生連鎖反應。

  剽悍勇士們接連被琉打倒在地。

  不堪一擊。

  看著接連倒下的剽悍勇士,觀戰的眾神和人們都呆若木雞。

  如果真要勉強舉出他們的「敗筆」,就是沒能在第一時間聯手禦敵。

  若是有赫定在旁指揮坐鎮,或者跟重視「團隊合作」的【洛基眷族】一樣,即便會折損不少人手,但仍能做出應對;不過他們是「剽悍勇士」,激烈的內部競爭導致每個人都過度追求「一己之力」,因此就算懂得和團員同時包抄對手,卻無法採取能牽制並圍勦精靈的高端戰術。

  反觀現在的琉,無論進行多少次「單挑」,都絕不可能敗北。

  赫格尼對此無比篤定。

  理由在於,他看見「那個」了。

  「────」

  面對正高速戰鬥的琉,赫格尼在她背後看見了「紅髮少女的身影」。

  他竟看見【紅之正花】的幻象,就這麼面帶微笑地與【疾風】的身影重疊在一起聯手作戰。

  精靈並非孤軍奮戰。

  「紅炎」和「疾風」一起共舞。

  兩位少女彷彿從未離開過彼此般,在戰場上猛烈發威。

  「那是……亞莉榭妹妹的魔法!?」

  神塔(巴別塔)內再次陷入騷動。

  現場沒有一位神明不知道五年前遭毀滅的【阿斯特莉亞眷族】。

  看著施展強力火屬性附加魔法的琉,眾神激動得紛紛從座位起身說出感想。

  「她居然能使用別人的魔法!」

  「難不成是……『召喚』!?」

  「跟【千之精靈(Thousand Elf)】一樣嗎!?」

  由於截至目前為止,在這片下界裡僅見過一名眷屬透過「召喚魔法(犯規技)」施展他人的魔法,因此無比興奮的眾神七嘴八舌地說出心中臆測,令現場吵成一團。

  「不對,那不是『召喚』。」

  唯獨其中一尊男神──荷米斯否定了這個猜測。

  「而是──『繼承』。」

  男神如此斷言,彷彿看見某種耀眼之物似地露出笑容。

  少女們的「正義」將永遠生生不息。

  就算【阿斯特莉亞眷族】的意志宛如閃耀於夜空中的光輝般消散,化為星塵,但直到現在仍活在琉的心中。

  【星辰記憶】──

  這是琉升上Lv.6時學會的「魔法」。

  其能力一如男神(荷米斯)所言,是「繼承正義」。

  這是專屬於琉•璃昂的「奇蹟(魔法)」,讓她能夠繼承並施展同樣以正義女神(阿斯特莉亞)之神血(ichor)烙下「神之恩惠」的另外十名眷族所擁有的「魔法」。

  這正是空前絕後的異常事態,是下界的可能性,更是絕無僅有的「未知」。

  同時也是發誓伸張正義的劍與羽翼。

  這是荷米斯今日最興奮的一刻,於是他露出微笑,獻上祝福的掌聲。

  「……【阿斯特莉亞眷族】。」

  「是【阿斯特莉亞眷族】……」

  巴別塔外的中央廣場。

  一名男性旅行商人在目睹半空中那面「神鏡」轉播出正義之火的畫面後,不由得流下男兒淚。

  在黑暗期曾被正義眷族拯救過的夫妻,緊緊摟住懷裡的寶貝獨生女低聲哽咽。

  這就是「正義的成果」。

  更是少女們伸張正義的高潔義舉從未消失的最佳佐證。

  民眾並不清楚繼承正義的少女為何出現在那片戰場上。

  但他們要做的只有一件事。

  原本瀰漫現場的啜泣聲,最終都變成震耳欲聾的聲援。

  「【──如今遠去的森林穹蒼。無窮夜天鑲嵌的無限星斗】。」

  而且──

  「【回應愚昧如我的聲音,再度賜我星火庇護。予棄汝而去者光明慈悲】。」

  琉不僅繼承了少女們(亞莉榭等人)的正義,她原本擅長的「魔法」也並未因此減弱。

  「【並行詠唱】……!?」

  「快、快阻止她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那清脆響亮的詠唱與迅速凝聚的魔力,剽悍勇士們爭先恐後地上前圍攻琉。

  可是他們沒能逮住琉,反倒是為了阻止詠唱而魯莽接近她的勇士們接連承受爆裂斬擊,不斷慘遭反殺。

  「啐!!」

  原先呆愣在一旁的赫格尼,也目光如炬地揮劍攻向琉。

  面對有別於其他勇士的第一級冒險者,即便強如琉也難以全身而退。

  「【──來吧,漂泊的風,流浪的旅人。飛越天空,奔馳荒野,以勝過萬物的速度疾行】!」

  不過她一次又一次化解赫格尼的斬擊,繼續一字一句地確實完成詠唱。

  看著琉展現出不輸「魔法劍士」的技術,以及毫不畏懼敵人攻擊的膽識,在高速戰鬥的情況下持續高速詠唱,赫格尼顯得一臉苦澀。

  他明白了,眼前的同胞比誰都更習慣詠唱。

  (而且,就連魔法陣都……!!)

  琉的腳下形成宛如象徵森林的深綠色發光字串。

  這是能將「魔法」的威力做出根本性提升的高級魔導士的證明。

  直到【疾風】下落不明的五年前為止,她都沒能具備魔導士的資質。看出琉已經發展出新魔導(能力)的赫格尼,看穿了接下來施展的「砲擊」會一口氣讓戰況變得撲朔迷離。

  憑赫格尼的實力,理應能把所有分心進行詠唱的敵人都砍倒在地,就算對手達到Lv.6也一樣。

  偏偏「炎之花瓣」不斷阻撓。

  每當只差一步就可以把琉打得無法招架時,附加在琉劍上的火炎就會炸裂,反過來打亂赫格尼的進攻步調和攻擊距離。

  當赫格尼震驚自己無法阻止詠唱之際,在場外觀戰的人們也抱持相同感受。

  (她的速度太快了──!!)

  海慈對自己看不清楚精靈的動作感到無比震驚。

  (好厲害──)

  赫定看著這齣主唱不停高歌的戲劇,不得不認同這位同胞的實力與自己在伯仲之間。

  (現在是什麼情況啊────!?)

  目睹這幕剽悍勇士們被琉徹底輾壓的破天荒光景,莉莉搞不清楚狀況,整個人頭昏目眩。

  「【蘊含群星光輝征討敵人】!」

  於是──

  Lv.6精靈引以為傲的「砲擊」就此釋放。

  「【光明之風】!!」

  無數纏繞著綠風的大光球瞬間淹沒「主戰場」。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琉一躍而起,從半空中施展廣域攻擊魔法。

  每一發都蘊含驚人破壞力的星塵之光,把位於攻擊範圍內的剽悍勇士們統統吹飛,重重地將他們砸落在地,最終遭光與風吞噬而受到重創。

  這記砲擊不止殲滅了前鋒,甚至連海慈等一干後衛也沒能幸免於難,將撫慰之灰面者們全都打入混亂的深淵之中。

  「「「「怎麼會!?」」」」

  「那招魔法……難不成是……!?」

  「琉大人!?」

  看見從本該全軍覆沒的聯盟軍右翼掀起這陣由光和風組成的狂亂氣流,賈里巴四兄弟大吃一驚,阿伊莎跟命也目瞪口呆。

  「…………琉。」

  從「神之家」看見遠方那接連不斷的閃光,就連無從知曉戰況的芙蕾雅也明白【疾風】已經現身。當男女護衛手忙腳亂地返回之際,她瞇起自己的銀色眼眸,彷彿戴上面具似地想避免被旁人看穿心思。

  這股震動也傳到了被奧它打倒在地的貝爾那裡。

  這聲巨響也傳進了正在獵殺眾神的艾倫耳裡。

  這陣衝擊,連拚了命逃跑的赫斯緹雅都被嚇了一跳。

  只因僅僅一名精靈的介入,「奧薩都市遺址」陷入混亂。

  「看妳幹的好事……!」

  唯獨赫格尼從這股霸道的光之風暴裡存活下來。

  運用超短文詠唱,藉由「魔法」抵銷來襲的大光球,同時以非凡身手躲過危機的黑精靈,迅速以視線確認周邊的情況。

  己方受到空前重創,集中於「主戰場」北側的剽悍勇士們幾乎全軍覆沒,部分治療師因砲擊而倒下的撫慰之灰面者們雖然想趕緊進行治療來重整態勢,無奈目前暫時無法掌握戰況。原因在於星塵魔法(光明之風)掀起漫天沙塵。在砲擊的轟鳴聲仍迴盪於現場之際,位於最後方的赫定甚至都失去了蹤影。

  除了已經殘破不堪的斗篷以外,渾身上下毫髮未損,展現出第一級冒險者應有風範的赫格尼眉頭深鎖,看穿敵人(琉)真正的用意。

  (她將射程範圍擴張至極限進行大範圍掃蕩,而非針對我一人集中攻擊!藉此驅除其他對手,將多餘的「阻礙」一掃而空!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目前還站在北側戰場上的就僅剩兩人。

  「單挑」所需的條件備齊了。

  「──來一決勝負吧。」

  「!!」

  琉運用紅炎衝破大量的飛沙走石,從空中襲向赫格尼。

  赫格尼抬起頭來,展現出戰王應有的表情,目露凶光,正面迎戰星劍。

  「少看扁人啦啊啊啊!!」

  漆黑咒劍與紅炎星劍再次交鋒。

  煙霧瀰漫的戰場上仍蒙著一層黃灰色的幕簾。

  原本不容許有人進行單挑的騎士墓地已不復存在,再無第三者的介入或干涉。

  白精靈和黑精靈就此展開一場名符其實的殊死戰,全神貫注地試圖擊敗眼前的敵人。

  「喝啊啊啊啊啊啊!!」

  「……!」

  「太慢了!太嫩了!妳還不夠看──!!」

  以自身劍術為榮的赫格尼,拚盡全力進攻面前這名打算打倒自己的囂張同胞。

  在與琉的炎之斬擊正面交鋒後,赫格尼反手一劍砍碎琉連忙抬手防禦的手甲。

  即便沐浴於無數火星之中,赫格尼也絕不讓爆裂斬擊直接打在自己身上。

  威力逆天的附加魔法的確是一大威脅。

  但在歷經「並行詠唱」的那次交手後,赫格尼已經清楚掌握火炎的有效範圍和威力。

  並且確實看出琉目前這種戰鬥形態的「破綻」。

  「就算妳仰賴好友的火炎,終歸無法燒毀我手中這把專門屠殺戰士的利刃!」

  琉沒辦法像【紅之正花】那樣巧妙調節火力的強弱和效用,導致她不能讓這股強大的火力在極近距離內引爆,隨時背負著有可能會自食惡果的風險。

  換言之,赫格尼應該拉近敵我之間的距離。

  只要做好或許會遭烈焰焚燒的覺悟勇往直前,就可以殺出一條剽悍勇士們無法抵達的活路。對於近戰能力在【芙蕾雅眷族】內數一數二的赫格尼而言,這是唯獨他才能夠利用的「破綻」。

  「撕裂對手吧!我的愛劍(犧牲深淵)!」

  「唔!?」

  加上赫格尼手中那把咒劍〖犧牲深淵〗的效力依然健在。

  斬擊擴張至比修長劍刃前端更遠的範圍,一舉越過「炎之花瓣」的焚燒範圍。琉在千鈞一髮之際側身閃躲,卻還是被人在肩膀上劃出一道口子。縱然是熊熊燃燒的火焰,也無法阻擋彷彿能以空氣傷人的無形劍刃。

  號稱「前鋒殺手」的殺戮屬性絕非浪得虛名,搭配赫格尼他那卓越的劍術,便能實現無法看清的無敵劍舞。

  「小女娃!只不過連升兩級,少在那邊得意忘形!妳還不是我的對手!!」

  即便實現前所未有的偉業(連升兩級),精靈依舊能精準駕馭自身的「器皿」,沒有被暴增的能力值牽著鼻子走。赫格尼不清楚琉在抵達戰場前做了什麼,但確實值得讚許。

  話雖如此,憑琉的這點本領,依然無法戰勝赫格尼至今累積的戰鬥技術和經驗。

  【芙蕾雅眷族】的第一級冒險者,絕非其他派系的第一級冒險者能夠相提並論。

  多虧鑽研至極致的「技巧和應戰能力」、不怕死的覺悟以及對女神的忠誠心,讓他們蛻變成夠格被稱為英傑的頂級勇士,而這也是跨越「洗禮」、從派系的內部鬥爭脫穎而出,登上剽悍勇士頂點所代表的意義。

  就算正義的使徒們(亞莉榭等人)將力量借給琉,但透過改造自我魔法(黑精魔劍)召喚出最強自我的赫格尼依舊不可能戰敗。

  ──原本應該是這樣才對。

  「……?」

  赫格尼勇敢地拉近距離發動猛攻。

  對手的臉頰和手臂接連被劃傷。

  結果──卻是赫格尼漸漸落於下風。

  「喝!」

  琉迎向漆黑之劍的斬擊──

  接連綻放出鮮豔猛烈的火炎花瓣。

  就這麼隨著時間經過,逐漸對赫格尼造成確切的威脅。

  (怎麼回事……!?)

  敵人的動作越來越快──不,是赫格尼的反應速度正在慢慢下降。

  肉體開始跟不上大腦設想的各種動作。

  「──這是『戰爭遊戲』。」

  琉用那天藍色的眼眸注視著因身體出現異狀而大感動搖的赫格尼。

  接著她主動拉近距離,說:

  「同胞,你在和我交手之前,已用手中的『那把劍』擊敗多少名冒險者了?」

  赫格尼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

  一股前所未有的衝擊襲向全身。

  (難道──!?)

  赫格尼緊握住「詛咒之劍」的五根指頭如痙攣般一顫。

  周圍的沙塵逐漸散去。

  黃灰色的幕簾緩緩揭開。

  赫格尼奮力扛下琉的猛攻,同時用眼角餘光掃過四周。

  倒地的剽悍勇士們……不對。

  忙著救治友軍的治療師們(海慈等人)……不對。

  傷痕累累,被少女(卡珊朵拉)摟於懷裡,仍在沉睡的策士(達芙妮)──就是她!

  (就因為她的「作戰計畫」,導致我──!!)

  「『詛咒武具』能給使用者帶來莫大的幫助,但相對地也需要付出『代價』!」

  「!?」

  「較常見的情況是導致能力值下降,要不然就是──加劇體力的耗損!」

  正如琉所言,赫格尼的武器〖犧牲深淵〗是「詛咒武具」。

  它能發揮出名為擴張斬擊範圍的殺戮屬性,而代價是會奪走使用者的體力。

  性質上與它對敵人造成傷害時附加的效果一樣,同為無法藉由靈藥或魔法迅速恢復的「詛咒」。

  赫格尼不加思索地過度使用了「詛咒武具」。

  無論是派系聯盟麾下那人數多到前所未見的「高級冒險者大軍」。

  以及包含達芙妮在內,有勇無謀捨身挑戰他的「蝦兵蟹將」!

  「在我之前挑戰你的那群人,削減了你的體力!」

  面對如當頭棒喝般給出的這個答案,赫格尼的眼眸因驚恐而不斷顫動。

  ──讓人砍吧。

  櫻花、千草、柏斯,以及來自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居民們如實履行了這個命令。

  至於下達這個命令的達芙妮,更是親身迫使赫格尼出手攻擊許多次。

  冒險者們佯裝成「只是單方面遭人獵殺的獵物」,盡可能消耗了赫格尼的「斬擊次數」。

  「達芙妮……!」

  卡珊朵拉跪坐在地,遙望著琉他們的激戰,同時淚流滿面地將遍體鱗傷的達芙妮緊抱進懷裡。

  這就是達芙妮如暴君般下達「最糟命令」的真正用意。

  達芙妮等人之所以主動墜入地獄任人斬殺,並非想要將第一級冒險者困在這裡拖延時間,而是想盡可能削減赫格尼的體力,將希望寄託在其他友軍身上。

  (豈有此理──!?)

  換作是平時的赫格尼,他絕不會愚蠢到犯下這種濫用「詛咒武具」的錯誤。

  但是從與椿的那場激戰開始,在【芙蕾雅眷族】之中撂倒最多派系聯盟主要戰力的他,就這麼不自覺地失去了平常心。

  不管是面對充滿威脅的「克羅佐魔劍」、透過犯規技「等級昇華」從Lv.5提升至Lv.6的鐵匠大師,以及直到最後不停死纏爛打的達芙妮以及所有右翼部隊。

  正因切身感受到派系聯盟的誓死奮戰,自己一不小心有可能會「受到傷害」,令赫格尼在不知不覺間操之過急,想盡快殲滅眼前的敵人。

  至此終於開花結果。

  種種付出直到這一刻終於開花結果。

  察覺到總指揮官(莉莉)想採取的戰略後,由副指揮官(達芙妮)負責執行策略,讓椿等人奮戰至最後一刻,即便再窩囊仍持續垂死掙扎的眷族,其實都胸懷「追求勝利的意志」──所有的一切都在這個瞬間得以開花結果。

  「如果這是一場沒有外力介入的單挑,勝負也就充滿變數。」

  面對那迅雷不及掩耳的斬擊──

  赫格尼眼見愛劍從失去握力的掌中被人打飛出去後,彷彿時間被暫停般愣住了。

  「不過,這一次將由我們拿下勝利!!」

  隨著這句吶喊──

  琉將劍尖抵在赫格尼胸口。

  然後把附加在右手跟星劍上的紅炎擴張至極限。

  隨著琉所凝聚的龐大魔力,她將「必殺」大喊出來。

  「炎華(Arveria)!!」

  魔法炸裂。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赫格尼被零距離引爆的紅蓮給炸飛出去。

  他的身體被火燒灼,受到重創,先是飛上空中,接著被重力往下拖,以背部向下的姿勢重摔在已化成瓦礫堆的遺跡內。

  冒煙的四肢。

  燒毀的戰鬥服。

  瀏海遮住意識已中斷的雙眸。

  戰場瞬間變得寂靜無聲。

  第一級冒險者的倒下。

  Lv.6的殞落。

  固若金湯的最強堡壘竟被人挖出一道「裂痕」。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不發一語地停下動作。

  下個瞬間──

  『擊破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擊破【黑精魔劍】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遠在山脈另一頭的迷宮都市(歐拉麗)內陷入空前的躁動。

  『擊破!擊破!?啥?等、咦咦咦咦咦咦咦咦!?擊破Lv.6~~!?這是怎樣!?簡直是莫名其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厲害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卜里大感混亂地放聲大喊,總之尖叫個不停。

  當他就像是喊破喉嚨也不以為意地從解說台上探出身子嘶吼亂叫時,民眾、冒險者們以及眾神也緊跟著高聲叫喊。

  『──────────────────────────────!!』

  撼動都市的吶喊。

  驚天動地的嘶吼。

  熱血沸騰的歡呼令所有觀眾都激動不已,甚至驚動周邊各國,誤以為「世界中心」發生空前的爆炸。

  「打贏啦!!她打贏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蒂奧娜的目光仍鎖定在「神鏡」上,以雙手緊抓住少女(艾絲)的肩膀不斷前後搖晃。

  而且是激動到就算把艾絲搖得披頭散髮也不以為意。

  「她打爆【黑精魔劍】了!!」

  位在一旁彷彿原地彈起般從座位上起身的雙胞胎姊姊蒂奧涅則化為興奮的奴隸。

  「【芙蕾雅眷族】的幹部被打倒了……!」

  目睹琉完成戰勝第一級冒險者的壯舉,里維莉雅和格瑞斯都將雙眼瞪得老大。

  「──這樣就對了。」

  至於芬恩──

  目睹少女透過「指揮」成功抓住再渺小不過的致勝機會後,以微笑代替掌聲。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聳立於都市中心的神塔(巴別塔),待在這裡的眾神都暫時失去了語言能力。

  無論男神或女神,不管是支持或反對美神(芙蕾雅)的神明,現場眾神都猛然從座位上跳起來,狀似想襲向身旁神明似地相互擁抱,在一片震耳欲聾的叫喊聲之中注視著「神鏡」。

  都市內陷入激盪。

  一顆「正義流星」在任誰看了都認定是必敗無疑的戰局之中橫空出世,引發彷彿能讓歐拉麗全境化成一片焦土的亢奮情緒。

  「好耶!讚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同樣無比開心的莉莉將雙手緊握成拳高舉向天(擺出勝利姿勢)。

  勇者(芬恩)曾對小人族少女提過「致勝的最低門檻」──滿足了「擊敗第一級冒險者」這個條件的她興奮得不禁渾然忘我。

  這次打倒的不是剽悍勇士,也並非撫慰之灰面者們。

  而是第一級冒險者。

  這是無論戰術或戰略上皆不可或缺的必備條件。

  沒錯,指揮官(莉莉)的目標是「一名」。一直鎖定的對象正是「第一級冒險者(赫格尼•拉格納爾)」。

  椿和達芙妮等人的奮戰,都是為了實現這一刻的「布局」兼「準備」。

  至於最後的臨門一腳,就交由趕來的琉負責完成。

  這樣的結果絕非偶然,而是早已死在絕望之中的莉莉等人拚命掙扎,多虧大家才得以成就的「希望」。

  「情勢已經扭轉……!這下風向就會改變了!!」

  只不過是一場局部的勝利。

  然而對派系聯盟卻是無比重要的勝利,對【芙蕾雅眷族】又是何等沉重的戰敗。這次倒下的並非士兵,而是無可取代的「將領」,勢必會讓戰局掀起波瀾。

  「主戰場」不同於市區,變得一片寂靜無聲,以賈里巴四兄弟為首負責剿滅聯盟軍左翼部隊的剽悍勇士們都呆立在原地。

  「赫格尼大人………………戰敗了──────?這怎麼可能!?」

  士氣嚴重受挫,而且這是連軍師(赫定)都難以遏止的影響。

  除了位於「主戰場」東南方的他們以外,其餘剽悍勇士都被琉的砲擊所殲滅。動搖的情緒瞬間擴散開來,甚至傳到女神所在的大本營。

  「海、海慈大人!?」

  「赫格尼大人倒下了!?這下該如何是好──!?」

  撫慰之灰面者們同樣驚慌失措。

  只由女性組成的這支治療師加上藥師的部隊裡,接連傳出慌亂的驚呼。

  「──稍安勿躁!!」

  「「!!」」

  海慈的一聲喝斥,立刻鎮住眼下混亂的場面。

  「我們是撫慰之灰面者!是負責撫慰與治療已死勇士之人!沒有極限,不論幾次!!就算勇士們全數倒下,我們只需幫忙治療,把他們挖起來之後,再統統送往前線即可!」

  她不再是平日那位溫柔婉約的少女,而是化成瘋狂崇拜女神的魔女,將近乎淹沒整片戰場的動搖徹底扼殺。

  「赫格尼大人交給我來治療!他很快就能夠重返戰場!其他剽悍勇士則由副官(蘿娜)妳們負責!我們的勝利仍固若磐石,根本無須自亂陣腳!」

  「「啊、是!」」

  多虧海慈的訓斥,負責治療的少女們勉強恢復冷靜。

  魔法與道具相互搭配,治療師和藥師通力合作,開始忙著進行治療的準備。

  (派系聯盟與【疾風】!你們確實很有一套!!但就算如此,也就只有赫格尼大人暫時倒下罷了!即使這對士氣稍有影響,卻依舊無法顛覆戰況,仍是我方握有絕對的優勢!!)

  儘管海慈暗自在心中露出彷彿啞巴吃黃蓮的苦澀表情,不過她很快就調適好心情。

  遭琉砲擊所傷的同伴都已完成治療,接下來只需動用撫慰之灰面者們所有的力量重整態勢即可,這對長年以來支撐「戰場原野」的她們來說絕非難事。

  而這也是令莉莉很想放聲哀號的最大煩惱。

  沒能在開戰初期殲滅海慈一行人當真後患無窮,她們想要在己方士氣受到重挫前重整旗鼓。

  「你們休想逆轉戰局!也別想能夠重拾『希望』!」

  少女謹記對女神的忠心,準備往赫格尼的方向跑去。

  就在這時──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轟鳴」襲向撫慰之灰面者們。

  海慈也被捲入其中。

  「──呀啊…………!?咦?」

  被攻擊了。

  魔法如驟雨般落下,燒傷海慈的皮膚,對她造成傷害。

  不止是撫慰之灰面者們,就連海慈也受到狙擊。

  這部分還好。

  雖然其實不好,但至少到這裡沒有問題。

  問題在於,攻擊來自她們的後方。

  以及襲擊她們的是雷之子彈。

  (…………啥?)

  她們的背後不可能有敵人,自然也就無須提防。

  於是海慈以緩慢又僵硬的動作,回頭朝「大本營」的方向望去。

  站在那裡的是一名白精靈。

  這位將手中長刀(rhomphair)往前伸出的軍師,猶若理所當然地站在那裡。

  赫定•瑟蘭德──

  他讓海慈等人待在既不遠又不近,能讓魔法產生最大效果的「射程範圍內」,然後親自發動砲擊。

  (…………………………………………啥?)

  海慈的大腦瞬間一片空白。

  面對完全無法處理眼前情報的少女,赫定只簡短地宣告了一句話。

  「【永恆鬥爭,不滅雷兵】。」

  此乃千真萬確的「殲滅宣言」。

  「【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咦!?』

  伊卜里無法止住尖叫。

  代替市區內所有觀眾表達心中反應的他,差點就讓魔石製作的擴音器從手中掉出去了。

  『暫停暫停,先給我等一下啦啊啊啊啊啊啊!!我的大腦實在太混亂現在究竟發生什麼事真的拜託等一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目睹撫慰之灰面者們遭大量雷彈強襲時,市區再度陷入躁動。

  明明光是【黑精魔劍】戰敗就足夠令群眾興奮到發狂,但緊接著【白精魔杖】又做出「令人費解的舉動」,徹底超出眾人大腦的情報處理能力上限。

  對於這個幾乎會令腦袋短路的驚人情報,沒有任何人能釐清狀況。

  民眾首先質疑是「神鏡」發生故障,眾神立刻大聲反駁絕無此事。

  當冒險者們明白這是無可動搖的現實之後,隨即掀起空前的「嚴重混亂」。

  『誤射嗎!?是【白精魔杖】一時失手嗎!?將敵我雙方搞混了!?不對,他目前還是卯起來攻擊…………哇啊啊啊啊吼~我完全搞不懂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拜託幫忙解釋一下啦!迦尼薩神!!現在到底是什麼情況啊!?』

  『那是迦尼薩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是要我們怎麼播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情況一發不可收拾。

  播報員(伊卜里)跟解說員(迦尼薩)都派不上用場,淪為只是不斷被戰場畫面牽著鼻子走的噪音產生器。

  包含眾神在內,於歐拉麗內目瞪口呆觀戰的人們腦中全都閃過「一句話」。

  不過,這太令人難以置信了。

  因為,這種事絕不可能會發生在全體團員都對主神忠心耿耿的美神派系(芙蕾雅眷族)之中。

  「……叛變……?」

  中央廣場上的其中一名觀眾輕聲說出這兩個字。

  這句話隨著時間流逝掀起騷動,最終演變成驚人的暴動。

  「你說【白精魔杖】叛變了!?」

  「造、造反是嗎!?」

  「騙人!」

  「胡說八道!!」

  「不可能有這種事!因為他可是──忠心護主的楷模(赫定•瑟蘭德)喔!?」

  主要發出慘叫的是精靈們。

  個性冷酷又剛烈,比誰都更忠貞不二的白精靈居然謀反,讓許多人在目睹眼前的現實後仍不願相信。

  「和【阿波羅眷族】當時一樣嗎!?」

  對於這強烈的既視感,民眾不由得喊出這句話。

  (──不對。)

  另一方面,莉莉否定了這個看法。

  在看見這難以置信的光景,多次懷疑自己產生幻覺的同時,少女仍如此嚴詞「否定」。

  與【阿波羅眷族】進行戰爭遊戲時發生的「叛變」再度上演──歐拉麗的民眾和派系聯盟的冒險者們會冒出這種想法也無可厚非。

  但事實並不是這樣,莉莉敢肯定絕非如此。

  那次是莉莉藉由「變身魔法」所採取的戰略,其實小人族盧安並沒有真的叛變。

  因此,這幕光景絕非昔日那場戰爭遊戲的翻版。

  那是當事人──真的「發瘋」了。

  「所以貝爾大人當初說的那些……全是真的嗎……?」

  目瞪口呆如此低語的莉莉,開始在腦中回想幾個小時前發生的事。

  「吶,莉莉……妳能聽我說幾句話嗎?」

  戰爭遊戲開戰前夕。

  莉莉結束對派系聯盟的精神喊話之後,白髮少年終於下定決心似地開口:

  「我覺得師父他……赫定先生他……願意助我們一臂之力。」

  在莉莉以及一旁的赫斯緹雅等人都感到無比震驚時,貝爾道出埋藏在心底的感受。

  「當世界遭『魅惑』改變,我走投無路之際……雖然師父經常把我打成豬頭,但我總覺得他一直在暗中幫我。」

  「原來他經常把您打成豬頭呀……」

  「唔、嗯…………那、那個,總而言之!感覺赫定先生從來沒把我當成『美神派系(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總是對著『真正的我』提供建言……!」

  ──無論你是否異於常人都不重要。

  ──繼續前進,你不能做的就是停下腳步。

  這是少年(貝爾)即將迷失自我時,赫定對他說過的話。

  以及在黃昏降臨的「戰場原野」上,以餘暉為背景的赫定似乎曾對貝爾露出微笑。

  貝爾以毫無把握的語氣,訴說著赫定儘管總是以非常嚴苛的「洗禮」對待他這個不成材的徒弟,卻又隱約覺得赫定一直在為他指引方向。

  「我總感覺師父與潘恩先生以及艾倫先生他們不太一樣……當然,他並不是我們的同伴,我想是不太可能發生這種事啦……」

  貝爾低著頭將這個荒誕無稽的「想法」闡述完之後,猛然抬起頭來。

  「……事到如今,我總有一種感覺……或許早在我和希兒小姐約會之前…………師父就只為了『那個人』在採取行動。」

  所以師父為了利用我們,可能會助我們一臂之力──

  雖然身為徒弟的貝爾無從猜出師父的心思,卻以打從心底堅信的口吻這麼說。

  由於這是毫無依據的「猜測」,身為總指揮官的莉莉不能輕易接受,因此才以「發生『這種情況』的可能性微乎其微」這句話來回應。貝爾也明白莉莉的意思,於是笑著表示「只要稍微留意一下就可以了」。

  「沒想到貝爾大人的預感,居然應驗了……?」

  從記憶之海中撈回意識的莉莉,一臉錯愕地望向前方。

  遠從墓地也能清楚看見大量雷彈正不停襲向撫慰之灰面者們,而這正是貝爾欠缺佐證的「猜測」已然成真的景象。

  無人知曉赫定的心思,一切的真意與真偽都深藏於黑暗之中。

  不過單看眼前那無可動搖的事實,第一級冒險者赫定•瑟蘭德──

  「──決定投靠派系聯盟!?」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海慈那分不清是悲鳴或怒吼的尖叫響徹雲霄。

  大量雷彈接連不斷從天而降,在治療師和藥師們紛紛觸電並被吹飛出去、癱倒於地時,唯獨海慈義憤填膺地全身顫抖。

  「您在做什麼!?您到底在做什麼!?赫定大人!!」

  海慈發動「高速回復」治療自己被烤焦的身體,用長杖拍掉一發雷彈,惡狠狠地瞪視著視線前方的人物。

  「您瘋了嗎!?為何要攻擊身為同伴的我們!?」

  當那頭失去髮帶、彷彿想表達少女心中怒火的淡紅色長髮在風中飄揚之際,暫時耗盡召喚出來的七十八名雷兵(魔法彈)的赫定神色淡然地回答:

  「我沒瘋,而且我怎麼可能會做出誤射這種蠢事。」

  「……!?」

  「我是出於自己的判斷,決定把你們全數殲滅。」

  赫定腳下張開的魔法陣宛如想表明其意志般,隨即湧現新的魔力。

  那雙位於眼鏡後方的紅珊瑚色眼眸中沒有一絲失去理智的跡象,赫定露出海慈再熟悉不過、如賢者般的睿智眼神,以理所當然的態度幹下「暴行」。

  緊接著又有近百發白雷飄在半空中,再次鎖定目標,少女見狀,握緊的拳頭微微發顫。

  「身為忠臣的您難道要背叛芙蕾雅女神嗎!?虧我還堅信即便與世界為敵,至少您和團長仍會繼續守護芙蕾雅女神!」

  「傻子,少以妳的標準擅自揣測我的心思,聽了就讓人反胃。」

  面對破口大罵的海慈,赫定以打從心底感到這問題真無聊的態度說:

  「而且,我一點都沒有想用奸計暗算芙蕾雅女神的意思。」

  「咦……!?」

  「我在說,我是出於『忠心』才犯下罪行的。」

  為了讓海慈此刻也能聽懂,赫定打了個再簡單不過的比喻。

  「就跟那女人……和女神的女兒(赫倫)一樣。」

  「──────」

  這是海慈某位同事的名字。

  海慈不清楚對方到底如何看待自己。那是海慈經常對她怎會這麼笨拙而感到惱怒,有時會主動關照她,有時會與她產生共鳴,甚至曾把她當成自己為數不多的其中一位「朋友」,現在卻成了「叛徒」的名字。

  「……居然連您也……竟然連您也這麼做!!」

  得知朋友(赫倫)背叛女神當時的情緒再次湧上心頭。

  眼前之人是與赫倫犯下相同大罪的背叛者。

  如此認知的瞬間,海慈將心中迷惘拋諸腦後,抱持著烈火般的怒意。

  「不知廉恥的逆賊!!芙蕾雅女神的神意可是至高無上的!!一旦違背神意,豈有資格再談忠心二字!?」

  「跟你們這些狂信者說話還真累,而且只會浪費時間──躺平吧。」

  赫定冷酷無情地再度以雷彈掃射。

  縱使現場只剩海慈一人還能以雙腳站立,卻還是降下無數雷擊。

  「雕蟲小技!!」

  海慈不斷承受攻擊,渾身被落雷烤焦,有時甚至還被炸斷四肢,不過浮現於肌膚表面的發光文字很快就讓她變得完好如初。

  「【大地女神之禮讚】!即使強如第一級冒險者,也終究殺不死我!我是海慈•貝魯佩特──由芙蕾雅女神欽賜黃金的魔女!!」

  海慈渾身散發出只能以金黃色來形容的魔力光芒,靠著永無止盡的再生效果治療身體。

  這是就連「克羅佐魔劍」也沒能戰勝的「自動治癒」,本該是Lv.4的魔法居然能扛住赫定的猛攻(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這確實能以威脅二字來形容,而且堪稱是規格外的等級。

  「只要有我在,剽悍勇士們和撫慰之灰面者們便不會倒下!芙蕾雅女神就由我來守護!!」

  海慈怒髮衝冠地發出咆哮。

  無論承受多少雷彈令海慈走得跌跌撞撞,她卻依然勇往直前地邁開步伐。

  「別吵,蠢豬。」

  「咦──」

  可是──

  赫定以真心覺得毫無意義的態度說:

  「殺不死妳?愚蠢,妳的『魔法』並非永恆,而是有限的。」

  他臉上明顯露出懶得解釋的表情。

  他持續進行砲擊,同時把話說了下去。

  「發動魔法需要精神力,這是眾所周知的常識。」

  在相同的Lv之中,其他治療師或魔導士的精神力總量根本無法與海慈相提並論。

  正因為她的治療持久力凌駕在聖女(阿蜜德)之上,才會成為令派系聯盟陷入苦戰的原因之一。

  不過──

  「妳覺得自己的精神力與我相比,會是誰占上風?」

  「──────」

  赫定•瑟蘭德。

  他是得到都市最強魔導士(里維莉雅•利歐斯•阿爾弗)的認同,以精神力總量乃都市首屈一指為傲的魔砲劍士。

  怒火中燒的海慈瞬間感到有一桶冷水從頭頂澆下,只覺得自己的時間彷彿被暫停了。

  「最終是誰先倒下,也不用由我來告訴妳了吧。」

  一齊發射的砲火隨即加劇。

  排山倒海而來的砲擊傷害立刻凌駕在海慈的恢復速度之上。

  縱然身體獲得治療,得到恢復,逐漸復原,但馬上又被雷矛刺穿,持續遭雷光燒灼。

  海慈的黃金(魔法)出現裂痕,發出呻吟,接著她再也無法前進,最終雙膝跪地。

  就在海慈接連遭飛沫般的雷電襲擊,被無數衝擊玩弄於股掌之中時──

  她看見位於視野遠處的精靈,那張端正的面容上浮現輕蔑的神情。

  「妳的『黃金』甚至連女神的贗品──比女神的女兒(赫倫)都不如。」

  被精靈以最為殘酷的方式一語道破她對女神的女兒(赫倫)所抱持的嫉妒後,少女無比錯愕地瞪大雙眼,放聲發出慘叫。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光。

  粉碎。

  猛烈的砲擊停歇後,倒臥在大地上的,是沒能成為永恆的「黃金殘骸」。

  「赫定•瑟蘭德……!」

  琉的臉上寫滿錯愕。

  整件事就發生在轉瞬之間。

  當她擊敗黑精靈(赫格尼)的下一刻,赫定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發射閃電,隨即將撫慰之灰面者們全數殲滅。

  在琉因為這出乎意料的狀況而暫時停下動作之際──

  「【疾風】!妳立刻從這裡趕往西北方!」

  擊潰魔女(海慈)的赫定居然對琉下達指令。

  「蠢兔子……【白兔腳】就在那裡的圓形劇場與奧它戰鬥!」

  「!」

  「光靠他一隻根本不是對手!就只能靠妳了!」

  同為精靈的軍師毫不猶豫地開口指使位置相對較近的琉。

  琉先是一驚,接著立刻反駁。

  「我怎能服從敵對派系(芙蕾雅眷族)的命令!難不成要我相信你叛變了?」

  「我已代為解決對你們造成莫大威脅的治療師們,還需要其他證據嗎?」

  語畢,飄在他肩膀上呈現「待命狀態」的一發雷彈──突然飛射出去。

  目標是琉──背後那名已渾身是傷卻躡手躡腳想發動偷襲的獸人,他發出一聲慘叫後直接倒地。那正是把同伴當成肉盾,勉強挺過廣域砲擊(光明之風)存活下來的剽悍勇士。

  看著那無比俐落掩護自己的快速射擊,琉這次呆若木雞。

  「……我還是有點難以接受眼前的現實。說感到十分動搖也不為過。」

  「在我眼中,反倒妳才是十足的異常事態。拜妳所賜,害我不得不提前實行『計畫』。」

  琉高高躍起,與赫定相隔一段距離對峙著。

  一反字面上的內容,兩位白精靈冷靜地說出心底話。

  「不過,確實有值得我提前進行計畫的意義。」

  「……」

  「我會好好利用妳,而妳也要懂得利用我。」

  「……請回答我一個問題。為何你要這麼做?」

  赫定給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這還用問──當然是為了『主神』。」

  天藍色眼眸和紅珊瑚色眼眸相互對視。

  相同的金色長髮隨著戰場那夾帶著沙塵的風輕輕搖曳。

  片刻後,琉決定相信擁有堅定眼神的同胞。

  「我這就趕往貝爾身邊。你呢?」

  「相較於妳的風,我的雷電在掃蕩方面更有效率,待我清掃得差不多之後就會追上妳,快走。」

  赫定轉過身,在腳下張開魔法陣。

  他不再看向琉,只是說出埋藏在心中的堅定意志。

  「犯下愚行的人是我。讓女神的腳邊產生汙穢,不斷增加自身罪孽的,也是這個罪人(我)。」

  絕不會把這個位子讓給任何人──

  透露這番弦外之音後,赫定朝【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展開砲擊。

  「呃啊啊啊啊!?」

  「赫、赫定大人!您究竟在──!?」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待命中的剽悍勇士們接連被雷光驟雨貫穿身體。

  讓主神(芙蕾雅)待在島嶼西側底端「神之家」的神殿區域內,儘管大本營的位置有移動過,赫定仍毫不猶豫地展開掃射。跟派系聯盟一樣保留了備用戰力的【芙蕾雅眷族】後備部隊,就這麼在毫無機會表現的情況之下全軍覆沒。

  石板地面應聲爆炸,雷擊風暴橫掃周圍一帶。

  「芙、芙蕾雅女神!!」

  「赫定大人正朝大本營這裡發動攻擊!」

  這個異狀很快就傳進芙蕾雅耳裡。

  女神聽完護衛們連忙衝進來通報的消息後,臉上浮現錯愕的神情。

  「……?赫定……?」

  這對芙蕾雅而言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態。

  因為,就連芙蕾雅也不曾對赫定的「忠心」有過一絲懷疑。

  而且在戰爭遊戲開始前,即使在神之眼的審視之下,赫定的忠心仍沒有一絲「虛假」。

  「芙蕾雅女神,我不奢望得到您的原諒。」

  一想到女神此刻露出的表情,赫定不由得如此喃喃自語。

  他將多餘的感傷藏在微微瞇起的眼眸之中,比任何人都更充滿驕傲地注視著戰場。

  「這是出於我的一廂情願,就讓我以罪人的烙印為代價──貫徹自身的信念。」

  隨著赫定做出的「覺悟」,砲擊變得更加猛烈。

  化為敵我雙方都不禁目瞪口呆的無數落雷。

  無論是【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或左翼──

  這場射程涵蓋整個「主戰場」的「掃蕩」,把原本的戰況摧毀得一塌糊塗。

  「「「「你在做什麼!?赫定!!」」」」

  賈里巴四兄弟接連閃過或以武器擊落所有魔法彈,氣急敗壞地大聲質問。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剽悍勇士們身處在從未間斷過的空前威脅之下,束手無策地逐一倒下。

  只鎖定【芙蕾雅眷族】的超精準射擊,加上驚人的破壞力,縱使是Lv.3以上的冒險者也瞬間躺平。如今已經沒有能夠提供治療的撫慰之灰面者們,失去復活庇護的他們已淪落為一介冒險者。

  當初令派系聯盟吃盡苦頭的「最強陣形」,隨著時間流逝漸漸瓦解。

  面對乘風而來的悲鳴和怒吼,赫定以自白代替回答。

  「我確實說過這是最強陣形。」

  ──讓勇士們在能夠聽見我聲音的範圍內忠實履行命令。

  ──這就是最有效率的方法。這個陣形是最強悍的。

  這是赫定親口所言。

  讓「個人戰力」傑出的剽悍勇士們,在絕頂智慧的指揮之下忠實履行命令並行動,這個方法所產生的破壞力確實足以凌駕「團戰能力」卓越的【洛基眷族】。

  不過──

  「一旦指揮官(我)倒下或背叛的話──這便會淪為『最弱陣形』。」

  反言之,比起讓勇者(芬恩)獨挑大樑的【洛基眷族】,【芙蕾雅眷族】的這個陣形更是過度依賴赫定。

  換句話說,只要軍隊的頭腦發生「問題」時,就會瞬間瓦解。

  現在的【芙蕾雅眷族】等同群龍無首,過度精通戰鬥的剽悍勇士們都變得不知所措,被準確掌握戰局的精靈以無比冷酷的狙擊逐一擊倒。

  「這副光景沒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這是理所當然的結局。」

  在這場戰爭遊戲裡,擁有最強「魔法火力」的人是誰?

  是赫定。

  在這片戰場上,擁有「最遠射程」的人是誰?

  是赫定。

  在這場戰爭之中,比任何人都更全面網羅敵我雙方的配置情報,更清楚掌握戰況的人究竟是誰?

  統統都是赫定。

  唯獨「赫定•瑟蘭德的倒戈」才是讓這個戰場陷入空前混沌的不二「戰略」。

  「我保留了充沛的精神力。放心吧,我會把敵軍殲滅到不剩一兵一卒。」

  「第一級冒險者的落敗」會導致全軍士氣大傷。

  那麼,「第一級冒險者的反叛」呢?

  很簡單。

  會讓全軍陷入絕望。

  「傾斜了!」

  芬恩瞪大雙眼。

  「傾斜了!?」

  荷米斯大驚失色。

  『傾斜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卜里不出所料地開始大聲播報。

  『戰況的天秤開始傾斜啦!本該是【芙蕾雅眷族】擁有壓倒性優勢!!局勢卻因為一名殘酷無情的精靈,確實大幅傾斜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開啟契機的猛烈炮火。

  接連不斷的轟炸宛如鋪天蓋地般籠罩「主戰場」。迷宮都市內的觀眾目睹無間砲擊(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造成的單方面輾壓,都受到本日第三次的震撼。

  即便是門外漢,也能從這幕光景看出最強派系(芙蕾雅眷族)受到重創。

  這個局面連勇者(芬恩)也始料未及,連神明(荷米斯)也無法預測。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畢竟就連身為主神的芙蕾雅也不曾料想過會出現這種事態。

  但不管怎樣,戰況的確出現變化了。

  「【芙蕾雅眷族】還保有五成的戰力……這麼說有點牽強!即使將『黑白騎士』從他們麾下的第一級冒險者之中排除,主要戰力依然健在!可是剽悍勇士們和撫慰之灰面者們都已遭擊破,也就意味著芙蕾雅女神沒有退路了……!」

  圍繞在一片歡呼與謾罵聲之中的「巴別塔」裡,看著「神鏡」的荷米斯不由自主地探出身子。

  由於派系聯盟已有多名主神遭到淘汰,目前只剩下【赫斯緹雅眷族】、【米赫眷族】、【哈索爾眷族】以及【普路托斯眷族】這四支派系,能夠戰鬥的眷族人數已降至三十名,聯盟軍可說是名存實亡,瀕臨壞滅。

  不過【芙蕾雅眷族】也沒好到哪裡去,除了由艾倫率領,前去襲擊東側的部隊跟「神之家」的護衛隊以外,其餘剽悍勇士幾乎全軍覆沒。賈里巴四兄弟麾下的團員們,如今也被砲擊轟得抱頭鼠竄。

  簡言之,只要派系聯盟剩下的部隊能幫忙牽制第一級冒險者們(奧它等人),並擠出部分人手去襲擊「神之家」,或許有辦法抵達女王身邊。

  「戰況已有別於前!確實存在著一絲勝算!!」

  看著白精靈倒映在「神鏡」裡的那張側臉,神明高聲喝采。

  另一方面,位於【洛基眷族】大本營的芬恩也抱持相同感想。

  「奧它跟艾倫距離本隊太遠了,這狀況很關鍵……!」

  坐在沙發上的他,言詞間蘊含著興奮之情。

  一旦【芙蕾雅眷族】的團長(No.1)與副團長(No.2)相互配合,就算赫定倒戈也應該會遭到鎮壓。都市最強和都市最快所具備的「力量」與「速度」相加之後,就能產生如此可怕的效果。

  不過,正因赫定的指示,艾倫現在位於島嶼東側。

  以全軍配置來看,軍隊的戰線已拉得無比冗長,外加上奧它目前在都市遺址的西北處戰鬥,這段距離就算是都市最快也無法在轉瞬間趕回來。

  「藉由派遣艾倫去襲擊眾神,成功爭取到距離和時間!原以為莉莉露卡•厄德所採取的作戰計畫『任人削下自身的肉,一舉斬斷敵人的筋骨』沒能奏效……結果竟然被赫定反過來利用了!!」

  從棋局外觀戰的芬恩吟味著這種「反客為主」的手法。

  不過作戰計畫徹底被人利用的當事者,則是義憤填膺地破口大罵「別開玩笑了」。

  「唉唷~!搞什麼鬼嘛!?結果好處都被整盤端走了啦────!!」

  位於墓地中的莉莉簡直氣得七竅生煙。

  莉莉會出現這種反應也在所難免。畢竟她原本幾乎快被緊張和重擔壓垮,而且自己絞盡腦汁想出的計畫居然三兩下就被人拿去利用;再加上對手輕輕鬆鬆便實現了自己無法完成的事,挫敗感與自卑感在她那小小的身軀裡不斷交互作用,最終爆發了出來。

  「這算什麼品德高尚到近乎潔癖的精靈!根本就是個超級壞心眼又冷血無情的精靈嘛──!!」

  莉莉懊惱得不斷跺腳,甚至用力揮舞四肢。

  正當她淚眼汪汪地又哭又鬧之際──

  「──妳大概會這麼抱怨吧,但妳別誤會了。」

  早已看穿小人族少女的怨氣,赫定這麼低語。

  「這全是妳的功勞,妳的指揮確實非常優秀。妳大可為此感到自豪,因為妳的計畫夠格為我所用。」

  多虧莉莉的編排、指揮以及戰術都相當精妙,赫定才能夠反過來利用她的計畫。嚴格說來,是赫定認為這個計畫值得供他利用。

  正因為有莉莉,才能夠形成現在這片大好局勢。

  「吼~~~~~~!!春姬大人、阿伊莎大人!請帶著戰鬥娼婦們一起盡量向後退!沿途的敵人全部無視,統統當作沒看見!要不然會被對方當成閃躲砲擊的肉盾!」

  『啊、是!莉莉大人!』

  『知道啦!若是受到這種破天荒魔法的波及,那可叫人吃不消啊!』

  其中最好的證明,就是莉莉已透過通訊用魔道具下達正確的指示。

  而且是在赫定真的倒戈之前就這麼做了。

  實際上,剽悍勇士們連將聯盟軍的冒險者們抓來當作「肉盾」都辦不到。

  阿伊莎等人不知何時已離開左翼,成功與春姬所在的後備部隊會合,準備前往墓地前方重整態勢。那是包含椿在內,如今已全軍覆沒的中央部隊原先所在的地點。

  那裡恰好是不會干擾到赫定進行「射擊」的位置。

  「手腳真快。不過,這麼做非常正確。」

  敵方指揮官(莉莉)提前識破赫定的倒戈,於是先一步做好準備。

  準確地說,其實是赫定引導莉莉這麼做的。

  他打從一開始就有釋出線索。

  諸如【芙蕾雅眷族】本隊的位置太往前移,以及赫定就待在撫慰之灰面者們附近──赫定將「倒戈的可能性」化成唯獨現場指揮官之間才能夠看懂的暗號,藉此暗示莉莉。

  當然,他並不是因為看好一位素未謀面的敵方指揮官(莉莉)才這麼做。

  而是基於對她身後那位「卑劣勇者(芬恩)」的信賴。

  「既然被那位勇者指導過,勢必會注意到這點才對。」

  就連芬恩在咖啡廳(維仙)表示會去指導莉莉的情報──

  也全被赫定拿來利用。

  赫定並沒有與芬恩串通,而是他擅自決定這麼做的。更何況「倒戈計畫」必須將敵我雙方都蒙在鼓裡才得以實現,自然無法透露給其他人知道。一旦赫定私下與莉莉勾結,勢必會被直覺靈敏的艾倫等人提前識破。

  因此,在「神鏡」另一頭看穿來龍去脈的小人族勇者,忍不住暗自揚起嘴角。

  (莉莉露卡•厄德……恐怕她看到我一直在刻意保留精神力以後,就察覺出「倒戈」的可能性了。)

  除了當初令達芙妮與莉莉雙雙花容失色的第一次砲擊以外,赫定便刻意不再出手。

  後續的輾壓皆交由赫格尼等人處理,為了這一刻而將精神力留存下來。

  莉莉原先一直對赫定何時會再度施展砲擊而感到提心吊膽,但赫定無論經過多久都沒有發動攻勢,於是莉莉便開始心生懷疑。當她把一切線索拼湊出來之後,最終察覺出了赫定的「目的」。

  因此,莉莉不斷對抗無比沉重的壓力,同時為了利用赫定這個毫無實證的推論做出準備──雖然赫定無從得知,不過莉莉做出如此決斷的最終關鍵,其實是多虧少年(貝爾)在開戰前所給出的「建言(猜測)」──

  「妳及格了,我認同妳。小人族,妳的確很有才能,而且腦袋比那隻蠢兔子靈光多了。」

  赫定推了推臉上的眼鏡,給出這句最極致的讚美,不過少年聽了可能會當場淚崩吧。

  不只是莉莉,儘管赫定深感愧疚,卻也將主神(芙蕾雅)臨時下令加快進攻步調的神意也拿來利用。

  拜此所賜,才有辦法讓都市最快(艾倫)遠離「主戰場」。倘若只是赫定自行下令,難保會引來艾倫的反感,最糟的情況是有可能令他懷疑赫定意圖謀反。

  包含【疾風】這名援軍在內,赫定不曾錯失任何接連朝他湧來的「機會」。

  正因他從無數多的選項中進行取捨,最終才造就出現在的局面。

  「為了這一刻,大半的派系聯盟都已被犧牲。從受創程度來評估,依舊處於劣勢。」

  這是個勝負難料的賭注。

  赫定恍若一名迎接此生最大挑戰的君王般,不得不展開這場「豪賭」。

  畢竟【芙蕾雅眷族】就是這般強大。

  「不過,優秀之人都還留在場上。」

  以【赫斯緹雅眷族】為首,能供赫定一決勝負的卡牌都仍在手中。

  既然如此,他就還有一絲勝算。

  「為了實現我的願望──為了讓女神察覺自己的『願望』,我這次就助你們一臂之力。諸位冒險者,你們就拚死為我賣命吧。」

  「「「「赫定!你這混帳!!」」」」

  阿爾弗利克與其胞弟們怒火中燒。

  偏偏是最不能倒戈──即使內心再排斥,但至少無須懷疑其忠心的這名臣下──淪為了逆賊。四胞胎心中的憤怒三兩下就突破容忍上限了。

  「那個該死的白痴眼鏡仔!!」

  「他要瘋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肅清他!!」

  「非取了他的狗命不可!!」

  充滿威脅的雷光直到現在都不曾停歇過,重點是還一口氣殲滅了派系的主要命脈撫慰之灰面者們。

  天秤已開始傾斜,赫定犯下的滔天大罪難以估算。四兄弟發出敵我雙方都聞之色變的怒吼,徹底無視派系聯盟的殘存部隊,準備朝可恨的白精靈展開突擊。

  可是──

  「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陣剛拳造成的轟鳴驀地傳來。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記撕裂大地的強力一擊,把那些被雷彈炸得抱頭鼠竄的剽悍勇士們統統吹飛。

  這股來自後方的衝擊波,令賈里巴四兄弟不得不停下腳步。

  「「「「這次又是什麼!?」」」」

  只見站在該處的數道影子,開口回答四兄弟猛然轉頭厲聲提出的質問。

  「貓們嗎~?當然是正義使者喵!全力搶搭正義眷屬(琉)的順風車~!」

  「天底下哪有妳這種正義使者嘛,黑心貓。」

  在漫天沙塵的另一頭,能看見正在翻轉玩弄手中匕首的獸人身影。

  以及將自己於地面留下巨大凹坑的拳頭收回來,緩緩站起身來的人族身影。

  颳進凹坑的強風將煙霧吹散,隨之揭開這群人的真面目。

  「矮子四兄弟!就讓我們來清算之前的那筆帳!!」

  「喵────────────────────!!」

  露諾娃•法斯特放聲吶喊,將右拳一口氣揍向左手掌心。

  繼她的「開戰宣言」之後,以可蘿伊為首的貓人們也發出咆哮。

  「那是……!露諾娃大人與可蘿伊大人!?」

  「她們是……酒館的人吧!?」

  維持隱身狀態的春姬發出驚呼後,阿伊莎也出現相同反應。

  「「「「豐饒的女主人!!」」」」

  賈里巴四兄弟憤恨地吐出話語。

  酒館「豐饒的女主人」所有店員皆出現在此,但她們並非身穿葉綠色的制服,而是各自的戰鬥服。露諾娃穿著露出纖腰的小可愛配上圍巾,可蘿伊則是身穿帶有帽兜的短披肩,而其他店員也展現出高昂的鬥志,個個手持明顯絕非一般民眾該持有的武器。

  「她們是……繼琉大人之後的援軍嗎!?」

  莉莉也認出了現身於「主戰場」東南方的「豐饒的女主人」各個店員。

  除了早已知道是Lv.4的露諾娃跟可蘿伊以外,其他店員散發出來的氣勢也足以媲美或凌駕在高級冒險者之上。

  隸屬迷宮都市(歐拉麗)「最強酒館」的員工們都前來相助了。

  「唔喔~敵我雙方皆傷亡慘重喵~虧貓們可是馬不停蹄地趕過來喵~」

  「我們根本是大遲到好嗎?全~都是某隻蠢貓害的。」

  搖晃著尾巴悠哉觀察完周圍的可蘿伊說完,露諾娃輕輕揚起嘴角。

  緊接著有一名貓人從這群人的後方走了出來。

  「──貓回來了喵,貓以前的家(芙蕾雅眷族)。」

  那人身穿反射陽光的金色護肩,手持整體設計成金色的長槍。

  僅存的剽悍勇士們在認出那熟悉的身影之後,不由得開始騷動。

  「是【戰車之分身(Vana Alfie)】……」

  「阿妮雅•傅洛摩!」

  錯愕的聲音全都集中在前團員(阿妮雅)的身上。

  並且這陣混亂還延燒至與「主戰場」相隔遙遠的島嶼東側。

  「艾倫大人!從剛剛就接連不斷出現雷擊閃光,赫定大人果然在攻擊我方成員──!!」

  「那隻臭飛蟲……!到底在想啥啊!?」

  原本正在獵殺眾神的艾倫與剽悍勇士們已然察覺本隊發生異狀,於是趕緊折返來到島嶼的中央地帶,艾倫聽完急忙傳回的偵查結果,勃然大怒,在得知接下來的報告後更是臉色大變。

  「另、另外……『豐饒的女主人』前來增援派系聯盟!【戰車之分身】也身在其中──」

  「──什麼!?」

  「咿!?」男偵查兵被艾倫那張憤怒得徹底抓狂的表情嚇得不敢吭聲。艾倫並未理會倒吸一口氣的其他剽悍勇士,彷彿要將銀之長槍當場折斷般緊緊握住槍柄,惡狠狠地瞪向西方。

  「那個廢物……!!」

  昔日被自己當成地獄象徵的勇士們,宛如想以目光殺死阿妮雅般聚焦在她的身上。

  位於島上某處的兄長八成也已收到消息,正氣急敗壞地咒罵她吧。

  被心理創傷環伺的阿妮雅──竟然毫不畏懼地直視前方。

  「區區一隻棄貓!居然沒學到教訓跑來自討苦吃!」

  「妳不是被艾倫和芙蕾雅女神──不,是被希兒大人給傷透了心嗎!?」

  那是發生在都市被「魅惑」變成「封閉世界」時的事。

  阿妮雅不僅被血親嫌棄,女神還以最糟糕的方式對她揭露真相。

  因現實而崩潰的阿妮雅將自己關在臥室裡,一直過著自暴自棄的生活。

  面對四兄弟裡的杜華林和阿爾弗利克的辱罵與質問,阿妮雅很有禮貌地點頭回應。

  「貓當時的確傷透了心。不對,貓簡直都破破爛爛了,亂七八糟的……什麼都搞不懂了喵。」

  聽著阿妮雅以平靜又莫名落寞的語氣吐露心聲,露諾娃和可蘿伊等人都陷入沉默。

  「可是,貓不會再迷惘喵。」

  只見阿妮雅一改態度,筆直地望向前方。

  將目光對準賈里巴四兄弟身後更遠的位置。

  注視著某位「女孩」所在的島嶼西側底端──「神之家」。

  「貓是來幫希兒的喵!」

  阿妮雅露出一掃心中陰霾的表情,在戰場上大聲宣告自己的決心。

  稍微回溯一段時間。

  「妳怎會跑到這裡啊?廢柴女神。」

  「有什麼關係~這裡是酒館吧~」

  戰爭遊戲開戰前夕。

  在掛上「Closed」牌子的酒館「豐饒的女主人」裡,某位女神坐在吧檯的位子上,正托著臉頰大口喝酒。無須多言,正是洛基。

  「我說蜜雅媽媽啊~……妳要不要去參加戰爭遊戲?」

  因為蜜雅不願意供酒給她而自己帶來並喝得爛醉的女神,仰頭望向蜜雅的臉龐。

  但就算被那雙紅色眼眸直勾勾地盯著看,蜜雅仍不為所動。

  「妳走吧,無論妳來幾次都沒用的。」

  如同蜜雅所言,洛基這陣子連日造訪「豐饒的女主人」。

  精確地說,是打從戰爭遊戲的比賽方式拍板定案以前,洛基就不斷來進行「遊說」。

  「雖然我們家不能參戰,但公會可沒禁止我在戰場以外的地方蹓躂~我是很不想讓小矮子出風頭啦,不過唯獨這次,我下定決心要暗中幫助她戰勝芙蕾雅喔~」

  「這種事與我無關。」

  「我家眷族(伯特等人)全都氣憤難消~芬恩甚至還將私藏的知識傾囊相授喔~」

  面對不停自說自話的洛基,已不知聽了這些內容多少遍的蜜雅露出傻眼的表情。

  她像是懶得應付醉鬼般開始擦拭酒杯。

  「欸,蜜雅媽媽,其實眾神私底下有針對這場戰爭遊戲開賭盤,妳知道賠率是多少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

  「是一百比零,每個神明都賭那個花痴會贏。」

  「……」

  「因為這樣根本開不了賭盤,於是莊家直接取消活動。今天這場仗就是這麼毫無懸念,都怪公會的那個白癡,根本就只是變相的公開處刑。」

  洛基毫不掩飾地出言唾棄。

  三大冒險者委託又怎樣?根本是一群笨蛋。她不停碎碎念抱怨。

  「不過嘛……在某個附加『條件』之下,賠率有機會變成九十九比一。」

  女神抬起頭來,收起吊兒郎當的態度。

  「蜜雅媽媽,就是妳們加入派系聯盟那邊。」

  「……」

  「依照我個人的預測,倘若【芙蕾雅眷族】前團長蜜雅•葛蘭德……Lv.6【小巨人(Demi Ymir)】願意倒戈的話,就有一絲機會。」

  這是奧它成為團長之前的往事。

  在「黑暗期」就已經半脫離【芙蕾雅眷族】的蜜雅,可是能夠以不屑的態度輕鬆熬過嚴苛的「洗禮」。假如熟知芙蕾雅眷族等人,且背上仍留有美神「恩惠」的她願意投靠派系聯盟,別說是等同生力軍了,根本是獲得了「殺手鐧」。

  可是,蜜雅仍維持一貫的沉默。

  這次的情況有別於「封閉世界」當時。在見到芙蕾雅不惜一切代價也想得到貝爾所做出的覺悟後,蜜雅之所以無法輕舉妄動──這點從赫斯緹雅跟荷米斯他們為了破除「魅惑」而四處奔走所付出的辛勞就能夠看出來──總之洛基退一百步是可以接受。

  但這次就不同了,芙蕾雅已無法施展「魅惑」。

  因此蜜雅沒理由繼續表現得那麼消極。

  「明明妳曾經暗中幫忙推了少年一把,如今還不肯出手相助嗎?」

  蜜雅依舊在擦拭酒杯。

  就只是一直擦拭著酒杯。

  擦到都不像她平日的作風了。

  對那雙能看透一切的神之眼,以及自己愚昧的想法逐漸生厭,蜜雅發出一聲嘆息。

  「……我與那位女神之間有一個『契約』。」

  「『契約』?」

  「契約內容是,當她找到伴侶時,我不能出面妨礙她。」

  蜜雅大幅省略各種細節,提起過去發生的事。

  這是當矮人還長得十分嬌小時,在花田遇見一尊女神的往事。

  「伴侶……所以那位花痴命中注定的對象是白髮少年嗎?」

  「大概吧。」

  「蠢斃了……那個鼎鼎大名的蜜雅•葛蘭德,居然如此循規蹈矩地遵守契約嗎?」

  蜜雅沒有針對洛基的反應提出譴責。

  畢竟她也看不慣美神這次的做法,於是進行了「反抗」,選擇「造反」。再加上明明已窮途末路,卻還是不斷垂死掙扎的貝爾令她有所感觸,所以才在少年背後推了一把。

  不過,蜜雅心中也有另一種想法。

  要是她當時什麼都沒做的話,或許美神就能得到伴侶了。

  縱使結果何等醜陋又扭曲,但她至少可以實現一部分的「願望」。

  「妳知道我們第一次相遇當時,那個女神在做什麼嗎?」

  「……?難道不是跟現在一樣,以高高在上的態度甩出『成為我的眷屬吧~』這種話嗎?」

  「她在哭。坐在花田裡,掩面痛哭。」

  「!!」

  面對瞠目結舌,懷疑自己聽錯了的洛基,蜜雅露出遙想過去的眼神。

  「在我們首次相遇時,她並非高不可攀的女神,就只是一名『女孩』……我好巧不巧得知,那位女神的本性是那一邊。」

  「女孩」獨自一人在那片被黃昏籠罩的花田裡啜泣落淚,那身影一直烙印在蜜雅的眼底,揮之不去。

  芙蕾雅當時尚未和赫倫締結契約,自然還沒擁有「女孩」的外貌。

  但在蜜雅眼裡,在花田裡哭泣的女神就只是一名孤單無助的「女孩」。

  「因為她當時竟敢對可蘿伊、露諾娃以及阿妮雅……我家那群傻女兒出手,所以我才會氣得稍微從背後推了小子一把幫助他。」

  「……」

  「不過,妳口中的那個花痴,對我而言同樣是我家那群傻女兒之一。」

  「……」

  「如果這次真的連我也背叛那個笨蛋,一拳敲在她的腦袋瓜上……我擔心她會就這樣……徹底崩潰。」

  蜜雅將擦好的酒杯放在桌上,無力地搖搖頭。

  這是唯獨眷族之中比任何人都更常接觸「女孩」的她才能理解的迷惘與遲疑。

  蜜雅注視著從前總能一拳捶向女神的腦袋,如今卻再也狠不下心這麼做的拳頭,然後緩緩閉起雙眼。

  洛基不發一語地望著陷入黯然神傷的矮人。

  「我明白妳無法狠下心腸去對待『芙蕾雅』或『希兒妹妹』了。」

  「……」

  「不過啊~蜜雅,相較於妳,我與那位花痴的交情可是長上許多喔?」

  洛基搬出天界時代的過往,臉上浮現一張邪笑。

  「她是個超級不服輸又惹人厭的女王。我看她這次根本是不小心把事情鬧得沒辦法收拾,結果就只能硬著頭皮往前衝喔~」

  「……妳想說什麼?」

  「如果芙蕾雅自己她正在摸索妥協點的話,妳是否願意幫忙出面阻止她?」

  為了避免被神明的話術所唬弄,蜜雅堅持不肯扭曲自身的意志。

  「只要這個傻女兒沒有主動向我求救,我是不會幫忙的。」

  就在這一瞬間──

  洛基猶若一名用陷阱捕獲獵物的詐欺師,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

  「是妳自己說的喔?」

  「……什麼意思?」

  「妳可不能食言喔。」

  神明從座位上起身,開口:

  「隨我來吧,蜜雅。」

  因正值戰爭遊戲前夕,迷宮都市內有許多【眷族】的大本營空無一人。

  關於這部分自然無須多言,大家皆已前往「奧薩都市遺址」。包含【赫斯緹雅眷族】在內的大部分派系,都向公會與都市憲兵隊(迦尼薩眷族)申請幫忙看管自家的大本營。其中也有委託交情不錯且沒有參戰的派系幫忙照看,或是安排少數團員留守的【眷族】。

  【芙蕾雅眷族】就屬於後者。

  因為【芙蕾雅眷族】是扭曲市民記憶的罪魁禍首,所以包含公會在內,沒有任何人願意表態支持他們。再加上芙蕾雅也不想在這種情況之下找人幫忙,於是安排了二十名左右的高級冒險者和初級冒險者留守在占地遼闊的「戰場原野」內。

  都市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坐擁的資產難以估算,形同一座金庫的「戰場原野」此刻在警備上確實弱化不少,但也沒有人蠢到敢闖進來行竊。

  先不論大部分的市民,就連負責經營派系的所有神明也都堅信這場戰爭遊戲的贏家會是芙蕾雅,所以即便有人成功竊走裡頭的金銀珠寶,最終也一定會被凱旋而歸的剽悍勇士們徹底殲滅。

  所以,沒有任何不知死活的賊人敢潛入這裡,更別提率眾來攻打此處。

  除了「他們」以外──

  「放~~~開~~~貓~~~喵~~~~!!」

  阿妮雅的大嗓門傳遍四周。

  將不斷甩動雙腿激烈掙扎的她扛在肩上的──是一名「狼人」。

  「放開貓喵!【凶狼】!你這個亂擄人的傢伙!不對,是亂擄貓的傢伙喵~~~!你這個邪門歪道!竟敢模仿哥哥大人的聲音來綁架貓喵~~~!!」

  「別開玩笑了,妳這隻蠢貓!誰要模仿那隻臭貓的聲音啊!!」

  露諾娃她們出門後,出現在阿妮雅房間的,正是伯特。

  粗暴的態度、舉止以及語調,就是阿妮雅的兄長和這名狼人共通的特徵。阿妮雅誤以為是兄長來找自己,當她抬頭看清楚來者時,嚇得目瞪口呆,就這樣被人強行帶走。前往的地點別無他處,就是先前提到的「戰場原野」。

  「躺平吧!!」

  「呃啊啊啊啊!?」

  【芙蕾雅眷族】的團員們聽見兩人大吵大鬧的聲音,連忙飛奔過來,但立刻就被伯特以踢擊接連踹昏。縱使他將阿妮雅扛在右肩上而無法使用右手,不過人手有限的警衛們根本阻擋不了Lv.6的非法入侵。

  「你、你居然強行闖入『戰場原野』喵……!?」

  阿妮雅見狀嚇得失去血色,就連身為前團員的她……不,正因為她身為前團員,所以非常清楚入侵【芙蕾雅眷族】大本營是何等不要命的愚蠢行徑,令她驚恐得臉色鐵青。

  「你比哥哥大人更殘暴,簡直糟透了喵……」

  「別什麼事都拿我跟那隻臭貓比較啦!!我也一樣不想做這種麻煩事啊!」

  伯特心情煩躁地怒聲喝斥待在自己肩膀上,再也不敢造次的阿妮雅。

  「那個臭女神……之後給我走著瞧!」

  就在伯特因為無法參加戰爭遊戲而氣得抓狂,被格瑞斯以鐵拳壓制強行閉嘴,於是外出洩憤的數天前,他的主神忽然偷偷摸摸地來到身邊,在他耳邊低語:

  「我有個能挫挫芙蕾雅他們銳氣的方法,你想參一腳嗎?」

  儘管再如何怒火中燒,伯特還是不禁懷疑當時的自己到底是哪根筋不對。

  明明不難想到自己肯定會像這樣被人利用!

  「你從剛剛開始是想去哪裡喵!?這裡可是大本營非常深入的地方,就連貓也一次都沒來過喵!」

  狀似宮殿的主屋內寂靜無聲,彷彿意味著負責留守的團員們已全軍覆沒,在這條寬敞漫長的白色走廊上只剩下伯特快步奔跑的腳步聲。

  「我哪知道!就只是循著『氣味』前進而已!」

  「……『氣味』?」

  伯特以獸人優秀的鼻子不斷嗅聞,跑上長長的階梯後來到主屋五樓。

  在阿妮雅想通問題之前,他們已來到位於西側的一處寬敞房間內。

  這是個如教會般瀰漫著神聖氛圍的白色房間。

  天花板挑高,房間內只有一張擺放在中央的床鋪。

  而躺在那裡的人,是位擁有淡灰色秀髮的少女。

  「啊──」

  被扔在地板上的阿妮雅錯愕得說不出話來。

  在這個不禁讓人聯想到有如靈魂徘徊於天地間的偌大房間裡,她被這名如同死者般正在沉睡的女孩給嚇得停下動作。

  「希兒──唔唔!?」

  「安靜。」

  阿妮雅被伯特用手摀住嘴巴。

  他的主神(洛基)從很早以前就得知女神(芙蕾雅)和隨從(赫倫)之間的關係。

  聽完主神解釋的伯特,自然也知曉眼前那位「女孩」的真實身分。

  狼人從主神那裡收下「女孩」用過的東西,透過氣味一路追蹤來到這裡,並以眼神提醒阿妮雅別發出聲音。被摀住嘴巴的阿妮雅只能動作僵硬地點頭回應。

  「……那是希兒喵?希兒她……不是芙蕾雅女神嗎?」

  「……她們之間的關係類似於『鏡像』,可以把她說出的話語想成是酒館女的心底話。」

  專屬祕術(唯一祕法)發動的過程中,隨從(赫倫)和女神(芙蕾雅)會彼此共享五感。

  縱使在戰爭遊戲早已開打的此時此刻也一樣,伯特反射性地壓低音量以免被女神(芙蕾雅)發現,懶得深入說明的他就只是道出事實。

  阿妮雅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與「希兒」長得一模一樣──不,是宛如「希兒」本人的女孩。

  這張床也像是一副棺木。

  靜靜閉著雙眼的女孩彷彿已陷入永眠。

  阿妮雅猶若心臟被人一把揪住般感到不捨,難過得幾乎快癱坐在地。

  她已經理解粗暴的狼人為何要把自己帶來這裡。

  狼人的意思是要她「聽吧」。

  確認何為真相?何為虛假?

  將阿妮雅推入絕望深淵的她,心底深處究竟作何感受?

  可是阿妮雅不敢聽。

  她直到現在依然害怕無比。

  害怕再次被女神(芙蕾雅)嘲笑。

  害怕被女孩(希兒)背叛。

  假如不變的殘酷真相就躺在眼前,阿妮雅將再也無法振作。

  她為了避免發出哽咽而拚命用手摀住自己的嘴巴,強忍住不停抽搐的胸口,慢慢來到棺木(床鋪)前。

  在她完全不敢詢問真相,只是不斷顫抖地呆立在原地時──

  「對不起喔……阿妮雅。」

  「──────」

  聽見女孩(希兒)輕聲呢喃的話語,阿妮雅彷彿時間被暫停般傻住了。

  「妳說阿妮雅被【凶狼】擄走是真的喵!?蘿希!」

  「唔、嗯!梅伊說她有看見……!」

  「現在是怎樣啦!?偏偏挑在這種時候!」

  外頭走廊傳來一陣吵鬧聲。

  來者是追尋阿妮雅而來的可蘿伊、露諾娃和酒館店員們。

  抵達大房間的可蘿伊等人準備出聲呼喊,卻在目睹眼前光景時也全都愣住了。

  「對不起喔……可蘿伊……對不起喔……露諾娃。」

  在這片莊嚴神聖得不容許任何謊言的白色空間裡,她們都聽見了這句話。

  「對不起喔……琉。」

  她們目瞪口呆,幾乎忘了呼吸,代替不在現場的精靈感受著這份震撼。

  「真的很對不起……蜜雅。」

  剛好與洛基一同來到這裡的蜜雅也神色驚愕。

  「…………希…兒…………」

  阿妮雅的眼睛已不聽使喚。

  一滴淚珠緩緩流下,舌根也徹底打結。

  「拜託……快阻止我……」

  女孩(希兒)彷彿與阿妮雅的心情產生共鳴。

  也從緊閉的雙眼泛出淚水。

  「……有誰能救救我……」

  女孩以臉頰接住阿妮雅落下的淚珠。

  阿妮雅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抹去她臉頰上那彼此交融的淚水。

  伯特沒有上前阻止。

  深知這麼做會讓女神感受到的洛基,也同樣沒有攔阻。

  在可蘿伊等人不發一語的注視下,阿妮雅緩緩地轉過身來。

  她背對女孩(希兒)低著頭往前走,然後在蜜雅等人面前停下腳步。

  「可蘿伊、露諾娃……各位……還有媽咪。」

  幾滴水珠落在阿妮雅腳邊。

  透明的水珠落到大理石地板上,化成閃耀的光點。

  「貓……很怕哥哥大人喵……而且更怕……芙蕾雅女神喵……」

  阿妮雅嗓音顫抖地說著。

  小貓完全無法止住哽咽。

  露諾娃雙眼泛淚,可蘿伊則以瀏海遮住眼眸,在蜜雅的關注之下,阿妮雅抬起頭來。

  「可是……希兒她……正在向人求救。」

  淚水如潰堤般從眼中流下。

  即便已哭花了臉,曾被遺棄的小貓仍不顧一切地發出叫聲。

  「貓是笨蛋喵,分不清哪些是真話哪些是假話……!不過……!!」

  阿妮雅將充滿哀傷的叫聲化為決心,大聲吶喊。

  「我想拯救我的家人!」

  由衷的心願迴盪在不容許任何謊言的房間內。

  露諾娃、可蘿伊跟所有店員都沒有開口。

  已經不需要言語了。

  「……好啦,妳打算怎麼做?蜜雅。」

  最後,女神這麼問道。

  矮人看著滿臉是淚的阿妮雅,然後用力閉上眼睛。

  像是感受到女兒(阿妮雅)的決心般──

  像是已然聽見女兒(希兒)的願望般──

  她靜靜地握緊拳頭,接著用力睜開雙眼。

  「──走吧。」

  時間回到現在。

  「希兒,有聽見喵?就算聽不見也沒關係喵,因為貓並不介意,貓就只是想把話說出來!」

  阿妮雅將長槍握在右手,把左手貼在胸口上,對著「神之家」的方向扯開嗓門吶喊。

  「貓現在就去救妳喵!就算芙蕾雅女神不准貓過去,貓也非去不可!!」

  揮別淚水的眼眸早已下定決心。

  斬斷心中迷惘的小貓放聲吼叫。

  「因為貓們已經聽見希兒妳的真心(心底話)喵!!」

  接著她將金槍的槍尖,對準阻擋在前的【炎金四戰士】和剽悍勇士們。

  「貓們會打倒這群傢伙!在這場戰爭獲勝!阻止希兒妳繼續做傻事喵!!」

  對此,勇士們的答覆打從一開始已決定。

  「「「「妳想得美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人族四兄弟與僅存的剽悍勇士們發出怒吼。

  面對手持武器來勢洶洶的最強軍團,露諾娃揮動雙拳,可蘿伊舔了舔唇瓣,阿妮雅貌似想掀起旋風般將長槍高舉過頭頂,不停旋轉。

  「豐饒的女主人」全體店員士氣高昂。

  「別擋路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雙方正面衝突。

  宛如迎向終結的最後一戰就此開打般,勇士與豐饒爆發激戰。

  兩者皆是女神所掌管的象徵,雙方為了「她」展開殊死鬥。

  金色的長槍一口氣撂倒多名敵兵,只知破壞的拳頭粉碎鎧甲,壞心眼的毒刃讓勇士口吐鮮血。

  熬過四胞胎的猛攻,阿妮雅她們讓意志響徹雲霄。

  「希兒!貓們馬上就過去喵啊啊啊啊啊啊!」

  ──碰!!

  女神以纖細的手捶向椅子的扶手。

  「……要做到什麼程度才肯罷休?」

  石造的王座讓她那吹彈可破的嫩膚應聲裂開,從中滲出紅色鮮血。

  但芙蕾雅不在乎,憤怒得柳眉倒豎。

  這是第一次。

  這是女王(芙蕾雅)第一次對東西遷怒。

  女神展現的盛怒足以震天撼地,「神之家」內變得鴉雀無聲。

  在徹底噤聲的護衛們注視之下,芙蕾雅的心中燃起「怒火」。

  「這個女孩(希兒)究竟想妨礙我到何時才肯罷休──!?」

  這番責備是針對曾以「希兒」自稱的少女(赫倫)?

  還是正在咒罵已被葬送的「另一個自己」?

  我才沒有向人求救。阿妮雅她們聽見的全是「夢」與少女(赫倫)自身情感產生錯亂所造成的結果。求救?再如何誤解也該有個限度──女神在心中如此主張,一口咬定。

  她絕不承認自己抱有那樣的想法。

  芙蕾雅無法駕馭已經失去控制與界線的情感,激動地大聲怒斥。

  「赫倫、赫定,還有你們這些人……!現在到底是想怎樣!?為何就如此執著於這個女孩(希兒)!?」

  當雷光暫時停歇後,取而代之的是阿妮雅等人的咆哮如回音般從神殿外傳了進來。

  芙蕾雅最不樂見的狀況還是發生了。

  雖說最終是被倒戈的軍師(赫定)給利用了,不過下令盡快殲滅派系聯盟的神意並沒有錯。這是為了避免迎來最糟糕的局面──考量到「豐饒的女主人」這支第三勢力參戰所採取的對策。

  這一切都怪少女(赫倫)……不,都怪女孩(希兒)打著芙蕾雅的名義招搖撞騙。

  芙蕾雅原先認為是由於五感共享的緣故,誤以為只是受到「夢」的影響,「對阿妮雅等人的道歉」才會從之前就一直迴盪在腦中,認定這只是女孩(希兒)遲遲尚未清醒所說的夢話。

  但事實證明她錯了。

  這是女孩(希兒)對來到自己身邊的阿妮雅等人說出的話語。

  這十之八九是小丑(洛基)安排的。在眾神之中,就只有結下孽緣的她清楚掌握女神(芙蕾雅)和女孩(希兒)之間的關係。那個以犯案為樂的女神,肯定是為了報復自己才如此策畫。

  芙蕾雅所擔憂的事態成真,戰況已演變至一失足即成千古恨的局面。

  她們來了。

  阿妮雅她們來了。

  而且,那位「女主人」也是。

  「……蜜雅!」

  「貝爾!」

  在阿妮雅等人抵達戰場的同一時間,琉來到圓形劇場。

  「琉…………小、姐…………?」

  「妳果然來了啊,【疾風】。」

  雙膝跪地,化成一個血人的少年,以及悠然佇立於一旁的野豬人。

  在目睹形成鮮明對比的兩人後,琉睜大眼睛,倏地化成一陣風。

  她從完全無意阻止的奧它面前一把抱走貝爾,在拉開距離之後立刻開始進行治療。

  「對……不…起…………」

  「你先別說話,乖乖待著。」

  「謝、謝妳……趕來…幫忙……」

  「這還用說,反倒是我來遲了,抱歉。」

  害你孤軍奮戰苦撐到現在。琉摟住貝爾的肩膀,深深陷入強烈的懊悔之中。

  她持續施展治療魔法(諾亞治療),可是貝爾的傷勢卻遲遲沒有好轉。

  在宛如剛結束砲擊戰的劇場裡,能看見碎裂的試管和藥瓶散落於地,可見貝爾用光靈藥以及娜扎終於完成的萬靈藥仍身受重傷。琉蹙起眉,繼續用回復之光照射貝爾,同時將目光移向前方。

  【猛者】奧它。過於強大的對手。

  縱然琉已升上Lv.6也找不出一絲勝算。

  就在令人膽寒的「最強」瞪視著琉的時候──

  「打擾啦。」

  隨著一陣彷彿巨人快步奔跑造成天搖地動般的腳步聲──一名矮人來到現場。

  「……!!蜜雅媽媽!」

  「蜜雅……」

  看清第二位闖入者之後,琉一臉吃驚,奧它則僅是稍稍瞇起眼睛。

  蜜雅的裝扮與往常無異。

  她別說是穿戴防具了,甚至沒換上戰鬥服,就只是綁上一件純白色的圍裙,以那身熟悉的店主打扮站在這裡。

  唯一的差別就只有──鏟子。

  那是巨大得形同戰斧的「鋼製武器(軍鏟)」。

  她單手握著那把巨鏟,一派輕鬆地扛在肩膀上。

  蜜雅•葛蘭德,只帶著一把武器(軍鏟),在她睽違已久的戰場亮相了。

  「你似乎不怎麼驚訝嘛,野豬小子。」

  「因為我早有預感妳會來。」

  把Lv.7冒險者稱為「野豬小子」──琉和貝爾都忍不住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身為當事者的野豬人則淡然回應。

  「不過……我沒料到妳並未直接前往芙蕾雅女神身邊,而是過來這裡。」

  「說什麼傻話啊,要是我這麼做的話,你也會立刻趕去不是嗎?」

  蜜雅並沒有猜錯。

  倘若有人接近女神,奧它就會中止對貝爾的「洗禮」,立刻前去攔截侵入者。

  因此猛者(這裡)正是貝爾與派系聯盟,以及琉和蜜雅等來自「豐饒的女主人」的店員們非突破不可的「最終關口」。

  「琉!快點治好小子,過來幫我!趕緊讓這頭野豬閃邊去!妳也有很多話想對希兒說吧!?」

  「……!」

  「到時候,順便幫我賞那個傻女兒一巴掌啊!!」

  「──是!!」

  琉聽完蜜雅豪爽的激勵後,一股不同於鬥志或覺悟的熾熱情感在心中熊熊燃起。

  「小子!!你打算躺到什麼時候!?難道已經忘了我對你說過的話嗎!?」

  「──!!」

  「直到最後還能用兩條腿站立的人才是第一名啦!」

  貝爾頓時產生與琉一樣的感受。

  原本被精靈攙扶、坐起身子的少年,心底深處燃起熊熊烈火,用力睜開雙眼。

  「……好…的……!!」

  見到貝爾借琉的手撐起一隻腳努力站穩身子後,蜜雅露出微笑。

  「來吧,蜜雅。」

  巨大的黑色巨劍發出劃破大氣的聲響。

  先前與貝爾交手時不曾擺出「戰鬥架勢」的奧它,這次聚精會神地進入備戰狀態。

  「少在那邊擺架子說這種囂張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矮人大腳一抬踩碎石板,化成一枚發射出去的砲彈,朝著野豬人發動攻勢。

  『『『蜜雅媽媽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面對【小巨人】的意外參戰,歐拉麗的居民們不知是第幾次陷入癲狂之中。

  不過反應也呈現兩極化,資歷相對尚淺的冒險者們和近年才移居歐拉麗的民眾滿頭問號,反觀熟知蜜雅真實身分的少數人們則發出近乎尖叫的歡呼。至於已把神塔(巴別塔)震得隱隱晃動的眾神就無須多言了,總之視是否了解歐拉麗的「黑暗期」初期而定,現場的聲援分成了截然不同的兩種方式。

  不過兩者之間仍有一個共識。

  那就是目前與【猛者】打得難分難捨的矮人強得難以置信,以援軍之姿參戰的貓人們也厲害得令人跌破眼鏡。

  因此,勝負難料。

  最終究竟誰輸誰贏,不論是冒險者或一般民眾都無法預料,鬧成一團。

  在酒吧裡專注觀戰到幾乎要撲到「神鏡」上的冒險者們氣急敗壞地喊出「殺光他們!!」這類粗話,在主要大道上仰望「神鏡」的多數民眾下意識地雙手合十,開始祈禱。而眾神之中有神明打算擔任莊家重開賭盤,結果被美神(芙蕾雅)的「共鳴者」們當場綁起來以後,再也沒有神明能夠暫時把目光從「神鏡」上移開。

  激烈得已無法形容為聲援的吶喊充斥著整座迷宮都市。

  「夏、夏克蒂團長!!這麼做真的沒問題嗎!?」

  話雖如此,有一群人不被允許跟著起鬨。

  那就是【迦尼薩眷族】。

  佈署於巨大火山口湖外圍,負責監視都市遺址的憲兵們正處於混亂風暴的中心。

  當他們正盡力回收慘遭【芙蕾雅眷族】蹂躪而被淘汰的冒險者們時,居然發生這麼一起「援軍騷動」。畢竟之前琉是從無人能夠攔阻的高空入侵戰場,他們至少還能推託說這是不可抗力的情況;但這次是火山口湖其中一處的包圍網被一群人當場衝破,這下可就丟光顏面了。

  這裡唯一通往島嶼的橋梁,就坐落在將島嶼分隔成東西兩側的中線最南端,「豐饒的女主人」全體成員就是從這裡直接強行突圍闖了進去,讓都市憲兵隊掛不住面子。

  只不過,當時是由那位鼎鼎大名的【小巨人】帶頭衝鋒,即便強如【迦尼薩眷族】,最終被人當場輾壓也情有可原。

  「由於【小巨人】跟【戰車之分身】是芙蕾雅女神的眷族,這部分至少還能網開一面……但其他人根本不是聯盟軍的眷族吧?這樣可是已經犯規囉!?團長!!」

  當一群Lv.5的第一級冒險者們東倒西歪地躺平在島外的橋梁前時,搖搖晃晃起身的青年團員孟達卡指著島內大聲提問。

  之前待在其他地點進行監視,直到此刻才趕來的夏克蒂臉色極為難看。

  「你少在那邊嘰嘰喳喳,孟沙卡!如今終於有機會讓芙蕾雅眷族那幫人陰溝裡翻船,就別計較那麼多啦!」

  「但我們好歹是裁判喔!?伊爾塔小姐!!另外我叫做孟達卡啦!」

  夏克蒂沒有理會女戰士(亞馬遜人)伊爾塔與孟達卡的爭論,開始回想這次的比賽規則。

  參賽資格是「僅限於進入島嶼之神明的眷族」。單就這點來看,疾風(琉)的參戰已然違規。

  就算麾下有不少團員和伊爾塔一樣無法原諒【芙蕾雅眷族】,願意網開一面,不過夏克蒂等人是都市憲兵隊,更是秩序的守護者。

  論私情是很想站在曾於「黑暗期」一同並肩作戰的正義眷屬(琉)那邊,但就算被人責備自己是個不懂變通的死腦筋,【迦尼薩眷族】也必須履行身為裁判的義務才行。

  「……孟達沙說得對,疾風(琉)等人的參戰已違反諸神大會立下的規定。參戰的眷族無一例外,都必須有主神進入島嶼才行。因為派系聯盟違反規定,他們將受到的懲罰是──」

  夏克蒂明白,若在此刻處罰派系聯盟,將導致他們立刻戰敗,正當她神情苦澀地準備宣布這個嚴苛的判決時──

  「所以只要眷族的主神有進入島上就好了嗎?夏克蒂。」

  就在這一瞬間──

  夏克蒂等人背後傳來一股優美的「女神嗓音」。

  「──!!您是──」

  夏克蒂猛然轉過身去。

  她聽見這股熟悉的聲音,感到難以置信,但看清位在眼前的女神後,不禁反射性地喊出她的尊名。

  「──阿斯特莉亞女神!」

  胡桃色的秀髮披散在背後,身穿潔淨無瑕的純白色服裝。

  那雙眼睛比琉的天藍色眼眸更加清澈,是好比浩瀚星海般的深藍色。

  在見到自己絕不會認錯的「正義女神」──阿斯特莉亞之後,夏克蒂愕然不已。

  「為何您會來到這裡……?」

  「琉在得出答案後曾來拜訪過我。既然如此,我自當為那孩子出一份力,就這麼簡單。」

  出於下定決心報仇的眷屬(琉)的懇求,在五年前離開歐拉麗的正義女神,眼神到現在依然清廉明亮,對著熟識的舊人露出微笑。

  在阿斯特莉亞身後,跟著幾名看似她的新眷族的少女。

  而且那群人當中──

  「謝謝妳幫忙帶路,亞絲菲,多虧有妳才得以順利趕上。」

  「您客氣了,阿斯特莉亞女神。我同樣只是遵守與璃昂之間的約定罷了。」

  能看見擁有一頭水藍色秀髮的亞絲菲也身在其中。

  與荷米斯一同在「巴別塔」觀賞戰爭遊戲到一半就離席的她,其實就是去迎接遠從製劍都市(索林根)趕回歐拉麗的琉和阿斯特莉亞等一行人。

  一切都正如當初所安排的計畫。

  自從戰爭遊戲的比賽方式與日程都拍板定案後,亞絲菲就立刻發送消息到製劍都市(索林根),一旦琉她們來不及趕上比賽──也就是亞絲菲於琉離開都市前贈予的成對魔道具發出光芒的話──收到「信號」的亞絲菲就會親自前來迎接。

  能夠透過「飛天鞋」飛行的她,先將琉從已來到迷宮都市目視範圍內的女神一行人之中帶走,於「奧薩都市遺址」上空放下她,再馬上返回這裡幫新生【阿斯特莉亞眷族】帶路,抵達火山口湖。

  「我們也在喔,夏克蒂。」

  「看可蘿伊她們遲遲沒現身,還想說發生什麼事了呢。」

  「狄蜜特女神……還有,尼約德神……」

  除了阿斯特莉亞一行人以外,旁邊還有一名女神跟一名男神。

  兩神分別是肩負歐拉麗第一級產業的狄蜜特,以及在港都梅倫經營漁業的尼約德。

  「『豐饒的女主人』的孩子們都已經完成改宗(conversion)囉。」

  「……!」

  「她們已是我們的眷族,所以只要我們也參戰的話,就不算是犯規了吧?」

  夏克蒂聽完兩位神明的話語,大吃一驚。

  在露諾娃和可蘿伊的請託之下,狄蜜特他們已在戰爭遊戲開始前幫「豐饒的女主人」所有店員完成改宗,只要兩位神明進入島嶼,原則上就不算是犯規了。

  「我已聽過琉的解釋,芙蕾雅與那位女孩居然有著這樣的關係,真叫人作夢都想不到呢,不過……琉對我說,她不惜跨越芙蕾雅的神意也要『戰鬥』,想親自去問問,當她失去亞莉榭等人,只求一死,後來為她帶來救贖的那名『女孩』……」

  阿斯特莉亞毫不掩飾心中感慨地望向遠方。

  接著宛如一位默默關注孩子成長的母親,也將自身的決心說出來。

  「那孩子如今的『正義』是『阻止知己』。既然如此,我希望能用星光為她照亮前方的道路,讓她可以盡情地展翅飛翔……所以我們從這一刻起,正式加入派系聯盟。」

  「阿斯特莉亞女神……」

  「可以讓我們通過這座橋嗎?夏克蒂。」

  阿斯特莉亞溫柔一笑,那頭胡桃色的長髮隨之輕輕搖曳。

  夏克蒂先是與女神對視,接著轉頭望向女神的眷族。

  她們配戴在身上的【眷族】徽章是──構圖如天秤的正義之劍和羽翼。

  那是曾被夏克蒂等人視為楷模,如今則繼承其意志,代表著「正確」的證明。

  夏克蒂在眾神以及一臉緊張的團員們注視之下,默默地閉上眼睛。

  片刻後,她從眾神面前退開,恭敬地讓出一條路。

  「請通過,您們有越過這座橋的權利。」

  「──謝謝妳,夏克蒂。」

  對於這個決定,孟達卡瞠目結舌,伊爾塔等人則歡欣鼓舞。

  無須等團長開口下令,團員們已備好「花」遞給三位神明。在退至兩旁讓出一條路的【迦尼薩眷族】以及無法隨行的亞絲菲跟夏克蒂的目送之下,【阿斯特莉亞眷族】、狄蜜特與尼約德最終得以進入「奧薩都市遺址」。

  「剛才來不及打招呼,好久不見了呢,阿斯特莉亞,妳過得好嗎?」

  「我過得很好,狄蜜特。見妳跟尼約德都別來無恙,真是太好了。」

  「老實說,我很想辦個同僚會……但目前實在沒空討論這些。」

  早在「黑暗期」之前就已有交情的三位神明有說有笑地往前走,可是他們一通過橋,剛抵達遺跡南側便停下腳步。原因是才抵達島嶼的下個瞬間,就能聽見遠比在島外激烈許多的戰鬥聲響。

  那是歐拉麗以外的冒險者無法介入其中,因死鬥所造成的聲響。

  「瑟曦兒、各位,不好意思麻煩妳們從製劍都市(索林根)一路陪伴我來到這裡。」

  「請別這麼說!我們都是阿斯特莉亞女神您的眷族,因此無論如何都會守護您──!而且這對『前輩』來說也是無比重要的大事!」

  阿斯特莉亞在五年前離開歐拉麗之後,成為其眷族的少女們都露出開朗的笑容。

  她不禁對琉的後輩們面露微笑,接著將目光移向前方。

  視線對準的方向,正是至今仍不斷傳來打鬥嘶吼聲的遺跡西側。

  「雖然我們有觀戰的權利,卻沒有參戰的資格,所以就先待在這裡吧。」

  ──待在這裡見證琉她們的結局。

  語畢,女神微微瞇起她那深藍色的眼眸。

  「居然忘了在規則裡多加一條,就是禁止都市以外的【眷族】參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對不起啊~芙蕾雅大人~~~~~~!!」

  看見阿斯特莉亞一行人的眾神之中,站在芙蕾雅那邊的男神們紛紛發出懊悔的哀號。

  堅信不會有其他外援膽敢來參加與【芙蕾雅眷族】敵對的戰爭遊戲──甚至認為如果有外援更能炒熱氣氛的「共鳴者」們感到後悔莫及。既然訂下的規則有漏洞,身為全知無能的神,自然無法譴責同意阿斯特莉亞一行人中途參戰的夏克蒂。

  在慘叫聲接連不斷的神塔(巴別塔)第三十層裡,一名女神悠哉地穿過其他神明之間往前走。

  「雙方這下終於能站上擂台一較高下囉~」

  哎唷喂呀──洛基發出如大叔般的聲音,一屁股坐在空位上。

  站在她斜後方的人,是被強行拖到這裡來的伯特。

  「別開玩笑了,居然要我跟這群吵鬧的神明們一起觀戰……」女神沒理會垂頭喪氣如此抱怨的伯特,就這麼盤腿而坐,抬頭仰望位於半空中的巨大「神鏡」。

  另一位神明走到洛基身邊坐了下來。

  「嗨~小丑,妳是施了什麼魔法才將蜜雅送上戰場的?」

  「真虧你有臉說這種話,花美男。你也一樣使出各種手段,把阿斯特莉亞丟進裡頭不是嗎?」

  面對抬起一隻手打招呼的荷米斯,洛基冷漠地嗤之以鼻。

  這兩位神明的真實身分是「檯面下的幫手」。

  也是深知派系聯盟的勝利近乎無望,基於想守護少年或是看不慣女王(芙蕾雅)等各種理由,直到最後都在幫忙安排對策的「背地裡的功臣們」。

  除了兩位神明以外,派系聯盟是得到包含芬恩在內諸多無法參戰之人的幫忙,才得以抵達現在這道「分水嶺」。

  「還有其他隱藏的王牌嗎?」

  「沒了,接下來是名符其實沒有任何小手段的正面對決。」

  手中的子彈已全數耗盡。

  之後是會取得勝利?還是以落敗收場?抑或走向其他結局?

  就只能由站上沙場的冒險者們與眾神來決定。

  「其實我也很不想幫忙那個炸薯球大奶妹……但她至少比現在的芙蕾雅好多了,而且是好上數倍。所以──」

  紅髮女神看著倒映在「神鏡」裡的光景,說。

  「都幫妳做了那麼多準備了……妳可一定要贏喔,小矮子。」

  「唔喔喔喔喔喔……!?等我回神時,戰況已產生巨大的變化了……!!」

  赫斯緹雅自然無從得知洛基正目不轉睛地盯著她,說出這段堪比無能上司的感想。

  所見範圍內淨是閃電和豐饒(喵喵)在到處肆虐,光是這幅景象就將必敗無疑的氛圍完全改寫了。

  赫斯緹雅為了避免白費赫菲斯托絲等人的犧牲而四處逃竄一陣子之後,自詡捉迷藏高手的她成功擺脫追兵(艾倫等人)的魔掌。正確地說,是鍛造神(赫菲斯托絲)跟武神(建御雷)幫她爭取到逃離追兵感知範圍的時間。

  「多虧米赫送我的消臭球(道具)……!讓我得以擺脫獸人的追捕!」

  以及米赫和娜扎調製的道具。

  赫斯緹雅發現敵軍大多都是仰賴「嗅覺」的獸人之後,就把這東西直接兜頭撒下。而這也多虧她與鍛造神(赫菲斯托絲)分開後,趁著許多神明接連淘汰之際使用這項道具才得以發揮奇效。原本正在追蹤幼女神(赫斯緹雅)的獸人們因氣味突然消失而大感困惑,迫於無奈,只好改變鎖定目標。

  不過藏得住臉卻藏不了胸部,沒發現自己豐滿的雙峰從遺跡後面露出來的幼女神在偷偷摸摸觀察四周時──這場「尋神遊戲」也即將迎向尾聲。

  「……敵軍接連趕回西側去了……?」

  能看見遺跡遠方掀起大量沙塵,同時響起如馬蹄聲般無比劇烈的奔跑聲。

  艾倫等人在察覺大本營──主神(芙蕾雅)身陷危機之後,立刻中斷獵捕眾神的行動。

  看著以雷霆之勢從東側往西飛快橫斷都市遺址的剽悍勇士們,赫斯緹雅這才鬆了口氣。

  「話雖如此,我接下來該怎麼辦……?要繼續躲在這裡嗎?還是繼續移動呢……?好像南方那邊來了一批援軍,前往那裡會不會比較安全呢……?」

  儘管具備戰場知識,卻未曾親身體驗過的赫斯緹雅陷入煩惱。

  雖然赫斯緹雅想向莉莉尋求建議,但她現在恐怕正雙眼充血近乎發狂地指揮著全軍,就連女神都會被她的樣子嚇得忍不住翻白眼吧。而且難保啟動眼晶之後,會因小人族宏亮的嗓音響遍周圍,害她落得被敵人發現的下場也說不定。

  正當赫斯緹雅心想除了自己以外的神明幾乎都已被淘汰,無人能依賴而抱頭煩惱之際──

  「赫斯緹雅!」

  「唔啊啊──!?咦,米赫!太好了,幸好你平安無事!」

  赫斯緹雅先是被呼喚聲嚇得當場腿軟,不過當她看清那頭深藍色長髮隨著奔跑在風中飄揚的神友身影後,便喜出望外地開口回應。

  「嗯,幸虧妳也安然無恙!娜扎做的消臭球(道具)真的幫了大忙。」

  既然就連赫斯緹雅都懂得使用消臭球(道具),同樣攜帶消臭球(道具)的米赫理所當然也機靈地活用這項道具。兩神在確認彼此胸口上的「花」之後,相互慶幸著能逃出生天。

  「米赫,接下來該怎麼做?芙蕾雅家的孩子們好像都趕回西方了,那我們乾脆前往西側以外的地方躲起來──」

  「去西側!」

  「咦?」

  「我們也前往西側吧!赫斯緹雅!」

  「咦咦咦咦!?」

  當赫斯緹雅見米赫毫不遲疑地支持自己率先排除的選項,不禁嚇得花容失色時──

  「這場戰爭已經沒必要繼續玩『捉迷藏』了!要是娜扎與貝爾他們倒下的話,剩下的眾神(我們)就只能坐以待斃!」

  「……!」

  「我從高台觀察過戰場!兩軍目前在西側那邊全面開戰!我方說什麼都非得拿下勝利不可!說起無能的眾神(我們)有辦法幫忙的地方就是──」

  「──更新【能力值】?」

  赫斯緹雅瞬間理解米赫的神意,順勢把話接了下去。

  「所以你是看準眷族(貝爾等人)在這場戰爭遊戲獲得的【經驗值】,想盡可能幫他們提升能力值是嗎?」

  「沒錯。當然,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遭到淘汰……」

  一旦主神被淘汰,麾下眷族就會立即失去參賽資格。

  由於此舉也伴隨著被人奪走「花」的風險,因此米赫臉色僵硬,但──

  「好,就這麼做。我們不能貪生怕死地繼續躲在安全地點了!」

  「赫斯緹雅……」

  「讓我們去助貝爾和娜扎他們一臂之力!成為我方的勝利女神吧!米赫!」

  「嗯!雖然我是男神啦!」

  兩神相視一笑,在下定決心後便拔腿趕路。

  朝西邊自家眷族所在的「主戰場」前進。

  每當沉重到近乎逆天的武器使出強力一擊,就會產生雷鳴般的轟然巨響。

  冒險者們直到此刻才首次得知這個事實。

  「唔、啊……」

  黑色大劍與鋼鐵軍鏟不斷交鋒。

  面對這接連不斷的巨大聲響,倒在觀眾席的半小人族潘恩嚇得臉色發青。

  昏厥至不久前才清醒的他,眼前正上演一場讓人說不出話來的激戰。

  「唔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喝!!」

  貝爾和琉同樣吃驚得無法言語。

  當他們只能像尊雕像般待在一旁時,蜜雅再次發動攻勢。

  面對高舉軍鏟往下一揮的重擊,奧它提起黑大劍正面擋下。

  提劍防禦的當事人毫髮未損,但舞台本身已支撐不住。如粗樹幹般的兩條腿踩碎地板陷入其中,令「圓形劇場」發出悲鳴。蜜雅被揮動的黑大劍彈飛出去,矮人壯碩的身軀應聲撞碎大理石柱著地,本以為漫天粉塵能為現場帶來片刻的寧靜,只見蜜雅馬上繼續攻向奧它。

  破壞與粉碎正面衝突,隨之產生的無盡衝擊覆蓋了周邊一帶。

  這場空前激戰首先破壞的是周圍景物,而非眼前的對手。

  「啐!」

  沒能突破黑大劍的防禦,蜜雅如洩憤般不再使用軍鏟,而是揮出一記剛拳。

  她以沒拿武器的手揮出上鉤拳。奧它毫無破綻地抬起一隻手防禦,順勢被吹飛出去。

  多虧這片刻的中場休息,早已呈現半毀的圓形劇場才得以喘息,不過位於最外側的其中一根石柱應聲倒塌。

  「一段時間沒見,你變得挺能打嘛。」

  「是嗎……」

  離開派系(眷族)許久的蜜雅如此說完,奧它並未表現出一絲感慨地將大劍扛在肩上。

  武者臉上的表情顯示這樣的結果理所當然,並浮現「失望」的神色。

  「蜜雅,妳變弱了。」

  「……!!」

  「妳停滯了,我前進了,就只是這樣罷了。不過……即便如此,現在是我比較強,而妳則是弱者。」

  Lv.7與Lv.6。

  即便單看數字,奧它更為強大可謂一目了然。反倒是無視等級所形成的絕對落差,能夠與對方展開近身戰的蜜雅才是異類。

  但就算撇開這點不提,奧它仍拋出「妳變弱了」這句話。

  語氣中甚至隱隱透露出希望有人能比自己強大,對昔日的「標竿」感到不捨。

  「在妳離開『戰場原野』之前,我從來沒打贏過妳。其實,我真的很想戰勝妳……但這些如今都無所謂了。我不會再糾結了。」

  奧它罕見地變得多話,以這番話捨棄心中的執著。

  對此,蜜雅的反應簡單明瞭。

  就是憤怒。

  「少在那邊給我囂張啊!野豬小子────!!」

  看著絕對君臨都市頂級戰力的兩位怪物展開的鬥爭,貝爾和琉就連呼吸都為之顫抖。

  「雖然我本來就認為蜜雅阿姨非常厲害…………沒想到她竟然這麼強……!」

  「但,就算這樣……【猛者】還是技高一籌!」

  儘管女主人的實力令人嘆為觀止,不過貝爾他們已看出這場戰鬥的結果。

  原因在於奧它的「防禦」沒被打破,蜜雅無法從他那壓倒性的「技巧和應戰能力」當中找到突破點。

  不論是【猛者】先反守為攻,或是蜜雅先耗盡體力,反正只要無法突破那堅不可摧的「防禦」,【猛者】將立於不敗之地。

  終於夠格稱為第一級冒險者的兩隻小雛鳥,至少擁有看穿這點的眼力。

  「琉小姐,我們也快去幫忙!我已經能動了!」

  「──不行,你還不能去。」

  在單膝跪地的貝爾準備衝上前之際,雙膝跪地的琉立刻攔下他。

  琉的左手宛如摟著貝爾似地搭在他右肩上,右手則抱住貝爾的腰間,從左右手掌中散發出猶若陽光從樹蔭間灑下的綠光,直到此刻仍在幫他那傷痕累累的身體進行治療。

  「你要是沒有完全恢復,光是被對手的攻擊稍微摸到就會完蛋,只會拖累蜜雅媽媽。」

  「……!」

  「忍住,貝爾,再過不久就會完成治療了。」

  雖然琉的回復魔法(諾亞治癒)在替人療傷的同時也能恢復體力,卻不像靈藥或萬靈藥那樣能立即見效。這個魔法具有優秀的效果,但缺點就是必須花費不少時間才能夠讓人完全康復,外加上Lv.7對貝爾造成的傷勢太過嚴重,更是令情況雪上加霜。

  貝爾聽完沒有反駁,真要說來是無法反駁。

  畢竟在琉等人趕來之前,貝爾已親身體會到自己與對手在實力上有著絕對無法顛覆的差距。

  因此他只能像是誠心祈禱般,關注著蜜雅那正在和可怖的「最強」正面對抗的身影。

  「……貝爾,在前去戰鬥之前,請回答我一個問題。」

  當貝爾目不轉睛地觀戰時,琉在他的耳邊如此細語。

  這讓貝爾終於注意到兩人之間的距離。畢竟他方才幾乎與死人毫無差別,沒有餘力顧慮這麼多,他們的身體彷彿再無隔閡般緊貼在一起。儘管這讓貝爾和琉一瞬間想起「深層」發生的種種經歷,不過看著眼前的激戰,兩人已無暇感到害臊,感覺也已經麻痺。

  琉現在就像一名將受傷的公主護在懷裡的騎士,也像為了制止隨時想衝出去的小白兔般把貝爾緊抱在懷中,同時將目光鎖定於蜜雅他們身上,開口提問。

  「你見到希兒之後打算怎麼做?」

  「……怎麼…做?」

  「我打算把她帶回來,賞她一巴掌。」

  「咿!」

  聽琉一反常態地撂下狠話,貝爾嚇得甚至忘了眼下的戰況。

  依照過往的經驗,他完全無法想像琉會這樣對待恩人(希兒)。

  而琉就是無法輕易原諒曾經那樣為所欲為的女神──曾經那樣目中無人的「她」。

  「阿妮雅她們應該也跟我抱持著相同的想法吧。所以我一定會把希兒拖到我們面前……然後,當面質問她到底是如何看待我們的。」

  「……!」

  「你呢?等結束這場戰鬥之後……你想對希兒說什麼?」

  包含赫斯緹雅在內的眾神與冒險者們是為了打贏這場戰爭遊戲而奮戰。

  是為了保護貝爾或報復芙蕾雅才決定參戰。

  可是貝爾和琉等人就不一樣了。

  貝爾他們就只看著等待在前方的「她」。

  所以,琉決定在逼「她」說出真心話之前,先聽聽貝爾的心底話。

  「赫倫小姐……希兒小姐曾親口對我說……」

  貝爾先稍微吸一口氣,才靜靜地開口。

  「她不想為『愛』發狂……希望有人能救救她。」

  「!」

  「所以我想救她……並且,也一定會再傷害她。」

  貝爾彷彿主動挖開自己的舊傷般緊咬牙根,將早已下定的決心說出口。

  「都怪我把她逼得無路可退。」

  貝爾心知肚明。

  迫使「她」這麼做的罪魁禍首,完完全全就是自己。

  無論是女孩(希兒)、女神(芙蕾雅)或少年(貝爾)──

  他們都因為自己的「私心」,被傷得滿身瘡痍。

  「那個人因為我的關係,直到現在都非常痛苦。」

  要是「她」沒有因為貝爾如此痛苦的話,貝爾也就不會像這樣貫徹自己的私心了。

  如果女孩(希兒)喜歡上其他人,或變得討厭貝爾,雖然貝爾會覺得尷尬,不過內心也會稍稍鬆一口氣,不可能像現在這樣強出頭。

  讓妳我(你我)繼續當朋友吧──

  兩人在離別時之所以無法說出這句話,是因為女神(芙蕾雅)過於頑固,而貝爾已經從中振作了。

  「因此,就算兩人在一起仍會互相傷害…………直到她取回昔日的笑容之前,我都想繼續幫助她。」

  貝爾在這件事裡並沒有錯。一點錯都沒有。

  他被韋爾夫提點之後,經過一番苦惱,最終還是選擇了憧憬。

  一切過錯都在做出這種事的女神(芙蕾雅)身上。

  然而仍打算背負起「她」的罪業的貝爾,真的很溫柔。

  「……貝爾,你真的很殘酷。」

  可是,琉因為少年的溫柔而開口譴責。

  「你是個殘酷的『偽善者』。」

  她貼近至幾乎一不小心就會讓彼此唇瓣觸碰的距離。

  以那雙天藍色的眼眸瞪視著貝爾。

  貝爾先是如同認罪般低下頭去──接著抬頭露出笑容。

  「沒錯,我是個『偽善者』。」

  他露出遍體鱗傷的笑容看著琉。

  「所以我無論如何都必須貫徹這份『偽善(私心)』。」

  當兩人在被青色月光籠罩的神室裡長談之後,貝爾就已經得出結論了。

  拋出的骰子早已摔得粉碎,兩人只能以各自的私心相互碰撞傷害,流下血與淚。貝爾他們已經沒有辦法回頭了。

  所以──

  「就算得再一次傷害那個人……我也要阻止她。」

  深紅色眼眸與天藍色眼眸對視著。

  任由視線交錯纏繞,將心中的意志傳達出去,相互交融。

  最終──

  琉靜靜地露出微笑。

  「……治療已經結束了,我們走吧。」

  待綠光消失後,貝爾的傷口也全數癒合。

  琉先一步起身,貝爾借助她的手搖搖晃晃地站起身來。

  肩並肩的兩人,正面直視著野豬人與矮人的激鬥。

  一旦往那裡前進,就只有繼續戰鬥了。

  直到分出勝負之前,直到抵達「她」身邊以前,除了死鬥以外別無第二條路能走。

  「貝爾,在這之前,我有一件事必須和你說清楚。」

  「請說。」

  「我喜歡你。」

  「是。…………………………咦?」

  正準備邁開步伐前進的貝爾一個踉蹌。

  勉強穩住腳步的少年,無比震驚地轉身看向琉。

  「我將你視為一名異性看待……我喜歡你。」

  佇立在原地的琉,臉上綻放出如少女般的笑容。

  白皙的臉蛋並未染上微暈,既坦然又溫和。

  反倒是頓悟這絕非幻聽或錯覺的貝爾漸漸臉紅,露出一副蠢樣。

  「這下子就公平了。這樣我就有資格可以賞希兒一巴掌。」

  琉最後像個惡作劇的孩子般調皮一笑,隨即朝前方奔去。

  被拋下的貝爾則像個在最終決戰前夕,被人硬塞了一顆終極炸彈的小兵般呆若木雞,儘管腦中亂成一團,他還是用力甩甩頭趕緊冷靜下來。

  ──至少現在必須專注於眼前的戰鬥。

  ──至少現在得將注意力全放在那個人身上。

  貝爾如此說服自己,調適好心情後,換上冒險者迎向決戰應有的表情。

  成為貫徹「偽善(私心)」的「偽善者」。

  貝爾壓低重心,邁開步伐奔跑,緊追著琉的背影,投身於眼前的激戰之中。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儘管相隔遙遠,仍從「圓形劇場」的方向傳來陣陣如雷鳴般的聲響。

  面對劇場那邊更加激烈的演奏,剽悍勇士們並未感到膽怯,只覺得像是增添了無比壯烈的伴奏。

  「那個廢物──!!」

  就連風也跟不上這道高速移動的身影。

  在這片戰場上以名符其實無人能及的速度飛奔疾走的艾倫怒不可遏。

  他對那些垂死掙扎逐漸威脅女神安危的冒險者們、造反的飛蟲,以及沒頭沒腦跑到戰場上來的「妹妹」燃起近乎憎恨的怒火,把這些轉化成狂奔所需的燃料。

  「加、加快腳步!!跑起來!」

  「跟上艾倫大人的腳步!」

  即便艾倫的背影越離越遠,身為獸人的剽悍勇士們仍拚命緊追在後。

  這支以速度著稱的勁旅,直指阿爾弗利克等人與「豐饒的女主人」短兵相接的「主戰場」而去。

  「──可蘿伊、露諾娃!哥哥大人來了喵!」

  阿妮雅率先感應到「戰車」率領的部隊即將抵達。

  她看向東方,如警覺的野貓般豎起耳朵,將自己察覺的訊息傳達出去。

  「廢話少說──快給我做好『準備』!」

  「喔啊啊!?」

  「光是應付這幫傢伙,貓們就已經分身乏術……喵!」

  「咳呃!?」

  露諾娃邊罵邊揮出鐵拳擊碎矮人的胸骨,大汗淋漓的可蘿伊使用劇毒匕首讓精靈口吐鮮血。

  『阿伊莎大人!請您配合露諾娃大人她們夾擊敵軍!』

  「不必妳說,我也知道啦啊啊啊啊!!」

  「背、背後也有敵人──嗚啊!?」

  派系聯盟在此時從敵軍的背後進攻。

  前左翼部隊(阿伊莎等人)和所有後備部隊會合,集結於「主戰場」的東側中央,由於阿妮雅一行人是通過橋梁從島嶼南側過來,因此剛好把賈里巴四兄弟率領的部隊夾在中間。偏偏在這種時候腹背受敵,即便強如【芙蕾雅眷族】也吃不消。

  「嗨,極東女孩!把這個交給妳的同伴們喵!」

  「咦?這是……『耳飾』?可蘿伊大人,這是什麼東西!?」

  「這是【萬能者】過去做給正義派系(琉等人)的魔道具!我們把它全都帶來了!這裡交給我們應付,妳趕快分發給大家!」

  「雖、雖然不知這是什麼……但在下這就照辦,露諾娃大人!」

  站在「主戰場」上的最後一名剽悍勇士──除了幹部以外的高級冒險者們已全數倒下。

  在赫定的砲擊與「豐饒的女主人」的人數優勢之下,由Lv.3及Lv.4組成的勁旅已全軍覆沒,目前就只剩下【炎金四戰士】。

  可是──

  「「「「受死吧!!」」」」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

  四胞胎的攻擊同時撂倒四名貓人。

  露諾娃和可蘿伊見同事們一口氣被擊敗,臉色瞬間變得苦澀。

  還是打不贏。即便是精靈的砲擊或豐饒全員包夾,依舊無法戰勝最後剩下的阿爾弗利克等人。

  看見被敵人鮮血染紅的沙土色頭盔跟鎧甲,以及四人手中的武器。

  將四胞胎形容為惡鬼還稍嫌委婉了,他們一個個都宛如濃縮至極限的風暴。

  面對四兄弟神乎其技的「聯手攻擊」,豐饒的店員們就這麼接連倒下。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夏!?」

  戰鬥娼婦們的情況也一樣。

  連忙迎擊的亞馬遜人們被全數擊倒,聯盟軍的戰力除了後備部隊──保護隱身狀態的春姬的護衛們──就只剩下阿伊莎、命還有娜扎而已。

  本以為能將對手逼入絕境,結果卻陷入就連己方也命在旦夕的矛盾狀況。

  敵方殘存勢力僅剩下【炎金四戰士】,其中強力的支援砲擊沒能生效最令人頭疼。

  雖然雙方正對峙著,但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和赫定都太了解彼此的能耐。四兄弟很清楚殲滅魔法(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的性質,於是把露諾娃跟阿伊莎等人當成「肉盾」來阻斷射擊。更何況就算赫定的射擊再精準,想命中位於數百M(米度)遠的第一級冒險者仍極其困難。

  「……原來如此。」

  赫定站在遠離阿爾弗利克等人的「主戰場」北側──

  瞇起眼眸如此低語。

  大概是他已明白效果不彰,於是不再採取直接攻擊,而是改為從旁「干擾」。

  他將雷彈射上天際,在劃出一道大弧度的拋物線之後,從頭頂正上方襲向阿爾弗利克四兄弟。

  當然,如此草率的轟炸根本無法擊中阿爾弗利克他們。儘管這麼做也就不會誤傷被當成「肉盾」的阿伊莎等人,但相對地,最多就只能製造煙霧和聲響而已。

  在頓悟無法期待赫定的砲擊後,只能交由愁眉不展的指揮官(莉莉)來進行定奪。

  事到如今,第一級冒險者化為無可動搖的「根基之力」阻擋在他們面前。

  「要是沒有這個『金光』的話,情況真的會糟到不行喵……!」

  「雖然看不見她的身影,但我想應該是拜前娼妓小妹所賜……!只是一個不小心,反倒是自己會被暴增的能力值牽著鼻子走!」

  可蘿伊她們之所以能扛下四兄弟抓狂般的猛攻,免於反遭對方秒殺的理由,老實說都是多虧了等級昇華的力量。

  春姬按照莉莉精準的指示採取行動,為阿伊莎、露諾娃、可蘿伊等人附加金光,讓她們暫時提升至Lv.5,倘若單看等級是與阿爾弗利克四胞胎相同水準,但其實她們是貫徹打帶跑戰術,避免與四胞胎的「聯手攻擊」正面交鋒,才勉強讓戰況陷入膠著。

  不過,這樣的膠著絕對無法演變成「勢均力敵」。

  原因就在於,「戰車」已越過島嶼中央地帶,正逐漸逼近這片「主戰場」。

  (要是讓四兄弟與【女神之戰車】會合的話,就完蛋了……!)

  正眺望著眼下光景的莉莉心跳急促。

  在她所處墓地的前方不遠處,正上演著一場激烈的攻防戰。

  一旦艾倫與其部下參戰,戰線將在轉瞬間瓦解。

  莉莉抬起頭,看見那支捲起沙塵高速逼近的部隊之後,一滴冷汗從她的額頭流下。

  (一定要趁現在打倒【炎金四戰士】才行!要不然我方將毫無勝算!)

  莉莉切斷其他多餘的情報,目不轉睛地觀察著阿爾弗利克四兄弟。

  不管是四胞胎的猛攻、行動、「聯手攻擊」本身乃至於各種細節。

  無論是習慣、弱點或默契等等。

  她加上芬恩提供的情報,正在徹底分析【炎金四戰士】。

  全神貫注的注意力加快莉莉的思考速度,讓她抵達靈光一現的終點。

  而莉莉得出的結論是──

  (他們──沒有「破綻」!!)

  無比殘酷的現實就擺在眼前。

  被譽為「無限之聯手攻擊」的四胞胎根本就不存在什麼破綻。

  他們四人互相截長補短,絕不會讓「破綻」暴露出來。

  三男貝爾林反殺店員,長男阿爾弗利克擋掉娜扎的狙擊,次男杜華林與四男格爾則吹飛展開夾擊的阿伊莎和露諾娃。

  「四人聯手能戰勝所有第一級冒險者」這句形容絕非誇大。

  (只要那四人待在一起就沒有「破綻」!!)

  絕望襲向莉莉。

  而最終的時限就這麼無情地到來了。

  「看我輾斃妳們。」

  目露凶光的「戰車」已逼近至目視範圍內。

  不僅是派系聯盟跟露諾娃等人,艾倫彷彿想將阿爾弗利克四胞胎也一併撞飛般,再度加速準備橫切過戰場。

  「【灰色天空,消失的家,漆黑的廢墟之雨從天而降】──」

  就在這時──

  響起一陣「歌聲」。

  「────」

  艾倫以聽覺捕捉到這股聲音時,大腦的思緒在轉瞬間稍稍停擺。

  「【無首的眼瞳,提問的銅像。妳是誰?妳是誰?妳是小貓,是迷途的車輪。我是淚水,是哽咽的奴僕】。」

  沙塵散去。

  一名貓人從中現身。

  那隻棄貓將長槍插在地面,將雙手交疊在胸口上,閉上雙眼,從嘴裡交織出聲音。

  「【問家在何方,我無法回答。向烏鴉打聽,得不到答案。因此我低聲啜泣,孤單無助地在家人(你)的背後輕輕歌唱】。」

  爆炸聲響隨之轉弱。

  這次就連四胞胎也清楚聽見這道從方才便已展開且即將完成的「詠唱」。

  錯愕不已的阿爾弗利克四兄弟不由得停下攻擊。

  「阿妮雅大人在詠唱……!?難道說……是赫定大人透過魔法在幫忙『掩護』嗎!?」

  唯有獨自站在墓地上俯瞰戰況的莉莉,能夠精準掌握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赫定讓雷彈從高空落下,引發大量沙塵和爆炸聲響的「干擾」,用意就是為了掩護正在專注詠唱的阿妮雅。

  別說艾倫或阿爾弗利克四兄弟了,赫定當然也知道前團員(阿妮雅)的「詠唱」有何功效。

  而且那是足以令貓人和小人族們陷入焦慮的「魔法」。

  已經來不及阻止了。

  看著小貓(阿妮雅)那無法與平日模樣聯想在一起,猶若聖女般高歌的身影,莉莉不由得看傻了。

  「快點戴上『耳塞』────!!」

  「災害級音痴要來了喵啊啊啊啊啊!」

  「咦!?咦!?」

  另一方面,露諾娃和可蘿伊驚慌失措地摀住耳朵,命等人則無比困惑。

  下個瞬間──

  「【拜託請別拋下我】────【迷途小貓(Remist Feliz)】。」

  她宣告了魔法名稱。

  並且──

  「【喵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發出驚天動地的「怪音波」。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沒能從命那裡收下耳塞(魔道具)的莉莉,就這麼沐浴在黑貓(可蘿伊)所說的「音痴災害」之下,以雙手摀住耳朵的姿勢當場倒地,痛苦得不斷在地上打滾掙扎,甚至被這個絕非聖女、堪稱毀天滅地級的超級噪音製造器給震撼得當場看見人生走馬燈。

  連忙掩住耳朵的艾倫與緊追在後的剽悍勇士們,同樣正面承受了這股歌聲。

  阿爾弗利克、杜華林、貝爾林以及格爾也束手無策地受到傷害。

  就連赫斯緹雅跟米赫也被這股噪音嚇得原地跳起。

  這是超廣域魔法。

  有效對象不分敵我雙方,在場所有人都會受到波及。

  撇開為了避免遭受波及,早已確實用食指徹底堵住耳朵的赫定不提,欣賞「神鏡」轉播的歐拉麗民眾也全數東倒西歪,其魔法的「威力」可見一斑。

  率先察覺異狀的人,是以顫抖的手撐起上半身的莉莉。

  「咦……?莉莉怎麼會……使不上力氣……?」

  這有別於倦怠感或乏力感,也不同於身上背負著重物,簡直就像感受不太到自己的身體似地。

  莉莉定睛一看,發現自己身上正隱約散發出一股紅色的魔力光。

  「不對,這難道是…………『異常魔法(anti-status)』?」

  莉莉睜開她那栗色的眼眸,得出答案。

  「削弱了能力值嗎!?」

  阿妮雅的魔法【迷途小貓】。

  一如莉莉的猜測,其效果就是「異常魔法」。

  這與春姬的等級昇華恰恰相反,能讓目標的能力值大幅下降──堪稱是減益效果(Debuff)的主要象徵。

  被阿妮雅的終極音痴災害影響到的對象──也就是魔法有效範圍內的所有人──不分敵我雙方都會被附加效果極強的「能力下降(status down)」。

  親身感受到沒有專用魔道具就無法阻絕魔法效果的莉莉,一鼓作氣抬起頭。眼下的戰場,獸人剽悍勇士們、【炎金四戰士】以及【女神之戰車】都受制於這股紅色的魔力之光。

  「廢物!妳竟敢這麼做!?」

  如今仍在耳膜迴響,令自己痛苦不已的【迷途小貓】,讓艾倫破口大罵。

  「咳咳、咳咳…………這麼一來,哥哥大人他們全都變弱不少喵……!」

  在戰鬥中僅能發動一次──冷卻時間長達半天以上──在恢復以前已無法再次發動這招強力「異常魔法」的阿妮雅,用手摸著耗損的喉嚨。

  雖然【迷途小貓】的效力不至於直接令目標下降一個Lv,卻是為數不多的減益魔法之中威力十足的一招。它不僅會大幅降低能力值,還可以阻絕「技能」和「魔法」的效果。

  深知後者效果比前者更加棘手的親生哥哥(艾倫),彷彿目睹仇敵般瞪視著親生妹妹(阿妮雅)。

  「哥哥大人……貓真的很怕您喵。即使在被您遺棄後,貓為了再次回到您身邊,都不敢惹您生氣……一直生活得戰戰兢兢。」

  即便承受著如此犀利的目光,阿妮雅也表現得毫不畏懼。

  自從加入【芙蕾雅眷族】之後,為了避免被拋棄而總是只敢斜眼窺伺哥哥臉色的阿妮雅,如今直視著艾倫。

  「其實,貓現在也很想與哥哥大人您變回家人──不過!貓已經有其他的家人了!除了琉、可蘿伊、露諾娃、蜜雅媽咪以及其他店員,貓必須再去拯救另外一位『無可取代的家人』才行!」

  傻呼呼的阿妮雅不懂「她」當年為何要拯救自己。

  明明在那個雨天裡,是艾倫跟女神(芙蕾雅)親手拋棄阿妮雅的,不過女孩(希兒)又救了她。

  還賦予她名為「豐饒的女主人」的容身處。

  或許的確如「她」所言,這就只是神的一時興起。也可能是打算在百般疼愛心靈受創的阿妮雅之後,再一次令她崩潰的殘酷娛樂也說不定。

  ──有誰能救救我。

  可是,阿妮雅已聽見女孩(希兒)的真心話。

  她已得知女孩(希兒)也感到很痛苦。

  「所以,貓要去迎接希兒!」

  阿妮雅是笨蛋,同時也是害怕寂寞的「棄貓」。

  因為她清楚明白孤單一人的寂寞,才渴望得到家人,並且比誰都珍惜家人。

  所以她為了拯救家人──不惜與血脈相連的家人(大哥)一戰。

  「如果為此必須打倒哥哥大人的話!唯獨現在,我願意與您為敵!!」

  「──妳這個笨蛋!!」

  面對阿妮雅的「開戰宣言」,艾倫抓狂地發出怒吼。

  就算受到異常魔法影響也無所謂,他為了用銀槍貫穿親生妹妹的身體,飛奔出去。

  阿妮雅也架起金槍高速奔去,瞬間就令雙方的距離化為零。

  兩隻貓打從出生至今第一次的兄妹鬩牆,就此揭幕。

  「我們也上!」

  「喔啦喔啦!你們這群災音貓毒唱會(阿妮雅獨唱會)的受害者們做好覺悟喵!!」

  另一方面,露諾娃與可蘿伊摘下配戴的耳塞,為了把握機會而展開攻勢。

  她們配戴的耳飾原本名叫「寂靜琴(Silemce lyra)」。

  這本來是【萬能者】開發來抵禦「歌人鳥(賽蓮)」與「人魚(mermaid)」歌聲的耳飾──之後亞絲菲為了對抗黑暗期當時擅長「音波」攻擊的強敵們,便進行強化改造。多虧琉保留了昔日同伴遺留下來的這個東西,從前曾有一次被災音貓毒唱會(阿妮雅獨唱會)重創到差點全滅的露諾娃她們,動員酒吧的全體店員前去拜託亞絲菲大量生產,就是一項有著這些隱情的魔道具。

  「「「「可惡!!」」」」

  成功避免受到強力減益效果影響的露諾娃等人,一齊對腳步不穩的四兄弟發動攻擊。

  「這、這是……!」

  以阿妮雅的「魔法」為契機,戰況瞬間徹底翻轉。

  獲得等級昇華強化的露諾娃和阿伊莎等人,她們的攻擊首度讓始終擁有壓倒性優勢的賈里巴四兄弟陷入頹勢。獸人剽悍勇士們看見自己完全無法介入艾倫與阿妮雅之間的高速戰鬥之後,連忙轉為支援【炎金四戰士】。

  (儘管戰鬥娼婦們跟酒館店員的人數同樣所剩不多,但那些剽悍勇士也因為異常魔法而變弱了!這些條件在相互抵消掉之後……!)

  局勢算是勢均力敵。至少在暫時昇華為Lv.5的阿妮雅壓制住艾倫的這段期間,替「炎金四戰士」的攻略戰帶來了些許「轉機」。

  「如此一來,只要設法搞定【炎金四戰士】的『聯手攻擊』──!!」

  位於墓地屋頂眺望戰場的莉莉,將僅存的力量全都集中於大腦。

  絕不能浪費一分一秒,必須設法在短時間內制定出可行性與成功率最高的作戰計畫。

  接連迫使同伴犧牲的指揮官少女,將自身性命賭在這幾秒之中。

  接著──

  『──阿伊莎大人、命大人、娜扎大人!以下是莉莉的作戰計畫!』

  她對決定利用娜扎所攜帶的道具進行回復的派系聯盟「最後主要戰力」發送訊息。

  認同彼此實力的人們不需過多解釋便可心神領會,因此莉莉傳達的內容十分簡潔扼要。

  「咦……!?請、請等一下!莉莉大人!這計畫會導致您陷入危險吧……!?」

  『莉莉至今已犧牲太多冒險者和神明,因此自己也必須以命相搏!』

  「……!!」

  命針對計畫提出異議,不過一臉嚴肅默默聆聽的犬人開口:

  「……好,就這麼辦。」

  「娜扎大人!!」

  「其實我……已經耗盡箭矢了。」

  「!」

  「接下來無法為戰鬥提供多少幫助……所以我也來擔任『誘餌』吧。」

  明明一直待在後方支援,卻奮戰到身上衣服和防具都已破爛不堪的娜扎,臉上露出微笑。

  「命……妳可要好好把握機會……讓那些第一級冒險者明白我們可不是好惹的。」

  「…………是!!」

  面對莉莉與娜扎抱持的覺悟,命無法繼續出言攔阻。

  默默看著少女們露出堅定表情朝彼此點頭的阿伊莎,忍不住揚起嘴角。

  「酒館那幫人就交由我來傳達,妳可別搞砸囉,小不點!」

  『是!』

  亞馬遜人的眼晶發出亮光,下達了最後一道指令。

  『等級昇華的效果再過不久便會消失!當春姬大人再次施展魔法時,就是開始執行作戰計畫的信號!』

  「諾卡!進攻敵方的後備部隊!!」

  戰場裡傳來阿爾弗利克毫無保留的吶喊。

  「那邊有魔導士或妖術師能施展近乎犯規的強化魔法!!立刻將那傢伙處理掉!!」

  「……!!遵命!!」

  狼人團員立刻服從第一級冒險者的指示。

  剩餘的剽悍勇士也遵從命令,開始進攻堅守於墓地前的戰鬥娼婦們。臉色大變的阿伊莎和命等人連忙上前阻止,卻被小人族四胞胎的聯手攻擊給攔住去路。

  阿爾弗利克的判斷非常正確,縱然身陷困境,他仍憑靠智慧與直覺展現出第一級冒險者的存在感。與此同時,這也意味著原本講求迅速、以蠻力掃蕩敵人的賈里巴四兄弟開始採用「戰術」了。

  而這也是第一級冒險者陷入窮途末路的最佳佐證。

  「發射──────!」

  「嗚啊────!?」

  對於頃刻間就接近的剽悍勇士們,後備部隊以一齊發射的「魔劍」招呼對方。

  雖然護衛(亞馬遜人)們以肉身保護至關重要的少女,可是夾帶火焰和雷電的風壓仍吹向位於後備部隊中心的春姬。

  「春姬!妳還好……等等!! 妳被人看見了!」

  「咦……!費爾斯大人的魔道具(斗篷)被……」

  聽見連忙趕來的亞馬遜少女•麗娜的話語後,春姬感到無比錯愕。

  儘管春姬身上的《歌利亞長袍》成功幫她擋下傷害,不過披在外層的隱身斗篷(雙面隱身衣)已被風吹跑,如破布般殘缺不全。就算是前賢者(費爾斯)提供的魔道具,受損成這樣也無法再讓人進入「隱身狀態」。

  「麗娜!發生什麼事了!?」

  「薩米拉,春姬無法隱身了!在這個狀態之下無法使用魔法!」

  當剽悍勇士與戰鬥娼婦們於前方短兵相接時,負責指揮後備部隊的灰髮亞馬遜人•薩米拉跑了過來。

  「這場戰鬥可是全都市即時轉播吧!?這麼做會讓春姬的『祕密』曝光!」

  「……!」

  「這下該怎麼辦!?要依照阿伊莎的吩咐趕緊逃走嗎!?雖說主神大人(哈索爾)好像還健在……!不過除了我們以外,似乎沒有其他友軍了……」

  面對越講越小聲的麗娜,薩米拉一時之間也無法做出判斷。

  等級昇華是祕術中的祕術,也是令某美神(伊斯塔)欣喜若狂的犯規技,一旦曝光,勢必會引來不肖之徒的覬覦。如此一來,身為術士的春姬今後將永無寧日,這輩子都會被人盯上。

  在戰爭遊戲開打前,阿伊莎也對此百般叮囑過。

  與其暴露等級昇華的祕密,倒不如別再施展,趕緊逃走。

  (問題是這時帶著春姬落跑的話,阿伊莎她們會……!)

  如同麗娜所說,包含薩米拉在內,現場只剩下哈索爾的眷族了。

  由於艾倫他們的「獵神行動」,絕大多數的主神都已遭淘汰,後備部隊裡也有許多亞馬遜人都被迫退場。重點是在這種情況之下失去春姬的等級昇華,目前與敵人打成平手的阿伊莎和露諾娃等人將會立刻陷入頹勢。

  到底是該遵照大姐頭(阿伊莎)的指示?還是設法維持戰線?正當薩米拉滿頭大汗地糾葛之際──

  「妾身要……開始詠唱了……!」

  春姬不等兩人做出判斷,隨即站穩身子。

  「魔法的時效已到……妾身必須接續施展等級昇華才行……!」

  「等、等一下!不行啦!春姬!!妳這麼做會害我們被阿伊莎罵到臭頭,而且這件事一旦曝光,妳也會很危險喔!?」

  解除隱身狀態的春姬,側臉流下止不住的冷汗。

  這是精神疲憊的徵兆,春姬在開戰前攜帶的大量精神力靈藥也早已耗盡。詠唱連結加上等級昇華消耗的精神力原本就相當劇烈,而且春姬為了支援身處前線的冒險者們,更是毫不間斷地施展魔法。

  倘若失去春姬的話,莉莉的戰略和現在的戰況都無法成立。

  她正是這場戰爭之中「不為人知的最大功臣」。

  「就算這樣……妾身也必須繼續詠唱……!」

  就因為少女無法直接跟人戰鬥,又不會指揮作戰,一無是處的她決定持續歌唱。

  前【伊斯塔眷族】的亞馬遜人們見狀後,都不禁倒吸一口氣。

  「春姬……妳……」

  薩米拉直勾勾地盯著狐人少女。

  「……麗娜說得對,假如等級昇華曝光的話,情況將一發不可收拾,到時恐怕會再次發生類似『殺生石』那樣的騷動……不,是絕對會再次發生。」

  當她回神時,發現自己已將戰事拋諸腦後,無比認真地提問:

  「之後或許會有比妳被伊絲塔女神囚禁時更殘酷的情況等著妳……就算這樣,妳也不介意嗎!?」

  薩米拉不由得加重語氣,不過,下一秒──

  「妾身不介意!!」

  「!!」

  「薩米拉大人!!麗娜大人!!妾身已把自己的安全置之度外!」

  春姬彷彿早就下定決心般大聲回答。

  「老是受人保護的妾身究竟有多少價值!?倘若妾身淪為不顧同伴安危,甚至對心儀男子見死不救的無恥女性,妾身豈有資格繼續活在陽光之下!?」

  「春姬……」

  「如果打輸的話,貝爾大人就會被人奪走!家人們(赫斯緹雅女神等人)會很傷心!唯獨這點,妾身無法接受!絕對無法接受!!一心只求受人保護與拯救的春姬早在之前就已經死了!」

  眼前之人已不再是薩米拉她們所熟悉的那名少女了。

  「妾身不再是『破滅的象徵』!不再是只懂得哭泣的娼妓!妾身是──【赫斯緹雅眷族】的春姬!」

  昔日那個哀嘆破滅命運的娼妓已不復存在。

  站在這裡的是一名「妖術師」。

  「…………春姬,其實我曾經很討厭妳。」

  位於麗娜身邊的薩米拉這麼說。

  這是千真萬確的事實,不同於無法忤逆美神(伊斯塔)之「魅惑」的阿伊莎,以及受威脅的麗娜等人,負責祭具的薩米拉積極參與「殺生石」儀式。

  因為她對老愛嗚咽哭泣、光靠自己什麼都做不到的軟弱女子是生是死,完全沒放心上。

  就只想利用這位令她看不慣的少女,好好享受與強悍雄性們(芙蕾雅眷族)之間的戰鬥。

  不過,現在──

  「現在的妳……真的很棒。」

  「薩米拉大人……」

  見薩米拉面露微笑,少女不禁睜大她那翠綠色的眼眸。

  薩米拉看著自己中意的「堅強女性」,一拳打在自己的左掌上。

  「好,想唱就唱!妳儘管歌唱吧,春姬!!就由我們來保護妳!!」

  「咦~這樣好嗎!?薩米拉!!」

  「無妨!若有無恥之輩盯上她,只需由我們來保護她就好啦!」

  「一點都不好啦~!!意思是我們得保護春姬一輩子吧~~~!?」

  薩米拉轉過身去,衝向逐漸被剽悍勇士們壓制的戰鬥娼婦們。

  鬧彆扭的麗娜追了上去,灰髮女戰士(亞馬遜人)回過頭,對著目瞪口呆的春姬說:

  「歌唱吧!春姬!!」

  春姬燦爛一笑地點頭回應。

  「【九重】──」

  異樣的魔力開始收縮。

  多虧隱身庇護才得以隱瞞至今的妖術,首度公諸於世。

  「【愛戀之雪。愛戀之深紅(紅)。愛戀之白光(光)】。」

  倒映出戰場各處光景的「神鏡」之中,一道金光立刻吸引住民眾的視線。

  位於市區的冒險者們與眾神,都將注意力集中在不知何時現出原形的狐人身上。

  「【願能允許長伴左右──二千夜(夜闌)末了尋得的那份戀願(情意)】。」

  餘音裊裊,光芒萬丈。

  戰場上無數雙眼睛也被那毫不停滯的詩句給奪去目光。

  「【吾名為狐妖,乃過往之破滅。吾名為古謠,乃過往之想望。僅為如飛鳥振翅的貴人,令九妖宿於己身】。」

  剽悍勇士們終於找到目標。

  他們發現那就是自己非殺不可的「妖狐」。

  於是紛紛從嘴裡發出駭人的嘶吼,一心只想斬殺那名女狐狸。

  「【流響吧金歌,玉藻之召詩(歌吟)。白面金毛,九尾之王】。」

  戰鬥娼婦們發出咆哮。

  為了避免昔日的小妹受到傷害而群情激憤。

  既然小狐狸(小廢物)都張嘴吼叫了,倘若自己的音量沒有更大聲情何以堪,於是眾人皆開口怒吼。

  「【吞噬一切,實現一切,瑞獸之尾──】──」

  薩米拉大殺四方。

  她打倒、踢碎的對手比任何人都多,就算自己的四肢報廢仍持續奮戰。

  與麗娜聯手在大地上築起一條防線,堅決不讓任何勇士越界。

  「──【變大吧】。」

  詠唱連結──

  春姬在完成特級附加魔法之後,立刻切換成薩米拉等人耳熟能詳的歌聲。

  「【其力量,其器皿,無數財寶與無數心願。直至鐘聲告知的那一刻,請享受榮華與幻想吧──變大吧】。」

  歌聲越變越快。

  這首唱過無數次的熟悉詩歌在附有「高速詠唱」的鎧甲作用之下,以更快的速度穿越時間。

  「【啖食神饌(神祇)的這身軀,神祇賜予的這金光。上至木槌下還土地,願您受到祝福】。」

  剽悍勇士們全力強攻。

  拚死想阻止這段詠唱。

  戰鬥娼婦們也奮力抵抗。

  一度倒下的娼婦為了不讓敵人接近少女,再次爬起,伸手抓住勇士們的腳使其摔倒。

  無法越過雷池一步。不讓人越過雷池一步。

  無法接近少女一步。不讓人接近少女一步。

  抓狂的獸人提槍突刺。

  被遠比自己強大的敵人一槍貫穿肩膀的薩米拉露出微笑。

  她口吐鮮血地揚起嘴角,一把抓住男獸人(諾卡)的衣領,卯足全力賞對方一記頭槌。

  男子的頭盔應聲碎裂,當場翻白眼昏了過去。隨對方一同倒下的女戰士則輕聲低語。

  ──上啊。

  「【──變大吧】!」

  春姬給出回應。

  她把姊姊們誓死捍衛自己的身影烙印在心底,眼中泛著熾熱的淚水,將「殺手鐧」詠唱了出來。

  「【萬寶槌】──【起舞吧】!!」

  最頂級的「奇蹟」從天而降。

  降臨於阿妮雅、可蘿伊、露諾娃、命、娜扎以及阿伊莎身上。

  春姬將升級後增為六條的尾巴全部釋放出去,為己軍強化至極限。

  擁有出色直覺的冒險者們和全知的眾神頓時明白,這就是從開戰至今幫派系聯盟提供強大增益效果的「手法」。

  已經無法回頭了。

  單手拿著水晶聽完春姬心中覺悟的莉莉──放聲大喊:

  「作戰開始!!」

  號令就是如此簡短。

  隨著耀眼金光傳來的這聲指令,首先是一記投擲。

  莉莉朝著天空用力擲出,只見一顆黑球落向正在與露諾娃等人交戰的四兄弟附近。

  黑球穿過冒險者們之間的空隙,落到地面,引發驚天一炸。

  「煙霧!?」

  「是煙霧彈!?」

  正確地說,是魔道具。

  這是在拯救異端兒(桀諾斯)時,就連【洛基眷族】都被擺了一道的費爾斯特製黑霧(black mist)。

  面對這陣猶如生物不斷蠢動,逐漸纏繞住四肢的詭異黑煙,阿爾弗利克四胞胎別說是看不清露諾娃等人了,甚至連自家兄弟的身影都找不著。

  「雕蟲小技!!」

  「想藉此阻斷我們四人的合作嗎!?」

  具有黏性的漆黑煙霧徹底阻絕所有情報。

  別說是視覺,就連嗅覺也無法正常運作,唯獨聽覺還能發揮效用。號稱團結一心且心有靈犀的四兄弟在這瞬間也被各自孤立。

  「──【布都御魂】!!」

  下一刻,強大的重力突然襲來。

  來自頭頂的驚人壓力令四兄弟的身體往下沉。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這是命被附加等級昇華後發動的魔法。因異常魔法被削弱能力的Lv.5們,遭受暫時提升至Lv.3的冒險者以渾身解數施展的必殺攻擊而變得行動緩慢,再加上身處具有魔力的黑煙受重力壓縮所產生的奇特狀況下,導致四人更加難以感應彼此的想法。

  傷害不斷累積。但還是能夠擺脫這個狀況。這點程度的牢籠是無法讓【炎金四戰士】倒下的。

  問題在於該逃往哪個方向。

  敵軍十之八九正在外圍等待阿爾弗利克等人衝出這座漆黑的重力牢籠,自投羅網。

  要是四人跑往不同方向,恐怕會被對手各個擊破,因此他們四人非得逃往同一個方向不可。

  駭人的重力分分秒秒都在侵蝕著阿爾弗利克他們的體力,在四人感到心急如焚之際──

  「兩點鐘方向!!東北方沒發現敵軍!!」

  (((是貝爾林的聲音!!)))

  在四兄弟裡具有優秀搜索能力的三男指示之下,阿爾弗利克、杜華林和格爾一絲不亂地展開行動。精準掌握自己在被漆黑牢籠困住之前的所處位置與方位的第一級冒險者們,打算憑著驚人腳力迅速逃離此處。

  四兄弟擺脫重力的枷鎖,首先是杜華林衝出牢籠,接下來依序是格爾跟阿爾弗利克,最後則是貝爾林。

  「他們在這裡!!快圍攻他們!!」

  冒險者們隨即一擁而上。

  露諾娃、可蘿伊聽從阿伊莎的指示,分別從三個方向發動強攻。

  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畢竟敵人也會聽見三男(貝爾林)的聲音,儘管沒有提前埋伏在此,卻也及時做出應對,四兄弟實在沒空確認周遭狀況。

  但這些小事都不值一提,對【炎金四戰士】而言根本不算什麼。

  既然都進入彼此的視野之中,他們相信自家兄弟會幫忙互相掩護。

  就連自己該怎麼做也一清二楚。像這樣在轉瞬間便統一情報,正是「無限之聯手攻擊」的真諦。

  手持長槍的長男(阿爾弗利克)迎戰亞馬遜人的大朴刀。

  揮舞大鎚的次男(杜華林)粉碎貓人的匕首。

  使用巨斧的三男(貝爾林)阻斷人族的拳甲。

  而飛躍的四男(格爾)以大劍施展迴旋斬,一口氣將三名敵人擊飛出去。

  【炎金四戰士】瞬間在腦中共享同一個光景,並付諸實行。

  「喝啊啊啊啊啊!」

  「沒用的!」

  長男(阿爾弗利克)以長槍擋掉阿伊莎的大朴刀。

  「喵啊!」

  「沒用的!!」

  次男(杜華林)用大鎚彈開並粉碎貓人的匕首。

  「喝啊啊啊啊啊啊!」

  「就說了沒用的!!」

  朝四男(格爾)進攻的露諾娃,將會被三男(貝爾林)的巨斧逼退。

  這場圍攻便會至此結束。

  理應如此才對。

  「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咳呃──────!?咦!」

  就在四男(格爾)擺出攻擊的預備動作時,只見露諾娃的鐵拳硬生生砸在他的側腹上。

  時間在這一刻暫停了。

  四兄弟腦中瞬間產生致命性的雜訊。

  就在這一刻,「無限之聯手攻擊」確實出錯了。

  「你在做什麼!?貝爾林!!」

  阿爾弗利克扭頭望向背後,對陣形末端的方向發出怒斥。

  下一秒,阿爾弗利克看見了。

  看見三男(貝爾林)跑向出乎意料的方位。

  雖然「弟弟」身穿沙土色頭盔和鎧甲,可是他居然赤手空拳。

  阿爾弗利克的意識立刻刷白。

  「────!────!────!?」

  黑霧緩緩飄動。

  阿爾弗利克從中看見了。

  看見受困於重力中心,甚至連聲音都發不出來,至今仍被壓制在地的三男(貝爾林)。

  「「────」」

  長男(阿爾弗利克)腦中那短暫的空白與情報碎片,立刻和次男(杜華林)以及四男(格爾)共享。

  故意的。

  對方是故意讓阿爾弗利克、杜華林與格爾脫離牢籠的。

  這個漆黑的重力結界打從一開始就並非想逮住四兄弟,而是鎖定「其中一人」,只為了困住目標才打造出來的「牢籠」。

  只是為了讓「冒牌貨」能夠頂替「本尊」的魔術箱!!

  儘管內心飽受衝擊,但掌握狀況所需的時間僅僅半秒鐘。

  阿爾弗利克在萬物都變得緩慢的世界裡,在大幅壓縮的體感時間之中放聲怒吼。

  「──你這傢伙到底是誰!?」

  他立刻以長槍揮出一記橫掃。

  對於從側面高速接近的一擊,「假扮成弟弟的存在」抬起左手擋在臉旁進行防禦。

  下一秒,超出容許上限的傷害迫使「魔法」解除。

  無數粒子四散,從灰色魔力光芒底下出現一名小人族少女。

  (是莉莉露卡•厄德──!?)

  變身魔法「灶灰女」──

  這是唯獨莉莉才能夠施展的騙術。

  不過這招蒙上灰霧的騙術,化為了「逆轉戰局的一手」。

  (──的──)

  不同於愕然的阿爾弗利克,神色痛苦的莉莉雙眼充血。

  能感受到自己雙腳懸空,身體往側面挪移,下一刻,只見她那小小的身軀如砲彈般飛射出去。

  即使被打得皮開肉綻,承受著左臂骨頭輕易碎裂的灼熱劇痛──莉莉也沒有哭。

  (莉莉是不會哭的──!!)

  莉莉將自己曾在女神祭上被眼前同胞(阿爾弗利克)折斷臂膀時發出的丟臉慘叫,以及流下的淚水全都嚥回已緊咬到滲血的嘴巴之中,伸手抓住那一絲「勝算」。

  (因為莉莉是指揮官──!!)

  將冒險者無情犧牲,把眾神當成誘餌。

  既然如此,最後該拿來利用的就是自己,將派不上用場的這副軀體獻出去。

  不許示弱,迷惘與淚水都必須捨棄,連自己都當作致勝的底牌加以利用。

  將勇者的教誨銘記於心的指揮官,朝「勝利」發出咆哮。

  (既然四兄弟齊聚一堂就沒有「破綻」──)

  這就是莉莉於不久前得出的結論。

  也是針對四戰士的通力合作這道難題,幾乎不可能破解的唯一答案。

  (──那只要少掉一人,「破綻」就會隨之產生!!)

  在得出近乎絕望的結論之後,莉莉想到一個簡單的解決辦法。

  若是四胞胎少了一人,「無限之聯手攻擊」就會淪為「有限」。

  小人族四兄弟的世界就會迎向終結。

  僅由他們彼此共享的高速思緒,以及加速至極限的體感時間都會宣告結束。

  已將右手伸進腰包裡的莉莉一把抓住「那個」。

  阿爾弗利克、杜華林跟格爾驚覺身陷危機後,連忙準備再次集結。

  不過,莉莉的右手早一步甩了出去。

  三兄弟無視阿伊莎等人,打算先行會合,她將一個小瓶子扔向那三人的中心處。

  那是萬能者提供的──「爆炸藥(burst oil)」。

  「「「呃!?」」」

  三人朝三個方向飛了出去。

  綻放的爆炎之花令三名小人族勇士分別飛往東、南、西完全不同的方向。

  當莉莉以猛烈的速度重摔在地,接連翻滾之際,【炎金四戰士】已被徹底區隔開來。

  這正是大好機會,也是反敗為勝的時刻。

  「──之前竟敢那樣對我啊~」

  「!?」

  東側。

  當格爾以大劍當拐杖撐起身體時,一名女子站到他面前。

  被風吹拂的淺褐色短髮,以及被染血拳甲包覆於其中的拳頭。

  至今不斷慘敗於四戰士手中的復仇者•露諾娃,柳眉倒豎地瞪著眼前這位可憎的仇敵。

  「我就在今天跟你算總帳!!」

  「少、少看扁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看著從正面衝過來的露諾娃,格爾也向前狂奔。

  他打算跟女神祭當時一樣,利用手中的大劍砍倒敵人。

  相對地,露諾娃急速止步。

  「────」

  她看出格爾因為與其他兄弟分散而心生動搖,急忙想分出勝負的那份焦慮,成功讓大劍撲了個空。

  展現優異「應戰能力」的拳鬥士,想當然耳揮出了一記她期盼許久,且卯足全力的重拳。

  「呃啊啊!?」

  這是轟向敵人腹部的左重拳。

  從近乎貼地往上揮出的這記勾拳,如炸藥引爆般令格爾的腹部發出一陣響亮的重擊聲。

  當小人族(格爾)因重創腹部的拳頭而整個人弓起身體時,露諾娃果敢地放手連續出拳。

  「要是無法相互配合的話,你們根本不夠看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拳頭的瘋狂轟炸揭開序幕。

  直拳、勾拳、上勾拳、肘擊、反手拳,各個角度重擊格爾渾身上下,從手中脫落的大劍遭破壞,頭盔被粉碎,就算鎧甲早已碎裂仍不斷遭到猛攻。小人族的身體完全無法回歸地面,整個人浮在半空中,持續承受如轟炸般的連續拳擊。

  「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歐拉麗陷入混沌的時代裡,曾經出現過一名「獎金獵人」。

  來自其他都市的「她」憑著雙拳打出一片天,戰勝無數高級冒險者,直到遇見【炎金四戰士】之前都所向披靡。

  她堅持與對手正面交鋒,使用的拳甲被敵人噴灑的鮮血給染成紅黑色。

  因此,世人賦予她一個有別於稱號的綽號──「黑拳」。

  也是從不使用魔法,僅憑非凡的「力量(能力值)」戰勝敵人,堪稱為與生俱來的超近戰主義者。

  「去死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露諾娃朝著格爾的胸口揮下致命一擊,就這麼在地面引發爆炸。

  「咳呃────」

  小人族口吐鮮血,陷入大地之中。

  失去全罩頭盔的那張臉雙眼一翻,失去意識,脖子一歪,再無任何反應地昏厥過去。

  「好耶!!見識到我的厲害了吧!!」

  露諾娃先是摸了摸身上那被大劍所傷留下的傷痕,然後讓兩邊拳頭相互碰撞發出聲響。

  脾氣火爆,幹架出手比誰都快的女子,臉上浮現得意洋洋的笑容。

  「格爾!?」

  西側。

  杜華林目睹弟弟在一陣高速強襲之下倒地的身影,忍不住大聲呼喚。

  「你現在還有空擔心自己的兄弟喵~?」

  「!?」

  他背後傳來一聲貓叫。

  可蘿伊露出類似嘲笑又像冷笑的表情,一口氣發動攻擊。

  「只不過這點程度────!」

  現場瀰漫著爆炸藥掀起的沙塵,面對從背後揮來的偷襲,杜華林迅速做出應對,以如同大鐵球般的大鎚一擊粉碎這隻膚淺的貓。

  沒錯,可蘿伊的身體一如字面所述,「灰飛煙滅」。

  「!?」

  「【雙重魔體(Pheles Culsu)】。」

  當杜華林因為貓人竟在眼前煙消雲散而無比吃驚的下一秒,耳邊便傳來魔法的名稱。

  已完成詠唱的這超短文詠唱魔法就是──

  (「幻影魔法」!?)

  眼見貓化成魔力殘渣(幻影),杜華林大驚失色,不過真正的偷襲已悄然而至。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可是第一級冒險者(杜華林)仍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將來自頭頂上方的可蘿伊打得粉碎。

  沒錯,那道身影當場支離破碎。

  「可惜啊~幻影其實有三道。」

  「──嗚啊!?」

  利用兩道幻影打亂敵方陣腳的本尊(可蘿伊),從第一道幻影冒出的煙霧中悠然現身。

  硬是揮出第二鎚的杜華林,失衡的身體遭人砍中背部。

  砍傷他的武器,模樣有別於先前被擊碎的匕首,是一把呈現黑紫色的詭異短刃(dagger)。

  「這孩子叫做〖紫羅蘭〗喵~是貓讓它吸收下層和深層(地下城)怪獸的劇毒與猛毒特製而成的武器喵~」

  看著貓所炫耀的邪惡武器,撐住身體的小人族氣得想破口大罵。

  第一級冒險者(我)豈會敗給區區猛毒(這點傷害)──他正想這麼咆哮。

  「────咳呃?」

  無奈身體不聽使喚。

  杜華林隨即從嘴裡吐出一大口鮮血。

  「你是想嗆第一級冒險者特地鍛鍊出來的『異常抗性』,小小『毒素』哪可能會生效對吧?那你可就~~~~~~大錯特錯喵~~~~~~」

  可蘿伊大聲反駁。

  她臉上浮現出一張既殘酷又陰冷,而且無比凶殘的駭人邪笑。

  「阿妮雅的災害音痴(魔法)可是會讓異常抗性也跟著大打折扣喔。」

  「──────────」

  杜華林因為沒能掌握前團員(阿妮雅)這個無比致命的情報而當場僵住。

  當小人族吐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墨黑色鮮血時,貓的唇角彎成了上弦月。

  「一旦你變成這樣──就連貓也可以把你痛扁一頓喵♪」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猛毒短刃翩翩起舞。

  化成只瞄準鎧甲縫隙的刀光劍影,將杜華林的四肢切得傷痕累累。

  小人族的身體受到更多毒素侵蝕,七孔流血,再也無法站穩身子。

  「咳呃!咳咳!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嗚──!?」

  等杜華林趴倒在充滿裂痕的石板地面上後,貓直接以鞋跟踩在對方的臉頰上。

  「吶吶~~你現在感覺如何喵~?」

  「咳啊啊啊……!?」

  「被自己眼中的雜魚當成雜魚踩在腳下,你現在感覺如何喵~~~~?」

  ──有一位「暗殺者」與「黑拳」在同一時期嶄露頭角。

  徹底隱藏身分的這名女子,從不採用與敵人正面交鋒的戰術,而是使出各種詭計,為都市的暗殺業帶來莫大的貢獻。

  漫舞的毒刃配上貓尾巴,倘若耳邊傳來「喵~」的叫聲,就代表自己死期將至。

  彷彿與偏好正面挑戰的「黑拳」形成對比,世人替她取的綽號是「黑貓」。

  可蘿伊把踩在第一級冒險者側臉上的腳跟轉了幾下,隨即有股酥麻感竄過背脊。

  她神情愉悅地將一隻手貼在自己泛紅的臉頰上,那副模樣形容就算得再保守,仍然無比邪惡。

  「我啊,現在的心情可是好到極點呢。」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唔唔唔唔唔!?」

  結界內。

  貝爾林卯足全身的力氣,最終還是成功突破了命壓縮至極限的重壓魔法(布都御魂)。

  伴隨重力牢籠粉碎時所引爆的魔力,周圍的黑霧也一併散去。

  貝爾林張望四周,在看見另外三個兄弟(阿爾弗利克等人)居然各分東西後無比震撼。

  非得趕緊恢復「聯手攻擊」不可──

  「【暗影潛行,黑暗降臨,喪失臂膀的我身乃凋零的王冠】。」

  「!!」

  就在這時──

  當貝爾林準備動身前往救援其餘兄弟之際,被一股有別於命的詠唱聲攔住腳步。

  (犬人──是那名狙擊手!!)

  先前一直是以箭矢狙擊的娜扎,首次發動這招神祕「魔法」。

  一股焦慮感油然而生,貝爾林擔心對方打算動手腳,連忙改變行進方向。

  「【邪惡蟲群,遭蠶食的血肉,受凌辱的心靈。折磨白銀的蠢動羽音】──!!」

  「妳們這群該死的塵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爾林在轉眼間就拉近距離,將自始至終都沒鬆手的巨斧劈向娜扎。

  (她已完成詠唱,不過我的攻擊比魔法更快,休想再給我耍任何小手段!!)

  面對貝爾林狠絕的一擊──「誘餌(娜扎)」彷彿早已識破般伸出右臂。

  「!?」

  縱使能力值下降不少,但第一級冒險者的斬擊理應能連同右臂將對手砍飛出去。

  最終卻被砍中硬物的手感給擋了下來。

  「咦──白銀義手!?」

  被劃開的袖子和手套裡散發著金屬光芒,從中露出一條並非由血肉組成的人工臂膀。

  「銀臂(Agateram)」──

  認定對手只是不值一提的「塵埃」,便沒有調查過相關情報的貝爾林大受衝擊。

  被砍斷一半,因衝擊而多出了好幾個關節的「銀臂」,有如化成一條銀蛇般纏住巨斧。

  「無妨,這東西就送你吧。」

  犧牲義手只為擋下一擊的娜扎,因四散的碎片而瞇起眼眸。

  就當作是抵押品。同時補上這句話。

  犬人毫不遲疑地獻出本該還有巨額貸款尚未還清的義手,立刻發動獨一無二的「魔法」。

  「【達爾夫•道爾】!!」

  駭人的「漆黑粒子」四散。

  如大量昆蟲飛出般的一整群黑光顆粒,從毀損的白銀義手噴灑出來。

  面對在極近距離之下擴散開來的魔法,小人族根本來不及閃躲,被黑點淹沒,隨後完全說不出話來。

  身體沒有受到損傷,取而代之,一股非常強烈的「倦怠感」襲向自己。

  (難道這是──異常魔法!?)

  娜扎的魔法【達爾夫•道爾】──

  這招跟阿妮雅的「魔法」一樣同為「異常魔法」。是少女失去原本的右臂,於身心受創之後所學會的招式。可說是導致所屬派系(眷族)逐漸走下坡,也是令主神(米赫)受罪惡感苛責的起因,諷刺到足以被稱為「衰退」的象徵。

  「這些傢伙,老愛耍小聰明!!」

  因為身上反覆被附加異常魔法,導致自身能力值大幅下降的貝爾林火冒三丈。

  他甩掉纏繞在巨斧上的「銀臂」,決定這次非把娜扎殺死不可。

  不過在此之前──

  「感激不盡,娜扎大人──」

  「!?」

  聲音來自頭頂上方。

  跳到半空中的命,將手放在尚未拔刀出鞘的刀柄上。

  為了避免貝爾林前去與阿爾弗利克等人會合,為了避免「聯手攻擊」重新復活──於是娜扎擔任「誘餌」,故意大聲詠唱咒語,藉此吸引敵人的注意。

  受娜扎所託負責「收尾」的命,決定卯足全力回應對方。

  「絕華!!」

  「呃啊啊啊啊啊────!?」

  迸射的刀光穿過貝爾林的身體。

  由武神親傳的「居合」,成功對能力值降低至極限的第一級冒險者造成致命傷。

  首先傳來小人族倒地的聲響,緊接著是娜扎因為魔法反噬而倒下的聲音。

  獨自一人站在場上的少女,在殘心結束之後,把刀收回刀鞘之中。

  「格爾、杜華林、貝爾林!?」

  最後是南側。

  目睹胞弟們全被打倒的阿爾弗利克大驚失色。

  (我們打從一開始就徹底被人算計了──!!)

  包含四兄弟之中就屬三男(貝爾林)最擅長搜索敵人一事在內,莉莉透過勇者(某人)精準掌握了【炎金四戰士】的各種情報和習慣。而且身為同族的這位少女,恐怕趁著戰爭遊戲期間也在盡可能地觀察他們。如果只是模仿外表,他們(阿爾弗利克等人)絕對會馬上識破。

  (為了瞞過我們……她甚至將女神祭親眼目睹的那場近距離襲擊也應用於喬裝上嗎!?)

  身懷唯一武器「變身魔法」的莉莉,一直耐心等待能讓阿爾弗利克等人「上當的瞬間」。

  阿爾弗利克以眼角餘光瞄向昏厥倒地的少女,不禁感到一陣啞口無言。

  「【來吧,蠻勇之霸主】!!」

  「!?」

  尚未擺脫心中動搖的阿爾弗利克,遭到大朴刀與猛烈的「並行詠唱」襲擊。

  阿伊莎將輕敵和傲慢全數拋諸腦後,為了好好把握莉莉等人打造出來的「致勝機會」,全神貫注地發動攻勢。

  三位弟弟已經倒下,只剩下孤立無援的阿爾弗利克一人。

  莉莉露卡•厄德制定的「各個擊破」戰術,成功在「無限之聯手攻擊」裡撕開一道口子。

  阿爾弗利克在女神祭那天所認同的這位少女,終於讓【炎金四戰士】吞下敗仗。

  「──【我飢渴的利刃(名字)是希波呂忒】!!!」

  瞬間遭長槍反擊而遍體鱗傷的阿伊莎一口氣完成詠唱。

  「【赫爾•凱奧斯】!!」

  「!?」

  面對高舉過頭、猛然劈下的斬擊──

  阿爾弗利克連忙擺出將長槍打橫的防禦動作。

  長槍和大朴刀以十字的方式相互撞擊。

  但這情況沒有維持多久。

  被槍柄擋下的大朴刀竟然產生紅色斬擊波。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被明顯遠超過自己身高的巨大魔刃直接命中身體的阿爾弗利克命運已定。

  他隨著被砍斷的長槍飛射出去,整個人撞在墓地的牆壁上,倒地不起。

  「──幹掉他啦!小不點────!」

  終於擊敗【炎金四戰士】後,阿伊莎發出勝利的咆哮。

  露諾娃、可蘿伊、命以及娜扎緊接在後發出歡呼,癱坐在地的春姬也大汗淋漓地面露微笑。

  「各位,真是太謝謝妳們了……!」

  因粉碎性骨折而痛得近乎昏厥的莉莉,多虧勝利的高歌才取回意識。

  趴倒在地的她努力把臉從地面抬起,確認周遭的戰況。

  後備部隊除了春姬以外全軍覆沒,不過戰鬥娼婦們驍勇善戰地與剽悍勇士們戰得兩敗俱傷。阿爾弗利克等人也已經倒下,如今僅剩下正在和阿妮雅交戰的艾倫一人。

  「唔……還有誰!?」

  就只剩下最後一位第一級冒險者。莉莉堅信在場的人就能應付。可以想辦法解決。

  於是,她如同在地上掙扎般挪動那還能使喚的右手,將眼晶移到嘴邊。

  從滿是鮮血與灰塵的體內擠出僅存的力氣,扯開嗓門對「全軍」下令。

  「還有誰能夠繼續戰鬥!?」

  『敵方主力已潰不成軍!只剩下【猛者】跟【女神之戰車】!』

  少女的聲音傳遍都市遺址。

  『【猛者】交由貝爾大人他們去處理,【女神之戰車】就讓莉莉我們來負責壓制!』

  指揮官對著四散於戰場上的眼晶召集友軍。

  『還能動的人請趕往西方!前去芙蕾雅女神的身邊,支援貝爾大人!這是最初也是最後的大好機會!拜託有誰能去奪走女神的「花」……!過去拿下最終的勝利!!』

  裝備已化成碎片、完全失去意識的冒險者們不發一語地聆聽莉莉的呼喚。

  到現在尚未被【迦尼薩眷族】回收的冒險者們和剽悍勇士們都毫無反應,如死屍般倒在地上不為所動,唯獨毀滅造成的寂靜充斥於這座遠古遺跡之中。

  在終結前已然倒下的戰士們,無法起身回應少女的懇求。

  『拜託……還有誰能幫忙嗎……!?』

  「莉莉小姐……!」

  唯一聽見水晶發送訊息的卡珊朵拉不禁潸然淚下。

  畢竟她已向赫格尼發過誓,為了拯救達芙妮而喪失繼續戰鬥的資格。

  卡珊朵拉邊詛咒、邊懊惱沒能聽從好友的意願奮戰至最後一刻的自己,同時緊緊抱住沉睡於懷裡的達芙妮。

  少女那拚了命呼籲友軍前去奪下勝利的呼喚,空虛地被吸入覆蓋住遺跡的蒼穹之中。

  「………………………………………………………………………!」

  就在這時,「他」的眼皮稍微抖了一下。

  「他」揮別想沉浸在黑暗裡的衝動,強行迫使大腦甦醒過來。

  「他」沒有力氣回應少女的聲音,但或許有辦法回應她的心願。

  因此「他」試著挪動身體,卻發現身體不聽使喚,自己的情況與躺平在周圍的冒險者們差別不大,幾乎已去了半條命,能清醒過來都感到不可思議。意識來回飄盪於清醒與昏厥之間,導致時間就這麼一分一秒地流逝。

  於是「他」決定依靠道具,以緩慢的動作從腰包中取出犬人製作的萬靈藥,但「他」光是從趴倒的姿勢把臉轉向側面就已拚盡全力,迫於無奈,只好將藥水灑在臉部周圍的地板上。

  「他」像個渴望喝水而只能飲用泥巴水的遇難者,淒慘地把嘴唇貼在由萬靈藥形成的水窪裡。

  「他」終於取回活力,即便並未完全康復,仍稍稍恢復了。

  如此一來就能行動了,縱使無法起身,還是可以慢慢往前爬。

  「他」握住掉在手邊的武器,就算模樣再窩囊,依舊以匍匐前進的方式,確實逐漸接近女神所在的位置。

  「……」

  赫定默默眺望著這幕光景。

  他不會插嘴,也不插手,相對地同樣也不會妨礙。

  既然意志堅定者一如字面所述,就算用爬的也想繼續前進,無論那模樣再窩囊,赫定也不會加以阻止,因為這就是「為了變優秀而努力掙扎之人」的證明。

  基於相同理由,他也不會介入莉莉跟阿伊莎等人的激戰。

  赫定起先曾雞婆地考慮出手相助,卻發現她們比自己想像中更為優秀。她們透過那份優秀戰勝了賈里巴四兄弟,目前就只剩下一輛「戰車」而已。

  那他該去的地方就只有一處。

  當他如此心想,轉過身去的瞬間──

  「赫…定…………!」

  「…………」

  傷痕累累的黑精靈出聲喊住他。

  因曾經沐浴在炎花之中,赫格尼的戰鬥上衣右半部皆被燒毀。儘管他身材纖瘦,卻露出結實的胸肌與腹肌,完全就是一副敗者的姿態,他那褐色肌膚上也佈滿令人觸目驚心的燒傷。

  赫格尼忍住傷痛,痛苦地大口喘息,以彷彿想用目光殺死人的眼神狠瞪著赫定。

  「你究竟…想做什麼……!?為何要背叛芙蕾雅女神……!?」

  「……這個問題,我已經回答過海慈了。」

  「但現在!是我在問你!!」

  赫格尼從受傷的身體中擠出所有力氣放聲怒吼。

  自我改造魔法已經解除,如今他不再是蹂躪戰場的戰王,而是以赫格尼•拉格納爾自身最真實的言語,質問著面無表情的白精靈。

  「別鬧了,赫定……!當年……將成天廝殺的我們從那座詛咒之島,從令人忌諱的故鄉(赫金寧格)之中拯救出來的……不就是芙蕾雅女神嗎……!」

  「……」

  「多虧女神,我們才能夠從王的束縛中得到解脫,不是嗎!?」

  赫格尼將昔日記憶,將兩人向女神宣誓效忠的光景拋向眼前的同胞。

  清醒後得知赫定倒戈時,比誰都更為震撼的人莫過於赫格尼。黑精靈現在怒不可遏,卻又像個鼻涕蟲般雙眼泛淚,高高舉起不停顫抖的拳頭。

  「結果,你竟然──────!!」

  一陣清脆的聲響傳來。

  赫定甘之如飴地以臉頰承受那傷痕累累、第一級冒險者理應能輕鬆躲開的拳頭。

  因為他覺得,唯獨與自己有著相同來歷的黑精靈有資格揍自己。

  從男子臉上飛出去,掉落在地的眼鏡,彷彿正沉靜地如此訴說。

  「唯獨我們說什麼都不能背叛女神啊啊啊啊──!!」

  「少給我得寸進尺,白痴。」

  「──噗呼!?」

  但也僅限一次而已。

  狠絕精靈彷彿想表達對方再無資格揍人,露出冷酷的眼神揮拳反擊。

  早就快一命嗚呼的赫格尼被人一拳打在臉上,幾乎快當場昏死過去。

  「你都被同族的小女娃修理成這副德性了,還拿什麼臉來跟我叫囂?更何況就憑現在的你,也絕非我的對手。」

  「等!嗚呃!哇噗噗!?停、停下來!別踢了啦!!你這點真的很令人受不了喔!赫定!啊!痛死我啦!暫停!!」

  赫定甚至一腳踢倒赫格尼,不停朝他猛踹。

  黑精靈被過度秉持超合理主義,導致沒血沒淚的白精靈給踢得哭爹喊娘。

  「你問我為何犯下如此滔天大罪?因為有其必要。」

  「……?」

  「再這樣下去,芙蕾雅女神將會永遠失去她想實現的『心願』。」

  赫定停下腳拋出這句話後,赫格尼大感困惑地抬起頭。

  「我得出的結論是,除了那隻蠢兔子以外,無人能拯救芙蕾雅女神。」

  「!!」

  「因此我截至今日都在鍛鍊他,悉心調整,避免他被『封閉世界』吞噬。無論結果如何,『愛』是沒有未來可言的,僅憑『女神的愛』──無法實現女神的『心願』。」

  所以,赫定才會「嚴苛」對待貝爾。

  在固若金湯的「封閉世界」形成之際,赫定表面上裝成與艾倫等人一樣的殘酷勇士,盡可能地鍛鍊貝爾的身心。不管「封閉世界」是否會瓦解,他都明白這麼做是不可或缺的。即使沒料到會上演這場派系大戰,但在赫定•瑟蘭德設想的未來之中,貝爾•克朗尼無論如何都非得拒絕女神的「愛」不可。

  無論是一腳將少年踢入地獄之中,拿捏好別讓少年選擇屈服的底線,以及解除派系(眷族)監視,放任少年與蜜雅的那次交談,全都是赫定刻意為之。

  赫定無須特地狠下心腸。

  理由是他本來就抱持著這樣的打算才接近貝爾。

  這趟從他於女神祭當時替貝爾進行大改造起所踏上的旅途,所有一切最終都還是歸結到女神身上。

  正因如此,芙蕾雅才不曾懷疑過赫定的忠誠。

  他仍在持續的「倒戈」,全都是為了主神所採取的行動,裡頭沒有一絲「虛假」。

  「拯救……?『心願』……?你到底在說什麼!?赫定!!」

  「別再假裝自己是個蠢人了,傻子。」

  「!?」

  「其實你也隱約察覺了吧。」

  與我(赫定)同樣曾經扮演過「君王」的你(赫格尼),就算不明白也能憑直覺感受到才對──

  那雙紅珊瑚色的眼眸,彷彿要以目光射穿呆若木雞的赫格尼。

  「除了那隻蠢兔子以外,無人能讓女神得到解脫。因為是『她』選上了這位少年。」

  「……!!」

  「我無法保證這麼做真的能拯救女神。畢竟那隻蠢兔子已多次傷害『她』。但就算這樣……光靠我們根本無能為力,所以只能把希望寄託在他身上。」

  聽完赫定這段甚至能讓人感受到他已低頭認命的冷淡話語,赫格尼用不斷顫抖的雙手撐起身體,爬了起來。

  「這算什麼……你到底在說什麼啊!?赫定!!」

  「單純的事實。」

  「別開玩笑了!只要由我們來保護女神就好吧!?一如以往那樣即可!只要我們繼續為女神做牛做馬,盡心盡力服侍她的話──!!」

  「──你也該認清現實了吧!!」

  「!」

  赫定彷彿想斬斷一切幻想,一把揪住赫格尼破破爛爛的領口,把人拉到自己面前。

  「你肯定早就明白了!縱使我們繼續守護女神,也無法拯救她!!」

  赫格尼不由得將眼睛睜得老大。

  「別再說場面話了!老實把心底話吐出來!!承認自己並不想把最愛的女神讓給其他人!」

  「──!?你、你怎麼會……」

  「我當然知道!因為我也一樣!」

  赫定語氣激動地說出真心話,一舉堵住赫格尼的退路。

  「為何是他!?為什麼不是我!?明明我一心一意想成為女神心中特別的存在!!」

  在首次看見女孩(希兒)與少年(貝爾)相處時──

  赫定在見到那抹笑容之後,內心劇烈地動搖不已。

  那是將女神的身分拋諸腦後,既純真又充滿喜悅,絕無僅有的美麗笑容。

  伴隨這陣衝擊,赫定終於明白,那抹笑容才是「真正的她」。

  然後他馬上燃起了妒火。對象不是別人,自然就是貝爾•克朗尼。

  為何是那樣的臭小鬼?

  不過──赫定察覺了。

  芙蕾雅女神給了赫定他們「愛」。

  將常人無法實現、寬容似海的愛平等注入索求之人的心中。

  可是那份「 」──

  就只能獻給一個人。

  因為,她是「愛之女神」。

  正因為她掌管「愛」才不懂「 」,是個既笨拙又可悲的女孩。

  「但還是不行!光靠崇拜女神的我們根本做不到!被女神拯救,一心渴求女神的我們是無法讓『她』得到解脫的!!」

  因鍾情於女神,為了愛與被愛而捨身奮戰。

  這將迫使「真心」離「她」更遠,迫使「心願」離「她」更遠。

  芙蕾雅越是成為一名女神,就越是無法實現「心願」。

  甚至導致她無法察覺自己內心深處真正的願望。

  「若是無法看出主上的心願,有什麼資格為人臣下!算什麼忠義!!如果無法守護『她』的笑容,又有什麼資格說自己愛她!」

  赫定對著近在眼前的那雙眼眸,展現出自己毫無一絲虛假的決心。

  赫格尼的手彷彿痙攣般不停顫抖。

  「赫格尼,助我一臂之力!要是你願意被我這番胡言亂語所騙的話,就把你的力量交出來!!」

  「────!!」

  「這一切都是為了把我想拯救的她──從『女神的頸軛』裡解放出來!!」

  失去眼鏡的精靈,已徹底捨棄名為理性的面具。

  聽完這段無比真誠的心底話之後,赫格尼──渾身一鬆。

  兩條手臂失去力量地垂下。

  「………………我就讓你騙吧,赫定。」

  下一秒──

  赫格尼露出微笑。

  「因為我很笨,不懂什麼是對的,什麼是錯的,是個只會隨波逐流,毫無貢獻的『君王』。」

  ──過去曾有兩位可悲的君王。

  在一座黑白精靈水火不容、相互廝殺的孤島上,他們被拱為王之後,便順從民意展開殺戮。

  不敢與人相處的黑君王無法忤逆同胞們,就只能不斷詛咒意志力薄弱的自己,設法完成被賦予的職務。唾棄無能的白君王則被矜持擺佈,基於自尊,沒能放棄履行職務,淪為狹隘世界之中的傀儡。

  受制於「君王」這個印記的兩人認為,至少得站上對方的陣營,殺死與自己恰恰相反的「君王」,留下自己誕生於世的意義。身為黑精靈的他只求殺死白君王,身為白精靈的他只求殺死黑君王,兩人的心願就這麼單純。

  「對不起喔,我毀了你們的國家。」

  不過,女神拯救了兩人。

  女神摧毀這座醜陋的精靈島,把兩位君王從中解放出來。

  無論外人如何譴責這殘酷的舉動,咒罵女神是個「魔女」,唯獨兩位精靈依然虔誠地崇拜她。畢竟她只為了幫助兩人擺脫名為「君王」的束縛,僅僅為了拯救兩人而化成了「魔女」。

  不再需要成為「君王」的赫格尼與赫定,在女神面前屈膝,發誓效忠。

  那天起,兩位「君王」死去了──黑白騎士誕生了。

  「沒錯,我是個只會將命運交付在他人手中的雜碎,不過──!」

  赫格尼將自己的右手放在赫定揪住自己領口的那隻手上,握緊之後,對著面前的那雙眼睛大喊。

  「就算這樣!我也從來都不知道希兒小姐……『她』居然會露出那樣的笑容!」

  他與赫定一樣,回想起女孩在少年面前露出的笑容後,也傳達出自身的決心。

  「若是女神能像那樣歡笑,我希望她可以永遠保持那樣的笑容──!!所以赫定!我願意被你欺騙!!」

  黑精靈反瞪回去,恍若較勁似地大吼出聲,白精靈不禁揚起嘴角。

  這是只有赫格尼知道的,赫定臉上幾乎不曾浮現的,真正的笑容。

  「你前往南方設法搞定艾倫。光靠她們實在太吃力了。」

  「我知道了……那你呢?赫定。」

  「那還用說。」

  赫定從懷裡取出一瓶萬靈藥塞給赫格尼,撿起掉在地上的眼鏡。

  當兩人彼此背對之際,赫定直視著「西北方」。

  「我要去清除最大的阻礙。」

  「可蘿伊,妳快去支援阿妮雅!!」

  「知道了喵!」

  「主戰場」東部。

  在剽悍勇士們、戰鬥娼婦們以及賈里巴四兄弟全都倒下的墓地前,傳來露諾娃她們的聲音。

  敵軍只剩下【女神之戰車】,儘管阿妮雅仍在與對手纏鬥,卻逐漸遭到壓制。就算敵人的能力大幅下降,但她面對堂堂Lv.6,能堅持到現在已形同奇蹟了。

  在露諾娃等人準備跑向阿妮雅時──一把斷槍飛射而來。

  「嗚哇!」

  「啥喵!?」

  看著自己前一秒所在的位置被炸出窟窿的這一擲,躲過攻擊的露諾娃她們錯愕無比。

  只見一把少掉半截握柄的長槍插在地面。

  投擲這把斷槍的是一名小人族。

  「妳們……休想離開這裡……」

  阿爾弗利克撐著理應無法繼續行動的身體站了起來。

  他的長槍被阿伊莎的斬擊波(赫爾•凱奧斯)給砍斷,鎧甲右側的胸口處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戰鬥服則被刀傷流淌的鮮血染紅。頭盔也缺了一角,能看見他的左眼因流下的血液而微微瞇起。由於他身材矮小,因此模樣就像一尊破損的馬口鐵玩具兵。

  話雖如此,【炎金四戰士】的最後一人仍站在那裡。

  「不會吧……!怎麼還沒倒下啊!?」

  儘管阿伊莎不禁懷疑對方是不死身,卻也無意佩服對手或發出咂嘴聲,露諾娃等人這時迅速採取行動。

  「少來礙事!給我躺平吧!」

  「哼!這死纏爛打的傢伙!就由貓來送你最後一程喵!」

  明白第一級冒險者就算傷得再重也不能忽視不管的露諾娃隨即發動攻勢,單聽發言內容根本就是邪惡反派的可蘿伊也緊跟在後。

  手無寸鐵的阿爾弗利克將手一伸,握住胞弟們如墓碑般豎立於大地上的武器。

  他右手緊握大劍,左手緊抓巨斧,以雷霆之勢用力一揮。

  「「!?」」

  面對足以秒殺自己的這一擊,露諾娃不由得瞬間呆住,可蘿伊那副游刃有餘的神情也頓時消失。

  隨著一陣清脆的金屬撞擊聲,分別以拳甲跟短刃擋住攻擊的兩人都被彈飛出去。

  「妳們沒事吧!?」

  「這個混帳──!!」

  首先傳來娜扎的關切聲,阿伊莎則緊接在後揮刀劈去,命也隨即將長刀《春霰》拔出刀鞘。

  露諾娃跟可蘿伊神情嚴肅地迅速起身,繼續拔腿飛奔。

  冒險者們再也不敢輕敵,決心讓小人族再次吞下敗仗,展開圍攻。

  「休想離開……」

  可是他遲遲沒有倒下。

  「休想離開這裡……!」

  別說倒下了,還使用大劍擊退兩名人族,揮舞大斧逼退女戰士跟貓人。

  「──妳們休想離開這裡!!」

  就算背部遭人砍傷,肩膀被人刺穿,小人族依舊沒有倒下。

  「只要有我們在,就絕不會讓任何人接近芙蕾雅女神!!」

  阿爾弗利克如發誓般厲聲咆哮,化成一名鮮血淋漓的修囉。

  他的眼神渙散,甚至無法肯定是否保有意識,簡直與幽魂毫無分別。

  可是他仍展現出令阿伊莎等人瞠目結舌的強大意志力。

  (這就是「四胞胎」的執念──)

  面對這異樣的光景,趴倒在地的莉莉看見了。

  看見早已倒下的三位弟弟──杜華林、貝爾林以及格爾的幻影就站在阿爾弗利克背後。

  大哥手握胞弟們的武器持續奮戰,就連此時此刻,他們都依然是【炎金四戰士】。

  看著身中異常魔法,即便失去無限之聯手攻擊,仍化成壁壘阻擋在前的第一級冒險者,露諾娃等人臉色發白。

  「……你別太超過喵!」

  「我們非得前往希兒身邊不可!」

  進攻小人族到失去耐心的可蘿伊和露諾娃忍不住大喊。

  下一秒,這個「名字」猶如引信般點燃阿爾弗利克的怒火。

  「別開玩笑了!!妳們說誰是『希兒』!?妳們說誰是『女孩』!!她可是──女神(芙蕾雅)大人!!」

  露諾娃等人不禁被勃然大怒目露凶光的阿爾弗利克給震懾住。

  「女神永遠都是一名女神!!絕不會淪落成一名平凡的城市姑娘!!」

  「你、你們(眷族)少在那邊擅作主張!希兒她一直以來都跟我們在一起喔!」

  「就算是女神的一時興起,希兒本身仍希望和貓們在一起喵!你說的那些都只是『私心』喵!」

  面對紛紛提出反駁,同時揮動拳甲與短刃的露諾娃跟可蘿伊,阿爾弗利克的意志依舊沒有產生任何動搖。

  「就算這樣!繼續維持『女孩』之姿,便會受到傷害!」

  「「!」」

  「女神她直到現在依然十分悲傷不是嗎!?」

  阿爾弗利克脫口說出的這句話──

  面對「臣下」看穿主上心情的這句話──露諾娃和可蘿伊不禁陷入沉默。

  「只要身為『女神』,她就不會受到傷害!不管她做出再殘酷的舉動,或犯下再多的罪過,她都是不可侵的女王!『女神』便不會潸然淚下!!」

  阿伊莎、命以及娜扎紛紛停下攻擊,啞然無言地繼續聆聽。

  「一旦成為『女孩』,就很容易受傷!因為,這就是所謂的平凡女性!是下界不變的道理!!倘若她不再是女神,她會輕易地被弄壞!!」

  阿爾弗利克已同時失去保護身體跟理智的鎧甲,把埋藏於心底的話語吐露出來。

  「貝爾他……那傢伙一定會再次傷害女神!!妳們也一樣!絕對會給女神造成困擾,最後惹她傷心!!與其出現那樣的結果!我們情願讓她繼續當個『女神』!!」

  這就是阿爾弗利克與三位弟弟埋藏於心底的真正想法。

  失控的情緒一舉粉碎心中的限制器。

  那眼神裡充斥著懊悔之情,再也分不清現在與過去。

  「都怪我們害女神遭人玷汙……!」

  倒在周圍的弟弟們,同時從頭盔裡流下一滴淚水。

  「因為我們的關係,女神才會受到玷汙!!」

  ──過去,某座工業都市裡有四名小人族。

  出生在該處的四胞胎是才華洋溢的金工師。

  貪婪之人豢養無知之人,「壓榨」其才華,這種事屢見不鮮。被負責接洽的老闆(矮人)奴役的四兄弟天生就清心寡慾,被監禁在洞窟內的他們對於外界一無所知,從沒發現自己被人虐待,甚至不知道出自他們之手的作品具有何等價值。就在某天,一名女神出現在他們的面前。

  『我想要你們製作的首飾,可以請你們幫我做一件嗎?』

  無欲無求的他們覺得光是能回應女神的讚美就已心滿意足,於是答應四天後將會製作出最精美的首飾獻給女神。

  但四天後,女神卻沒有現身,反倒是老闆(矮人)宣布願意放他們自由。

  困惑的四兄弟便反問這是怎麼一回事。

  老闆(矮人)露出猥瑣的笑容回答了。女神為了讓四胞胎得到自由,一連陪睡了四個夜晚。

  女神對此全然不以為意,她為了讓四兄弟擺脫惡劣的生活環境,與老闆(矮人)交涉,卻被要求必須獻出自己的肉體。對此,女神沒有施展自己所厭惡的「魅惑」強行帶走四兄弟。原因是她覺得,如果沒有為四兄弟支付對等的「代價」,便會淪為與老闆(矮人)一樣的存在,而且女神深知四兄弟的靈魂值得自己這麼做。

  得知真相的四兄弟虐殺了老闆(矮人),把屍體拖入洞窟內,怒火攻心地拿起鐵鎚等器具繼續破壞屍體洩憤。見到終於現身的女神後,身體被飛濺的鮮血完全染紅的他們痛哭流涕,不斷賠罪。

  「只要能得到你們,與那種無聊的男人共度一晚,還算便宜了。」

  原本神色哀傷的女神終於重拾笑容。

  「我真正想得到的首飾(Brisingamen)……其實是你們。」

  女神將「愛」平等賦予四兄弟,甚至願意為他們受人玷汙。因此他們決定效忠女神。

  而這救贖,也成了四兄弟必須背負一生的「罪孽」。

  縱使女神表示不必放在心上,四兄弟仍執意詛咒自己一輩子,並發誓排除所有與女神為敵的存在,以及會玷汙或傷害女神的事物。

  不論女神是否希望賈里巴四兄弟這麼做。

  就算會受到女神責罰,他們也要守護「她」的身與心。

  這一切都是為了把自身獻給女神的「贖罪」。

  「我們豈能再讓人玷汙女神!!豈能容許任何人傷害女神!!」

  這個純真的強迫觀念,以及無可撼動、表裡如一的忠誠之心,就是驅使阿爾弗利克他們勇往直前的原動力。

  他們一直憎恨著自己。並且比憎恨自己還更強烈地,祈求女神能夠平安順遂。

  從左眼落下一滴紅色水珠的阿爾弗利克厲聲喝斥。

  「她根本不必像個純情少女那樣──因心碎而黯然神傷不是嗎!?」

  這是了解何謂悔恨之人的吶喊,也是尋求懺悔之人的慟哭。

  更是不輸少女們思念女孩(希兒)的心情,對女神(芙蕾雅)抱持的真心。

  雙方僵持不下。

  露諾娃等人無法打倒阻擋在前的小人族。

  在「四位小人族」的妨礙之下,冒險者們不得不迎戰如同由「執念與誓言」化成的對手。

  「妳到底在想啥!?廢物!!」

  「喵、啊……!」

  這裡是露諾娃她們沒能前來支援,僅剩兩隻貓單挑的戰場。

  兩把長槍交鋒過無數次,隨著速度不斷加快,金槍只能單方面在銀槍面前發出痛苦的呻吟。

  「我說過別來礙事了!妳到底為何要跑來這裡!?」

  「唔……喵啊……!?」

  「妳聽不懂人話嗎!?究竟要把我惹毛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戰鬥期間,阿妮雅身處在接連不斷的指責與謾罵之中。

  不耐煩的激動情緒,以及猛烈揮舞的長槍。多虧如此,阿妮雅才得以堅持了下來。

  要是艾倫稍微冷靜下來的話,縱使能力值受到異常魔法的影響,與他單挑的阿妮雅一樣會被當場秒殺。換言之,自家兄長就是抓狂到無法發揮應有的實力。

  阿妮雅咬緊牙根,隨著刺去的長槍開口:

  「貓已經…說了喵……哥哥大人!貓想要…拯救希兒!!就像您小時候…一直保護貓那樣──去拯救希兒!」

  「!!」

  艾倫氣得怒目相視。

  他使出的下一記攻擊,完全不是阿妮雅能夠招架得住的。

  「別害我回想起那段可憎的人生汙點!!」

  彷彿想抹去昔日回憶般,必殺一擊立刻逼近至阿妮雅面前。

  當她明白無論如何掙扎都會被人一槍刺穿右肩,神情苦澀地皺起眉頭之際──

  「麻煩讓我也參一腳吧。」

  「「!」」

  一道漆黑的影子介入兩人之間,以黑色斬擊擋開近在眼前的銀槍。

  伴隨一陣耀眼的火光,黑精靈抱著阿妮雅迅速拉開距離。

  「赫格尼……!?你這是什麼意思!?」

  「想想也是~你肯定會非常生氣吧~……抱歉喔~艾倫。」

  面對怒髮衝冠的艾倫,理應颯爽登場的赫格尼一臉欲哭無淚地低聲道歉。

  對這幕光景感到不知所措的人,就是正被人抱在懷裡的阿妮雅。

  「赫格尼……大人?您為何要保護貓呢……?」

  在阿妮雅仍隸屬於【眷族】的那段期間,她一心只想維持與兄長之間的羈絆,幾乎不曾與其他團員有過交流,而她跟當時已是幹部候補的赫格尼更是從未有過任何接觸。

  因傷勢而痛得蹙眉的赫格尼,輕輕地將阿妮雅放下來。

  「我跟妳一樣。」

  「咦……?」

  「因為我也想拯救她……也想拯救『希兒小姐』。」

  兄妹先是同時瞪大眼睛,不過艾倫立刻氣得雙眼冒火。

  「赫格尼!你這混帳!!」

  「對不起喔,艾倫,很抱歉我是個人渣。我已被赫定給蒙騙了,對不起!」

  與艾倫對視的赫格尼沒有反駁,只是一味地道歉。

  「不過,我也一樣!覺得希兒小姐的笑容無比尊貴!我希望女神也能那樣歡笑!!」

  完全是消極否定悲觀(負面情緒)凝聚體的精靈,依舊扯開嗓門吼了回去。

  「所以,真的很抱歉!我決定……幫助你的妹妹和貝爾。為了讓女神得到解脫,我要跟赫定一起在這些人身上賭一把!」

  並未發動自我改造魔法,將發自內心的話語傳達給同伴,這就是赫格尼以自己的方式做出的覺悟,也是精靈犯下罪孽、丟盡顏面後,即便再窩囊仍想遵守的禮數。

  面對赫格尼的「倒戈」,早已怒不可遏的艾倫更是氣得當場抓狂。

  「無論是那隻飛蟲或你!到底在發什麼瘋!!什麼『希兒』!什麼『女孩』!!那全都是女神的一時興起(一場遊戲)!!」

  「……不對喵!!哥哥大人,希兒她……!」

  「住口!!我至今之所以陪女神演這場無聊的鬧劇,又不是為了表演給你們這群蠢蛋看的!與其讓事情發展成這樣,我真該把女神囚禁在籠裡才對!」

  艾倫一直以來都擔任「女孩(希兒)」的護衛,但他從不掩飾心中的不滿。

  別說是口無遮攔地把女神的角色扮演數落為鬧劇,甚至不斷脫口說出偏激的言論。

  「我跟站在那邊的廢物是被『女神』所救!」

  「艾倫……」

  「因此,我服侍的是『女神』!絕不是哪來的『女孩』!!」

  ──過去曾有兩隻小貓。

  完全依賴哥哥的妹妹,以及對這樣的妹妹不耐煩,一直對她心懷恨意的哥哥。

  原本相依為命的兄妹,忽然有一名女神出現在僅有兩人的世界裡。

  女神為他們帶來救贖和鬥爭的生活。哥哥主動縱身於鬥爭的漩渦之中。

  妹妹即使感到畏懼,感到恐怖,仍拚了命地追逐著哥哥的背影。

  最終慘遭拋棄的妹妹,因為哥哥被人奪走而傷心欲絕。

  至於捨棄妹妹的哥哥──

  「因為女神答應會賦予我『力量』,所以我才決定服從女神!我所追求的是能夠讓我變強,並且永遠高不可攀的女神!!」

  「!」

  「你們現在是要讓她不再是女神嗎?別開玩笑了,我絕不容許,也絕不承認那種小女娃般的存在!」

  艾倫彷彿無法原諒令女神墮落成女孩的兩人般高高跳起。

  語氣激動地對著嚴陣以待的赫格尼與阿妮雅放聲咆哮。

  「奪走我的心的,就是傲慢又冷酷、比誰都強大的『女神』!!」

  ──過去有一名男子。

  他是個被棄養的嬰孩。

  他最初的記憶,是椎心蝕骨的低溫,以及殘酷無情的暗夜。

  年幼的他並未察覺自己的孤獨,在他即將於蕭條暗巷結束生命之際──

  「你一個人嗎?」

  忽然有位女神出現在他面前。

  渾身散發銀色光暈的女神降臨,一舉驅散殘暴的黑暗。

  年幼得尚未確立自我的幼子,隨著眼前的銀光萌生出意識。

  「你叫什麼名字?」即使被人詢問也答不上來。

  「那麼,就由我來幫你取名字。」就算看見眼前的笑容也無法點頭回應。

  別說是自身的來歷了,對甚至尚未具有自我意識的幼子來說,世界就是這位將自己抱了起來的女神。

  對幼子而言,她就是一切。

  「你就叫做奧它。」

  自這天起,幼子踏上了猛者(奧它)之路──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大劍撞向矮人直逼而來的猛擊。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火焰閃電】!」

  男子單手拍掉精靈揮舞的星劍,以及兔子施放的炎雷。

  面對接連襲來的蜜雅等人,奧它全部承受,悉數逼退。

  男子沒有需要訴說的言語。

  男子只知戰鬥。

  對奧它而言,無論是自身來歷的過去,或眼前發生的現在都毫無分別。

  ──自己(你)為何而戰?

  奧它不曾被人這麼問過,也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他心中沒有多餘的空間容納得下這個問題。

  答案很簡單。因為奧它就只會戰鬥。

  個性冷淡木訥的他,無法讓賦予自身一切的「她」開心。

  所以他需要力量。

  除了變強以外,奧它無法報答女神。

  除了戰鬥以外,奧它無法證明自我。

  唯有戰鬥──能夠不問正邪、對錯以及是非。

  因此──

  「哼!!」

  「「「!?」」」

  奧它想要測試。

  奧它想要提問。

  奧它想要確認。

  為了等於是他畢生一切的女神,這群人能做些什麼?

  以拯救為名義的這些冠冕堂皇,是否真能實現?

  揮下的黑大劍將石板連同大地一併劈開,把蜜雅、琉與貝爾統統吹飛。

  他藉著自身的一擊,向女神看上的三個靈魂提問。

  (要是你們無法戰勝我的話──)

  就死在這裡吧。

  無法超越此身之人,沒有資格拯救「女神」。

  更別提拯救「女孩」了。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展現出足以說服奧它的資格。

  證明自己想做的事情絕非空談、夢想或詭辯。

  那就是「力量」。

  要是無法展示出這點的話,女神的勝利無庸置疑。

  還留在戰場上的最強勇士們發出吶喊,對自身的意志立下誓言。

  誰都沒有做錯。

  大家都只是心繫女神,或貫徹自我(私心),遵循各自的信念。

  為了拯救、為了守護、為了束縛、以及為了報答「她」,美神的眷族誓死奮戰。

  「支援者小姐~~~~!身為勝利女神的我趕來囉~!!你們這下就可以變強……呃、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被修理得好慘,簡直像是一隻可憐兮兮的小老鼠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吵死了。

  聽見匆忙趕來且自始至終都吵死人不償命的幼女神的聲音,至今仍倒地不起的莉莉氣得頭冒青筋。

  「妳、妳還活著嗎!?支援者小姐!!我、我來幫妳治療!!妳手邊已經沒有靈藥了嗎!?」

  「莉莉不需要靈藥……比起無力戰鬥的莉莉,請先拿去給命大人她們使用……!」

  在赫斯緹雅的攙扶之下,勉強坐起上半身的莉莉痛苦得滿頭大汗。

  看著左臂血肉模糊、渾身是傷的莉莉,赫斯緹雅不禁倒吸一口涼氣。赫斯緹雅本想說點什麼而張開嘴巴,可是被指揮官瞪了一眼之後,就把話全嚥了回去。

  於是赫斯緹雅在能力所及範圍內替莉莉完成緊急包紮,接著一拳捶向自己豐滿的胸部。

  「我剛剛也說了,我是為了幫你們變強才特地趕來的喔!來,快把背露出來!包含命小姐等人在內,我這就來幫大家更新【能力值】──」

  「不需要!!您為何要跑來這裡呢!?」

  「──等!!別一口否定我特地趕來這裡的努力好嗎!?」

  自己的提議被人一口拒絕之後,赫斯緹雅睜大眼睛。

  視野一隅,米赫大聲叫喚著「娜扎!」一把抱住眷屬,而娜扎則淚眼汪汪地呼喚「米赫神!」,同樣以擁抱回應男神,讓人不禁感嘆這樣的差別待遇是怎麼回事。不同於為了避免眷屬在「神鏡」前袒胸露背而前往暗處開始更新【能力值】的【米赫眷族】,【赫斯緹雅眷族】這對水火不容的幼女組則糗態百出地爆發口角。

  「莉莉大人!赫斯緹雅女神!」

  就在這時,無法直接參與戰鬥的春姬步履蹣跚地跑了過來。

  確認到春姬的身影,心想剛好能節省力氣的莉莉便將準備取出的眼晶收回口袋。

  「赫斯緹雅女神、春姬大人!請妳們立刻趕往貝爾大人身邊!」

  莉莉強忍疼痛,開口向滿臉詫異的兩人解釋。

  「這裡就交由莉莉等人來處理!赫斯緹雅女神妳們請前往西北方去跟貝爾大人會合!到頭來,要是不設法擺平【猛者(王者)】,終究無法打贏這場戰爭遊戲!」

  儘管「主戰場」這邊也算不上戰力充足,眾人正在對抗尚未倒下的阿爾弗利克跟【女神之戰車】,可說是處於大意不得的險境,但多虧【黑精魔劍】的意外參戰而讓局勢明顯陷入膠著。這應該是敵方指揮官(赫定)安排的,畢竟他和莉莉正共享著「相同的光景」。

  一旦奧它存活下來,己方將會功虧一簣。

  就算莉莉等人戰勝艾倫他們,抵達女王(芙蕾雅)身邊,奧它勢必會甩掉貝爾等人趕來阻撓。只要有「頂天」負責把守王座,派系聯盟將毫無勝算。

  如此一來,除了把目前僅存的戰力全部灌注在【猛者】一戰以外,根本沒有第二個選項。

  「春姬大人,您還能施展【九重】嗎!?能否同時強化三人……不,是強化四個人嗎!?」

  「──!!…………可以,妾身一定會做到的!」

  「那就請您為琉大人他們施加等級昇華!赫斯緹雅女神則是趕緊替貝爾大人更新能力值!」

  「……支援者小姐,難不成妳打從一開始就決定這麼做……?」

  「所以莉莉不就說了嗎!?既然要提升力量的話,我們之中能獲得最大效益的莫過於貝爾大人!所以請您別擔心莉莉等人……趕緊去找貝爾大人!!」

  為了避免因「神鏡」轉播而被觀眾察覺,莉莉藉此暗示【一心憧憬】的存在。

  與其結算能力值總計不滿100且僅只有Lv.2的莉莉、命以及春姬,讓Lv.5的貝爾獲得大幅強化,對整個戰局來說反倒更有意義。

  面對明明尚未止血卻氣喘吁吁開口說明的莉莉,赫斯緹雅先是與她對視一眼,這才終於下定決心。

  「……春姬,我們走吧!」

  「是!」

  兩人心如刀割地轉過身去,背對重傷的莉莉與還在奮戰的命等人。

  將此處的指揮交給莉莉和米赫之後,她們朝位於島嶼西北方的「圓形劇場」飛奔疾走。

  「呼、呼、呼~~~~……!?可惡~今天怎麼老是在奔跑嘛~~~~!!」

  但還是很慢,前進的速度無比緩慢。

  光是從都市遺址東側來到位在島嶼西側附近的「主戰場」,這段路程對體能在常人以下的女神而言便已非常遙遠。撇開赫斯緹雅緩慢的腳程不提,更是有強烈的疲倦感壓在她身上。

  再加上──

  「…………!」

  「春姬!?」

  眷屬突然雙腿一軟,跪坐在地。

  赫斯緹雅連忙止步,回頭看向將雙手撐在地上的春姬,只見那雙翠綠色的眼眸大大睜開,彷彿以全身力氣在呼吸似地大口喘息,而且渾身上下都異常出汗,大量汗水沿著她細嫩的肌膚流下,在遺跡的地板上留下水漬。

  「春姬,妳不論是體力或精神力,果然都已經……!」

  這明顯是精神疲憊的前兆。

  春姬當時就只是假裝很有精神地回應莉莉……不,想必她是做好願意為同伴粉身碎骨的覺悟了。

  春姬早就沒有餘力繼續施展詠唱連結(九重),甚至連有沒有辦法前去與貝爾等人會合都很可疑。

  當赫斯緹雅將手輕輕貼在少女的背上,苦惱著該如何是好之際──

  「……請放心!完全沒那回事!妾身還能繼續跑!!」

  「春、春姬──咦、嗚哇!?」

  「甚至還能這樣抱著赫斯緹雅女神跑!」

  春姬站起身來,居然硬是把將赫斯緹雅橫抱在兩手上。

  閃閃發亮的金髮與點點汗珠,隨著動作飄散在風中,春姬展現出驚人的毅力繼續往前奔跑。

  「春、春姬!真的不要緊嗎!?我、我會不會很重!?」

  「妾身再怎麼樣也是Lv.2了!!赫斯緹雅女神的這點體重(巨乳)根本不算什麼!!」

  「妳說誰是頂著兩坨沉重脂肪(巨乳)的化身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幼女神隨著在春姬眼底近乎礙眼地晃動著的彈性雙峰大聲抗議。

  大腦已無法正常運轉,將體重(胸部)與女神(赫斯緹雅)畫上等號的春姬快步奔跑。

  懷抱著自己必須像命以及薩米拉等人那樣超越自我極限的想法,朝島嶼的西北方前進。

  「喔啦!!」

  黑大劍一揮,迎擊矮人卯足全力的一擊。

  「哼!!」

  人族施展的雙刀連擊,全被單手上佩戴的手甲全數化解。

  「【光明之風】!!」

  讓前面兩人擔任誘餌進攻,後方的精靈施展出統馭七十二顆大光球的強力砲擊。

  「太嫩了。」

  就連這招也被強力斬擊結界盡數擋下,最後一顆光球還被人用手當場捏碎。

  「「「────!?」」」

  防禦。

  防禦。

  持續防禦。

  奧它並非使出排山倒海的攻擊,而是鋪天蓋地的「防禦」。

  即便蜜雅、貝爾和琉三人聯手,也無法突破奧它的防守。簡直就是由黑大劍與粗壯四肢組成的無敵防線。就算令三名對手錯愕不已,本人卻面不改色,接連讓攻擊都無效化。

  「絕對防禦」。

  雖然武者(奧它)能粉碎一切的攻擊十分吸睛,但他真正的神髓其實在於「防禦」。

  無論是不動如山的下盤、能精準得分毫不差應對任何攻擊的「技巧」、彷彿能預測敵人各種「應戰方式」的眼力,外加上能力值裡非比尋常的「耐久」,讓他得以有如神盾般擋下一切攻勢。

  奧它不需要透過「魔法」強化或藉由「技能」提供增益。

  他就只是仰賴「日積月累培養出來的力量」。

  千錘百鍊的肉體。

  專心致志磨練出最精粹的「技巧」與「應戰能力」。

  這便是【猛者】在登峰造極後的體現之一。

  (瓦解不了他的防禦……!?)

  (竟然就連一丁點的破綻都沒有!!)

  證據就是位於圓形劇場中央的奧它,從頭到尾都沒有移動過半步。

  在女神祭當時被人一擊打昏的貝爾和琉終於明白了。

  奧它一直以來都沒有「迎戰」過他們。

  (這個混小子……!他在那之後到底歷經過多少鍛鍊啊!?)

  唯一夠格與【猛者】一戰的蜜雅,在暗自咒罵的同時發現了一件事。

  就是在她離開眷族之後,奧它接受的鍛鍊難度和時間明顯大幅增加了。

  縱使他以隨從之姿服侍於女神(芙蕾雅)身邊,但在鑽研武藝這點上也未曾懈怠過。

  當女神從一大清早開始角色扮演──化成女孩(希兒)前往酒館之後,奧它就把時間全花在修練上。

  奧它已不會再前往戰場原野。

  因為那裡無人能成為他的對手,就連被禁止參戰的艾倫等人也無法對他構成威脅。

  奧它也遠離地下城很久了。

  一般探索就只能助他提升些微的能力值,於是他明白自己這身「器量」已達極限。

  奧它已成為「最強」。

  迷宮都市(歐拉麗)再無任何人能助他變強了。

  於是乎,奧它進一步反求諸己。

  隻身一人,只是在腦中模擬出過去的強敵,藉此培育「技巧」與「應戰能力」,不停揮劍。直到主神同意讓他去挑戰九死一生的「試煉」之前,他就只是近乎愚昧地以「武者」之姿讓自己達到爐火純青的境界。

  奧它與一味屠殺地下城怪獸的殺戮者(怪獸殺手)──【劍姬】的差別,就在這裡。

  「就連我們……也無法突破他的絕對防禦。」

  「嗯……!即使大家一起聯手也沒辦法!」

  大本營(總部)「黃昏之館」內,雙胞胎姊姊(蒂奧娜)瞪著「神鏡」說完後,雙胞胎妹妹(蒂奧涅)氣呼呼地點頭同意。

  【洛基眷族】與敵方派系團長(奧它)交手過無數次,就連他們也沒能突破【猛者】的防守。即便強如艾絲,過去也是多虧蒂奧娜等人的幫助,才得以躲過奧它的追擊。

  坐在沙發上的金髮金眼少女,忍不住握緊放在大腿上的雙手。一想到貝爾他們「嚴苛」到必須光靠三人突破那樣的「絕對防禦」,眼中不由得透露出不安。

  「看他那樣子,應該是要達到了。」

  「……芬恩。」

  「嗯,我知道啦,格瑞斯,里維莉雅。」

  有別於緊張觀戰的艾絲等人,格瑞斯輕聲說著,里維莉雅瞇起眼眸,芬恩則點頭回應。

  (果然,奧它已即將升上Lv.8了──)

  足以令貝爾人更加絕望的這個事實,被勇者冷酷地一眼看穿。

  無比接近Lv.8的Lv.7。

  也是即將觸及昔日最強,由男神(宙斯)與女神(赫拉)所創顛峰的登頂者。

  勇者親自承認。

  眾神一致公認。

  無人能與【猛者】比肩。

  他果真是冒險者裡的「頂天」。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因此,勢必會上演一場空前絕後、史無前例、前所未有的苦戰。

  攻擊被彈開並遭受反擊的蜜雅,受到傷害的速度越來越快。

  貝爾他們之所以能勉強抗衡──之所以能奮戰到現在,全都是拜蜜雅所賜。

  倘若唯一能與奧它正面交戰的前鋒,負責擔任肉盾的蜜雅倒下,貝爾他們就會立刻落敗。琉與貝爾都屬於著重「敏捷」的戰鬥風格,擅長高速戰鬥的他們根本無法對抗專精攻擊力和防禦力的奧它。即便採取打帶跑戰術,或是設法擾亂對手的步調,但只要攻擊無法突破敵人的「防禦」就沒有任何勝算。

  為了避免蜜雅倒下而從旁支援的琉跟貝爾,揮汗如雨地穿梭於戰場上。

  以強悍矮人為首,冒險者們使出渾身解數,設法維持住戰況。

  野豬人武者像是認同三人的表現般,從嘴裡說出了「那個」。

  「【銀月的慈悲,黃金的原野】──」

  傳遍四周的詠唱。

  面對這股連同耳朵都會受蠱惑的粗獷嗓音,率先有反應的琉大驚失色。

  「『並行詠唱』!?」

  精確地說並非如此。

  奧它並沒有類似赫定或赫格尼那種頂級精靈才具備的詠唱知識。

  也沒有類似琉那樣能將攻擊、移動、迴避與詠唱這四種行動同時並用於實戰上的技巧。

  就只是跟前次的戰爭遊戲(對阿波羅眷族戰)裡的命一樣,僅能做出包含詠唱在內的「兩種」行動而已。若是短文詠唱,所需時間很短,即使是非魔法職業的奧它也能夠強行駕馭。

  唯一與命不同之處,就是包含詠唱在內的「兩種」行動之中並非移動──他選擇了「防禦」。

  奧它以左腳為軸心牢牢固定於地面,搭配「絕對防禦」開始詠唱。

  「這個魔法是……!?」

  黃金豬的毛皮(戰豬)──

  這是單純的強化魔法,卻是能夠抵銷貝爾最大蓄力一擊的「絕擊」。

  少年渾身顫慄,矮人眉頭深鎖。

  包含心急如焚的精靈在內,三人從三個方向一擁而上。

  「你們兩個別停手啊!!」

  阻止不了。

  奧它彷彿化身成一道超越常理的無敵屏障,把斬擊、重擊以及炎雷全數彈開。

  「【請授命吾身為奮戰的猛豬】。」

  奧它在戰鬥時從不保留實力。

  絕不會犯下那種只因為這是自己唯一學會的魔法,就把它當成「必殺技」或「殺手鐧」,等到關鍵時刻才動用的愚蠢行徑。

  單純是因為消耗的精神力太多──而且就算不動用效率極差的這招魔法,光靠一身蠻力便能擺平對手,所以平常才鮮少施展。

  意思是,他該使用的時候就會動用。

  (別說是對他造成傷害了──甚至無法阻止詠唱!!)

  奧它之所以會發動「魔法」,就是看出僅憑怪力跟「絕對防禦」仍無法戰勝對手。

  換言之,光是能迫使【猛者】動用魔法,就已是非常光榮的一件事了。

  因此,貝爾可以感到自豪。

  畢竟他已讓奧它二度動用「魔法」。

  另外,少年是時候該陷入絕望了。

  因為這是千真萬確,無可動搖的死刑宣告。

  「唔──!?」

  蜜雅不得不出手。

  縱使明知眼前那即將完成的詠唱是個「誘餌」,但假如沒能成功阻止的話,名為「魔法」的炸彈就會當場引爆。

  蜜雅明知這是敵人的圈套,明知這是敵人透過「應戰方式」設下的陷阱,仍奮不顧身地發動攻擊。

  「──太弱了。」

  面對蜜雅打算連同防禦一併摧毀的奮力一擊,奧它只是冷冷地道出事實。

  因為【猛者】的「防禦」──等同「攻擊」。

  揮動的黑大劍與軍鏟正面交鋒,但奧它無意形成勢均力敵的局面,而是奮力一劍劈去。

  「咳呃──」

  「蜜雅阿姨!?」

  「蜜雅媽媽!!」

  彈開軍鏟的閃光,變成一條斜線劃過蜜雅的身體。

  奧它毫不留情地一腳踢向鮮血四濺的蜜雅。

  當蜜雅勉強擋下卻沒能站穩腳步之際,單手握劍的奧它將手臂的力量全部凝聚在黑大劍上。

  鋼鐵般的三角肌與斜方肌隨之膨脹。

  下一秒,只見砲擊般的突刺轟向蜜雅。

  「────!!」

  貝爾展現出彷彿擺脫時間枷鎖的速度,跳向即將貫穿蜜雅的刺擊。

  他發動【英雄願望(技能)】,僅僅半秒份的蓄力。

  將光點匯集於右腳之後,踢爆地面,擋在蜜雅和奧它中間。

  面對纏繞著波動刺來的黑大劍,貝爾揮動《赫斯緹雅之刃》。

  他以左手握住劍柄,右手則抵在劍刃中間。

  用雙手支撐匕首的精準地擋住了突刺。

  女神之刃不會遭到破壞。然而,取而代之發出了悲鳴。

  「咳呃!?」

  突刺連同匕首撞向貝爾的腹部,令他當場吐出駭人的大量鮮血。

  「唔──!!」

  蜜雅決定擔任少年的墊背,即便如此仍沒能扛住那強大的衝擊,她就這麼抱住少年的身體一同飛了出去。

  「【身承女神的神意,向前奔馳吧】。」

  想當然耳,緊接而來的是無情的追擊。

  這是最後一段咒文。

  為了粉碎敵人,奧它使出致勝「魔法」。

  「【戰豬】。」

  耀眼的光芒迸現。

  黑大劍上纏繞著與貝爾記憶中分毫不差的黃金毛皮。

  奧它對準一頭撞上劇場北側牆壁的蜜雅等人,使出黃金一擊。

  「若是你們倒下──也就到此為止了。」

  【戰豬】就只是「強化魔法」。

  甚至不是附加魔法的這招,理應無法攻擊位於遠處的敵人。

  不過,當性質上只是單純強化「威力」的魔法,配上有如怪物的臂力時,又會形成何種結果?

  答案是──能產生無視距離的斬擊。

  「「────────」」

  那是女戰士(阿伊莎)的斬擊波(赫爾•凱奧斯)無法比擬的黃金斬光。

  純粹的空間斷絕。

  渾身是血的貝爾和蜜雅,視野被宛如黃昏色的光輝給淹沒。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介入其中的是琉。

  她展現出不辱疾風之名的速度,抱起貝爾與蜜雅,拚盡全力想逃出攻擊範圍。

  當重疊的影子脫離射程的瞬間,立刻傳來毀天滅地的爆炸聲響。

  「~~~~~~~~~~~~~~~~~~~~~~~~~~~~~~!?」

  驚人的衝擊與聲音如排山倒海般襲來。

  琉等人被吹飛出去,重摔在地,連連打滾。

  潘恩因這陣撼動圓形劇場的天搖地動而無法行動,發出不成聲音的慘叫。

  轟然巨響很快就散去了。

  而且沒有任何餘波。

  追求破壞的極致一擊不像高階魔法那樣會引發二度破壞,就只是將周圍夷為平地。

  「咦…………………………」

  當貝爾抬起頭來,蜜雅和琉起身之後,全都嚇呆了。

  不僅牆壁、石柱或矮丘般高的觀眾席,就連北側一帶的遺跡均已全數消失。

  摧毀劇院的斬擊飛向都市遺址外側,甚至貫穿遠方的外牆,一路直達島嶼外。拜此之賜,讓他們得以欣賞到翡翠色的美麗湖面──大型火山口湖特有的絕美風景。

  「……還是沒辦法使得像里昂那樣出色。」

  武者的喃喃自語消失在類似海浪的聲響中。

  沿著斬擊軌道被切開的湖面,在激起一陣浪花後逐漸恢復原樣。

  貝爾他們被眼前的光景嚇得戰慄不已。

  倒在南側觀眾席上幸免於難的潘恩也面如死灰。

  隔著「神鏡」目睹此景的市民們同樣目瞪口呆。

  路徑上所有的一切都被摧毀殆盡的這幕光景,彷彿讓整個世界的時間都停止流逝了。

  「再來。」

  可是,「黃金毛皮」還沒消失。

  「「「!?」」」

  第二發。

  仍纏繞著黃金之光的黑大劍無情劈下。

  有如方才的畫面重新播放般,又出現一道特大的斬光。

  ──結束了。

  在看見直逼而來的終結,貝爾、琉以及蜜雅都冒出相同的念頭。

  「【永恆討伐,不滅雷將】。」

  忽然有一股清脆的詠唱從旁攔阻終結。

  「【英勇可悲之不死將士(Varian hildr)】。」

  一道巨大的雷光飛射而來。

  並非多不勝數的雷彈,而是匯集成一束的「強力砲擊」。

  足以吞噬「樓層主」的巨型雷擊從東側逼近,直接命中斬光側面。

  兩者在貝爾等人面前激發出劇烈的閃光,隨後只見黃金斬光的路線從東北改往西北方向飛去。

  位於西北側的各個遺跡與先前一樣灰飛煙滅。

  另一方面,順利免於一死的貝爾他們猛然轉頭望去。

  「只是想改變攻擊路徑就要花掉我多少精神力啊?這個違背常理的化身。」

  一名白精靈從砲擊地點──東側觀眾席上淡然地一躍而下。

  來者正是赫定•瑟蘭德,他單手握著長刀,不耐煩地將歪掉的眼鏡扶正。

  「…………師父?你怎麼會在這裡!?等等,難道說…………真被我猜中了?」

  「少給我露出那張令人煩躁的蠢臉,蠢兔子。光從我救下你們的時間點就該看出來了,白痴。」

  由於貝爾之前一直接受奧它的「洗禮」,因此不知赫定已經「倒戈」,一時之間無法相信自己的眼睛。但他在想起自己在開戰前對莉莉說過的「預感」之後,臉上寫滿了驚訝二字。

  在被那道彷彿在看什麼髒東西的眼神瞪視後,貝爾不由得表情僵硬……卻又因為這位遲來的援軍而感到開心,於是露出一張半吊子的笑容。

  他現在已清楚明白,眼前之人不再是蹂躪「【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的「冷血之人(赫定•瑟蘭德)」,而是從「封閉世界」前便費盡心思改造自己的「師父」。

  看著少年那張若是情況允許肯定會落淚的笑容,赫定依舊煩躁地冷哼一聲。

  「蜜雅,明明有妳在,居然還搞得這般狼狽。」

  「……吵死啦,畢竟我有一段空窗期啊。」

  「那就麻煩妳趕緊找回手感,要是再繼續悠哉偷懶的話,不管是我或你們都只能等死。」

  對蜜雅同樣毒舌的赫定從觀眾席落到地面後,拋了兩個小瓶子給蜜雅。

  這是赫定僅存的道具。蜜雅將它們用在自己身上,見傷口癒合後,就把剩下半瓶的高級靈藥和高級精神力靈藥分別朝貝爾和琉兜頭灑下。內心一驚,但知道即使抗議也來不及的貝爾他們在得到恢復後,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赫定……」

  「至於你就不需要聽我解釋了吧,奧它。」

  「嗯。」

  明明自己的攻擊被己方軍師(赫定)阻撓,如今還倒戈站在敵軍那邊,奧它卻沒有露出一絲動搖的神色。

  他將失去魔法效力的黑大劍扛在肩上,與精靈對視。

  「回答我一個問題。」

  「何事?」

  「你瞭解到什麼程度了?」

  赫定背對已經起身的貝爾等人,與奧它對峙,語氣平淡地開口發問。

  「我為了調教這隻蠢兔子做下許多準備,為了盡量讓他可以派上用場,於是唆使赫格尼等人把他徹底鍛鍊到快丟了小命。」

  「咦?」當貝爾因這段話而瞬間忘記先前的感動,整個人石化之際,赫定繼續說了下去。

  「但,唯獨你拒絕接受我的指示。」

  這是發生在女神(芙蕾雅)的「封閉世界」開始出現裂痕,赫定意圖加強「洗禮」之後的事。

  赫定說服全體幹部必須立刻把貝爾逼迫到沒有退路,讓眾人都加入「洗禮」的行列。

  ──「奧它,你也是,用你的剛劍擊潰蠢兔子。」

  ──「……沒必要連我也參一腳。赫定,就交給你。」

  但唯獨奧它這麼回應,堅持拒絕參與。

  「難道你從當時就預測到我會倒戈,『演變成這種狀況』嗎?」

  赫定一直活躍於檯面下,就連女神(芙蕾雅)都沒能察覺。

  可是唯獨眼前這位武者,彷彿早就看穿似地保持距離。

  對於赫定的問題,奧它面不改色地回答:

  「……我沒有你那樣的聰明才智,根本不知道會發生什麼事。」

  接著那雙土紅色眼睛的視線,從赫定移到站在斜後方的貝爾身上。

  「不過,我當時看見一個『畫面』……你們兩人站在我面前的『畫面』。」

  就跟當下的情況一樣。──他如此做結。

  赫定聽完蹙起眉。

  「別憑藉直覺就凌駕謀略,這個戰鬥笨蛋。」

  他對野豬人這種可稱之為「武者直覺」的本能不屑地發出咂嘴聲。

  赫定瞪向眼前這位與奉行理性行事的自己堪稱南轅北轍的存在,然後散發出強烈的鬥志。

  「你聊完了嗎?」

  「嗯,接下來必須盡快解決你,要不吵雜的蠢貓會追過來。」

  赫定像是結束交談般開始凝聚精神力,切換成戰鬥狀態。

  貝爾卻在這時連忙打岔:

  「師、師父,您願意與我們並肩作戰嗎!?」

  「在這種狀況下還有其他選項嗎?廢物,不許你再多嘴。」

  「……我們之前被【猛者】打得難以招架,你有什麼作戰計畫嗎?」

  「我反倒想問,為何會覺得我毫無準備?當人在對抗真正的怪物時會怎麼做?會制定計畫,窮極一切讓敵人露出破綻。還是說,你們在面對樓層主時也正面挑戰嗎?」

  赫定毫不留情地把貝爾罵得不敢說話,接著語氣不屑地回應琉的提問。

  自始至終沒看他們一眼的赫定,以行動表達這一戰與對抗「迷宮孤王(Monster rex)」毫無區別。

  「蜜雅,我會擔任『後衛』,這次也麻煩妳與那邊的蠢兔子聯手攔阻奧它。」

  「……憑我現在的身手難以立刻配合你的指揮,無法有效地協助你喔?」

  「這種事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抱期待。」

  智將直勾勾地盯著悠然站在原地的武者,開口下達指示。

  「設法攔住他十秒就好。」

  隨後宛若宣布重新開戰般釋放出魔力。

  「【永恆鬥爭,不滅雷兵】。」

  以精靈的歌聲為開端,貝爾等人同時衝上前去,琉則順便發動「並行詠唱」。

  反觀奧它,不再採取「防守姿態」,而是首度擺出「進攻姿態」。

  然後筆直地往前衝。

  「嗚啊!?」

  「唔!?」

  「少看扁人了!!」

  彷彿在表達自己沒道理默默承受後衛(赫定)砲擊的突擊。

  雖然土紅色的野豬衝刺輕輕鬆鬆就把貝爾和琉撞開,但唯獨蜜雅扛了下來。

  她宛如體現力量種族(矮人族)的特質般正面擋住野豬人的衝撞,鞋底令碎裂的地板形成兩條裂痕。

  黑大劍與軍鏟正面交鋒,僵持了一秒鐘,不過精靈就在這一秒鐘裡採取了行動。

  完全把蜜雅當成「盾牌」的赫定開始移動。

  「……!」

  他沿著劇場舞台外圍,像是畫圓般快步奔跑或跳上跳下。

  並在高速移動的同時留下數顆雷彈。

  發出電擊聲的雷矛沒有立刻飛向目標(奧它),而是被依序設置在東側、東北側、北側,於半空中待命。

  奧它目睹此景後,從戰鬥開始至今首次瞪大眼睛。

  他迅速看穿敵方的用意,立刻憑蠻力甩開蜜雅,打算擊落赫定。

  「【火焰閃電】!」

  「【紅花繁縷】!」

  卻被兩道火焰擋住去路。

  貝爾高速連續發射炎雷,琉則以火焰之花纏繞全身。

  前者是自知無法成功攔阻而進行干擾,後者則是運用強大的火力發動突襲。

  幾乎沒有好好瞄準的連射炎雷接連爆炸,產生的強風跟火焰遮蔽了奧它的視野,緊接而來的爆裂斬擊令他不得不選擇迎擊。儘管「絕對防禦」固若金湯,野豬人卻被爆炸的火焰攔住腳步,就算他無視貝爾的連射,把琉擊飛出去,但已重新復活的蜜雅又再次襲來。

  正當蜜雅等人死纏爛打之際,西北側、西側跟西南側也依序設下雷彈。

  接著──

  「這是說好的十秒。那我也該回應你們的付出了。」

  赫定設置好最後一處的東南側,停下腳步。

  「這是……!」

  「雷電的『包圍網』!」

  正如貝爾與琉環視四周後驚呼的話語所言,劇場的舞台已被飄浮於半空中的無數雷彈團團包圍。

  這是讓魔法呈現「待命狀態」所設置的「爆雷」。

  赫定憑藉Lv.6的能力值──進一步來說便是他那卓越的魔法駕馭能力,讓雷彈一直停留在行經的地點。即便是擁有同等能力值的琉也辦不到這種事。

  以圓頂狀設下的魔法彈有如一片震懾人心的星空。

  同時也是囚禁凶猛野豬的「牢籠」。

  設下的雷彈數量總計九百七十八顆。

  環顧周圍那些無一例外,全數瞄準自己的雷矛,奧它微微瞇起雙眼。

  「三位前鋒,儘管放手一搏吧──其餘部分我會自行配合。」

  冒險者們憑本能與直覺理解赫定的「指示」後,便遵照指示,放手一搏。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馬當先的貝爾揮動匕首從側面進攻。

  奧它擺出「絕對防禦」的架勢,打算讓對手自食惡果。

  截至目前與剛才的攻防如出一轍,但接下來就截然不同了。

  「三名兵。」

  設置於東側的雷彈配合貝爾的進攻飛射出去。

  「!?」

  奧它不由得一驚。

  因為三發魔法彈從貝爾發動突擊的相反方向,也就是從背後快速接近。

  奧它迅速調整準備迎擊少年的雙臂和上半身,修正姿勢,然而《赫斯緹雅之刃》仍張牙舞爪揮來。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迸發。

  少年反手持劍使出的斬擊,被野豬人迅速抬起的左臂,精確地說是被上頭的手甲給擋下了。

  不過──

  (被擋下了!可是──擊中他了!!)

  貝爾大感意外的同時,也因為這是今天首次進攻得手而渾身一顫。

  少年牢牢遵守打帶跑戰術,在奧它做出反擊之前就已迅速退開,接著琉彷彿接替少年般從反方向逼近。她盡可能地壓低身體,從身長超過兩M(米度)的奧它無法看清楚的下側死角,以犀利又快速的動作將炎劍往上揮去。

  面對這記絕妙的斬擊,奧它仍以非同凡響的反應速度做出應對,但是──

  「七名兵。」

  這次從他背對著的西南方射來其他雷彈。

  奧它彷彿想以行動來證明相同的手法休想再次得逞般,只見他的剛臂爆出青筋,舉起黑大劍飛快使出兩次斬擊,成功把琉以及雷彈統統擋開──蜜雅卻在這時出現了。

  「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唔唔唔!?」

  奧它因迎擊而露出短暫的破綻。

  抓準絕妙時機接近、揮出的軍鏟,把野豬人的巨大身軀連同絕對防禦一同轟飛出去。

  「擊中啦啊啊啊啊!!」

  「太厲害了吧啊啊啊啊!!」

  透過「神鏡」目睹整段攻防的眾神,在「巴別塔」第三十層裡歡聲雷動。

  看見【猛者】終於被逼出劇場中央的戰果,不分敵我陣營皆激動鼓譟。

  「這招也太噁心了吧!一般被當成殺招的『魔法』,竟能抓準前鋒的進攻時機完美配合!」

  「而且為了避免誤傷貝爾等人,還拿捏過數量和威力!」

  在現場觀戰的洛基跟荷米斯也開口讚揚。

  憑全知之神的眼力,自然立刻看穿了赫定的「計策」。

  「臨時組隊根本無法展現出多好的默契!最多就只能勉強配合!不過現在單靠後衛的智慧就能彌補這些,甚至適時從旁支援!完成『單方面的聯手攻擊』!」

  與前鋒「同時攻擊」,這便是赫定的計策。

  他待在最後面不僅能看清楚貝爾、琉以及蜜雅的行動,也可以隨心所欲操控設置在全方位的雷箭,抓準時機配合貝爾等人的攻擊。

  赫定才不會採取同時發射近千顆魔法彈的愚蠢方式。就算奧它已經受傷,他的「完全防禦」依舊能擋下全方位的同時射擊,所以赫定才會採取「同時攻擊」,透過與前鋒搭配進攻,迫使奧它在「防禦」時得面對更多選項。

  就算沒能對奧它造成傷害也行。

  時間差進攻、打斷注意力、攻防間的不協調,這些情況不斷疊加以後,最終必能瓦解「完全防禦」。

  強制增加且綿延不絕的「二擇一」選項。

  在奧它與貝爾的「應戰方式」之中強制注入雷音(雜音)。

  「這個魔法彈每一發都具備能讓第二級冒險者立刻昏厥的威力,更別提第一級冒險者們(蜜雅等人)的攻擊有多蠻橫。縱使是【猛者(王者)】也無法忽視任何一方!」

  「居然反過來利用對手重視防禦的戰法~虧這個白精靈長了一張不輸女孩子的漂亮臉蛋,結果卻是個天生的超級施虐狂!雖說這也多虧了少年他們表現得很不錯……不過能把大名鼎鼎的奧它打傷,還真有一套!對吧?伯特!」

  「啐……有那麼高超的後衛,任誰都能讓奧它吃土啊。」

  荷米斯和洛基興奮得大吼大叫,位在一旁的伯特則臭著一張臉。

  儘管狼人堅決不肯說出認同兔崽子(貝爾)的話語,偏偏這樣講出口後就等於是在誇讚赫定,令他的心情更加鬱悶了。

  「奧它,這是為了圍殺你所制定的『陣形』。當初因為我無法獨力同時完成前鋒與後衛的行動才作罷……剛好藉這機會重新拿來利用。」

  操控魔法的赫定位於劇場東側,未曾移動過半步,泰然自若地低語著。

  再重申一次,【芙蕾雅眷族】團員之間的關係非常惡劣。

  激烈無比的內部競爭在第一級冒險者之間也不例外。赫定於數年前著手制定,想藉此打倒奧它的這個雷陣,終於在此刻付諸實行。

  「唔──!?」

  這個假想的對奧它戰術效果卓越。

  與貝爾等人「同時攻擊」的雷彈,每一顆都彷彿擁有自我意識。

  真要形容的話,就像聽令於君王(赫定)的「雷兵」大軍如潮水般進攻,迫使奧它不得不分神抵擋無數的雷劍和雷槍。

  赫定的戰術無比精妙。

  在頭頂全方位展開的雷兵在調度上能屈能伸,時而保守,時而大膽進攻。

  起先以為赫定只會從奧它的視線死角放冷箭,但他也會明目張膽地從視野的左右前方射擊,巧妙地避免讓對手察覺自己的致命一擊,進而直接命中奧它的巨大身軀。有時會將貝爾他們的攻擊當成誘餌,有時也會動用多達三十顆雷彈來吸引注意,精密計算射擊的角度、速度和順序,就算無法瓦解奧它的防線,至少能令對方疲於應對。外加上被黑大劍或手甲擋下的雷彈依舊會導電,能確實在獸人的體內累積傷害。

  待在最後方操控魔法來配合前鋒的突襲,這樣的赫定完全就是一名「指揮家」。

  代替指揮棒握在手中的長刀是第一等級武裝〖暮光(Dizaria)〗。

  以大聖樹樹枝製成的這把長柄武器與琉的〖精靈正義女神〗相同,也能類似「魔杖」那樣為精靈提升魔力。

  裝在握柄底部的魔寶石發出光芒,接收到命令的雷兵隨之發出咆哮。

  「琉!小子!我們一起上!!」

  貝爾、琉以及蜜雅漸漸開始習慣雷彈的支援,於是不再採取輪流進攻的方式,而是改為三人同時發動攻擊。

  在奧它的「完全防禦」出現鬆動的瞬間,冒險者們一擁而上。

  「喔啦啊啊啊!!」

  蜜雅從正面突擊。

  赫定宛如與之呼應般發出號令。

  「十二名兵!列隊進攻!」

  位於北側的雷彈全數發射,如驟雨般灑向奧它背上。

  「!!」

  即便遭人前後夾殺,奧它仍頑固地沒有選擇「閃躲」。

  處境有如被獵犬窮追不捨的【猛者】,確信自己捨棄「絕對防禦」便會正中赫定的下懷,於是讓壯碩的上半身一扭,當場掀起一陣「旋風」。

  使出一記威力猛烈的迴旋斬。

  他活用劍身能與自身身高匹敵的黑大劍,把蜜雅、無數雷彈和所有接近身邊的事物統統一掃而空。

  勉強以軍鏟擋住攻擊的蜜雅退開後,竟突然揚起嘴角。

  因為蜜雅與大量雷彈全都只是「幌子」。

  「【──如劃破天際般,於大地點綴燦星的足跡】!」

  隨之而來的是「並行詠唱」。

  解除火焰花瓣的琉,在發動突擊之際開始詠唱繼承魔法(星辰記憶)。

  奧它才剛使出渾身解數迎擊一波攻勢,停止旋轉後的他不可能沒有破綻。目睹疾風準備切入自身懷中,奧它瞪大雙眼──卻還是及時做出應對。

  「唔唔唔唔唔!!」

  奧它無視一切慣性與反作用力,任由全身筋骨發出悲鳴,打算揮出一記斬擊。

  超人般的反應速度,加上巨人也自嘆弗如的無窮怪力。

  正當即將揮下的漆黑斷頭台,倒映在琉的天藍色眼眸裡──

  「去吧啊啊啊啊啊!!」

  「!?」

  忽然有一條同樣呈現漆黑色的「圍巾」從旁飛出。

  這是貝爾從脖子上解下,一把拋出的「歌利亞圍巾」。

  不同於筆直的射擊,一反常態,猶若黑蛇般扭動身體的「間接攻擊」。

  圍巾纏上奧它的黑大劍,封住斷頭台的一擊。

  在一般情況下,Lv.5與Lv.7進行「拔河」絕對沒有任何勝算。

  不過從迴旋斬起連續強行改變姿勢數次的舉動終究令野豬人自食惡果,導致他在這一瞬間沒能站穩腳步。

  而這一瞬間的破綻就已非常足夠了。

  「【正義流轉不息】!」

  以疾風之名的詠唱就此完成,琉與此同時已來到奧它面前,發動魔法。

  她維持側身姿勢,將星劍置於腰間,擺出「居合架勢」。

  她把貼在星劍上的左手當成劍鞘,將「技巧」和「魔法」融會貫通。

  ──輝夜,請把力量借給我!

  她使出的是昔日宿敵兼戰友,五條野•輝夜所用的極東祕傳獨門奧義。

  「【五光】!!」

  琉以居合術的要領將星劍一揮,「五道斬擊」瞬間同時出現。

  「!?」

  五次斬擊分別來自前後左右及頭頂,毫無規則,令人眼花撩亂。來自頭頂的正劈,來自左右兩側由下往上的斜切,來自背後的袈裟斬,以及來自正面的橫砍,可說是居合攻擊一分為五,從五個方向被奧它的身體吸引過去。

  「唔唔唔唔唔唔!?」

  這就是五條野•輝夜的魔法【五光】。

  能讓「魔力斬擊」出現在任意位置的魔法,搭配她所學的「居合術」,最終完成了這招無法防禦或迴避的必殺絕技。

  就算攻其不備也一定會被擋下來。而單靠知己(亞莉榭)的炎花也絕對無法得手。

  正因琉如此確信,才採用了這招由五道光芒組成的斬擊。

  「最強」一如預測憑手甲擋下正面的橫砍,卻被其餘四道光芒命中身體。

  分裂的魔法刃斬斷胸甲、手甲和護額,成功破壞【猛者】身上為數不多的防具。

  武者當場鮮血四濺,而彷彿大量的彼岸花辦被風捲起般,視野內盡是狂灑出來的紅色魔素。

  「看我的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貝爾緊接著將漆黑圍巾用力一拉,一舉奪走纏住的黑大劍。

  劍柄從僵直的奧它手中脫離,巨劍飛上半空。

  在同時失去武器與防具的情況下,「防禦力」必然大打折扣。

  赫定目露凶光,放聲大喊。

  「射擊!蠢兔子!!」

  「──!!」

  貝爾鬆手放開圍巾,在左掌凝聚烈焰,與操雷師一同施放「魔法」。

  「火焰閃電──────────!!」

  「全軍射擊!!」

  炎雷一砲轟去,呈現圓頂狀覆蓋的雷彈也同時砸去。

  不計其數的魔法子彈將奧它淹沒。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琉退開的同時,炎與雷組成的大量砲擊也命中目標。

  除了五百顆以上的雷彈同時發射,連發的速攻魔法(火焰閃電)也當場炸裂。為了避免位於砲火中心的野豬人逃脫,兩人合力將他困在雷炎的漩渦之中。

  雷鳴聲不絕於耳,怒吼的少年持續射擊。

  只求能一舉耗盡奧它的體力,分出勝負。

  即便飛到空中的黑大劍轟然落地,如墓碑般插在地面,貝爾跟赫定也沒有減緩砲擊的攻勢。

  「【永恆討伐,不滅雷將】────【英勇可悲之不死將士】!!」

  在耗光槍兵的瞬間,赫定立刻開口詠唱,召喚出巨大的雷光將軍。

  如同致命一擊的雷砲。

  巨大無比的砲擊在圓形劇場中央炸裂開來。

  「~~~~~~~~~~~~~~~~~~~~~~~~~~~~~~!!」

  鋪天蓋地的衝擊和強風湧向琉與蜜雅。

  電流跟火花漫天飛舞。

  雙肩起伏大口喘息的貝爾這才終於放下往前伸去的左手,不過他馬上又以匕首擺出戰鬥架勢。

  這場砲擊風暴的確就連第一級冒險者也無法全身而退,可是敵人是規格外的對手,必須排除心中一切的疏忽與大意。

  貝爾跟手持長刀〖暮光〗保持戰鬥架勢的赫定,一起看著眼前那片逐漸散去的煙霧。

  「……!」

  一道巨大的身影慢慢從煙霧深處,也就是砲擊的中心位置浮現。

  奧它還活著。

  他將大樹般的雙臂交叉在身前,維持雙腳站立的姿勢。

  他那千錘百鍊的肉體與貝爾等人一樣鮮血淋漓,渾身焦黑,受到重創。

  (他受傷了──)

  (與瀕死無異──)

  (快打倒他了──!!)

  希望之光接連降臨在貝爾腦中。

  當他看清奧它此刻的模樣,堅信勝券在握,往前邁出一步時──

  他與從交叉的雙臂間抬起頭來,眼瞳如爪牙般扭曲的「猛獸」四目相交。

  「────────────────────」

  貝爾感覺自己的心臟和生存本能活像被一把揪住。

  降臨在腦中的希望之光,轉瞬間就被「最高層級的警訊」給替換了。

  在琉與蜜雅都倒吸一口氣時,臉色大變的赫定不顧一切地放聲大喊。

  「快擊倒他────!!」

  一陣足以蓋過這聲喊叫的巨響轟然響起。。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直衝雲霄的怒吼。

  不,這是「猛獸」的咆哮。

  是足以令位於現場的貝爾他們不禁整個人向後仰,令欣賞「神鏡」轉播的民眾全部人仰馬翻,令冒險者們當場腿軟或從椅子上跌落,令眾神也統統目瞪口呆的驚天嚎叫。

  絲毫不遜怪獸所施展的「咆哮(howl)」,由猛豬發出的威嚇。

  這名男子以人類的身分,做到了讓生物被最原始的恐懼束縛身心,僵直不動。

  這只意味著一件事。

  「武者」已淪為「猛獸」。

  僅僅一次的咆哮,就連第一級冒險者們(貝爾等人)也暫時無法動彈。

  原本仰天長嘯的「猛獸」,突然將目光移向前方。

  迅速鎖定「獵物」。

  當貝爾他們的身與心都放聲尖叫的下個瞬間,「真正的蹂躪」揭開序幕。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野豬邁開腳步。

  開始橫衝直撞。

  首先是踏碎地板的爆衝,接著以如同想把人輾斃般的速度逼近至眼前。

  宛若凶器的壯碩肩膀逮住精靈,不容對方閃躲、迎擊或抵抗地撞了上去。

  「────咳呃呃呃呃呃!?」

  赫定被迫發出毫無氣質可言的哀號,整個人被撞飛出去。

  在貝爾他們還來不及回神、呆若木雞之際,赫定已一頭撞在劇場的牆壁上。

  飛散的碎石瓦礫,斷斷續續無法連貫的意識,有那麼一瞬間徹底斷了線的呼吸。

  這是與戰術或戰略全然無關,僅憑一身蠻力的衝撞。

  因這股凌駕於魔法砲擊之上的威力而口吐鮮血的赫定,接下來看見的東西是一隻手掌。

  「唔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呃!?」

  這一掌直接重擊在赫定臉上。

  猛豬的五指完全籠罩住他的臉龐和視野。

  臉上的眼鏡理所當然地碎裂,鏡片與鏡架的碎片紛紛刺入肌膚,將他那白皙美麗的臉龐蹂躪殆盡。但這些都不值一提,全都是可以一笑置之的瑣碎小事。

  當嵌入頭皮的五指令頭蓋骨發出悲鳴之際,赫定的視野連同腦髓震盪不已。

  眼前的畫面快速切換,最終形成天地倒轉的景象。

  赫定以他聰明的腦袋得出了一個活像笨蛋一樣的結論:自己被人以甚至能讓身體打轉的鬼扯速度投擲出去了。

  下一秒,地面發生有如遭到砲擊般的爆炸。

  「唔、呃────────」

  「師父──!?」

  「唔!?」

  直到赫定被人從劇場角落扔到中央,掀起一陣飛沙走石之後,靜止的時間才終於被打破。

  理解事態的冒險者們飛快地採取行動。

  為了保護後衛(赫定),貝爾、琉以及蜜雅連忙擋在完全仰賴本能行動,一心只想襲擊獵物的「猛獸」面前。

  可是,前鋒(肉盾)瞬間就潰不成軍。

  「「「────────────────!?」」」

  隨便一揮的拳頭如鐵鎚般砸碎蜜雅。

  算不上是手刀的小指當場斬殺琉。

  斜向揮動的五指將貝爾身上的戰鬥服連同一部分血肉直接抓下來。

  擁抱大地的矮人口吐鮮血。

  明明成功躲開,身體只是被稍稍削過的精靈鮮血四濺。

  身體印上五道扭曲爪痕的人族則換上血色服裝,恍若一尊紅衣人偶。

  這是已將劍術、武術、「技巧」以及「應戰方式」統統拋諸腦後,徹底聽從本能的暴走。

  一心只想加諸於他人身上的暴虐不容許任何閃避或防禦。

  「絕對攻擊」。

  從絕對防禦倒轉之後,最終淪為只懂得屠殺敵人的爪牙。

  看著這幕單純是弱肉強食,而非冒險者之爭的光景,觀眾們臉色發青。

  「那是……」

  聖女(阿蜜德)驚恐得花容失色。

  「該不會……」

  萬能者(亞絲菲)錯愕得唇齒發顫。

  「『獸化』……!!」

  勇者(芬恩)的眉眼扭曲了。

  「那才是【猛者】真正的殺手鐧!!」

  「就算是『狂暴後變強』,也有個限度吧!!這傢伙是有多規格外啦!!」

  在「巴別塔」看見這幕光景的荷米斯跟洛基,都再也無法保持冷靜地大聲起來。

  「獸化」。

  這是獸人之中唯獨特定種族才具備的生理現象,說穿了就是鬥爭本能。效果就如同洛基所言,在解放蘊含在體內的獸性和力量以後,體能方面會得到提升。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狼人,狼系獸人沐浴在月光下就會發動「獸化」,提升後的力量甚至被形容為「天下種族皆非月下狼人的對手」。

  「……那個大塊頭的『獸化』不同於狼人(我們),可以無視時間和地點……」

  站在洛基斜後方的伯特,忿忿不平地拋出這句話。

  自接受「神之恩惠」的那一刻起,獸人種族根源的「獸化」將會與「技能」緊密連結,若想化為獸化狀態都一定會有觸發條件,要不然就是必須承受風險。

  不過,奧它發動「技能」的條件,「獸化」的觸發條件恐怕是──任意發動。

  不同於只能在月光之下「獸化」的狼人,他無論是白天或身處在地下城內都可以隨意墮落成「猛獸」。

  對【猛者】的戰鬥風格非常熟悉的伯特一眼就看穿了這點。

  「產生的效果也絕對不是隨處可見的雜魚能比的,那頭野豬的『獸化』根本不是強化……就是怪物本身。」

  不得不認同其威力能與自身「獸化」分庭抗禮的狼人,懊惱得左臉頰上的刺青都隨之扭曲了。

  倒映在「神鏡」裡的那頭「猛獸」,各種表現明顯與之前的武者有一線之隔。

  產生的效果看起來與春姬附加的等級昇華莫名神似。

  在諸多民眾被嚇得東倒西歪、陷入混亂的市區裡,酒吧內面無血色的冒險者們開始交頭接耳。

  「所以,現在的【猛者】是……」

  「…………Lv.8?」

  誰也不敢肯定。

  一旦認同的話,就沒必要繼續花時間觀戰了。

  「唔唔!啊啊啊啊啊…………!! 【永恆…討伐……不滅…雷將】……!!」

  赫定無暇理會被重擊吹飛的貝爾他們,撐起不停發顫的身體,伸出一隻手。

  已被鮮血染紅的那張臉上再無一絲餘裕,準備傾盡所有力氣發動「魔法」。

  「【英勇可悲之不死────」

  可惜,太遲了。

  如野獸般感應到有人正在召喚雷電的野豬人,立刻將他那砂鍋般大的拳頭高舉向天。

  連站都站不起來的貝爾、琉、蜜雅,還有赫定,都看見了絕望。

  肌肉鼓脹的剛臂化成扭曲的「獠牙」,下個瞬間便刺入大地。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能夠吹飛一切的暴虐巨拳──

  一口氣揮下。

  「──────────────────────────────────────────────────────────────────────────────咳、啊。」

  這陣殘缺不全的聲音不知是源自於赫定,還是貝爾。

  在圓形劇場中央炸裂的壯烈破壞。

  令地殼龜裂、地盤撼動、大地哀號的猛豬一擊。

  排山倒海往四方散去的衝擊無一例外將冒險者們統統淹沒、肆意玩弄、撞飛出去,埋進瓦礫深處。

  劇場的外牆倒塌,逐漸遺忘自己原有的模樣。

  跟湖面相連的斷崖也崩塌,就連島嶼的地形都被改變。

  今日最強烈的地鳴將「奧薩都市遺址」徹底籠罩。

  那些鋪在地面的石板已失去原樣,奧它從碎石瓦礫之中把拳頭抽出來。

  等掀起的飛沙走石散去之後,只剩下一頭「猛獸」還站在場上。

  無雲的晴空哀傷地俯視著這片冒險者們皆已毫無任何反應,倒臥四處的戰場。

  虛無縹緲的陽光,不知何時逐漸染成了黃昏的顏色。

  太陽西下,大地低鳴。

  劇烈的震動令整座遺跡顫慄,當躲在暗處的男神(普路托斯)和女神(哈索爾)被嚇得原地跳起時,眷族仍非得繼續奮戰不可。

  無論如何都必須打倒眼前的對手。

  「妳夠了喔!!」

  「……!!哥哥大人才該適可而止喵!!貓是不會敗給哥哥大人的!」

  本想橫掃對手的銀槍,卻被金槍不斷死纏爛打。

  面對無論被傷害再多次,或是被咒罵多少句都無所畏懼、持續進攻的阿妮雅,艾倫再也無法掩飾心中的煩躁。

  他對糾纏不清、模樣狼狽的妹妹心生殺意,決定一口氣解決對方時──

  「就叫你別無視我嘛,艾倫。」

  「──!!赫格尼!」

  卻又一次被從旁伸來的漆黑斬擊給阻撓了。

  看著黑精靈即便沒受「異常魔法」所影響,但仍以傷痕累累的身體揮劍攻擊,更加打亂艾倫的情緒。

  「就叫你別礙事!!你這隻飛蟲給我滾!」

  「我必須礙事,而且還想打倒你。另外……你不用一直像這樣大聲嚷嚷,只需如同以往那樣直接越過我們不就好了?」

  因咒劍的反噬令體力無法恢復,導致雙方遲遲難以分出勝負之際,頂著一張倦容的赫格尼罕見地露出微笑。

  那並非面對朋友的表情,也不是面對家人的神情。

  有別於勁敵(赫定),不善算計的他,臉上浮現一抹笨拙的笑容。

  「難道你累了嗎?艾倫。不,肯定不是這樣吧。」

  他一針見血地指出「核心」,欲令對手產生「動搖」。

  「單純只是你從剛剛開始,揮槍攻擊妹妹的攻勢就沒那麼凌厲了吧。」

  「!!」

  「………………咦?」

  受這句話影響最大的人並非艾倫,而是阿妮雅。

  妹妹沒有理會啞然無言的哥哥,以半吊子的姿勢停下動作。

  「……少給我亂扯那些無聊事!!」

  神情瞬間染上憤怒的艾倫,為了永遠堵住赫格尼的嘴巴而提槍進攻。

  看著高速逼近的槍尖,赫格尼依舊維持著微笑的表情。

  「【魔劍之威,滅絕永世】。」

  並且完成提前於嘴中低語的超短文詠唱。

  艾倫的臉上佈滿錯愕。

  儘管身上那件漆黑斗篷已殘破不堪,黑精靈卻物盡其用地利用斗篷的立領掩飾自己的嘴巴。

  沒能看穿對手一直在詠唱的貓人,反應的速度近乎致命地慢了。

  「【烈焰魔劍(Burn dain)】!」

  「咳呃!?」

  他在長槍未必能擊中對手的範圍內,距離極近地挨了一發爆炎。

  這招是射程超短,取而代之威力強大得能將有效範圍內所有敵人統統炸飛的魔法,艾倫被魔法直接命中,體重輕盈的他輕易地往斜後方飛了出去。

  不過戰車連忙一腳蹬向地面進行閃躲,毫髮未損的他從嘴裡吐出黑煙。

  「你看,被我說中了吧?連這種挑釁都會上當。」

  換作是平常的你,肯定有辦法躲開才對──

  赫格尼淡然地指出這點。

  正因為現在的情況──正因為沒血沒淚的艾倫居然如此失態,令阿妮雅對心中那股「該不會」的感覺更有把握了。

  「哥哥大人……這是真的嗎……?」

  「妳少給我露出那張蠢臉!為啥會得出這種結論!?」

  每當阿妮雅聽見兄長的怒斥,都會嚇得渾身一顫,縮緊自己的尾巴。

  儘管阿妮雅對艾倫一如過去的記憶那樣動怒而膽顫心驚,卻還是將緊握的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在百般猶豫且欲言又止之後,這才終於張開唇瓣。

  「貓在來到這裡之前……【凶狼】曾經對貓說過喵。」

  「……鬼扯什麼……!?」

  看著臉上表情既憤怒又狐疑的兄長,阿妮雅開始回想數小時前的記憶。

  這件事發生在阿妮雅被伯特強行帶出房間,正準備前往「戰場原野」的途中。

  「放開貓喵!貓已被希兒以及哥哥大人拋棄了喵!哥哥大人他們根本就沒把貓放在心上喵!」

  阿妮雅的情緒極度不穩定又自暴自棄,於是鬧起彆扭不停掙扎。

  灰髮狼人似乎對這樣的她很不耐煩,於是脫口說出心底話。

  「雖然我不想承認……不過那隻臭貓跟我很像。」

  「咦?」

  「要是我們真的嫌棄的話,早就把對方宰掉了。既礙眼,又擾人清靜。』

  「嗚、嗚哇啊……」

  當阿妮雅被這段殘酷的發言嚇得想退避三舍時,伯特緊接著把話說了下去。

  「但,既然還讓妳留在世上……應該就是那麼回事了吧。」

  阿妮雅聞言,不由得目瞪口呆。

  真是一時沖昏頭了。只是直視前方不停奔跑的狼人靜靜地拋出這句話。

  他再也沒有回答阿妮雅的任何問題。

  「哥哥大人……您討厭貓喵?」

  「那還用說!!」

  「因為哥哥大人憎恨貓……才捨棄貓喵?」

  「這種問題還需要我回答嗎!?難道妳就連這點事都看不出來嗎!?」

  「既然如此,您為何不馬上殺死貓喵?」

  「!!」

  腦袋真的很不靈光的阿妮雅在猶豫無數次後,以笨拙的方式拚命將心中的「為什麼?」化成言語。

  「明明您老是說要殺死貓……為何還是沒有殺死貓呢?」

  「……!!」

  「為什麼……?」

  看著阿妮雅充滿淚水的眼眸,艾倫的怒斥停了下來。

  面對停下動作的這對兄妹,原本默默在一旁關注的赫格尼慢吞吞地插嘴。

  「……事情就是這樣,艾倫。」

  赫格尼揭開了自己想通的「核心」。

  「正因為愛著,所以無法輕易割捨。」

  「────────」

  「於是只能選擇去恨。」

  一隻貓的心在剎那間赤裸裸地展露出來。

  目瞪口呆的兩隻貓直視著彼此。

  艾倫的嘴唇不停痙攣。

  無法繼續破口大罵。

  貓人臉上被各式各樣的情緒填滿,露出無法單純以憤怒二字來形容的複雜表情,向著胡言亂語的精靈邁出一步。

  「抱歉……艾倫……」

  在艾倫張嘴發出怒斥之前,在他拔腿快步奔馳之前──

  赫格尼斂下眼簾,說出「事實」。

  「雖然你堅稱是為了追求力量才待在女神(芙蕾雅)身邊……但你變弱了。」

  「!!」

  艾倫因這句意料之外的指摘而錯愕得啞口無言。

  與艾倫同為第一級冒險者的精靈,以具備同等力量之人的視角繼續說:

  「當我們在決定下任副團長人選,赫定主動辭退,把位子讓給你時,他也是這麼說的……你還記得嗎?」

  這是數年前的事了。

  也是阿妮雅還待在「戰場原野」時的事。

  被推舉為副團長的赫定抵死不從,將職位硬塞給艾倫。

  「當時的赫定知道你比他強……才把職位讓給你。畢竟他的矜持不允許弱者站上【眷族】的頂點。」

  「……!」

  「不過……你在失去妹妹之後就變弱了。艾倫,你自從失去需要保護的存在之後………………就徹底變弱了。」

  這與能力值無關,也與等級無關。

  單看這些的話,艾倫徹底凌駕在過去的自己之上。

  赫格尼指的是氣概、氣魄、意志與壓迫感。

  言下之意是,他捨棄妹妹以後,這些東西都產生了明確的落差。

  「所以赫定他……才會罵你是個『窩囊廢』……。他還抱怨過,說,早知道就不把副團長一職讓給你了……他氣死了。」

  面對自己無從得知……不,是未曾察覺到的「事實」,艾倫無比錯愕。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精靈說出真相後,阿妮雅呆若木雞。

  直到那孩子自己認清這點之前都別說出去喔──被女神請求幫忙保密的赫格尼低下頭去。

  「…………別開玩笑了…………別開…玩笑了…………別開、玩…………!」

  「艾倫,已經夠了……你再也無法否認了。」

  儘管感到非常內疚,赫格尼仍不斷對抗心中的罪惡感,並盡可能將為貓(他)著想的善意握在手中,給出致命一擊。

  「除了戰鬥以外沒有其他溝通方式的剽悍勇士(我們),我不會再讓你……繼續否認的……!」

  艾倫的時間因這句話而暫停。

  就算他氣得想大聲咒罵,但他自身的反應就是無從否認這點的最佳佐證。

  剽悍勇士對「力量」絕不妥協,關於「實力」沒有任何虛假。

  力量與之比肩的「勇士」,直言不諱地針對艾倫的實力做出評論。

  「哥哥…大人…………」

  阿妮雅也知道了。

  在這場戰鬥裡,並不是阿妮雅在緊要關頭成功躲過致命傷。

  而是艾倫讓她躲掉的。

  就像在赫格尼介入前,艾倫為了讓她無法再戰而施展的必殺技也只瞄準「右肩」。

  明明她的右肩配戴著金色肩甲,攻擊那裡只會導致殺傷力大幅下降,是完全不符合艾倫作風的一擊。

  正因艾倫總在最後一刻手下留情,這場兄妹之戰才能夠僵持到現在。

  「雖然我很渣,是個沒用的王,沒有任何家人…………」

  自我評價低到幾乎落在冥府底層的黑精靈,這麼評判自己的同時抬起頭來。

  儘管表情驚恐,卻露出如風平浪靜般的眼神,說:

  「可是艾倫,我認為你們現在的相處方式………………錯得離譜。」

  起風了。

  彷彿取代已經停止的劍戟聲,一股濕潤的風竄過了兩隻貓和一名精靈之間。

  當三人的頭髮隨著阻隔戰場的靜默之風輕輕飄揚時,黑色瀏海遮住了貓的眼睛。

  ──從前有一隻貓。

  他對血親的愛總是同時伴隨著憎恨。

  在他還非常弱小,受困於由廢墟組成的世界時,不知有多少次想動手傷害他唯一的親妹妹。他不曉得自己猶豫過多少次,想拋下妹妹,對她見死不救。

  不過,貓還是一直拚死保護這個又愛哭,笨得無藥可救,歌喉爛得毀天滅地,曾無數次令自己不耐煩的妹妹。

  因為妹妹的歌喉再差,卻還是一直唱著即便彼此流離失所,仍不孤單的歌。

  為了避免被妹妹發現,他總會轉過身去,偷偷地露出微笑。

  「我會連同那個廢物的份為您而戰,所以,請您捨棄她吧。」

  後來貓被女神拯救,熬過「洗禮」的那段日子之後,最終站到了分水嶺上。

  目睹跟自己一樣拚上了性命的妹妹,貓首先恨透了弱小的自己。

  他在下定決心非要變強不可的同時,也做好了捨棄心中所愛的覺悟。

  「請把她從這個弱者無法生存下去的戰場,從我的世界中隔離出去。」

  因為貓知道。只要自己為了償還承蒙女神所救的代價而投身於戰鬥之中,堅決不肯離開他、既遲鈍又沒用的妹妹總有一天絕對會賠上性命。

  因為貓明白。黑暗期無法容許他有任何弱點或天真的想法。

  就算混沌的時代宣告終結,妹妹跟在不斷戰鬥的他身邊,絕對無法獲得幸福。

  「我也會與那個廢物撇清關係,只要有女神您一人就好。我願意發誓。所以──」

  貓被女神的神性所吸引,同時希望與「她」──成為「共犯」。

  在貓捨棄妹妹後,由「她」把妹妹帶進酒館裡,協助她擁有其他家人,替妹妹打造出容身之處。

  貓誓死效忠女神。

  為了保護妹妹,貓將自身的一切獻給了女神。

  貓將自己變成了「戰車」。

  無論到時如何傷害妹妹,為了讓她遠離只會帶來死亡與不幸的自己,貓下定決心,只由自己成為「女神之戰車」。

  與憎恨相伴相隨的心中「摯愛」,對他而言自始至終都不曾改變過。

  除了把「摯愛」當成「最恨」以外,艾倫•傅洛摩沒有其他方法能為妹妹帶來幸福。

  「……」

  艾倫抬頭仰望。

  望著那片絕美得令人想潸然淚下的蒼穹。

  望著那道從西側天空逐漸逼近的紅紫色光芒。

  「哥哥大人……難道您對貓一直都……?」

  看出兄長真正心意的阿妮雅,眼中不斷流出淚水。

  面對這段原以為早已消失的羈絆,面對眼前這位「家人」,阿妮雅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心。

  「哥哥大人……!貓還是想和您成為家人!所以求求您,跟希兒他們──」

  於是她探出上半身。

  於是艾倫將左手手掌伸向前方。

  「夠了。」

  「!」

  「別再說了。」

  他的語氣中沒有怒意。

  是靜靜地吐露心聲的語氣。

  是「哥哥」心繫妹妹的語氣。

  「我不能失去女神。」

  「……!哥哥大人,這是為什麼!?」

  「是發誓效忠女神的心讓我變強。而女神也承諾會助我變強。」

  阿妮雅聲淚俱下地對著兄長那堅定不移的意志提問。然而──

  「直到殺死摧毀故鄉的黑龍之前,我的戰鬥都不會結束。」

  「!!」

  「只要那頭黑龍還在世上,妳的幸福就會再次被摧毀,而且……妳一定會奮不顧身追趕奔向終結的我。」

  聽完艾倫「真正的目的」之後,阿妮雅跟赫格尼都啞口無言。

  艾倫注視著自己的妹妹,眼中不再有憤怒或憎恨的情感。

  阿妮雅的金色肩甲是配戴在右邊。

  相對地,艾倫的銀色肩甲則配戴在左邊。

  兩人使用的長槍無須多提,正是成對的金銀雙槍,造型如出一轍。

  也是拉動女神所乘戰車的左右車輪(傅洛摩)。

  不論艾倫多麼渴望,都斬不斷這段鐵鍊般的羈絆,也是迫使阿妮雅投身於戰鬥之中的金銀詛咒。

  「為了守護妹妹(妳)────我必須殺死車輪(妳)。」

  艾倫對女神的願望又多了一個。

  那就是「魅惑」,無可撼動的「美之權能」。

  如同「封閉世界」裡的女孩(希兒)那樣,讓這個又笨又廢的妹妹永遠忘記兄長(艾倫)的存在。

  斬斷不受自己控制、截至今日遲遲沒對妹妹施展「魅惑」的「私心」。

  葬送等一切都結束以後,期盼哪天還能再度聽見那糟糕歌聲的「願望(私心)」。

  既然車輪(阿妮雅)已得知真相,戰車(艾倫)就必須輾斃「摯愛」。

  所以,艾倫無論如何都不能讓「女神」消失。

  「【金色車輪,銀色項圈】──」

  所以,艾倫唱起了戰車之歌。

  「詠唱!?」

  「哥哥大人在發動魔法!?」

  赫格尼大驚失色,阿妮雅無比動搖。

  妹妹從不知道哥哥會使用「魔法」。

  這招「魔法」──並不是與阿妮雅分別後才學會的。

  而是艾倫堅決不在她面前詠唱魔法。

  「【憎恨的摯愛,空殼的幻想,宿命集約於此。消失吧金輪,在車轍將你輾斃以前】。」

  因為這段醜陋的咒文,將導致他無法利用憤怒和憎恨來掩飾自己心底深處的真正想法。

  無法掩飾他心繫妹妹的「真相」。

  「唔……!住手啊啊啊啊!」

  「──!!」

  聽見赫格尼揮劍進攻發出的喝斥,阿妮雅也把猶豫拋諸腦後,一腳踏向地面。

  再這樣下去,自己將會永遠失去女孩(希兒),也會失去兄長(艾倫)。那股不斷提升的駭人魔力讓阿妮雅湧現這股直覺,強行壓下為了避免失去兄長而不得不傷害兄長的矛盾心情。

  「【光榮的鞭子,憐愛的唇瓣,代價集約於此。轉動吧銀輪,直到失去生命的那一日到來以前】。」

  可是赫格尼的劍無法擊中艾倫,阿妮雅的長槍也沒能阻止艾倫。

  詠唱與移動,艾倫同時採取的行動就是這兩種。他只是用力蹬向地面,大幅向後退開,持續重複這些動作。他光是這麼做,身體就如同被強風吹跑的羽毛般倒退了幾十M(米度)。

  艾倫不需要攻擊,也不需要防禦。

  直到詠唱完成之前,只須像這樣可笑地四處逃竄即可。

  畢竟等到這首歌結束後,戰場上就只會剩下「車軌」而已。

  「【直至死後(彼時)於天邊聽見車輪的歌聲(美夢)之前──載運著女神的神意奔馳吧】。」

  最後的三小節。

  眼見攻擊接連撲空,讓對方完成詠唱的阿妮雅他們臉色發僵。

  下個瞬間,「最快的戰車」啟動了。

  「【格萊涅澤•傅洛摩】。」

  衝刺的艾倫化身成一道銀藍色閃光。

  「唔────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法以斬擊或魔法阻止的光之激流首先把赫格尼撞翻,他整個人飛到半空中。

  凌駕於極速之上,越是奔跑就越是加速。艾倫彷彿持續轉動的車輪,猶若馳騁沙場的戰車,一如字面所述,化為橫行無阻的「女神之戰車」不斷奔馳。

  「哥哥大人──────────────!?」

  即使連阿妮雅也一併撞飛,傷害了她,艾倫也沒有停止衝刺。

  當他一擊就讓赫格尼化為破布重摔在地的同時,他已經朝著下個戰場前進了。

  「什麼!?」

  「那是!?」

  「嗚喵啊──!?快逃──!!」

  這道閃光衝向正在與阿爾弗利克交戰的阿伊莎等人。

  就連戰車(艾倫)本身也難以駕馭這等速度,猶如一條渾身發光的龍沿途蛇行──「車軌」只在瞬間顯現。不容許任何存在閃避或逃跑的光速戰車,無情地將冒險者們統統吞噬。

  阿伊莎的大朴刀應聲碎裂,整個人一頭撞進墳墓裡。命和娜扎就跟赫格尼一樣,都被撞飛至半空中。露諾娃與可蘿伊則以決堤之勢被吹飛出去。

  「艾倫!你────!?」

  連阿爾弗利克也遭受波及,和三位失去意識的胞弟們一併被捲入光之渦流裡。

  【格萊涅澤•傅洛摩】。

  艾倫擁有的這招唯一「魔法」能大幅提升「敏捷」,並且「將速度轉換成威力」。

  換言之,艾倫隨著加速,能夠不斷提升破壞力。

  沒有極限。理論上,只要艾倫持續提升速度,就可以永無止盡地增加衝撞威力。

  艾倫在穿上名為閃光的裝甲之後,可以撞毀世間萬物。

  這場戰車的爆輾,即便是樓層主也會慘死於輪下。

  「唔唔唔唔唔唔──!?」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光是戰車行經產生的強風,就把米赫身上的「花」吹散,甚至令莉莉又一次被人吹飛出去。

  眼晶從少女的手中飛出去,因落地的衝擊當場碎裂。

  艾倫的衝刺幾乎無法用肉眼看清楚,沿途的障礙物全被撞毀。

  艾倫狂奔後留下的,僅有遺跡或瓦礫全都消失無蹤的「車軌」而已。

  日暮的氛圍漸漸從西方擴散開來。

  縱使目前仍能從頭頂上方看見藍天,但不久之後就會染上黃昏的顏色吧。

  這是終結的色彩。

  對於成天待在「戰場原野」不斷戰鬥的勇士們而言,也是宣布戰鬥落幕,代表結束的色彩。

  奧它拾起落在腳邊的黑大劍,緩緩地將目光瞥向西方。

  望向「神之家」所在,那座逐漸被染成緋紅色的山丘。

  「………、……………」

  「呃……啊……」

  在毀壞殆盡的圓形劇場裡,唯獨奧它一人還能以雙腳站立。

  不管是被埋沒在瓦礫裡的矮人或精靈,都只是勉強想起自己尚存一口氣似地翻了個身,奄奄一息。

  看來已經結束了。

  當野豬人沒有一絲感慨地如此心想之際──

  「……呃……啊……唔……!」

  忽然有一人發出如野獸般的呻吟站起身來。

  擁有一頭金色長髮的他灰頭土臉,以鮮血和傷口做為彩妝的那張臉龐,與俊美二字完全沾不上邊。

  不過那雙紅珊瑚色的眼眸,仍拚命抓住隨時都有可能消逝的光彩。

  「赫定……」

  即便面對同為剽悍勇士的赫定,奧它就只是露出一張看不出心思的表情盯著對方。

  好不容易起身的精靈,在差點摔倒數次之後終於站穩腳步,抬頭望向眼前的野豬人,反瞪回去。

  「這就是你想做的事嗎?」

  奧它宛如挑釁似地開口提問。

  只見赫定揚起嘴角,勉強擠出一張笑容。

  「你說…呢…………?你………怎麼想?」

  「至少不像你平日的作風。」

  瞳孔扭曲,仍處於「獸化」狀態的奧它,以維持著僅存理智的嗓音,給出了不加修飾的回答。

  「換作是以往重視效率的你,肯定有辦法處理得更漂亮,在這場戰鬥中取得勝利。」

  「哈……!你說……勝利……!?」

  從嘴裡流下鮮血的赫定嗤之以鼻。

  「如此…無聊的戰爭(遊戲)……!光是自我背叛的那一刻起…你們就毫無勝算……!畢竟我只需…親手折了女神的『花』就能直接落幕……!」

  這是不爭的事實。

  在本隊瓦解的那一刻,赫定大可衝進「神之家」奪走芙蕾雅的「花」。

  這場被世人吹捧為「派系大戰」的戰爭,三兩下就會宣告結束。

  「可是……那麼做根本…毫無意義……!一點意義,都沒有!」

  「……」

  「我想要實現的……才不是這種事!!」

  赫定越說越激昂,憑意志力將千瘡百孔的肉體到達的極限踹飛,凌駕其上。

  「過去,女神親手將我從『君王』的職務之中解放出來!所以這一次,只能由我把她從女王的寶座上拉開!!」

  奧它不發一語地聽著赫定的自白。

  「必須助女神從『頸軛』中得到解脫!!」

  縱然赫定能猜測女神的心思,卻無法像眾神之女(赫倫)那樣完全理解。不過,知曉何謂「君王」的他,已然注意到女神的苦楚。

  在目睹「女孩」展現的笑容之後,赫定已經明白她心中「真正的願望」到底是什麼了。

  這聲嘶吼沒能讓坐在王座上的女神聽見。

  可是目前尚未起身的其他人,確實感受到了蘊含在其中的意志。

  「你們可曾見過渴望『愛』的女神在被『愛』所苦時,露出了怎樣的表情嗎!?」

  這發生在某天的神室內。

  女神注視著以仙精為造型所製作的髮飾時,因為「愛」心生迷惘所戴上的那張面具。

  忽然間,矮人伸出指頭撥開瓦礫。

  「你們可曾知道,當女神割捨『愛』以外的事物時,卻還是像個女孩一樣因心中的不捨而苦惱嗎!?」

  這是先前和少年的那番對話。

  儘管女孩一心只求能得到少年的心,卻遲遲無法放下與豐饒的羈絆而傷心欲絕。

  忽然間,精靈的手一把握住木劍。

  「你可曾注意到,『她』的臉頰如今仍被淚水浸濕嗎!?」

  這是最後的激勵。

  少年的拳頭如烈焰般不停顫抖。

  「既然注意到了的話,豈能就這麼落敗!?一旦輸掉這場戰鬥,此生將再也止不住那些淚水!!若是她藉由孤獨的勝利得到『愛』,她將永遠都是一名女神!!」

  扯開嗓門吶喊的這些話語,不斷毆打著他們的心。

  催促著此刻想站起身來的他們撐起雙腳。

  「既然如此,我們只能讓崇高的女神一敗塗地!讓她解脫!!」

  「……即使芙蕾雅女神不容許?」

  「只因為擔心自身的去留就不願為主君盡忠,這種人算什麼臣下!!如果沒抱持遭受主神憎恨的覺悟,這種人算什麼眷屬!!」

  接著他又補了一句。

  「這就是我獻給『她』的『忠心』!!」

  正因精靈(赫定)是忠心的騎士(赫定•瑟蘭德)。

  基於自身愚蠢的意志,才會不惜背負罪人的烙印也要舉劍指向女神。

  一切都是為了「她」。

  「所以──」

  彷彿被無比自私、擅作主張的崇高罪業所感化般──

  精靈重新站起。

  矮人將身體自地面剝離。

  三雙眼睛直視著阻擋在前的那道「阻礙」。

  「你給我滾開。」

  「麻煩你讓開。」

  「你快閃開吧。」

  赫定的信念、琉的意志以及蜜雅的鬥志瞬間射穿奧它。

  「……我要…打倒你……!」

  最後,少年從地上站了起來。

  「然後…去見希兒小姐……!」

  看著對峙的人們──

  看著誓死奮戰的人們──

  看著被女神看上的靈魂們,奧它微微瞇起雙眼。

  「明明女神已將寵愛賜予你們,你們卻想拒絕、反抗嗎……」

  他望向不限少年,由女神所愛的人們。

  「──好吧,儘管放馬過來。」

  然後手持黑大劍擺好架勢,以「猛獸」的眼神睥睨著對手們。

  「是時候該結束了。」

  他宣告這將是終結之戰。

  縱使毫無勝算或活路。

  仍拚命掙扎想抓住那一絲希望,堅決不肯認輸的人才是「冒險者」。

  正因為如此,「金光」降臨在重新起身的他們身上,也是必然的。

  「【萬寶槌】────【起舞吧】!!」

  凝聚成光球的「狐狸尾巴」從天而降,籠罩住赫定、琉跟蜜雅的身體。

  所有人都大感錯愕,闖入者的身影隨即映入眾人眼中。

  「貝爾!精靈小姐~!!」

  「神仙!?」

  赫斯緹雅穿過被破壞的外牆空隙,大汗淋漓地跑了過來。

  在她背後,能看見春姬站在西南側的瓦礫上施展魔法。

  她們聽從莉莉的指示,同樣是拚上性命一再掙扎之後,終於與貝爾他們會合。

  「貝爾,快把背露出來!!」

  「咦……!?」

  「趁著這個最後機會更新【能力值】!將你獲得的【經驗值】轉變成自身的力量!」

  赫斯緹雅一把抱住呆若木雞的貝爾,大聲說:

  「我聽見囉!你說想打倒站在那邊的【猛者】吧!」

  「!」

  「然後要前往芙蕾雅身邊──去見那位女孩吧!!」

  貝爾先是睜大雙眼,接著用力點頭回應。

  轉頭望去,能看見琉與蜜雅側眼對著貝爾露出微笑。

  「我會等你的,貝爾。」

  「我們就先一步大展身手囉!」

  赫定甚至完全沒看貝爾一眼。

  就只是隔著自己的背影,說:

  「搞定之後就趕快過來,蠢兔子。」

  「……是!!」

  貝爾對赫定等人抱有信心,立刻單膝跪地。

  赫斯緹雅見少年身上早已沒了鎧甲,穿著的戰鬥服也破爛不堪,外加上那被傷痕填滿的背部,儘管臉色鐵青,但還是迅速滴下神血,開始幫忙更新【能力值】。

  冒險者們跟「猛獸」不再理會少年,將一片狼藉的劇場變成「戰場原野」。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率先進攻的是奧它。

  面對高舉向天再用力劈下的黑大劍,琉等人分散開來躲過攻擊。

  (現在能夠應對攻擊了!!不過──)

  (這個等級昇華(光)是哪來的脫韁野馬啊!一不小心就會被能力值牽著鼻子走!)

  (就算如此,若是駕馭不了就毫無勝算!)

  撇開在異端兒(桀諾斯)事件裡體驗過的琉不提,蜜雅和赫定都是首次體驗等級昇華的效果,雖說兩人對突然暴增為Lv.7的力量感到有些錯愕與驚訝,但他們都憑著自身的精神力設法駕馭。

  三人分別以不同的戰術對【猛者】發動攻勢。

  「【當使命如實履行,天秤將達成平衡】!」

  琉出人意表地決定採取空戰。

  她大腳一蹬,無懼自己欠缺翅膀不能自由翱翔於天際的事實,上前干擾奧它的視野。

  琉想掌握制空權,嘗試「與地面的友軍夾擊對手」。她像個長有璀璨翅膀的妖精,果敢地揮動星劍從天而降,迫使奧它必須分神提防上空。

  流星般的犀利斬擊令奧它感到煩躁。

  即便他輕鬆化解斬擊,不耐煩地揮動黑大劍,琉仍使用〖小太刀•雙葉〗沿著敵人的劍刃衝往前方,迸發出大量火花。儘管彷彿會讓身體四分五裂的衝擊襲向琉,不過能力值暫時達到Lv.7的她順利撐住了。

  「在看哪啊,呆頭鵝!!」

  蜜雅自然與琉恰恰相反,採取地面戰。

  她不讓野豬人對沒能徹底收拾掉的精靈進行追擊,將軍鏟用力捶向對手腹部。

  奧它再度擋下,當他準備擊倒從正面進攻的蜜雅時,迅速復活的星劍又從頭頂上方進行干擾。

  她們想令奧它必須同時警戒空中和地面,拖垮他的應對速度,避免戰況一面倒。

  蜜雅明白琉的意圖之後,主動擔起強而有力的前鋒,正面硬扛「野獸」的臂力。

  當豐饒的聯手攻擊令「獸化」的Lv.7煩不勝煩時,正義的詠唱在這瞬間已然完成。

  「【正義流轉不息】──!【高等•豐收佳釀】!」

  琉繼承並發動【阿斯特莉亞眷族】之中唯一的治療師──瑪琉所擅長的「全體回復魔法」。

  琉的回復魔法(諾亞治癒)只能針對一人,雖然效果很好卻無法即時生效,所以從前總是得仰賴瑪琉來治療大家。這些紫色星塵也飛向正在更新【能力值】的貝爾,幫他治好身上的外傷。

  「很機靈嘛,琉!」

  身上的疼痛緩和之後,活力充沛的蜜雅進一步使出重擊。

  位於她背後的赫定,正精確地俯瞰整個戰局。

  「但就算傷勢恢復了,我們的精神力也已經見底!不能陷入持久戰!」

  赫定化身為最稱職的中鋒。

  如今再專注擔任後衛已毫無意義。要是人數不足,即使力量獲得提升,最終還是會不敵已經「獸化」的猛豬。赫定手持長刀,朝奧它揮出不亞於頂尖前鋒的一擊。

  他也不計距離果斷發動魔法,積極補上琉跟蜜雅露出的破綻。「魔法劍士」原本的職責,就是以頂尖中鋒之姿大展身手。失去眼鏡的他不再扮演聰明睿智的魔導士,而是展現出英勇戰士的一面,配合蜜雅等人與奧它正面交鋒。

  「唔唔唔唔唔啊啊!!」

  相對地,奧它已從「絕對防禦」轉變成「絕對攻擊」──因此很樂意與敵人近距離交手。

  他放任心中的野性,同時保有武者的理性,投身於死鬥之中。

  不會把這場戰鬥當成狩獵而沉迷於其中。

  激發出鬥爭本能,迎戰這群即使再弱仍發出咆哮的冒險者們。

  第一級冒險者們運用技巧、智慧以及靈機一動,熬過迴避與防禦都不適用的「絕對攻擊」。既然對手能實現一擊必殺,就乾脆設法別讓他使出來。眾人運用魔法拆下那名為「絕對」的鎧甲,或者從三個方向進攻,令敵人難以掌握攻擊距離,最終只能撲空。

  冒險者們把僅僅一次的敗仗當成經驗吸收,讓自己變得更聰明,變得更靈活,變得更強大。

  名為全體等級昇華的犯規技也為他們帶來幫助,令這場戰鬥陷入膠著。

  「……太厲害了。」

  貝爾因眼前的光景而喃喃自語。

  面對那些登峰造極的冒險者們,剛升上Lv.5的少年忍不住看痴了。

  「並沒有那回事!你再過不久也會加入他們對吧!」

  「神仙……」

  「你也會與那些厲害的冒險者們並駕齊驅!!所以──」

  赫斯緹雅在單膝跪地的少年背上烙下【神聖文字】。

  眼下情況是十萬火急,揮汗如雨的赫斯緹雅依然精確地、行雲流水地寫下黑色文字──記載這段即將揭開序幕的故事。

  貝爾•克朗尼

  Lv.5

  力量:I41→G222 耐久:I39→F340 靈巧:I49→G245 敏捷:I77→F311 魔力:I4→98幸運:F 異常抗性:G 逃走:G 速攻:I

  全能力值熟練度上升總值超過999,單單經歷一場戰鬥竟能獲得如此大幅度的成長。

  但還是不足,依舊遠遠不足。

  縱然有這麼驚人的成長,名為「最強」的山巔仍遙不可及,而且距離遠得令人絕望。

  「所以──你可別輸囉!貝爾!!」

  不過女神仍發出振奮自己和少年內心的吶喊。

  「你一定要贏!貝爾!!」

  「是!!」

  貝爾一鼓作氣站起身。

  手中的女神之刃接收到使用者的成長,本身也發出明亮的光輝。

  「貝爾大人──祝您旗開得勝。」

  金毛妖狐溫柔一笑,為了少年獻出自己最後的尾巴。

  【萬寶槌】──是能夠讓人大幅提升能力值,但僅可維持二十分鐘的暫時升級。

  由於金光奇蹟的效果在春姬睡著之後也不會消失,因此少女擠出僅存的力量後便緩緩倒下,將那道被諸多光點纏繞的背影烙印在眼底,失去了意識。

  祈求著少年的武運與勝利。

  「那我出發了!!」

  在抱著昏厥少女的女神目送下,少年快步離去。

  儘管奔向戰場的貝爾無法聽見,不過位於市區的許多人都在大聲為他加油。

  『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真正的終結揭幕。

  具備挑戰資格的所有人齊聚於「戰場原野」,紛紛發出最後的咆哮。

  就連留在歐拉麗的人們也將全身的力氣化為聲援,越過綿延的山脈,助冒險者前去挑戰「頂天」。

  激烈精彩的攻防戰成形。

  迸射的炎雷搭配潔白與漆黑的刀光進攻。詠唱正義詩歌的星劍飄散出烈焰花瓣,產生纏繞綠風的星塵從天而降。無數雷兵遵循號令展開突擊,連同加入隊列的大地之民一舉在黑大劍上留下裂痕。在馭雷君王的指揮之下,四種攻擊相互配合、相輔相成,化成力與速度的激流在戰場上暢行無阻。

  即便如此,與之對峙的猛豬仍不為所動。

  無論兔子如何張牙舞爪、兩位精靈如何歌唱、大地之民如何賣力進攻,【猛者】依舊位於頂點居高臨下。黑劍如鄙夷大地般用力劈下,將鋼鐵般的肉體化做盾牌,憑著熱血沸騰的鬥志把「最強」二字的含意砸向敵人。

  「場上有一名Lv.6……!以及三名Lv.7!!」

  亞絲菲早已將平日裡的冷靜態度忘得一乾二淨,仰望著「神鏡」如此大叫。

  破格的戰力。甚至足以輕鬆突破迷宮「深層」的犯規編制。

  一般而言,這理應沒有無法戰勝的存在。

  「可是……!」

  『依舊沒能打贏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位於公會總部的埃伊娜,與身處前方廣場的伊卜里發出的慘叫重疊了。

  暫時的Lv.6也加入戰局,動作飛快無比的白兔補上臨門一腳。

  卻還是沒能摧毀名為【猛者】的堡壘。

  「唉唷~~~~!!到底該怎麼做才能夠打贏他嘛!?」

  「我哪知道!!」

  雙胞胎妹妹(蒂奧娜)氣得破口大罵,雙胞胎姊姊(蒂奧涅)狀似想讓對方閉嘴似地吼了回去。

  「他還是有破綻!」

  「奧它的『獸化』絕非無敵!」

  格瑞斯和里維莉雅目不轉睛地注視著這幕迎向終結的光景,大聲喊出那唯一的突破口。

  「智將(赫定)肯定已經看出來了!!繼續進攻!!」

  芬恩摘下身為團長的面具,尋求著必須跨越勇猛才能夠找到的答案。

  「超越他……」

  艾絲將緊握到不斷顫抖的雙手貼在胸口上。

  「戰勝他!」

  金髮金眼的少女看著「神鏡」裡那位傷痕累累的少年,一心一意地如此祈禱。

  「別輸給他!」

  精靈少女大聲吶喊,那頭短髮隨著動作輕輕搖晃。

  人族、矮人、亞馬遜人接連出聲,產生一股鋪天蓋地的聲浪。

  就算喊到聲嘶力竭,大家仍舉起拳頭拚盡全力幫忙聲援。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王豬則以咆哮驅散眾人的祈禱。

  這是不容許一絲希望存在的霸王之聲。

  民眾嚇得臉色發青,暫時說不出話來。

  現場無人替男子加油,縱使有也寥寥無幾,而且音量細如蚊蚋。

  身處在如此孤獨的戰場上,【猛者】彷彿有那麼一瞬間露出笑容。

  「……!!」

  芙蕾雅在聽見響徹雲霄的嘶吼後,第一次從王座上站起身來。

  缺乏「神鏡」或眼晶的美神,沒有任何方法能快速掌握戰場上的情況。

  不過她在聽到方才那聲震耳欲聾的「野獸」咆哮後,立刻明白自己的眷屬仍維持著「獸化」狀態。

  「……停下來,奧它。」

  奧它具有的其中一項「技能」是【戰豬招來(Vana argantyr)】。

  他的「獸化」一如狼人(伯特)所料,可以隨意發動,能夠大幅提升「基本能力」與「發展能力」等一切素質,進而發揮出近乎等級昇華的效果。

  不過這招仍有缺陷,就是每次發動「技能」將會大幅消耗體力和精神力。

  若是維持「獸化」狀態,便會給肉體帶來即使有自動治癒也來不及恢復的負擔。相較於也能夠「獸化」的狼人族(伯特等人),兩者之間最大的差別就在於他們雖然需要照射月光,卻不必承受任何風險。

  「快停下來,奧它!」

  如果再這樣戰鬥下去,奧它遲早會耗盡力氣。

  他應該在此之前先回來一趟,藉機好好重整態勢。

  四周的牆壁因歷經漫長歲月而倒塌,芙蕾雅隔著成排的石柱望向西北方,縱使明知對方聽不見自己的聲音,她卻還是對著圓形劇場的方向高聲疾呼。

  「呼~呼~~……!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奧它繼續奮戰,同時在心中對著女神低頭道歉。

  對於應該正在擔心自己的神意,唯獨此刻恕難從命。

  因為,不能罔顧這群人想打倒自己的意志。武者維持「猛獸」的眼神發出咆哮。

  「唔唔唔唔唔!?」

  看著越打越勢不可當的對手,貝爾等人戰慄地歪扭臉龐。

  眼前的武者與他們一樣已受到傷害,在「獸化」前造成的重創依然存在,他面對暫時升為Lv.7的蜜雅等人絕不可能全身而退,就算擁有鋼鐵般的肉體,仍確實逐漸被逼入絕境。

  可是男子依舊沒有倒下。

  他恍若夢魘的化身,持續使出能夠掃蕩一切的斬擊。

  被對方氣勢震懾住的少年心生畏懼,卻又展現出絕不服輸的鬥志。

  貝爾使出渾身解數揮出一擊。

  理應就連巨人都難以招架的殺招,對手竟以揮動指揮棒似的動作輕鬆彈開。

  怪物。

  眼前的男子是名符其實的「武者」。

  歷經男神(宙斯)跟女神(赫拉)的時代,比誰都嘗到更多「戰敗屈辱」的男子,決定靠著自己不屈不撓獲得的力量粉碎敵人。光是被他的五指削過,恐怕會當場斷喉而死。他雖是輸家,卻也是一名贏家。

  即便眾人拚盡全力,男子依舊沒有倒下。

  就算大家已超越極限,卻還是無法拿下勝利。

  一聲聲的咆哮只換來嘶吼,看著那從嘴角流下帶有鮮血的唾液,一副彷彿想把自己生吞活剝的模樣,人生經歷尚短的少年是第一次感到這麼害怕。

  (就算這樣──!!)

  至今所學的技巧已全數用盡。

  至今所學的應戰能力打從一開始就不管用。

  自己的各項能力都不如人。

  在滿足所有戰敗條件的情況之下,貝爾僅存的武器就是──意志。

  (為了希兒小姐……!!)

  已然死去的這名少女──

  總會幫助、支持自己的這名少女,雖然自己曾親手傷害過她,但最終還是下定決心想拯救她。

  少年將如此醜陋的私心昇華成無窮無盡的鬥志,轉化成賭上性命的一擊。

  他揮舞《白幻》砍向敵人,發動炎雷轟炸對手。

  貝爾彷彿想把恐懼統統逼出體外般,全身燃起由覺悟和決心組成的鬥志之火。

  「我答應過會拯救她了!!」

  《赫斯緹雅之刃》宛如與主人呼應般化為一道藍紫色閃光,一擊打在黑大劍上,令奧它無法站穩腳步。

  「……!!」

  氣喘吁吁的赫定看見了。

  完全止不住那令人難受的冷汗,自己即將陷入睽違幾十年沒發生過的精神疲憊狀態。這是從殲滅海慈等撫慰之灰面者們開始,施展「魔法」的次數比任何人都更多所造成的結果,即便是精神力總量被譽為都市首屈一指的赫定也快不支倒地。

  正因赫定自知不久後就無法派上用場,所以他看得一清二楚。

  少年那稚嫩到讓人嗤之以鼻,愚蠢得令人看不下去,卻依然奮戰不懈的身影。

  赫定並未擁有與女神相同的眼睛,因此無法辨識靈魂的顏色,對於靈魂的光輝也不得而知。

  可是他明白,這聲純白的咆哮,肯定源自於透明無瑕的靈魂。

  「真叫人不悅……難道…連我也被荼毒了……!?」

  明明少年是在場之中最弱的一人,卻爆發出比誰都更強烈的鬥志去對抗【猛者】。

  琉跟蜜雅也追隨那道身影繼續進攻。那張傷痕累累的側臉,那道滿目瘡痍的背影,引領著冒險者們前進。這光景猶如準備航向浩瀚大海的一艘船,看得人內心澎湃。

  (那個笨蛋……肯定不會答應成為「伴侶」。)

  不,而是不可能答應。

  要是他答應的話,打從一開始就不會演變成如此複雜的狀況。

  正因少年不會答應,因此唯有他能讓她察覺「 」。

  再惹人怨也該有個限度。

  不過,肯定就是因為這樣──

  這位愚蠢的少年才能夠符合赫定的期許,成為拯救「她」的「英雄」。

  「好吧…………我就認同你。」

  赫定笑了。

  赫定在民眾、冒險者和眾神都沒有發現的情況之下輕輕一笑。

  「──!!赫定!快躲開!」

  赫定因蜜雅的提醒瞬間回神。

  場上唯一的「猛獸」已逼近至眼前。

  奧它為了先擊潰已瀕臨極限的赫定,強行突圍衝了過來。

  「──【永恆討伐,不滅雷將】!」

  不過這都在預料之中。

  赫定早就料到奧它不會放過快要無力再戰的自己,於是迅速從嘴裡編織出超短文詠唱。

  「【英勇可悲之不死將士】!」

  在極近距離內發射雷砲。

  赫定在最後一刻把自己當成誘餌吸引敵人上鉤,讓目標被無法閃躲的巨雷轟個正著。

  「直接命中!」

  「好耶──────!!」

  琉喊出觀測結果,貝爾聽完開心歡呼,不過他的笑容在下一秒就僵住了。

  「──────」

  赫定的時間也被暫停了。

  「猛豬突擊」一度被閃電激流淹沒而消失,隨後居然把激流從中切開,迅速逼近至眼前。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奧它強行突破砲擊,揮出一記威力驚人的袈裟斬。

  赫定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平〖暮光〗,卻連同長刀被一併斬斷。

  「咳、呃──────────」

  致命傷。

  大範圍的斜向刀傷,即便大地之民(蜜雅)能夠撐住,但精靈(赫定)肯定扛不住。

  大量到不像是源於自己體內的鮮血噴湧出來,當背部彷彿被地面吸引過去之際,赫定看見「猛獸」準備朝他揮出第二刀。

  「──師父啊啊!!」

  貝爾化成一道光。

  他卯足全力瞬間加速,竟然只為了出手拯救淘汰者,做出最要不得的愚蠢行徑。

  並非斬擊先接觸到赫定的肩膀,而是少年拚命伸出的指尖。

  「~~~~~~~~~~~~~~~~!?」

  沒能擊中精靈的斬擊劈開大地。

  隨之而來的是如同炸彈引爆的轟然巨響震撼耳膜。

  在把赫定推出去之後,貝爾也被衝擊吹飛出去。

  「貝爾!?」

  「赫定!」

  「貝爾!!」

  琉、蜜雅以及赫斯緹雅的聲音全消失在飛沙走石之中。

  在徹底摧毀的擂台上翻滾了好幾圈,別說是找不到赫定了,甚至分不清東南西北的貝爾摸著仍在耳鳴的腦袋瓜,從地上起身。

  「唔……師父!師父!!」

  貝爾像個迷路的孩子般驚慌失措,不停轉身環視四周,但在找到人之前,煙霧先散去了。

  放眼望去,只見野豬人悠然地站在中間。

  左右兩邊分別是琉和蜜雅,赫斯緹雅與春姬則位在更遠的地方。

  她們似乎在說什麼,可是貝爾完全聽不見。

  儘管不能忽視「猛獸」射來的目光,但貝爾仍想先確認赫定是否安好,在他東張西望時──

  「看著……前方……」

  「──────」

  身處於暫時聽不見任何聲音的世界之中,唯獨這句話聽得無比清晰。

  「你一定要…拯救她……!」

  一隻顫抖的手彷彿已連斥責的力氣都沒有了,貼到貝爾背上。

  這股氣若游絲的聲音開始「詠唱」。

  「【永恆…奏響,不滅…聖女】……!」

  接著宣告了「魔法名稱」。

  「【聖女(Laurus)…雷讚(hildr)】……!!」

  衝擊。

  雷光。

  覺醒。

  「!!」

  自己(貝爾)並沒有受雷電燒灼。

  這是「附加魔法」。

  這是讓雷鎧包覆全身的祝福。

  聖女雷讚──

  這是赫定學會的第三種,也是最後的「魔法」。

  發動時便如同聖女親手為目標治療傷勢,並賦予迅雷庇護的稀有魔法。

  這個魔法最大的特徵,就是施術者(赫定)無法施展在自己身上,唯有心高氣傲的精靈(赫定)所認同的人才能夠接受這個魔法。

  耗盡赫定所有的精神力所換來、託付給他的力量,令貝爾不由得瞪大雙眼。

  「去吧…………傻徒弟…………」

  「────────────!!」

  少年感到全身發熱。

  隨著保護身體的雷光,揮別塞滿大腦和胸口的各種情感。

  他不會流淚。也不能回頭關心倒下的「師父」。

  直到最後都貼在背上的那隻手,就像是希望少年能勇往直前,從他身後輕推一把,送走了他。

  轉瞬之間,少年化成一道「雷霆」。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全速突擊。

  貝爾讓原本位在視野前方的【猛者】與自己之間的距離瞬間歸零,手中的雷電雙劍也化成閃光。

  「!?」

  「喝!!」

  面對高速逼近、鋪天蓋地而來的雷斬,奧它趕忙將黑大劍當成盾牌。

  驚天動地的閃光和雷鳴隨之而生。

  以及非比尋常的「速度」。

  不斷產生放電現象的貝爾宛如化身成雷電,展現出的速度幾乎凌駕在暫時提升為Lv.7的琉之上,襲向奧它。

  白兔的猛攻(Rabbit rush)──雷華(hildr)。

  排山倒海而來的連續斬擊,化成由亮白與紫藍色光輝所組成的雷之軌跡。速度快到變成殘像的左右手,一瞬間就產生四十四道斬擊。擋下所有攻擊的【猛者】──立刻意識到自己採取「絕對防禦」的判斷大錯特錯。

  「唔!喔喔喔喔喔喔……!?」

  會觸電。

  因為奧它選擇防禦,附加在斬擊上的雷電便沿著黑大劍接連貫穿他的壯碩身軀。

  除了主神以外,派系內的勇士們(芙蕾雅眷族)無人知曉精靈(赫定)最後一招「魔法」的特殊性,它能助人提升速度,同時還會賦予規格外的「威力」和「貫穿力」。

  因為必須滿足當事人口中的「最糟條件」,才能以自身所有精神力為代價發動的這招附加魔法,其威力與常見的類型有著一線之隔,可以為目標帶來強大的庇護。

  能強化攻擊與速度的雷光鎧甲,其效力相較於艾絲的風鎧(風靈疾走)也不遑多讓。

  重點是敵人每擋下一次攻擊都會確實承受傷害,這對奧它的「絕對防禦」來說根本是天生剋星。

  「每、每當貝爾攻擊時就會發出耀眼的閃光……什麼都看不見!!」

  不同於拚命凝神注視卻亮到必須用手遮眼的幼女神(赫斯緹雅),琉和蜜雅都擁有能看透一切的第一級冒險者眼力,因此她們看得一清二楚。

  被雷電纏繞的匕首每次發動斬擊,都蘊含著與雷兵之矛(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同等的威力。

  就算奧它嘗試閃躲,這時再加上貝爾本身的「敏捷」,讓他宛如一把截斷敵人後路的雷之鐮刀。

  (無論是腳程或攻擊速度!就連「反應速度」也跟著提升了!!我能清楚看見奧它先生的每個動作!)

  除了單純加快自身的動作以外,貝爾在親身體驗到師父的魔法(聖女雷讚)還可以提升五感以後,被一股有別於等級昇華的全能感包覆。

  肉體已完全康復。

  因聖女的禮讚而帶來的耀眼雷光,為他的世界重新找回色彩和聲音。

  視野被閃爍雷電所籠罩的這幕景象無比耀眼且絢爛奪目,精神加速到凌駕於閃電之上的貝爾,甚至可以感受到赫定的氣息。

  既然如此,想前往何處都沒問題。

  可以戰勝任何敵人──非贏不可。

  貝爾牽引著強烈的雷電放聲大吼。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鋪天蓋地般襲來的雷斬化成一道道壯烈的軌跡。

  《白幻》與《赫斯緹雅之刃》在雷刃的纏繞之下,刀身伸長到堪比單手劍。

  在看見貝爾恍若英雄傳記裡的「雷劍騎士」那樣驍勇善戰之後,市區內的興奮情緒已達到頂點。

  「沒問題!」

  艾絲對著覺醒後的貝爾大聲喝采。

  「去吧!!」

  埃伊娜對著勇往直前、奔向勝利的少年開口祝福。

  「「「貝爾大哥哥────────────────────!!」」」

  孤兒們(萊伊等人)對著永不放棄持續起身挑戰、猶如「英雄」般的那道背影大聲應援。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不過,「頂天」──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縱然渾身上下都被烤焦,他依舊將雷電的進攻反推回去。

  他斷然捨棄「絕對防禦」,不顧損傷,要求敵人來一場不准防守的終極對決。

  貝爾對大劍的一擊做出反應,儘管能夠閃躲,不過那身驚人的怪力仍對他造成威脅。奧它被逼到這樣的狀況下仍能照常發揮自己的「技巧」和「應戰能力」,反倒令冒險者資歷尚淺的少年陷入危機。

  面對「野獸」的眼神與暴力,以及身為「武者」的器量和精神力。

  一口氣承受大量傷害的貝爾眼中不禁出現動搖。

  原本完全康復的身體立刻又變得傷痕累累。

  就算名為等級昇華和聖女雷讚的極致奇蹟都已附加在他身上,卻還是無法打倒眼前的「最強」。

  金光和雷光漸漸被【猛者】的威猛削弱。

  所以,從現在起,正是必須賭上自身一切的「決戰」。

  「「──────────────────────────────────!!」」

  被師父以雷光庇護的少年發出渴望得到勝利的雷嘯。

  保護女神至今的守衛矢言絕不倒下。

  雷刃與大劍,炎雷與巨拳,突破與破壞紛紛發出咆哮。

  貝爾奮戰不懈。

  奧它更是奮戰不懈。

  唯獨這一刻,兩人將立場和宿命轉化成生命的燃料,只為了打倒眼前的敵人而注入自身的一切。

  理應立刻被雷電烤乾的鮮血不斷飛濺,這場衝突仍未停歇。

  (──我知道這個感覺──!我對這個感覺──再熟悉不過!!)

  是猛牛(彌諾陶洛斯)。

  以及自己的勁敵(阿斯泰里奧斯)。

  冒險者(貝爾•克朗尼)的起源就在眼前這名武者的身上。

  貝爾甩掉一切理由、道理、說明與假設,憑直覺認定自己蛻變為「雄性」的起點就是這裡以後,從靈魂激發出更強大的氣魄。

  唯獨他,我不能輸,也不想輸!!

  不管傷得再重,不管多麼絕望,都必須獨自一人戰勝這位武者,貝爾將自己曾在城牆上發誓「我想變強」的堅定意志吼了出來。

  可是──唯獨此刻,絕不能讓自己與「勁敵」一戰的結果再度重演。

  「琉!!」

  「我知道!」

  蜜雅與琉同時進攻,分別以軍鏟和星劍揮向對手。

  兩人想打倒【猛者】追求勝利的意志並不亞於貝爾。

  貝爾猛然想起自己不能誤會,這場仗並非他的「私鬥」,而是為了阻止並拯救「她」的一場「大戰」。他(貝爾)必須壓下身為雄性的私慾,回想起以偽善者之姿所立下的誓言。

  所以,所以,所以──

  貝爾咬緊牙根,與那雙土紅色的眼眸對視。

  很抱歉我這麼弱小。

  很抱歉我無法獨自一人拿下勝利。

  我們會聯手打倒你的──所以真的很對不起。

  貝爾的眼神中充斥著滿心的歉意和絕不能讓步的決心,直勾勾地瞪著武者的雙眼。

  下一秒。

  貝爾彷彿聽見奧它嗤之以鼻地拋出「你無須為此掛懷」這句話──

  ──說,你還早了十五年呢。

  「給我讓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論承受多少傷害,男子都沒有倒下,堅決不肯讓貝爾等人通過。

  簡直就像一道「城牆」。

  除了力量以外,僅憑言語或意志,絕對無法撬開那扇鐵門。

  擁有一頭淡灰色秀髮的公主就在那道城牆後面。

  不,不對,她才不是那麼可愛的存在。

  等待在前方的是「魔女」。

  是一名壞心眼、個性奔放、任性妄為,總愛一時興起胡來的魔女。

  也是不惜扭曲世界都要監禁貝爾、玩弄琉,卻不懂自己為何哭泣的「女孩」。

  所以──

  「!!」

  並行蓄力。

  貝爾借用雷之力持續高速移動,將純白光點匯集在緊握匕首的右手上。

  響起的音色並非敲鐘,而是有如大鐘樓般震耳欲聾的聲響──極限解除(limit off)。

  相較於發動【英雄願望】的貝爾,奧它轉瞬間便明白了。

  他在開戰當初就體驗過「英雄一擊」的威力,因此隨即察覺這招絕對足以擊敗已經身負重傷的自己。

  於是猛豬一個翻身,更換攻擊目標。

  「唔唔!?」

  「可惡!」

  琉和蜜雅組成的防線在承受多次猛擊後,最終還是慘遭突破。

  不過她們已幫貝爾爭取到蓄力時間。

  「蜜雅阿姨!琉小姐!我要上了!」

  「「!」」

  貝爾大聲提醒後,對著向自己衝來的奧它做好覺悟。

  他停下腳步,放低重心,舉起《赫斯緹雅之刃》擺好架勢。

  二十秒的蓄力。

  貝爾與單手握住黑大劍的奧它對視一眼,下一刻便直奔而去。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兩人迅速逼近彼此,相隔的距離逐漸縮短。

  一邊是匯集白光的右手,一邊是握緊到手臂爆滿青筋的大劍。

  當雙方正面交鋒的剎那間──

  「!!」

  琉詫異地雙肩一抖。

  (右手抬起來了──!!)

  琉曾在「深層」那場決死行裡提醒過貝爾,這是他每次焦慮時就會不慎犯下的「壞習慣」。

  在一擊分勝負的關鍵時刻,暴露預備動作極為致命。

  而這個破綻逃不出奧它的法眼。

  他已清楚看出對手的攻擊路徑是從右側使出突刺。

  為了連同刺擊把貝爾一招砍翻,野豬人使出強力一擊。

  「唔啊啊啊啊啊啊!!」

  「貝爾!?」

  在奧它的一擊和琉的尖叫重疊的瞬間──

  (──中計了!!)

  貝爾放任自己抬起右手的「壞習慣」,突然迅速切換攻擊動作。

  「「!?」」

  奧它跟琉同時出現的下個反應都是詫異。

  本該以右手使出刺擊的攻擊姿勢,如同提前安排好似地改為整個人在地面滑行。

  野豬人使出的橫掃只打中沒能及時閃掉的《赫斯緹雅之刃》,令匕首從少年的右手中彈飛出去。

  不過貝爾也在這時以左腳踢中奧它的右腿。

  夾帶雷光的滑行踢擊,就像是被吸引過去似地命中那毫無防備的右膝。

  「喝!!」

  「唔!?」

  直擊。

  這記由等級昇華與聖女雷讚相加而成的重擊,一舉令奧它的身體失去平衡。

  (那是────)

  倒臥在南側觀眾席的半小人族潘恩目擊此景後──

  不禁當場愣住了。

  「……貝爾,你經常會反射性地抬起右手吧?」

  「咦……?啊、是的,我緊張時好像會習慣性抬起右手……難、難道我沒有改掉嗎?」

  「恰恰相反,因為你刻意矯正的緣故,很容易被人看穿右手的攻擊預備動作。」

  這是昔日的一段記憶。

  在美神打造的「封閉世界」裡,潘恩對並未真正成為眷屬(同伴)的少年提供建議。

  「你就別去改這個習慣,不如把它應用在戰鬥裡當成『誘餌』。」

  「儘管這招不能經常使用,但若是不懂得物盡其用,就絕對贏不了第一級冒險者。』

  貝爾實踐了這個建議。

  他故意不管自己會抬起右手的「壞習慣」,把它當成「誘餌」令第一級冒險者(奧它)中計。

  即便是潘恩這種並非真正眷屬(同伴)所給予的建議,貝爾也虛心受教獲得成長──甚至在這種緊要關頭使了出來!

  「那個混小子!!」

  潘恩一拳捶在地板上,臉上浮現對貝爾恨得牙癢癢的表情。

  那副呲牙裂嘴的模樣,卻也莫名像是露出了笑容。

  貝爾活用半小人族的計謀令第一級冒險者撲了個空,在還以顏色後,讓對方露出近乎致命的破綻。

  【猛者】至今從未失衡的下盤不再穩固,為戰局開啟關鍵的一瞬間。

  「幹得好!小子!!」

  因為貝爾在突擊前曾發出宣言,獨自一人提前進入狀況的蜜雅早已衝上前去。

  卯足全力朝著無法執行「絕對防禦」而瞪大雙眼的奧它揮出一擊。

  「唔唔唔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咳啊啊啊啊!?」

  鋼鐵軍鏟在奧它的右側腹炸裂。

  體格壯碩的野豬人被打得雙腳離地,騰空浮起。

  「猛獸」的眼神動搖,從嘴裡吐出鮮血。

  與此同時,捶凹鋼鐵身軀的軍鏟當場斷裂,蜜雅立刻鬆手放開。

  她彷彿想把至今為止的帳好好算清楚,只見「拳頭」如驟雨似地灑向奧它。

  「還沒結束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

  接連不斷的剛拳擊中奧它的額頭、臉頰、胸口、肩膀以及腹部。

  在這座都市遺址內唯一能徒手對奧它造成傷害的矮人,發起攻勢凌厲且一面倒的肉搏戰。

  「──【飛越天空,奔馳荒野,以勝過萬物的速度疾行。蘊含群星光輝征討敵人】!」

  從訝異之中回神的琉,以行雲流水的動作切換成砲擊狀態。

  將所有的精神力統統注入張開的深綠色魔法陣裡。

  看著這空前絕後的大好機會,琉決定以最大魔力召喚星塵魔法。

  「【光明之風】!!」

  琉與揍飛對手後退下來的蜜雅交換位置,讓綠風大光球直接吞噬奧它。

  【疾風】的一齊發射,彈無虛發地全數命中目標,從野豬人手中奪走黑大劍,並讓他一頭撞進遠處的觀眾席之中。

  「嗚…………啊…………!?」

  奧它遍體鱗傷地從蘊含大量魔素的旋風裡爬了起來。

  就在這時──

  鐺──鐺──傳來響亮的鐘聲。

  「────────」

  最終由貝爾負責收尾。

  伴隨大鐘樓的轟鳴聲,他將累積的白光從失去匕首的右手釋放出來。

  總計六十秒的蓄力。

  貝爾朝佇立在原地的奧它邁出步伐,卯足全力轟出一拳。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雷兔之爪(Vorpal fang)──

  拳頭直擊胸口,奧它無比震驚地瞪大眼睛。

  然後──

  「火焰閃電────────────────────────────────!!」

  轟然巨響。

  「────────────────────────────────!?」

  蘊含蓄力效果的巨型炎雷。

  在零距離射擊之下,這次將奧它的巨大身軀炸飛出去。

  暴衝的白炎摧毀路徑上一切障礙,在命中圓形劇場的西側後,直接在觀眾席開了一個大洞。

  撼動的島嶼。

  震盪的遺跡。

  已染成黃昏色的天空渴望得知這場勝負的結果。

  「呼~呼~…………呼~~~~…………!!」

  放下右手,以全身力氣大口換氣的貝爾,凝視著奧它消失的方向。

  全力揮拳的右手疼痛不已。

  脈搏劇烈得令視野不停搖晃,彷彿心臟和眼球都快從原本的位置迸出體外了。

  (要是…這樣…也沒能取勝的話……!)

  貝爾已無力再戰,勉強維持站姿的琉與蜜雅也滿身瘡痍。

  三人如祈禱般地注視著煙霧瀰漫的方向。

  赫斯緹雅抱著已經昏過去的春姬,同樣緊張兮兮地看著眼前的光景,靜待決定命運的那一刻到來…………霧中有個搖晃的影子。

  「──────」

  粉塵像是不敢擋路地往左右分開,從中出現形容為全毀也不為過的巨大身軀。

  即使如此,【猛者】仍以雙腳站立的姿勢行走於大地之上,一步步返回劇場。

  「………………啊………………」

  貝爾咬緊牙根,令受挫的心靈堅持下去。光是能施力闔起嘴巴,就已近乎奇蹟。

  面對眼前的惡夢,琉驚恐得冷汗直流,蜜雅則眉頭深鎖。

  赫斯緹雅臉色刷白,全身虛脫。

  看著「最強」緩緩前行的模樣,歐拉麗內同樣絕望得一片鴉雀無聲。

  「………、……………、…………!」

  不過──

  狀似一棵被斧頭多次深深砍伐,慢慢倒下的巨木──

  奧它的身體一傾,伴隨一聲地鳴,單膝跪下。

  貝爾倒吸一口氣。

  琉、蜜雅以及赫斯緹雅都滿臉錯愕。

  滿身是血、雙肩起伏喘著氣的野豬人身上失去了先前那股絕大的霸氣。

  『擊──擊破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猛者】沉默────────!!』

  伊卜里發出彷彿能傳到巨大火山口湖的吼叫,聲音響徹雲霄。

  當歐拉麗提前一步籠罩在震耳欲聾的歡呼聲裡時,曾經被叫做圓形劇場的廢墟之中則近乎反常地寂靜無聲。

  憑奧它的本事──

  現在應該還有力氣再戰吧?

  抱持著這樣的疑慮,貝爾等人屏息警戒,任由時間就這麼流逝──

  「奧它,就當作是我們打贏了,可以吧?」

  蜜雅以沉穩的嗓音提問。

  貝爾和琉同時轉頭看去,在赫斯緹雅心驚膽顫的注視之下,原本低著頭的奧它慢慢抬起頭來。

  因右眼已染滿鮮血,所以他將左眼對準目前仍站在原地的少年。

  「……你能讓女神得到解脫嗎?」

  「咦……?」

  土紅色的眼睛與深紅色的眼睛視線交錯。

  「你有辦法拯救女神嗎?」

  貝爾用力地睜大雙眼。

  「…………是的!」

  僅以一次點頭當作回應。

  奧它望著少年那佈滿傷痕的臉龐,然後緩緩地閉上雙眼。

  「五分鐘。」

  「……?」

  「我只等五分鐘。」

  除了蜜雅以外,貝爾等人都被這個發言嚇到了。

  「一旦我恢復體力,就會立刻前去阻止你。在這段時間內──讓我看見答案吧。」

  錯愕的心情很快就轉變成理解。

  奧它的這句話並無任何虛假,一旦他能夠行動,就會再次襲擊貝爾等人。

  至於是否真的需要五分鐘才能夠恢復體力,把這個問題說出口就太不識相了。

  貝爾他們已在奧它面前展現出自身的力量。

  因此守護「魔女」的城牆決定開啟城門。

  「我、我們贏了嗎!?應該是贏了吧!?我先說好,再也不想見到這麼嚇人的戰鬥囉!」

  不會看場面的赫斯緹雅單手撿起女神之刃(匕首),使勁拖著春姬前往貝爾身邊。當少女的雙手被架著腋下拖行,因翹臀和尾巴在地上磨擦而痛得於睡夢中不斷呻吟之際,已走到貝爾身旁的琉與抱起精靈(赫定)的蜜雅,先後對少年微笑頷首。

  「野豬小子從不食言……比起這個,你還跑得動嗎?小子。」

  「咦?」

  「說來令人汗顏……我們已經沒辦法動了,恐怕沒辦法抵達希兒身邊。」

  察覺琉跟蜜雅看上去光是要以雙腳站立就已力不從心,貝爾瞬間驚覺,唯獨被赫定以聖女雷讚治療過身體的自己,還保有一絲餘力。

  雖然強行蓄力的右手已經報銷,但他確實仍有力氣趕往「神之家」。

  「貝爾!你快去吧!米赫跟支援者小姐等人……已經全部倒下了。」

  「……!」

  「是【女神之戰車】打倒他們的吧……」

  透過眼晶掌握「主戰場」情況的赫斯緹雅臉色發青地催促著。

  在貝爾大受動搖時,琉憂心忡忡地說。

  倘若號稱「都市最快」的艾倫追過來就完蛋了,以貝爾現在的狀態應戰絕對沒有勝算,必須在被艾倫迎頭趕上之前,先一步抵達女神身邊才行。

  「快去吧,小子!這位女神就交給我們來保護,我們絕不會蠢到讓人奪走她身上的『花』!」

  「快走,貝爾。」

  「……我知道了!」

  蜜雅等人瞥了仍保持沉默的奧它與拚命想起身的潘恩一眼之後,對貝爾這麼說。於是貝爾脫下包含漆黑圍巾(歌利亞圍巾)在內等可能會妨礙衝刺的所有防具,立刻做好動身的準備。

  見貝爾變成一身輕裝之後,赫斯緹雅將漆黑的匕首遞了出去。

  「抱歉,貝爾,讓你獨自一人背負重擔……但還是拜託你了!」

  「是!」

  貝爾依序看著赫斯緹雅、琉、蜜雅以及奧它。

  接著將目光移向昏厥的春姬與還在沉睡的師父(赫定)身上。

  在等級昇華和雷光的加持之下,貝爾邁開腳步拔腿趕路。

  「……奧它?」

  位於「主戰場」的艾倫東側望向天空。

  原因是「猛獸」之前不斷發出的驚天咆哮已戛然而止。

  換作是以往,艾倫對奧它的勝利不疑有他。

  不過在寂靜降臨的前一刻,他聽見宛如大鐘樓發出的熟悉鐘聲。

  他感受到島嶼外緣和湖泊周邊的裁判們(迦尼薩眷族)都顯得莫名欣喜。

  「難道說……那個混帳失手了!?」

  怒氣再度充斥全身的艾倫看向西北方。

  往他背對的「車軌」放眼望去,只剩下全軍覆沒的冒險者們和酒館店員們。

  存活下來的剽悍勇士只剩下艾倫一人。

  唯有艾倫並非為了女神而戰──無論真相如何──他都是為了妹妹而戰。

  這就是分水嶺。結果就是這個當下。

  唯有他為了妹妹才執著於女神的信念沒被蠱惑,未有一絲動搖或迷惘。

  「……哥哥…大…人……」

  已剷除所有阻礙的艾倫,離去前又再次望向眼皮正微微顫抖的親妹妹。

  他彷彿低頭般斂下眼簾,沒多久就邁開步伐,阿妮雅氣若游絲的呼喚已傳達不到他那裡。

  「戰車」決定履行自己原本的職務。

  那就是橫衝直撞。

  「奧它倒下啦啊啊────────────────!!不過…………」

  蒂奧娜高高舉起雙拳,一陣歡呼之後,隨即換上一副嚴肅的表情。

  「現在狀況怎樣!?阿爾戈小英雄還有友軍嗎!?敵方還剩下幾人!?」

  「目前能動的只剩下貝爾一人!敵方則有【女神之戰車】……!」

  「以及『神之家』裡……不,是芙蕾雅女神身邊的四名護衛。」

  面對大呼小叫的蒂奧娜,目不轉睛注視著「神鏡」的艾絲罕見地開口,里維莉雅隨即從旁補充。

  對於貝爾等人截至目前的精采表現──不對,就算在這個時間點也已經稱得上是反殺強敵的驚人壯舉,大本營內傳來除了幹部以外其他團員們的喝采。

  「敵方還有五人嗎……?意思是【白兔腳】他……」

  「沒那回事,護衛之中最強的也只有Lv.4,只要小夥子身上的奇妙妖術和赫定的閃電沒消失,他就有辦法強行突圍拿下勝利,但前提是沒被艾倫追上。」

  「……假如被追上呢?」

  見蒂奧涅欲言又止,格瑞斯說出自己冷靜分析完的結果。

  而瞇起碧藍色眼眸的芬恩,回答了戰戰兢兢地開口發問的蒂奧涅。

  「一旦被追上就完蛋了。甚至只要一進入艾倫的視野內……也幾乎等於陷入死局。」

  決定這場勝負的最終關鍵,就如同兒時遊戲裡的「鬼抓人」。

  小人族勇者如此斷言。

  「喂,結果會怎樣…………?最終到底會怎樣啦!?」

  「……貝、貝爾小弟加油啊啊啊啊!」

  「啊、你這混帳!!」

  「我們可是芙蕾雅大人的親衛隊喔!」

  「快逃啊──芙蕾雅大人──────!」

  因為這出乎意料的發展,就連「巴別塔」裡的眾神也亂成一團。

  無論是對戰況始料未及的神明、故作鎮定卻依然坐立難安的神明、被眷屬的「未知」所吸引而從支持美神陣營跳槽的神明等等,總之眾神是大吵大鬧,還擅自切換「神鏡」的畫面,拚了命地想釐清戰況。

  平常總表現得悠然自得的眾神變成這副德性,可謂已經超越了罕見,近乎前所未有。「女王(芙蕾雅)陷入危機」的這個狀況,對眾神而言就是這麼具有衝擊性。

  「所以,你在做什麼啊?花美男。」

  「……洛基,在孩子之間有著向神祈禱這類的習慣吧?那,我們眾神若想幫人祈禱的話,妳認為該對誰禱告呢?」

  「……對大神那群白痴,還是隨便挑個你喜歡的神明來禱告不就得了?」

  「慈祥老爺爺(宙斯)不行,說什麼都不行,他只會開懷大笑覺得很有趣罷了。那就選阿斯特莉亞、阿蒂蜜絲以及勉強還行的雅典娜也好……!拜託妳們保佑貝爾小弟能逃出生天~……!」

  「雖說她們都是善神,不過你的喜好真的都有班長屬性耶~……」

  看著荷米斯雙手合十,以眷屬(亞絲菲)看見肯定會退避三舍的模樣衷心祈禱,洛基露出傻眼的表情──結果從旁傳來「啐」地一聲。

  原來是佇立於斜後方眺望「神鏡」的伯特發出咂嘴聲。

  「……可惜啊,荷米斯。」

  洛基先是瞥了眷屬一眼,才將視線移回「神鏡」上,對神情僵硬的荷米斯說:

  「看來就只能在這場令人焦急的『鬼抓人』裡賭上一把囉。」

  她眼前那面鳥瞰全島的景象中,映出了正以不可能的速度逼近目標的戰車。

  「快點,快點,再快點!」

  貝爾全神貫注地朝西南方前進。

  視野遠處已能看見位於島嶼最西邊斷崖上的目的地「神之家」,但與貝爾還有一段距離。雖然憑他現在的腳程不到三分鐘即可抵達,可是這不足三分鐘的時間對當下的情況來說,未免太久了。

  貝爾目前已進入神殿區域,現場有許多傾倒的遺跡,幾乎沒有會阻擋視線的遮蔽物。看著這片算是視野遼闊的區域,貝爾正在拚命對抗自己的心跳。

  (一旦被「那個人」發現的話!我就真的完蛋了!)

  貝爾非常清楚。

  他熟知在「封閉世界」裡,與赫定等人同樣在「戰場原野」對自己進行「洗禮」的那個人有多麼凶殘。

  速度迅雷不及掩耳、總能貫穿目標、任何人都休想逃走的「最快腳程」具有何等威力,他已深刻體會到了。

  這讓貝爾不敢環顧四周。匿蹤也形同自殺。因為憑獸人的嗅覺肯定能輕鬆發現他。

  因此他唯一被允許的行動,就是快馬加鞭不停趕路,還有對神祈禱。

  可是──

  正如市區的觀眾們早一步陷入絕望,貝爾的內心很快也被絕望貫穿。

  「──」

  少年完全不需要觀察周圍。

  說來諷刺,因為美神導致對視線變得非常敏感的他,立刻,甚至都對此感到後悔地迅速察覺了那道「足以將人射殺的目光」。

  「────」

  貝爾感覺喉嚨很渴。

  舌頭也開始發乾。

  卻又全身冷汗直流。

  他最終不敵壓力,轉頭看去。

  「────────啊。」

  威脅已來到附近。

  車輪的轉動聲傳來。

  速度最快的「戰車」正急速逼近──

  「逮到你了。」

  少年的雙腳不由分說地切換至最快速度。

  「貝爾!快逃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待貝爾離開圓形劇場後,琉等人便移動至遺跡屋頂,赫斯緹雅對著自己看見的畫面放聲大叫。

  「快逃!!」

  「快啊!!」

  艾絲和蒂奧娜明知這麼做毫無意義,卻依然對著「神鏡」放聲尖叫。

  「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慘叫大會開幕。

  不管是都市遺址或迷宮都市內,所有目睹此景的觀眾們都驚聲尖叫。

  高速移動的鞋子、不斷被踏碎的磚瓦步道,雙方陣營(眷族)的命運就託付在這兩人身上。

  輕鬆把眾人好不容易抓住的一絲希望反轉成絕望的貓向前猛衝,快速追趕著白兔的背影。

  「不要!別過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快跑啊!!」

  「快想想辦法啊啊啊!!【白兔腳】──!」

  在島外的【迪安凱特眷族】救助站內,接受聖女(阿蜜德)等人治療而甦醒過來的摩多、凱爾以及柏斯等人都對著「神鏡」口沫橫飛地大叫,然後所有人又因為血壓升高而紛紛昏倒。

  無從得知許多人正以各種方式為自己絕叫的貝爾一路狂奔。

  卯足全力到甚至來不及處理外界訊息,只是飛奔疾走。

  (好快!!他從正後方追來了!!)

  原本朝著西北處圓形劇場衝去的艾倫突然改變前進方向。

  當他準備前往奧它身邊而來到西北區域時,又以第一級冒險者的視力發現正在趕往「神之家」的貝爾,於是緊急更改路徑。對貝爾而言最糟糕的壞消息,就是當施術者(阿妮雅)倒下之後,異常魔法的束縛也隨之解開了。

  儘管追擊者的身影尚未進入視野內,但依然化成一股前所未有的壓力將逃跑者逼入絕境。

  貝爾拚盡全力擺動雙手,踏出的步伐在踩到大地的瞬間就用力往後踢。

  即便如此,卻還是無法擺脫車輪的聲音。

  聲音並非慢慢逼近,而是無比殘酷地快速縮減兩人之間的距離。

  (他的氣息──他的氣場正不斷逼近!!)

  貝爾•克朗尼最主要的利器就是「敏捷」。

  但他現在竟首次體驗到凌駕自身「敏捷」的速度正從後方迎頭趕上,一股前所未有的衝擊,如今確實威脅著貝爾的四肢。

  『貝 …!快逃…啊啊啊啊啊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啊啊!!』

  因為眼晶斷斷續續傳來女神的大音量尖叫,令莉莉不得不清醒過來。

  「貝爾…大人……!」

  被艾倫掃蕩後的「主戰場」東部。

  沒有受到致命傷的莉莉,正橫躺在已無人站立的碎石荒地之中。大概是對手認為她不值得親自動手,才會僅僅從旁經過而已。事實上,莉莉就只是恢復意識而已,根本無法挪動身體,唯一能做的事是對著右手上的眼晶說話。

  而且她沒注意到水晶上滿是裂痕,再也無法將自己的聲音傳遞給其他人了。

  「拜託誰來……掩護…貝爾大人……!」

  沒能換來回應,莉莉對此也心知肚明。畢竟她在很早之前就嘗試過了。

  不過她也只能繼續求救。

  「拜託有誰…快去…島嶼…西邊……『神之家』…附近的……神殿…區域……!」

  這模樣著實極其可悲,而且無比窩囊。

  根本就算不上是一名指揮官。

  莉莉淪為一心只擔憂少年安危而哭得梨花帶雨的一介少女,氣若游絲地不停呼喚。

  骨頭碎裂的左臂正產生高熱,她的意識也漸漸朦朧。

  無論是手臂、肩膀、腹部、胸口、雙腿以及背部都在發燙,幾乎已分不清自己在說些什麼,可是莉莉仍不斷訴說著情報與祈禱,還有心願和思念。

  「拜託誰能來……幫幫他……!」

  彷彿被這股無力的思念給打動般,她背上的【神聖文字】開始發光。

  『終於等到這場最終決戰(高潮迭起)!!雖然其實沒人在等,但最終還是等到啦!!』

  伊卜里揮汗如雨地大聲嘶吼。

  他位於正咬緊牙關注視戰況的男神(迦尼薩)身旁,把播報工作拋諸腦後,怠忽職守激動地喊出心底話。

  『無論是哭是笑,是尖叫還是吶喊,都已經進入最後關頭啦──!!由【白兔腳】與【女神之戰車】展開最終的殊死鬥──────!!咦!嗚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他已經追上來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魔石擴音器接連承受伊卜里放飛自我的情緒後,終於迎來極限,報銷毀損了。

  不過青年仍繼續扯開嗓門大吼,與民眾一同不斷發出哀號。

  眼看艾倫三兩下就追上貝爾先行起跑所拉開的距離,並隨著時間越靠越近,幫少年聲援的人們幾乎都緊張得臉色發青。

  「────────!!」

  強勁的風壓彷彿令白髮發出悲鳴,貝爾此刻正挑戰著自己的最快速度。

  沿途的瓦礫以靜默代替聲援,風在染成紫紅色的廢墟裡搖旗吶喊,黃昏的天空因好奇決戰的結果而燒成了火紅色。

  金光與雷光從背後支持著孤單奔跑的少年。

  相輔相成的光芒為他帶來超越極限的腿力。

  但即便得到妖狐和聖女的獻身,勝利女神依舊沒對少年露出微笑。

  縱使有這等逆天之力附體,也沒能讓他甩掉身後的那輛戰車。

  (以【英雄願望(技能)】蓄力在腿上……不行!!一旦瞬間加速沒了的話,我就會因為反噬立刻被人從後方一槍刺穿身體!!)

  任何小聰明都不管用。

  除了奔跑以外沒有其他選擇。

  與對戰奧它當時一樣。

  如同自己動用一切犯規技也沒能戰勝「都市最強」一樣,「都市最快」也想一槍貫穿自己的身體。

  「休想逃。」

  「──!?」

  隨著破風而去的聲響,追擊者的聲音如今已接近到斜後方。

  兔子拚命將腳蹬向地面。

  鬥貓堅持到底地緊追在後。

  唯獨「神鏡」的視角能跟上的白光和怒濤,化做兩道軌跡穿梭於遺跡間。

  那畫面恍若兩顆流星。

  等級昇華的光點在身後拉出一條尾巴,聖女雷讚的光線在沒有道路的荒廢遺跡裡留下軌跡。而那條尾巴和軌跡,一路被不斷暴衝的戰車輾成「車軌」。

  (甩不掉他……!!)

  不只是視線和氣息,就連腳步聲也逼近至身後了。

  戰車不像貝爾那樣揮動手臂,而是單手握住長槍,耐心等待著能一槍貫穿眼前背影的時機。

  心跳已過度劇烈。

  總覺得自己快被蠻橫的壓力給壓垮了。

  (可是──還沒結束!!)

  即使龐大的焦躁感襲向全身,貝爾仍尚未滿足「敗北條件」。

  參加競賽的「跑者」必須遵守兩條鐵則。

  不可以回頭看向後方。

  不可以輕言放棄。

  前者無須多言,是白費力氣。

  儘管有時算是戰術方面的考量,不過回頭這種行為基本上都會露出破綻,助長追趕者的氣焰。

  至於後者同樣無須多言。

  一旦腦中閃過放棄的念頭,跑者就等於宣告落敗。

  少年憑本能理解了這些道理──不,他只是滿腦子都想著要去拯救「她」,才得以在逆境之中仍繼續維持速度。

  三流跑者是憑雙腳在奔跑,二流跑者是憑實力在奔跑,一流跑者是憑意志在奔跑。

  至於冒險者則是──憑靈魂在奔跑。

  貝爾決定燃燒自我。

  下定決心不惜把自己燒成灰。

  因為他已看見目的地了。

  就算身陷絕望之中,但「她」所在的光明(終點)已近在眼前。

  既然如此,自己只需掙扎到底。

  與冒險(以往)一樣。

  唯有掙扎到最後一刻的人才是贏家。

  等待勝利女神展露微笑根本是一句屁話。

  所謂的勝利,就該靠自己的雙腿去爭取。

  (走吧──)

  自己還有體力。

  也沒有氣喘吁吁。

  雙腿還能動。

  不管是心肺或雙腿都仍聽從自己的命令。

  接下來只需跑向終點。

  在這一瞬間,貝爾彷彿聽見心中的齒輪提升了一檔。

  感覺背上有一部分正在燃燒。

  總覺得好像聽見了少女(莉莉)的聲音。

  我就在這裡。──貝爾如此喃喃自語。

  於是,少年化身成一具只為逃走的裝置。

  「──一決勝負吧!!」

  貝爾與艾倫同時進入最後一次加速。

  『進入最終衝刺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伊卜里以咆哮代替開戰的銅鑼。

  雙方來到「神之家」前的最後一段直線道路。

  少年跟戰車飛快穿過鋪設於崩毀遺跡之間的那條荒廢道路。

  一路上沒有任何阻礙,也沒人敢來自尋死路。

  貝爾恍若天邊的流星,直到燃燒殆盡之前化身成一道光。

  「沒用的。」

  看著幾乎再無落差的距離,艾倫微微瞇起眼睛。

  (剩下三步。)

  他並未感到熱血沸騰或滿腔怒火,身處在迎來的寒風之中,冷酷地得出結論。

  銀槍足以貫穿敵人的射程。

  不論兔子如何掙扎,都會慘遭「戰車」輾斃的攻擊範圍。

  (兩步。)

  距離拉得更近了。

  已接近至對方背後。

  鬥貓跑到少年的正後方,讓對方幫忙減少風阻,以縮短最後一段距離。

  (一步。)

  就在他以最快之名準備提槍攻擊之際──

  「……?」

  艾倫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長槍的攻擊距離居然出現誤差。

  是自己估算錯了?

  於是他迅速修正計算結果,準備再拉近兩步的距離。

  「……?」

  覺得不太對勁的艾倫,感到哪裡不太對勁。

  這次的誤差更加離譜。

  從兩步變成三步,從三步變成四步,接著是五步、六步、七步八步九步十步────落差竟然只增不減!

  理應不存在的差距化成「無可撼動的距離」越差越遠!!

  (喂──)

  銀之長槍開始顫抖。

  (等等──)

  車輪漸漸出現裂痕。

  (別開玩笑喔──)

  黃昏色的天空激盪。

  「──你!?」

  在艾倫驚覺雙方距離逐漸拉遠的瞬間,他錯愕得瞪大雙眼。

  『太快了吧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眾神在目睹那道高速奔馳的白光時,全都放聲大叫。

  迅雷不及掩耳的腳程,以及破風而去的呼嘯聲。

  在得到更進一步的加速後,就連專注直視前方的眼瞳都化成一道深紅殘像。

  就在這一刻,貝爾的最快速度確實凌駕於艾倫的極限速度之上。

  都市最快被下界最快遠遠拋在腦後。

  「開啥玩笑啊啊啊!!」

  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白兔腳】!!

  惱羞成怒的艾倫氣得雙眼充血。

  簡直莫名其妙!

  根本匪夷所思!

  當貝爾進入「逃跑」狀態的瞬間,速度居然一口氣大幅提升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

  「不知道!可是……!!」

  洛基與荷米斯向彈起來似地從座位上起身。

  「衝啊!!」

  伯特握緊拳頭。

  「衝啊衝啊衝啊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蒂奧娜甩開攔住自己的胞姊(蒂奧涅),整個人趴到「神鏡」上。

  「貝爾!!」

  艾絲大聲呼喚。

  「貝爾!!」

  埃伊娜以哭腔吶喊。

  「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貝爾────────!!」

  赫斯緹雅以壓軸之姿將聲援(力量)傳達給少年。

  貝爾在接收到女神的心意後,又加把勁地再次提升速度。

  「可惡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無論艾倫如何破口大罵都追不上貝爾,即使卯足全力也沒能如願。

  用力擺動的雙手,無比寬闊的步幅,每次抬腳就會踢到大腿的鞋底。

  以及逐漸遠去的背影。

  速度最快的艾倫至今從未體驗過的「絕望」,硬生生地擺在眼前。

  「艾、艾倫大人!?」

  「還有……貝爾!?」

  聽見高速奔馳的聲響後,芙蕾雅的護衛們同時衝向室外。

  他們跑下從「神之家」一路延伸至山腳下的漫長階梯,然後全被眼前的光景給嚇呆了。

  「──!!拉斯克!艾蜜莉亞!!立刻詠唱!」

  鬥貓立刻將襲來的絕望轉變為憤怒,厲聲下令。

  「神之家」已近在眼前,艾倫看出目前速度比自己更快的貝爾能輕鬆突破護衛們的防線,於是下達射擊命令。

  「【金色車輪,銀色項圈】!」

  艾倫心中不禁對下達這種荒唐命令的自己升起殺意和恨意,並且拋棄了矜持。

  就算輸掉裡子也要打贏戰爭的他,在感到無比屈辱的同時開始詠唱。

  【格萊涅澤•傅洛摩】──這是讓他蛻變為最快戰車的魔法。

  只要使出這招,就能一槍貫穿貝爾的背影。

  「──【載運著女神的神意奔馳吧】!」

  距離「神之家」只剩下不到五十M(米度),但肯定來得及。

  為了一口氣輾斃貝爾,艾倫不得不因詠唱而稍微減速,在即將完成「魔法」時──

  「【焚燒殆盡吧,外法之業】。」

  下個瞬間,艾倫連同團員們都被炸飛出去。

  「咳──!?」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在艾倫的一聲令下連忙準備發動魔法的所有護衛,忽然全都變成了炸彈。

  魔力誤爆(ignis fatuus)。

  遭外力強制令魔力失控,而非魔法駕馭失敗的艾倫被炸得口吐黑煙,整個人失去平衡,在即將倒地之際,他以眼角餘光掃向發射「熱氣」時刻意避開少年(貝爾)行進路線的源頭。

  「我…趕上囉…………小莉子。」

  在「神之家」對側那座崩塌的神殿暗處。

  一名青年將身體靠在石柱上勉強站穩腳步,抬起一隻手伸向這邊。

  韋爾夫•克羅佐。

  「──────」

  也是敗給艾倫之後,聽見來自眼晶的通訊,又多虧赫定放了一馬,便趁著天色被染成黃昏之前,模樣狼狽地一路爬到這裡來的紅髮鐵匠。

  他能順利前來支援少年(貝爾)的關鍵就在於──【指揮號召(Command Call)】。

  這是莉莉升上Lv.2時學會的「技能」,可以與擁有相同恩惠之人進行心電感應。

  『拜託有誰…快去…島嶼…西邊……「神之家」…附近的……神殿…區域……!』

  拚命訴說心願和情報的莉莉,以意念代替被毀掉的眼晶把三人聯繫在一起。

  得知地點與貝爾抵達時間的韋爾夫,最終得償所願地趕上了。

  「妳的…想法…………我已確實…收到了…………」

  鐵匠早在少女成為指揮官以前就已經知曉她的想法,因此才這麼努力回應她。

  就算對手是最強派系(芙蕾雅眷族),身為元老的三人仍透過羈絆,克敵制勝。

  「喪家貓給我滾一邊去……聽懂了嗎?」

  滿頭大汗的韋爾夫,臉上浮現一張非常惹人厭的笑容。

  艾倫看見對方從腰間拔出一把閃閃發亮的「魔劍」時,這次憤恨得幾乎快把自己氣死,當場放聲絕叫。

  「這遜咖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韋爾夫給出的回答是──揮出一劍。

  「煌月────────────────────────────────!!」

  釋放的烈焰把干擾少年的礙事者們全都炸飛了出去。

  貝爾飛奔疾走。

  他穿過搭檔(韋爾夫)開拓出來的火焰之路,穿過東倒西歪的勇士們身旁,來到一條寬敞冗長的階梯前。

  然後一鼓作氣跑上去。

  「!!」

  芙蕾雅就佇立於王座前。

  他來了。

  少年來到這裡了。

  女神所追求的「愛」,為了阻止她的「愛」而來到了這個「神之家」。

  「──希兒小姐。」

  腳步落地的聲響傳來,少年爬完樓梯,出現在女神面前。

  聽見少年呼喊「女孩」的名字,芙蕾雅的面容扭曲了。

  已經沒有人能保護女王了。

  無論是勇士、小人族、精靈、戰車或猛者,皆已沉默。

  少年在同伴們的幫助之下,跨越重重難關來到這裡。

  比任何人都承受更多傷害的他,最後終於抵達「她」面前。

  「……」

  「……」

  兩人四目相交,短暫的寂靜造訪。

  夕陽從崩塌的天花板照進神殿。黃昏色的天空籠罩著由多根石柱組成的通風牆壁。往西側望去,能看見反射著餘暉,金光閃閃、美麗得如夢似幻的湖泊。

  僅剩微冷的寒風在瑟瑟作響,貝爾靜靜地邁出步伐。

  向宛如羞澀少女,雙肩微顫的芙蕾雅走去。

  「貝爾──」

  芙蕾雅微微一笑。

  「女神的頸軛」驅使她,想要否定眼前的狀況。

  於是她反射性地發動「美」之權能,那雙神之眼外圍隱隱佈上一圈銀光,欲「魅惑」眼前之人。

  可是貝爾沒有止步。

  貝爾沒有停下腳步。

  絕不會受女神之「美」魅惑的少年執意消除兩人之間的距離,明明這段距離一旦消失,就代表兩人的「愛」宣告結束。

  芙蕾雅的微笑出現裂痕。

  她先是渾身一顫,接著低下頭去,一綹瀏海隨之垂下。

  「……為什麼?」

  然後對著地板開口提問。

  明明雙方只剩下不到十步的距離,貝爾至此首度停下腳步。

  「──為什麼!?」

  芙蕾雅抬起頭來。

  「貝爾,為什麼你不肯成為我的人呢!?」

  她就像個正在鬧脾氣的孩子,甩亂那頭銀色長髮。

  芙蕾雅先是以雙手環抱住她那包覆於一襲白衣之中、令所有人垂涎的身體,然後把白瓷般的纖纖右手貼在自己的胸口上。

  「我可是芙蕾雅喔!?集美麗、財富、榮耀和力量於一身!明明我能賦予你一切,為什麼你要拒絕我的『愛』呢!?」

  那模樣宛如一位傲視天下的女王,也像個表白遭拒而決心詛咒騎士的魔女。

  明明並不想說出這種話,但在得不到心中摯愛之後,只能選擇仰賴自身的名譽和權能的女神,暴露出了自己直逼膚淺的醜陋與懦弱。

  她的心就這麼赤裸裸地展現了出來。

  「既然女孩(希兒)不行!我才決定當個女神(芙蕾雅)呀!」

  既然女孩(希兒)辦不到。

  也就只能變回女神(芙蕾雅)。

  除了「愛」以外自己什麼都沒有,明明只能得出這個答案──

  「那麼,我到底該怎麼做才好!?」

  芙蕾雅到現在都還沒察覺。

  尚未察覺少年雖然面不改色,卻緊握到已在滲血的拳頭。

  愛之女神也沒有察覺,現在令她吶喊的這股衝動,正是「 」。

  「為什麼…你……!?」

  女神嗓音顫抖,眼瞳也不斷顫動。

  她那呈現銀色的神之眼隱隱散發出淡灰色的光彩。

  「……我就連自己都搞不懂了。」

  接著──

  「我最不懂的就是自己……!」

  她繼續將似曾聽過的自白說出口。

  「就算我吐露自己的心底話(全部)……還是無法擺脫這股痛苦!即使對你表達『愛』,心情也沒有變輕鬆!」

  貝爾難過得扭曲臉龐。

  強忍至今的少年,表情也出現裂痕。

  「內心深處一直有股聲音在提醒我,提醒我唯獨不想愛上你!!」

  女神揭露出一直隱瞞在心底的矛盾。

  她無法承認自己不需要不惜割捨朋友(琉等人)也渴望得到的「愛」。

  無法接受自己直到此刻都還逗留在靈魂深處的那片「花田」裡痛哭落淚。

  只能像個迷路的少女一樣,盲目地尋求心中的思念。

  「貝爾,我喜歡你……」

  芙蕾雅雙手交握於胸前,將上半身往前一傾。

  「我喜歡你,想永遠和你在一起。希望你選擇我!」

  銀色與淡灰色的雙瞳逐漸濕潤。

  「我好痛苦!拜託你抱住我!我已經不想再對明天感到不安了!」

  那雙眼眸也不懂自己為何會流下水珠。

  「明明我並不想知道這種事,卻又不禁想明白這份思慕的結果會是什麼!」

  伴隨一股痛徹心扉的傷痛(私心),少年的內心大為動搖。

  「我喜歡你……貝爾。」

  少年低下頭去。

  他忍住從傷口呼之欲出的同情和吶喊,取而代之讓它繼續流淌鮮血。

  扼殺一直在顫抖的心。

  取回接收不到聲音的聽力。

  對只倒映著她的眼眸做出訣別。

  當時烏雲密佈的天空,現在卻如此璀璨耀眼。

  彷彿早已知曉兩人的結局般,美得如此不切實際。

  貝爾在只剩下他們兩人的世界裡邁出一步。

  「我……不會成為妳的人。」

  他以自己的傷痛(私心)對上她的傷痛(私心)。

  「我……!不會成為妳的『伴侶』!!」

  她的眼中落下點點淚珠。

  「我……!!」

  貝爾不斷拖著彷彿被地板黏住的雙腳,一邊流淌著鮮血一邊前進,站到她面前。

  然後連同自己的偽善(私心),對她一直苦苦追尋的「 」給出答覆。

  「就只能將妳的『戀慕』劃下句點!!」

  「戀慕」就是她的「心願」。

  「結束這段戀慕」是傷害她,拯救她的唯一方法。

  「──────啊。」

  少年握住女神之刃。

  充滿男子氣概卻又萬般不捨地抬起手臂。

  耳邊掠過「花瓣凋零」的聲響。

  刀刃沒有接觸到她的肌膚,只有她胸口上的「花」在半空飛舞。

  她抬頭望去。

  被淚水染濕的眼眸看見了。

  看見紫丁香的花瓣飄散在紫紅色的天空下。

  她的「初戀」凋落了。

  ──已經明白自己的「心願」是什麼了嗎?

  不斷在心底響起,困擾著我的「聲音」開口提問。

  早該被葬送的「女孩(希兒)」如此詢問,我不再把眾神的女兒(赫倫)當成藉口,坦率承認。

  我百般渴望得到的不是「愛」,而是──「戀慕」。

  一直以來,我的內心都被身為「愛之女神」所以才無法得到的思慕煎熬著。

  我的「美」能魅惑所有人。

  傾心於我的人們只要我有所求,就會把自身的一切獻給我,倘若被我拒絕也會含淚乖乖服從。

  這就是「愛」,是扭曲到近乎無私的「愛」。

  天底下不分男女都不會對我抱持「戀慕」,反之亦然。

  哪有人會對形同服從於自己的對象產生戀愛情感呢?

  不管是眾神的女兒(赫倫)、黃金之女(海慈)或眷族(奧它等人),即便這群既清純又強悍、渴望讓自己變得更美的孩子們都願意為我鞠躬盡瘁,我也覺得他們既可愛又惹人憐愛,但這終歸是「愛」。

  任誰都會說「愛」是比「戀慕」更崇高,更能滿足心靈的存在。

  這句話並沒有錯,正如我曾一度失去理智,天底下沒有比「戀慕」更不穩定的事物了。

  話雖如此,天底下也沒有其他能像它那樣,為世界染上色彩的強烈情緒了。

  所謂的愛就如同豐饒的大地,而戀慕則和我總是會抵達的那片花田一樣。

  儘管花田不會養育或餵飽人們,人們也不會為它耕作翻土,無法締結出永遠相互扶持的關係;可是當它百花齊放時,又比任何存在都更能為這個世界染上絢爛的色彩。

  我肯定是不想要所謂的永恆,而想成為一朵稍縱即逝的鮮花。

  ……不,我還是把話說清楚吧。

  我對愛與被愛都感到疲倦。

  所以,開始對「戀慕」產生憧憬。

  「戀慕」是比「愛」更為青澀、更不穩定的情緒,會令人像個懵懂無知的小女孩那樣充滿焦慮。

  後來──巧遇的「戀慕」真的改變了我的世界。

  「戀慕」對我來說不再是夢想,蛻變成了更確實的「心願」。

  我唯一能戀慕的對象正是少年(貝爾)。

  無論是下界或天界,唯有少年(貝爾)能實現我的心願。

  在我知曉「魅惑」無法對吸引自己的少年(貝爾)生效時,我真是開心得不得了。

  我堅信與少年(貝爾)歷經「戀慕」之後,或許能接觸到我所不知道的「愛」也說不定。

  然而,「魅惑」之所以無法影響少年(貝爾),雖然不願相信,但這表示他另有心儀的對象,而且那份憧憬強烈到不會被我的權能所折服。

  何等諷刺。

  我只能對無法成就「戀慕」的對象產生「戀慕」。

  這代表我最終會失戀(結束)。而正因我追求的是「戀慕」,也就注定會面臨破局。

  天底下怎麼會有如此過分的女神。

  自己真的是個老愛死纏爛打的難搞女人──直到被他拯救(傷害)後,如今我才終於得以承認。

  我的「心願」是……絕對無法如願以償的「初戀」。

  ──就只是這樣嗎?

  ……?

  除此之外還有什麼?

  當我對再次提問的女孩(希兒)皺眉反問之後,聽見了傻眼的嘆息。

  ──妳真的很難搞耶。遲遲不肯放下矜持,假裝自己很遲鈍。到了這種地步,都算有病了吧。

  這聲嘆息變成了女神(某人)的嗓音。

  奇怪?我才是女神(芙蕾雅),由一人分飾女孩(希兒)跟女神(芙蕾雅)的角色扮演也是因我而起。

  至此,我終於注意到了。

  飾演女孩(希兒)與女神(芙蕾雅)的「那個人」又是誰?

  ──少年(貝爾)曾對我說,請把「真正的我」告訴他。

  這是當我提議舉辦戰爭遊戲時,他對我提出的要求。

  「真正的我」?

  「真正的我」……又是誰?

  ──妳現在的姿態就已經是答案了吧?

  一片花田延展開來。

  天色染成了黃昏,大地被一整片盛開的紅花所覆蓋。

  不再從眼中灑下黃金,而是流淌著透明液體的我癱坐在花海之中。

  徐徐微風輕撫著我那淡灰色的長髮。

  我在終於抵達的花田裡,睜大了淡灰色的眼眸。

  ──至少別留下後悔囉。

  「女神」轉身離去。

  「頸軛」已然消失。

  自那天起,我不曾再看過抵達的幻想(夢想)之後的發展。

  有史以來第一次的「派系大戰」──最終由「派系聯盟」取得勝利。

  【芙蕾雅眷族】落敗的消息在全世界掀起一片譁然。

  勢力版圖徹底改寫、原有的平衡已然瓦解、全新的「英雄」即將誕生──整個下界如此謠傳,騷動不已。究竟是疾風的旋律,還是鐘樓的咆哮能擠進當代「英雄候補」的名單之中?戰勝最強派系(芙蕾雅眷族)的壯舉引來無數人的臆測,就連不是神明的一般凡人也堅信「時代的巨輪將開始轉動」。

  至於引發軒然大波的中心地(歐拉麗),自然也震驚得無以復加。

  自「奧薩都市遺址」凱旋歸來的冒險者一行人獲得民眾熱烈的喝采。迷宮都市熱鬧得就連幼女神(赫斯緹雅)都差點被嚇昏,大家不僅夾道歡迎,甚至還臨時辦起慶典。

  民眾大聲讚頌。

  冒險者們情緒高昂。

  眾神以熱烈的掌聲前來迎接。

  縱使比賽結束,激鬥的餘韻仍未被沖淡,市區內不分晝夜地大肆歡騰。

  直到戰爭遊戲落幕的第三天清晨,連日喧鬧的都市才彷彿閉目睡去似地沉靜下來。

  「為什麼我們會輸呢?」

  以纖纖玉指戳著空酒杯,芙蕾雅這麼嘀咕。

  晨曦尚未露臉的一大清早,女神坐在空無一人的酒館吧檯前,像個孩子似地歪過頭去,被迫陪她喝酒的蜜雅不由得嘆了一口氣。

  「這還用問?只能怪妳自己四處跟人結怨啊。」

  「就算這樣,我還是覺得能贏。就算洛基他們參戰,視戰術而定,應該還是有辦法擺平吧。最終至少能讓我得到貝爾才對呀。」

  面對與其說是無法接受比賽結果,不如說是打從心底對此感到不可思議的芙蕾雅,蜜雅依舊露出一張大感傻眼的表情。

  「大概是有很多人都想保護那小子吧。」

  「就只是因為這樣?」

  「……再來大概就是,鍾情於妳的那群好事者們莫名其妙心血來潮的關係吧?」

  「原來如此。」芙蕾雅說完後便緊閉唇瓣,不再用手指戳空酒杯。

  老實說,就算赫定與赫倫等人做出那些事,芙蕾雅直到現在仍認為自己不會輸,不過她以「愛」挑起派系大戰,理所當然也可能因為「愛」而吞下敗仗。

  就是因為各式各樣的「愛」、意志以及思念交織在一起,少年他們才得以抓住那萬分之一都不到的勝算,這是芙蕾雅得出的結論。

  「蜜雅,這一杯就當作是妳請客好嗎?」

  「別開玩笑了,傻子女神。也不想想是妳一大早把我吵醒的,連同這筆帳全都給我結清啊。」

  「可是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嘛。」

  在這次的戰爭遊戲結束後──於「派系大戰」裡落敗的【芙蕾雅眷族】宣告解散。

  被視為派系聯盟盟主的赫斯緹雅並沒有提出這種要求,純粹是包含「封閉世界」一事在內,芙蕾雅他們的所作所為太過目中無人,而且在東窗事發後還要求舉辦戰爭遊戲,許多人都認為不能再任由芙蕾雅為所欲為,於是以參加大戰的女神們為中心提議,讓芙蕾雅與促使她有能力作亂的眷族分開,迫使她再無親信可用。

  雖然有如親衛隊、身為「共鳴者」的男神們,以及宛若「信徒」崇拜著芙蕾雅的孩子們馬上提出抗議,卻被一句「吵死了,統統閉嘴」給堵住嘴巴。比起觀戰的這些人,這場戰爭的贏家們自然擁有更高的發言權,民眾也紛紛對美神的權能心生畏懼,所以沒人出面勸阻。

  得知芙蕾雅等人落敗而臉色忽青忽紫得令人不禁有些同情的洛伊曼一開始有幫忙袒護,但最終沒能顛覆贏家們的要求與世間輿論。即使走在公會內也難保不會被人從背後捅刀的他,迫於無奈,只能遵從歐拉麗流傳至今的慣例,以公會總部的名義宣判主神(芙蕾雅)遭到流放,但嚴禁都市戰力──剽悍勇士們離開都市。

  「奧它他們怎麼可能服從芙蕾雅女神以外的存在啊啊啊啊……!!這麼做只會重蹈阿波羅神的覆轍吧啊啊啊啊啊……!!」

  無比憔悴的「公會的豬」這麼說。

  與此同時,【芙蕾雅眷族】龐大的資產全被沒收,除了「戰場原野」交由公會代管以外,剩下的全都交由贏家──也就是參加派系聯盟的【眷族】自行平分。相傳開戰前一直鬱悶得與守喪無異的【歐格瑪眷族】等眷族,現在歡天喜地得手舞足蹈。這情況看在輸家(芙蕾雅)眼中很不是滋味就是了。

  芙蕾雅原以為自己一旦戰敗就會馬上被遣返天界,她覺得這樣的懲處是從輕發落了──

  「無論是屈辱、恥辱或汙辱,無論如何都要讓芙蕾雅丟盡顏面。」

  但之所以會這麼做,也是出於女神聯盟的這個想法吧。

  整個下界都知曉她淪為有名無實的落魄女王了。

  如今【眷族】已解散,恐怕對她的批判和嘲笑將延續數百年也說不定。

  公會的說法是,儘管芙蕾雅做出許多暴行,但考量到她至今為止也為歐拉麗貢獻良多,所以才沒有將她遣返天界;不過她早就看出這是不知從哪來的「爛好人」們從中幫忙周旋的結果了。

  「畢竟是我要求賭上一切的……所以變得一無所有也沒辦法吧?」

  目前芙蕾雅僅剩的財產,就只有她身上的那套衣裳。

  也沒有任何隨從。她對眷族宣布「不許跟著我,努力在這裡成為英雄吧」。以海慈為首,至今未曾忤逆過芙蕾雅的孩子們堅持不肯服從指示,不過當她表示「若有誰不乖乖聽話,就用『魅惑』令你們待在歐拉麗內」後,有許多人當場哭倒在地。唯獨甦醒之後的赫倫似乎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哀傷,於是露出強忍悲痛的模樣低下頭去。

  因此,洛伊曼大可不必為這件事傷神到胃痛。

  這次的戰爭遊戲沒有鬧出人命。

  芙蕾雅有嚴令吩咐眷族,不可殺害對手。

  畢竟自己是基於醜陋的私心而開戰的,若是誤殺別人家的孩子總會良心不安,重點是一旦有人喪命,她覺得貝爾絕對不肯成為自己的人。

  反之,就算派系聯盟抱持殺意來犯,她也堅信奧它等人和海慈一干撫慰之灰面者們仍能拿捏在不會取人性命的程度才對。

  「……既然如此,就一如往常那樣工作賺錢啊。」

  「不行啦,像我這種麻煩的刁蠻女神,大家要求我必須在今天之內滾出歐拉麗。」

  蜜雅有如睥睨般盯著從座位上起身的芙蕾雅。

  從眼神感覺得出,她似乎正努力地避免將情感表現出來。

  「……有個小不點女神曾不小心說溜了嘴,她說雖然花痴女神不能留下,但至少可以對一個『城市姑娘』網開一面。」

  聞言,芙蕾雅在酒館的入口處停下腳步。

  「……不行。那未免也太可悲了。」

  不過,在臉上擠出一抹微笑的芙蕾雅,果然還是沒有因此改變心意。

  「所以……再見囉,蜜雅。這段日子我過得很開心。」

  當穿著一身長袍的芙蕾雅戴好帽兜離去之際,背後傳來一陣沉重的嘆息。

  芙蕾雅裝作沒聽見,漫步來到東側的主要道路上。

  迎接她的是有別於黑夜,呈現淡藍色的昏暗天空。

  「都已經在這裡待了多久了呢……」

  熟悉的街景。

  截至今日總覺得已過了很長一段歲月,但又有種轉瞬即逝的感覺。

  清晨的氣溫偏低。

  像這樣引領期盼全新的一天到來,已是睽違多久的事了呢?

  不過漫長的秋天,代表豐饒的季節已接近尾聲。既然如此,在冬季到來之前,女神與豐饒都應一同離去。

  芙蕾雅眺望著空無一人的市街,轉身朝城門的方向走去。

  她是這麼打算的。

  「希兒小姐。」

  見少年恍若隻身一人等在這裡似地佇立於此,芙蕾雅不禁停下腳步。

  這裡是兩人初次見面的大街,也是她首次將午餐(餐藍)遞給對方的地點。

  「……有什麼事嗎?」

  芙蕾雅的語氣有點生硬,稍嫌冷漠。

  畢竟他是自己現在最不想見到的其中一人。

  「妳要走了嗎?」

  「當然囉,這是當初說好的。」

  「可是我們……」

  「怎麼?你還想繼續玩弄我的心嗎?就因為你的恣意妄為和自我滿足,害我被你甩了兩次喔?」

  「唔……!?」

  芙蕾雅故意語中帶刺,希望能在最後一吐怨氣。

  只不過,這並非她的真心話。

  真正恣意妄為的人,完全就是基於自我滿足將整個下界捲入風波的她。

  相較於不惜扭曲世界也想實現心願的芙蕾雅,貝爾的「偽善(私心)」還算可愛了。

  「……我不要緊了。」

  「咦?」

  「多虧你結束這段『戀慕』,我才能夠得到救贖。」

  「!」

  芙蕾雅莞爾一笑,與睜得大大的深紅眼眸四目相交。

  站在這裡的不再是心狠手辣、放蕩不羈的女神,也並非知曉愛所造成的荼毒與奇蹟的「魔女」。

  就只是明白戀慕的痛楚和苦澀,內心潔白無瑕的少女。

  「因為初戀(你)以遠比我還要遍體鱗傷的模樣,斬斷了我心中無法放下的眷戀。因此我再也不會為愛發狂,也不會再追求戀慕了。」

  這是芙蕾雅由衷的心情。

  在被貝爾傷透了心之後,芙蕾雅不會再變成一頭想扭曲世界的怪物,也不會再做出明明會惹自己傷心,仍執意去傷害他人的舉動。而這全都拜他陪自己一起受傷,並與自己分擔傷痛所賜。

  和惡夢終於結束了不一樣。

  又跟清醒了有點不同。

  而是令人感到無比落寞,卻又給人一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正因為這股讓人一想到仍會不禁潸然淚下的喪失感,足以證明芙蕾雅是真心渴望得到少年,也能證明這份心情凌駕於為她帶來詛咒的「愛」之上。

  「我……輸給你了。」

  雖然很令人懊惱──

  雖然很羞恥,讓人很不想承認──

  不過芙蕾雅確實被拯救了。

  看著緊閉雙唇的少年,女神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貝爾,我喜歡你,真的很喜歡你。」

  「……」

  「直到我對這股心情感到疲倦生厭之前,我都會一直思念著你。」

  雖然對於尋找伴侶長達上萬甚至上億年的女神而言,這一天恐怕永遠都不會到來吧。

  可是將這份絕對沒有機會實現的思慕懷抱在心中,就是對芙蕾雅最大的懲罰。

  「……那,我該走了。」

  趁著自己尚未捨不得離去之前,芙蕾雅快步離開現場。

  即便經過貝爾身邊,他仍不發一語。

  這令芙蕾雅感到有些不可思議。儘管心中也閃過了「稍微喊住我一下也好嘛」這種與幼稚少女無異的不滿想法,但不可思議的心情更為強烈。

  畢竟,依照少年的個性,芙蕾雅原以為他一定會耍賴,攔下自己。

  「希兒。」

  這個疑問,很快就從另一個方向傳來答案。

  「!」

  是琉。

  還有阿妮雅、可蘿伊、露諾娃。

  就連「豐饒的女主人」的其他店員也跑來了。

  穿著葉綠色制服的她們不知何時都已來到這裡,在大道上築起一道人牆。

  芙蕾雅不由得停下腳步,陷入沉默。

  接著,她將帽兜拉低,朝著她們的方向走去,準備穿過人牆之際──

  「等等。」

  想當然耳,個性潔癖的她不可能輕易讓芙蕾雅離去。

  琉以不曾對希兒展現過的險峻語氣,止住了女神的腳步。

  「妳沒有什麼話要對我們說嗎?」

  「……」

  駐足的芙蕾雅──不,「她」閉上雙眼。

  琉呼喚的是女孩的名字,那就不該由女神來回答。

  而這也是迎來結局的女神(玩家)最後應盡的禮數。

  「她」無視騷動的內心,睜開眼皮,淡灰色的眼眸注視著地板。

  女神的身姿消失,站在那裡的換成了「女孩」。

  「…………對不起。」

  下個瞬間──

  「啪」地一聲。

  「她」的臉頰發出這股清脆的聲響。

  帽兜隨之掀開的她──希兒瞪大了眼睛,用手撫著發燙的臉頰。

  「別開玩笑了!!」

  琉以令可蘿伊與露諾娃都嚇傻的速度賞了希兒一巴掌之後,發出怒吼:

  「與其開口道歉,倒不如想辦法彌補!!」

  「咦……?」

  「當初是妳讓一心尋死的我願意活下去!那妳就應該對站在這裡的我負責!!」

  希兒被這句話嚇得不知所措。

  內心產生動搖,不想再繼續丟臉下去的任性,以及希望旁人別再讓她抱有留戀的願望,兩股情緒在淡灰色的眼瞳裡雜揉在一起。

  怒火中燒的琉想必早就看穿希兒的心思了吧。

  因此她柳眉倒豎,彷彿想一把揪住對方衣領似地逼近希兒。

  「不想繼續丟臉是嗎?休想!我就讓妳這輩子一直丟臉下去!一輩子為此受到報應!!」

  「……!」

  「妳得永遠待在我們身邊!!」

  面對琉挾帶著眼淚的痛斥,這次,淡灰色的眼睛大大睜開了。

  「貓才不管什麼女神的矜持(尊嚴)喵~」

  「沒錯沒錯,畢竟在我們面前的又不是女神,而是一起工作的同事啊?」

  可蘿伊竊笑著,露諾娃則開懷大笑。

  「「況且妳每次都做出那麼難吃的飯菜,真的以為自己能蒙混過去喔(喵)~?」」

  在被人點出更加恥辱的往事之後,希兒害羞得雙頰泛紅。

  雖然她不斷張嘴想反駁,卻又窩囊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其他店員都雙肩顫抖在竊笑。

  沒多久後──

  一隻棄貓走了出來。

  「…………芙蕾雅女神……………………希兒…………」

  「阿妮雅……」

  希兒當下完全找不到適合的話語,甚至連她自己都感到愕然。

  畢竟她在「封閉世界」裡欺騙、遺棄、傷害過阿妮雅,事到如今拿什麼臉開口?

  面對呆立在原地的希兒,阿妮雅像是非常害怕似地眼神游移,搖著尾巴。

  她先是張口又閉嘴幾次之後,低頭將目光移向地面──

  「……拜託妳別走喵~~~~~~!!」

  阿妮雅哭哭啼啼地一把抱住希兒。

  被貓飛撲的希兒,整個人原地石化。

  「貓的確什麼都不懂……!但是貓不想跟希兒分開喵~……!!」

  傻呼呼的阿妮雅自然不知道該如何挽留人。

  也不會說什麼安慰人的話。

  說白了,她連究竟有沒有理解芙蕾雅與希兒之間的關係都很可疑。

  所以她決定對希兒坦率說出心底的想法。

  希兒當場愣住,眼眶逐漸濕潤。

  「希兒小姐。」

  截至先前都待在一旁看著的貝爾,此刻已站到希兒背後。

  當可蘿伊溫柔地接走阿妮雅之後,猛然轉身的希兒為了避免被人看出心中動搖而低下頭去。

  在她不知該如何是好之際──忽然「碰」地一聲。

  露諾娃以讓人會感到疼痛的力道,從背後一掌把希兒往前推去。

  希兒整個人往前倒,在差點摔跤的情況下來到貝爾面前。

  「……………………」

  「那個~…………呃~~──…………」

  相較於沉默不語的希兒,貝爾的態度不知為何顯得有些奇怪。

  希兒正感困惑,只見少年狀似下定好決心般張開雙臂。

  咦,這是什麼意思?

  少年擺出簡直就像準備將自己擁入懷裡的舉動,希兒瞠目結舌,不過面紅耳赤的貝爾突然兩手抱頭,發出「唔~~~~!」的呻吟,當場蹲下。

  片刻後,他宛如做好覺悟地站起身。

  然後羞紅著臉,輕輕牽起希兒的右手。

  對於這個意料外的動作,希兒感到心臟大力一震。

  接著──

  「……真、真是隻不聽話的小壞貓!為了避免妳繼續使壞,我會一直就近監視妳!奉勸妳做好覺悟吧……哼哼!!」

  一陣冷風吹來。

  一片無語。

  背後的露諾娃等人都冷眼看著貝爾。

  尤其是琉,她的眼神降到了冰點以下,挾帶著彷彿光是瞪一眼就能取貝爾小命的寒意。

  「啊…………」

  希兒沒注意到少年臉色發青、汗如雨下,回想起一段往事。

  「假如我變得奇怪了,貝爾先生會怎麼做?」

  這是兩人在女神祭去約會時的事。

  希兒暗自擔心自己未來會因「愛」而瘋狂,於是半開玩笑地對貝爾提出這個問題。

  「不會將我緊緊摟進懷裡,在我耳邊說『真是隻不聽話的小壞貓,為了避免妳繼續使壞,我會一直就近監視妳,奉勸妳做好覺悟吧,哼哼』,然後就把我拐回家去嗎?」

  「我才不會這麼做咧!!」

  然後希兒和貝爾便相視而笑。

  少年沒能抱住少女,但取而代之,他牽起對方的手。

  「……希兒小姐,我當時也說過,為了避免妳傷害任何人,我一定會阻止妳。」

  貝爾對愣在原地的希兒露出有如苦笑的靦腆一笑。

  「為了避免妳傷害其他人,也連帶傷害自己,因此……」

  說完──

  貝爾沒有鬆開希兒的手,而是將從懷裡取出的東西輕輕放在她的右掌中。

  「────」

  那是一件點綴著蒼藍色裝飾的銀飾。

  也是另一半已被女神踩碎的成對銀飾。

  正是參考英雄譚(佛蘭德)設計的,有著「騎士」造型的髮飾。

  「由我來負責監視希兒小姐。」

  「咦……?」

  「為了避免妳做壞事,能夠永遠跟琉小姐等人開心地生活在一起……我會一直守在妳身邊的。」

  希兒的手微微發顫。

  「我無法成為妳的『伴侶』。」

  接著下意識地握住髮飾。

  「我也不是『佛蘭德』。」

  少年羞澀一笑,對著唇瓣顫抖的少女說:

  「不過,我可以陪妳一起傷心……成為一名有能力保護妳的『騎士』。」

  淚珠從希兒的眼角緩緩滑落。

  「希兒小姐,接下來得請妳履行約定。」

  面對淚流不止的希兒,貝爾以既溫柔又壞心的話語做為總結。

  「我們當初不是說好了?要是我拿下勝利,妳必須答應我一個請求……將『真正的妳』告訴我。」

  希兒感覺自己的喉嚨不斷顫抖。

  快要哽咽啜泣。

  我才不容許這種事。我可是女神(芙蕾雅)喔?

  即便內心如此逞強,但是止不住的淚水仍從淡灰色眼眸流出,代表了一切。

  她回想起自己在「花田」裡看見的幻想(夢想)。

  「真正的自己」是誰?「真正的心願」是什麼?她已經察覺了。

  扮演女神(芙蕾雅)和女孩(希兒)的都是「她」。

  一直在那片「花田」裡哭泣難過的──就只是一名少女而已。

  「…………我,不想再當女神了。」

  因此她決定將「真正的自己」說出來。

  對著能夠幫她從「女神的頸軛」中解放出來的歸屬,把最真實的自己喊出來。

  「我(希兒)想繼續和大家在一起!!」

  貝爾笑容滿面。

  琉流著淚,面露微笑。

  阿妮雅嚎啕大哭地抱住希兒,可蘿伊與露諾娃則分別將手搭在她一邊的肩膀上,開心笑著。

  店員們發出歡呼,靠在酒館的門柱上關注這一切的矮人揚起嘴角。

  都市在早晨響起的這片歡慶聲中漸漸甦醒。

  閃閃發亮的曙光於東側城牆上露臉。

  它燒灼、譴責著女孩的淚水,同時也帶來些許祝福。

  「對不起喔,阿妮雅……!」

  這是懲罰。

  「對不起喔,可蘿伊……對不起喔,露諾娃……!」

  這是針對任性妄為,絕非「聖女」的「魔女」所做出的懲罰。

  「對不起喔,琉……!」

  每次面對她們時就會羞愧得難以自拔,必須費盡一生來償還。

  「真的很對不起,蜜雅媽媽……!」

  自己不能再步入歧途了。

  「各位………………真的很謝謝你們。」

  因為有一位「騎士」會永遠守在她身邊。

  「……這下你滿意了嗎?飛蟲。」

  某間酒館的屋頂上。

  默默關注眼下光景的眷族中,艾倫一臉不悅地提問。

  「你說呢?」

  「啥?」

  「沒人能夠肯定這是最好的結局。」

  赫定坦率地簡短說出感想。

  不僅艾倫,除了奧它以外,就連四兄弟(阿爾弗利克等人)跟赫格尼都冷眼看了過來之後,赫定靜靜地露出笑容。

  「可是……還不壞。」

  那名愚蠢的少年果然沒有成為她的伴侶。

  也沒有成為她的英雄。

  少年選擇成為她的「騎士」。

  女孩是仙精。

  魔女是聖女。

  一人分飾女孩(希兒)和魔女(芙蕾雅)兩種心境。這就是「真正的她」。

  她再也不會為「愛」發狂,也不會被「戀慕」殺死。

  因為,唯獨在能夠抗拒「愛」的他面前,被人從「戀慕」之中拯救出來的她再也不是女神,就只是「一名少女」。

  只要有他守在身邊,她就能夠得到解脫。

  她「真正的心願」已經實現了。

  「你算是合格了……傻徒弟。」

  朝陽升起。

  照耀著相互擁抱的少女們。

  那裡沒有花田。

  只綻放著她們身上那如嫩葉般的新綠色。

  「真是個……可恨的男人。」

  面對眼前的光景,這聲低語響起。

  在勇士們身邊目睹此景,眾神的女兒(赫倫)忍不住咒罵。

  不過她淚流滿面,臉上浮現透明的微笑。

  「謝謝你救了我們(希兒)…………貝爾。」

  她將最初也是最後的感謝,獻給染上晨曦的天空。

  與少女們相隔一小段距離默默關注的少年開心得眉開眼笑。

  秋季已然結束。

  女神和豐饒一同離去。

  從碎裂的頸軛裡重獲新生的少女,伴隨著如初啼般的哭聲,就像花朵那樣燦爛地笑了。

  後記

  這是如果白兔沒有逃走(能力參數)就會被戰車截殺的第十八集。

  請容我在一開始就先獻上謝辭。

  從GA文庫退休的北村前總編,一直以來辛苦您了,也真的十分感謝您,與您共同製作本系列作連載至第十八集的這段時光,我會永遠銘記在心。新上任的宇佐美總編,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另外,關於經常無法如期交稿一事,真的非常抱歉。這次同樣為本作繪製了精美插畫的ヤスダスズヒト老師,我在看見跨頁插畫連發時真的是驚艷到腿軟,實在太感謝您了。參與本書製作的所有相關人士,我也在此致上最由衷的感激。

  接下來得向各位讀者們請罪,距離第十七集出版至今已過了一年半的時間(註:此指日版時程),真的是非常對不起,所有問題都出在我身上。最終頁數比預計多出一倍,令書本大幅增厚一事也全都是大森藤ノ我的錯,這次真的讓大家久等了。

  在撰寫後記的此時此刻,我已經無法好好想起自己是抱持著什麼樣的想法在撰寫本作的了。也有可能是自己不願想起。我自認為跟主角們一樣歷經了一場痛苦的戰鬥。於是我試著思考自己為什麼會感到這麼煎熬,這才想了起來──對,因為我一直很想抵達女神心中的那片「花田」。因此,機會難得,我決定稍稍窺探一下名為芙蕾雅的女神有著怎樣的內心世界。

  當我最一開始打算撰寫本系列作時,首先就是盡可能地查閱各種神話,去了解眾神的相關資料。

  不過,隨著我深入調查,結果變得越來越混亂。

  這本書與那本書記載的傳說竟然有所出入!

  各種情報鬆散雜亂!而且還有一堆矛盾之處!

  由於當時我還不習慣看書,而且對神話一無所知,因此查得昏頭轉向。

  流傳下來的神話之所以會隨著各種文獻產生差異,原因似乎出在各民族或各國的歷史背景,要不然就是受宗教影響。當年還不懂這個道理的我,總之就是一股腦地查閱書籍或網路資料,其中有一些神明是越調查越叫人大感困惑,令我印象深刻。名為芙蕾雅的女神尤其如此。

  芙蕾雅是敵我雙方都想占為己有的絕世美神,個性多情又奔放,但她也會收集英勇戰死之人的靈魂,是個很可怕的女王。在我的想像中,她是位心高氣傲又恣意妄為,挨罵時會當面反嗆「那又怎樣?我可是芙蕾雅喔?」,心靈強度近乎無敵的女神。

  可是根據記載,這位女神也曾經因為一些事傷心欲絕。

  名為奧德(Odr)的夫君在離開芙蕾雅之後,芙蕾雅為了尋找他,四處漂泊,因遲遲找不到人而放聲痛哭。

  不對不對不對,這肯定是騙人的,她的個性才不是這樣──當年的我看完立刻吐槽,不過隨著我重讀幾次內容後,便漸漸對這位女神產生好奇。

  她明明是愛之女神,卻不懂何謂愛?還是因為身為愛之女神,而蔑視或遺忘了愛的可貴之處?或是她對夫君(奧德)抱持的情愫是戀慕,而非愛呢?

  當我開始思考這些問題的過程中,名為芙蕾雅的女神便與名為希兒的少女一起,在本作中占據了重要的一角。

  在關於女神的各種神話裡,其中有一段故事我特別喜歡。

  當女神和夫君(奧德)重逢後,結束漫長旅程的她,在途中讓大地開滿無數鮮花。

  那絕對是一片美不勝收的花田吧。

  由於我很想抵達那片「花田」,因此才決定寫下這篇故事。

  而抵達的花園前方究竟有著什麼樣的景色,我覺得我好像也多少寫出了一點。

  神話的記載鬆散雜亂,存在著各種矛盾,完全不會給出一個正確的解釋。眾神真的既蠻橫又無情,不過,這也是神明該有的風采呢。正因為是神明,有時也會像個平凡少女一樣落淚難過。這就是我現在對神明的看法。

  從第十二集開始,延續到這本第十八集的第四部,被我私下命名為「豐饒篇」的漫長篇章至此終於告一段落。

  下一集開始將展開新章節「學區篇」。

  我想這大概會是整部系列作裡最短的篇章,之後就會一鼓作氣了。

  話雖如此,感覺還是會再出個好幾集。如果各位願意繼續支持下一集將是我的榮幸。

  非常感謝大家閱讀至此。

  那我就先告退了。

 大森藤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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