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森藤ノ]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7[台/繁]

在地下城尋求邂逅是否搞錯了什麼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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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大森藤ノ

  插画:ヤスダスズヒト

  译者:御門幻流

  图源:Monke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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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CONTENTS

序章 SUPER ORARIO PRG 5

第一章 於是「侵略」開始

第二章 封閉世界的孤獨

第三章 戰場原野

第四章 被遺忘的存在們

第五章 在她的世界末日裡

Double Role Ⅰ

後記

  有聽說過「角色扮演」嗎?

  這是讓人去扮演一名角色,或冒充成某位角色。

  藉此成為想像中或夢想中並非自己的某人,去享受一段虛構的體驗。

  不過這對眾神(我們)來說,可就不是膚淺得能冠上「虛構」二字了。

  起初只是一場「遊戲」。

  如同其他天神那樣,幾乎快被無聊給殺死的我從天界前往下界。

  在那裡建立【眷族】。

  環遊世界。

  被束縛在歐拉麗。

  攻略地下城。

  在享受過下界所有的娛樂後,我還是覺得膩了。

  能令我們感到興奮的「未知」並不會永無止盡地出現,反倒會隨著變為「已知」而導致帶來的刺激大打折扣,無色無味的日子也隨之增加。看見眷族成長是會令人開心,我的心中也充滿對那群孩子的愛。這些話絕無一絲虛假。但不知從何時開始,我又變得跟待在天界時一樣,對生活感到無聊了。

  因此,我忽然對男神(宙斯)們的「遊戲」產生了興趣。

  那就是「角色扮演」。

  一部分的天神能完全消除自己的「神威」,藏起眾神證明的祂們冒充成下界居民,融入市井之中,以孩子的身分過活。可說是賦予了自己另一個身分,暫且遺忘天神的身分去享受下界的生活。

  改變自身的性格與嗓音,冒充成另一個人來綜觀孩子們的生活。

  以「癖好真怪」去取笑這種行為是很簡單,但我最終還是承受不住百般無聊的生活,於是開始接觸這個「遊戲」。

  為了打發時間,我基於興趣而選擇的角色是「城市姑娘」。

  如此一來,我從女孩(赫倫)那裡取得的「真名」和「經歷」恰好能派上用場。

  那女孩獲得的魔法是【專屬祕術(only magia)】。

  這招存在著很有趣的「副作用」。

  以神血(ichor)為媒介,使其和女神(我)產生聯繫,透過神威進行連結,進而打造出我曾在天界使用過的「女孩」外表。

  在天界中,男神(宙斯)也是位擅長變身的名神,除了公牛和白鳥,他甚至還能變成雨水。就連那位惹人厭的大神(奧丁)也不惶多讓。眾神都擁有各種不同的形貌。

  我變成「女孩」就跟這些情況一樣。在天界時,為了避免一出門就被眾神團團包圍,於是我經常並非以美神(芙蕾雅)的姿態偷溜出神殿。

  並未跟「神力(Arcanum)」規則發生牴觸,成功變成「女孩」的我忍不住笑了出來。我將「女神」的身分託付給締結契約的女孩(赫倫),讓她以這種方式來報答我。

  想想下界的「未知」著實令人感到害怕。

  女孩(赫倫)對「想要成為女神」的渴望,意志竟完全凌駕在眷屬(奧它)們之上。

  這股力量成功召喚出天神──不對,是讓「天神降世」。這當中除了對「女神(芙蕾雅)」的渴望以外,或許還包含著想成為「幸福少女(希兒)」的心願吧。

  重點是,交換「真名」有著十分重大的意義。

  名字就代表一個人。

  因此當我取得「女孩(希兒)」的身分,能順帶重現女孩的外表,或許也是必然的。

  總之,我得到了進行「角色扮演」時非常有利的「外表(魔法)」,也能稱之為是「面具(道具)」。

  於是我的「女孩(希兒)」由此而始。

  我同意讓從以前就經常請求退休的眷屬(蜜雅)有條件地脫離【眷族】,代價是得讓我在她的酒館裡工作。雖然眷屬(蜜雅)直接擺出一張臭臉。

  在我消除神威化成「女孩(希兒)」的期間,女神的雜務就全部交由赫倫處理。

  赫倫能透過祕術變身成女神(芙蕾雅)和女孩(希兒),但我同意讓她化為後者的次數寥寥無幾。

  那女孩心懷感激地代替女神(芙蕾雅)履行職務──看著她將處理雜務這種苦差事當成榮耀般神采奕奕地逐一完成,儘管並非無法理解她的心情,卻又很想提醒她「這並不符合我的形象吧?」。

  撇開外貌和神威不提,無論赫倫如何模仿我,肯定都會立刻被洛基識破,因此「眾神之宴」及「諸神大會」是由我親自參加。雖說我幾乎不太出席。

  讓艾倫等人擔任護衛則是折衷的辦法。老實說我很想一人獨處,但又並非無法理解這些孩子對我的愛,所以也只能選擇接受。

  這只是排解無聊的一時興起。

  是單純的餘興活動。

  我起初只是這麼想,結果卻以令人驚喜的方式遭到背叛。

  造訪酒館的孩子們。

  各式各樣的光輝。

  我以當事者的立場歷經過多次騷動。

  片刻都讓我閒不下來。

  而我也明白了,自己並沒有優秀到可以輕鬆扮演好城市姑娘(指定角色)。

  好比掃除與做菜。

  眷屬(蜜雅)投向老是把事情搞砸,錯愕不已的我的傻眼表情。

  這讓我感到既懊惱又窩囊,不知為此在床上翻來覆去多少次。

  不過……沒錯,我覺得很開心。

  無論是以孩子的角度互相接觸、攜手合作,就連締結友情與獲取信賴也令我非常高興。

  孩子們不完美且不穩定到令我近乎無法理解,大家會對不值一提的小事感到煩惱、迷惘以及悲傷,卻又會憑藉堅強的意志重新振作。這些都確實是恆久不變的眾神所沒有的光輝,也被我視為至寶。

  我喜歡美麗的事物。

  我喜歡為了他人展現出美麗一面的人。

  諸如迷路的小貓、怕寂寞的黑貓、尋求安身之處的少女,以及不惜犯錯也要忠於自我的精靈,這些都是我特別青睞的孩子們。

  接觸過許多孩子後,帶給我無數令人雙眼發亮的新發現。

  接觸更多陌生的孩子們成了我的興趣,我變得心癢難耐。

  扮演城市姑娘(指定角色)──扮演女孩(希兒)一事帶給我無窮的歡樂。

  後來,他被我找到了。

  不對,是我和他相遇了。

  就是那位潔白無瑕的「少年」。

  就是害我失控的「 」。

  所以我……

  不管是禮數、敬意……

  矜持、體面……

  就連心中的空虛都盡數捨棄。

  沒錯,於是我──殺了女孩(希兒)。

  在我拒絕接受她的「心意」之後──

  她低著頭快步從我的面前離去。

  起先我想追上那道背影,但最終沒能邁出腳步。

  我都已拒絕了對方的告白,卻想把對方留下。太不可理喻,太殘酷,太矛盾了。心中的另一個自我不斷大罵自己沒資格挽留對方。

  天空恍若哽咽般傳來陣陣雷鳴。

  開始下起傾盆大雨。

  雨滴有如子彈般打在身上。

  我佇立在原地,遲遲無法動彈。

  「……我得趕快……去找琉小姐他們……以及艾絲小姐……才行……」

  不知時間經過了多久。

  我像是說夢話似地喃喃自語,費了一番力氣才離開庭園。

  我勉強拖著早已濕透,彷彿快溶化在雨中的身體往前跑。

  終於抵達琉小姐等人為了攔阻【芙蕾雅眷族】而留下殿後,位於都市東北方的第二區。

  「貝爾•克朗尼,幸好你平安無事!我們沒能壓制住【女神之戰車(Vana Freia)】一行人,快急死我了……」

  「因為大家都受了傷,沒能過去找你……對不起。」

  來到廢屋附近,位於屋簷下的亞絲菲小姐跟艾絲小姐相繼注意到我,在赫斯緹雅女神和荷米斯神的幫助下,琉小姐等人已接受完治療。

  露諾娃小姐與可蘿伊小姐都失去了意識,身上的酒館制服更是血跡斑斑。阿妮雅小姐則是完全失去平日的朝氣,失魂落魄地低著頭坐在地板上。

  「貝爾……希兒呢!?」

  唯一一位受了傷還有辦法說話的琉小姐走過來質問我。

  「……希兒小姐她……不要緊……【芙蕾雅眷族】的人也都離開了。」

  我只能這麼回答。

  除此之外什麼都無法回答。

  其實被追趕的希兒小姐並非本人。

  真正的希兒小姐因我傷透了心。

  這種事叫我如何解釋?

  此時此刻的我,實在沒辦法將來龍去脈交代得一清二楚。

  「……貝爾?你怎麼了?」

  艾絲小姐見我愣在原地,輕輕地將手伸向我。

  她似乎想用手來溫暖我被冰冷雨水淋濕的臉頰,我卻忍不住一驚。

  並且反應過度地猛然後退。

  「貝爾……?」

  明明我並沒有做任何虧心事,卻無法直視艾絲小姐的臉。

  不對,是我不想被那雙金色眼眸看見。

  不願被憧憬的存在觸及。

  我是徹頭徹尾的混帳東西(貝爾•克朗尼),因為飽受憧憬(妳)帶來的煎熬而傷害重要之人。

  艾絲小姐不由得睜大雙眼,臉上寫滿困惑。

  這讓我更想一頭撞死。明明她與這件事無關,我卻害她露出這樣的表情。

  「貝爾……」

  赫斯緹雅女神看見我的反應後,並沒有多說什麼。

  也許是神仙已一眼看穿我這個笨蛋所有的心事。

  「……大家或多或少都受了傷,而且也下著雨,在小琉她們還沒著涼前,趕緊把人先送進屋內休息吧。」

  荷米斯神同樣並未過問,如此提議。

  於是我們帶著琉小姐等人,穿過降雨的街道,踏上歸途。

  ──這是昨日的事了。

  「……」

  時間來到女神祭第三天的上午。

  昨日那場猶如落淚般的滂沱大雨已經停歇,取而代之是烏雲覆蓋住整片天空。

  頂著如此陰鬱的天氣,我心不在焉地望著「灶火館」的走廊。

  把受傷的琉小姐等人送回「豐饒的女主人」之後,我們便返回大本營(總部)。

  代替阿妮雅小姐她們在酒館裡工作的韋爾夫等人也順道下班。

  蜜雅阿姨看見我們把模樣落魄的阿妮雅小姐等人送回來時,表情凝重得令人害怕。當她聽荷米斯神解釋完來龍去脈──我們是遭受【芙蕾雅眷族】的襲擊之後──便眉頭深鎖,陷入沉思……

  (……不行,完全沒辦法思考。)

  我待在面朝中庭的走廊上,不管抬頭仰望多久,天空仍烏雲密布。

  理當有許多事非思考不可,但無論是身與心都如同被鉛塊壓住般十分沉重。

  做出選擇、傷害對方的人是我,所以我根本沒資格像這樣傷心難過。

  可是她離去前露出的表情一直烙印在我的心底,揮之不去──

  「貝爾。」

  「……琉小姐?」

  我朝聲音的方向看去。

  一身酒館制服的琉小姐就站在那裡。

  「……妳的傷不要緊嗎?」

  為何妳會來這裡?

  為何妳要出現在我的面前?

  我避免下意識閃過腦中的這兩個問題,脫口而出。

  「嗯……【黑精魔劍(Dainsleif)】為了避免取我性命,在與我交戰時有手下留情。但也許是詛咒武具(curse weapon)的副作用,傷口復原得比較慢……」

  琉小姐跟我一樣都有跟黑精靈(dark elf)赫格尼先生交手過。

  應當是傷勢尚未痊癒,只見她隔著衣服將手貼在胸口上,像是忍住痛楚似地皺起眉頭。

  但很快就換回原來的表情。

  抬頭將她那雙精靈之眼對準我。

  「貝爾,昨天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

  「並不是我無法相信你,可是你為何能肯定希兒平安無事?重點是希兒究竟到哪去了?而且【芙蕾雅眷族】為什麼要殺害她……!?」

  琉小姐會一連拋出這麼多問題也無可厚非。

  因為我並未清楚解釋與琉小姐他們分開後所發生的事,也還沒整理好自己的心情。真要說來,直到現在也一樣。

  不過……已經無法繼續保持沉默了。

  所以我拚命思考該從何說起,同時吞吞吐吐地進行說明。

  【芙蕾雅眷族】並非盯上希兒小姐。

  琉小姐等人看見的不是希兒小姐,而是「外表與希兒小姐如出一轍的女性」。

  「冒充希兒的女性……!?」

  琉小姐途中曾多次表現出心中的詫異,但還是一直聽我說到最後,沒有開口打斷我。

  然後,我把那件事也說了出來。

  「希兒小姐……向我表白……而我則……拒絕她了……」

  「你──」

  琉小姐彷彿遭時間暫停般,整個人都僵住了。

  連呼吸都忘了的她愣住一段時間後,隨即伸手抓住我的肩膀。

  「為什麼!?」

  聲音貫穿耳膜。

  椎心刺骨的嗓音就這麼直擊我的五臟六腑。

  我至今未曾聽過琉小姐發出這麼大的嗓音,而且語氣非常激動。

  她激動地質問著被嚇得腦中一片空白的我。

  「為何你要拒絕希兒的告白!?拒絕她好不容易下定的決心!?」

  「……!!」

  「以你的個性!若是你的話!!怎麼會選擇拒絕……!?」

  「………………」

  「這麼一來,無論是誰…………就連我也…………」

  原本失控的語調漸漸緩和下來,最終變得細如蚊蚋,虛無縹緲。

  那雙天藍色的眼眸彷彿透露著責備的意思,又像是想尋求依靠般,只倒映著我一個人。

  我們互相接近到倘若有意即可讓彼此的唇瓣交疊在一起,在旁人眼中宛如一對戀人──或是正要訣別似地四目相對。

  琉小姐用她纖細的手指緊緊抓住我的雙肩,甚至掐進肉裡。

  我咬緊牙根,拚命忍住想低下頭去的衝動,從嘴裡擠出答案。

  「因為我有……憧憬的對象……一直以來,都在關注著那個人……」

  「!!」

  「我想追上那個人的背影……等到追上她的那天,我想向她告白……所以,我沒辦法…………回應希兒小姐的心意。」

  我痛不欲生地將這段非講不可的話語清楚說出。

  驚呆的琉小姐雙手一鬆,終於放開我的肩膀。

  現場只剩空虛的沉默。

  琉小姐數次張開唇瓣。

  結果還是將沒能化成聲音的話語埋入心中的墳場,緩緩地斂下眼簾。

  「…………想想也是……我怎麼沒想到這點?如同希兒鍾情於你,你自然也會有意中人……這並沒有什麼不可思議的……」

  從那張小巧的嘴唇吐出的話語,沒有一絲指責我的意思。

  反倒是認同我,安慰我並未做錯任何事。

  這反倒令我莫名地更加難過。

  「……真的很抱歉,是我亂了分寸,未能顧慮到……你的心情……」

  我只能以沉默來代替回答。

  琉小姐緊閉雙眼,神色痛苦地眉頭深鎖,恍若死命壓抑著情感的激流般,用雙手緊緊捉住自己的胸口。

  在寂靜無聲的走廊上只剩下我們兩人,兩道視線反射性地落向地面。

  時鐘的指針拋下我們逕自前行。

  率先打破這段漫長停滯的人同樣是琉小姐。

  「貝爾……我得去找希兒。」

  「咦……」

  「換作是往常,希兒在這時間早該來到酒館,現在卻不見蹤影,難保她發生了什麼事。所以……我得去找她。」

  沒人知道希兒小姐的住處,想找她等同毫無頭緒。

  對於我的回應,琉小姐的意志沒有一絲動搖。

  她將臉撇向側面,狀似正在尋找重要之人的身影般,望著被烏雲覆蓋的灰色天空。

  「你……決定怎麼做?」

  把目光移回我身上的琉小姐在幾番猶豫後,嗓音沙啞地如此詢問我。

  我非得絞盡腦汁不可。

  非得設身處地為希兒小姐著想,必須三思而後行。

  要不然又會再惹她傷心。

  即便如此,我仍像個傻瓜那樣擠出一張苦澀的笑容,說出得到的結論。

  「我……也一起去找她。」

  市區內熱鬧非凡。

  即便天色同樣陰鬱,民眾為了把握已邁向最後一天的女神祭,以各大主要道路為中心,人滿為患。今天同樣以豐收盛宴為名義,各攤位有著小麥、青菜以及水果等各式各樣的收成,讓人目不暇給。

  「女神祭都已經來到第三天,才終於有時間好好享受這場祭典呢~」

  莉莉瞥了這片景象一眼,忍不住如此低聲抱怨。

  與她同行的韋爾夫、命還有春姬聽見後,不由自主地紛紛回以苦笑。

  【赫斯緹雅眷族】一直到昨晚都被迫在「豐饒的女主人」裡辛苦工作。除了沒排班的希兒,為了填補阿妮雅等幾名員工翹班所產生的空缺,他們一連兩天完全沒有時間偷閒地辛勤工作。此刻終於擺脫遠比攻略地下城更艱辛的勞動,也難怪比莉莉任勞任怨的另外三人都不禁重重地嘆了口氣。

  幸虧酒館老闆娘(蜜雅)沒有鐵石心腸到即使女神祭最後一天也強迫他們上工──才怪。

  「阿妮雅大人她們是回來了……不過全都受了傷耶。」

  「……是啊,看她們的樣子應該沒辦法工作才對。」

  莉莉同意春姬的看法,不由得皺起柳眉。

  名義上是因為阿妮雅等人都已回到酒館,莉莉他們才不必上工,但實際上是這情況下,酒館恐怕無法繼續營業。

  「襲擊阿妮雅大人她們的是都市最強派系(芙蕾雅眷族),而且貝爾大人也被捲入……」

  「希兒大人似乎沒有回到酒館,於是貝爾大人隨著方才來訪的琉大人一同去找人……」

  莉莉點頭回應後,命也接著把話說下去。

  他們原則上是有從赫斯緹雅和貝爾口中知曉大致上的經過,不過兩人都顯得莫名難以啟齒,尤其貝爾光是張嘴說話都看似非常痛苦,讓人很難認為真的沒發生什麼事。

  儘管莉莉、春姬和命最終默許琉帶著貝爾離開灶火館,不過三人都臉色凝重。

  「那個~還是我們也去幫忙尋找那位女服務生的下落啊?」

  原本一直保持沉默的韋爾夫如此提議。

  在莉莉等人都看過來以後,他繼續陳述自己的意見。

  「畢竟除了貝爾以外,我們幾人也承蒙那位女服務生跟酒館不少照顧……而且這件事也頗令人在意的。」

  不同於莉莉她們,韋爾夫已察覺親如自家小弟的少年,為何會變得如此鬱鬱寡歡。當初建議貝爾必須像個男人做出了斷的人就是韋爾夫,因此他與當事人同樣都莫名有股罪惡感。

  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對【芙蕾雅眷族】的干涉非常在意。

  希兒究竟是何方神聖,這個問題令他夾在疑慮和懸念之間搖擺不定。

  「……事到如今,人家也沒辦法繼續盡情享受女神祭了。」

  「沒錯。明明春姬大人是如此期待這場祭典,不過在下也抱持相同心情,真的是非常抱歉……」

  「請別這麼說,命大人,反正女神祭一年之後又會再舉辦呀。」

  莉莉與命雙雙點頭認同後,曾被關在風月街裡的春姬也笑著贊同去幫忙找人。

  「抱歉啊,還把妳們牽扯進來……好,那我們就先一步一腳印四處打聽消息吧。」

  為了打聽是否有誰看見擁有一頭淡灰色秀髮的少女前往何處,韋爾夫等人就這麼穿梭於熱鬧的大街上。

  「……真討厭這片烏雲。」

  赫斯緹雅如此喃喃自語。

  她獨自一人走在歐拉麗的街上。

  將眷族都趕出門後,她拜託建御雷等人幫忙看家。因為之前得去酒吧打工的緣故,還麻煩他們到米赫與赫菲斯托絲的店裡代班,不過當事人們(建御雷等人)笑著表示「反正我們也沒錢享受邊走邊吃的樂趣,來幫忙恰好可以省去這些煩惱」。

  赫斯緹雅想著這些瑣碎雜事的同時,臉上的表情卻依舊十分僵硬。

  (昨晚已從荷米斯的口中打聽出……那位名叫希兒的少女到底是誰……)

  赫斯緹雅在初次見到名為「希兒」的少女時,就已質問過同鄉的男神(荷米斯)。

  關於這位恍若「女神」的存在究竟真面目為何?他的推測(回答)是「變神魔法」。

  是為了變身成特定女神的「祕術」。

  基於異常且無窮的「渴望」,並未歷經正規過程就登上神的階級。

  面對這個結論,赫斯緹雅直到現在仍無法相信。

  即便是在名為「魔法」的限制之下,並且無法使用「神力」,竟能讓人暫時變成神。

  一想到這個超脫法則和定律的荒唐原理,這樣的異常存在,她不禁渾身一抖。

  「可是……真正的問題不在這裡。」

  赫斯緹雅忍不住冒出一個可怕的想像。

  如果至今與貝爾接觸的「希兒」,只是變成天神的「眷屬」倒也還好。

  但倘若一直以來跟貝爾交流的就是「女神」本尊?

  而且她還耐心等待少年(某人)成長茁壯?

  其實美神的銀色眼眸從頭到尾都對著貝爾?

  ──「智障啊,有點警覺性好嗎。那個女神(女人)袒護了孩子(男人)耶?」

  洛基曾在諸神大會中對她這麼說。

  她當時曾對芙蕾雅一事提出忠告。

  截至今日,赫斯緹雅都有提高警覺,歷經【伊絲塔眷族】事件後也產生了更多危機意識,不過──

  「那個美神(芙蕾雅)直到現在都不曾『出手』,我才以為可能是自己多心了。」

  無論是貝爾在怪物祭(Monster Philia)裡遭遇的騷動(銀背猿),或是促使他升級(rank up)的試煉(彌諾陶洛斯)等等,確實都有跡可循。

  「美神」絕不會放走自己盯上的獵物。

  她靠著甜言蜜語強搶其他主神眷屬的傳聞層出不窮。

  相較於這類案例,芙蕾雅至今的做法都太過消極。

  導致赫斯緹雅無法肯定芙蕾雅是否當真盯上了貝爾。

  「……要是她一直以來都待在貝爾身邊,無須以『女神』的身分採取行動呢?」

  其他天神(荷米斯等神)都看不出「希兒」是神還是眷屬。荷米斯強調唯獨交情最深的洛基才有辦法做到這點。換言之,那間豐饒酒館宛如一個沒打開蓋子就無法觀測其中貓咪的箱子,沒有解開「魔法」就無法肯定裡面的「希兒」是女神還是眷屬。

  為了確認此事,赫斯緹雅來到街上。

  她已跟荷米斯約好找個地方詳談這件事。

  除了荷米斯以外,赫斯緹雅還打算去找和女孩(希兒)見過面的狄蜜特等天神打聽消息。礙於女神祭的關係,恐怕得擇日再找機會與狄蜜特會面,但她已做了最壞的打算,就是即便會欠下洛基一個人情,也非得打聽出此事的真偽不可。

  「總之,先和荷米斯會合──」

  就在這時──

  「赫斯緹雅。」

  美麗女神的嗓音宛如一陣風──

  又像是刻意擋住去路──

  從正面傳進赫斯緹雅的耳裡。

  「…………………………………………………………………………」

  赫斯緹雅就這麼停下腳步。

  彷彿腳底生根似地以極其不自然的姿勢靜止不動。

  「………………芙蕾雅。」

  「美神」身上穿著一件與怪物祭當時相同的深藍色長袍。

  能隱約看見她那如雪般白皙的水嫩肌膚,帽兜下有著一頭美麗的銀色秀髮,嫣紅的唇瓣則蘊含著笑意。

  明明彼此同為天神,不過那張笑容與銀色眼眸,對赫斯緹雅來說恍若某種未知的存在。

  為何她會出現在這裡?

  偏偏挑在這種時候?是巧合?還是──

  佇立在原地的赫斯緹雅,腦中如火花般閃過各種思緒。

  沒發現有一滴水珠般的東西正沿著臉頰往下滑,尚未察覺自己已嚇出一身冷汗的赫斯緹雅,此刻注意到一件事。

  周圍近乎不自然地空無一人。

  都市內正值慶祝女神祭的期間,附近卻彷彿設下一道不讓人接近的結界,迫使此處被隔離出來。

  能夠「魅惑」萬物的美神之眼,隱隱散發出詭異的銀色微光。

  「……妳找我…有什麼事……?」

  感到口乾舌燥的赫斯緹雅提出疑問。

  芙蕾雅直接了當地說出答案。

  「可以請妳將妳的眷屬(孩子)──把貝爾讓給我嗎?」

  「咦!」

  赫斯緹雅的詫異沒有持續多久。

  比起擔憂化為現實的恐懼,反倒是累積在心底的情感被當場點燃了。

  「妳在胡說什麼啊!!我怎麼可能會答應!!」

  要說是大量的血液直衝腦門也行。對於芙蕾雅這個毫不避諱的要求,赫斯緹雅近乎破口大罵地嚴詞拒絕了。

  「吶,赫斯緹雅,其實我很喜歡妳喔。」

  不過芙蕾雅仍維持著那張雲淡風輕的笑容,和顏悅色地說。

  「……?」

  「我在過去的『諸神大會』上曾經說過,即便妳抗拒我,我還是將妳視為一名女神抱持敬意。這可是我的肺腑之言喔?妳所掌管的遠古聖火比起再多黃金都更有價值。說我對妳心存敬畏也行。」

  赫斯緹雅因為這段突如其來的自白大感困惑,但芙蕾雅仍逕自將心底話赤裸裸地說了出來。

  「所以呀,我不想對妳動粗。」

  她徹底顯露出她的「本性」。

  「──!?」

  世間萬物都是一體兩面。

  掌管愛的存在,同時具有比誰都奔放且殘酷的「神性」。

  「我不想變得跟某位男神(阿波羅)一樣。」

  「由於一場笑話般的悲戀,因此想將妳從地表上抹除。」

  「我不想變得跟某位女神(伊絲塔)一樣。」

  「化成一頭品性盡失的禽獸,徹底忠於自身的慾望。」

  「不過,這件事無法善了的話,我將不擇手段。」

  「因為,我無論如何都想得到他。」

  銀之女神如同歌唱般流利地道出心聲。

  注視赫斯緹雅的女王笑彎了雙眼,那視線宛如架弓對準獵物的箭矢,絕不容許有任何忤逆自己的存在。

  撲通。

  赫斯緹雅的心臟不聽使喚地大力一震。

  那抹笑容絕美又冷酷。

  這是最後通牒。

  放眼下界,擁有最極致之美貌,擁有最可觀之財富,擁有最強悍之部下(眷族)的女神,慈悲為懷地表示願意讓步,並且蠻橫無理地下達懿旨。

  在寂靜無聲的市區一隅,相隔一段距離眼神交會的兩位女神之間,能感受到芙蕾雅正以無形的威壓悄悄侵蝕著赫斯緹雅。

  「所以,麻煩妳把貝爾讓給我好嗎?赫斯緹雅。」

  面對最後通牒(那抹微笑),赫斯緹雅給出的答覆是──

  「我拒絕。」

  答案打從一開始就決定好了。

  「說什麼都不行嗎?」

  「說什麼都不行。」

  「真的嗎?」

  「真的!!」

  赫斯緹雅柳眉倒豎,拋出唯一的答案。

  「貝爾是我的眷屬!是我寶貝的孩子!休想我會交給妳!!」

  這是赫斯緹雅唯一的逆鱗。

  是她心中最激動的情感,也是她最強烈的獨佔慾,更是她最深刻的慈愛。

  聖火女神作出斷言──放眼下界、天界以及地界(地下城),她對少年的愛絕對不會輸給任何人。

  赫斯緹雅釋放神威,將芙蕾雅的神威推回去。

  「──這樣呀,那就沒辦法了。」

  芙蕾雅的臉上突然失去表情。

  她對最終還是撕破臉的這場談判並未感到一絲憤怒或哀傷,就只是覺得遺憾似地──彷彿早就料到會出現這樣的結果──輕輕地抬起一隻手。

  用她那潔淨無瑕的纖細手指彈了個響指。

  清脆的彈指聲傳遍整條寂靜的街道。

  隨後──便召喚出一道落雷。

  「!?」

  雷光並非從天而降,是從地面射向天際。

  接收到女神的「信號」後,「狼煙」隨即劃破歐拉麗的天空。

  潛伏於市區內的「最強戰士們」,接收到某位白精靈所發布的「號令」。

  當赫斯緹雅猛然仰望天際時,芙蕾雅語氣冷漠地宣告:

  「那我只能強行帶走他了。」

  這場襲擊來得既殘暴又「臨時」。

  一記重鎚。

  來者從屋頂落地,在目標回神以前,打在少女身上的大鎚已產生如火藥爆炸般的衝擊波。

  「呃────!?」

  還來不及做好應戰準備,就這麼在毫無防備之下承受驚天一擊的命當場肋骨碎裂,從嘴裡吐出鮮血,猛然撞進一旁的商店裡。

  「…………咦?」

  下一秒──

  走在命身旁的春姬、莉莉還有韋爾夫都沒能立即反應過來。

  當旁人也被嚇傻,停下腳步之際,四道影子已將【赫斯緹雅眷族】團團包圍,並揮動各自手中的武器。

  長槍、大鎚、巨斧與大劍。

  四名身穿沙土色頭盔和鎧甲,模樣如出一轍的小人族戰士們,無情地闡明來意。

  「女神已下達旨意。」

  「「「所以受死吧。」」」

  長男阿爾弗利克語畢,三名弟弟異口同聲接話的瞬間──

  群眾發出驚呼。

  「──小命!?」

  老弱婦孺尖叫連連。

  人們四處逃竄。

  春姬回過神來。

  她連忙轉身想跑向躺倒在商店內的兒時玩伴,但很可惜沒能辦到。

  只見一個鐵塊已近在眼前。

  春姬嚇得忘了呼吸,腦中閃過自己被重創命的大鎚粉碎的畫面。

  「休想得逞!!」

  「……!!阿伊莎姊姊!?」

  悍婦的大朴刀成功阻止悲劇發生。

  從旁揮刀砍向大鎚,將春姬救出險境的阿伊莎,在感受到雙手發麻的驚人威力後,氣得發出咂嘴聲。

  「阿、阿伊莎大人!?就連【荷米斯眷族】都來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句話我才想問!為何【芙蕾雅眷族】要襲擊你們!?」

  驚恐得無法動彈的莉莉終於回神,大聲提問。

  周圍除了賈里巴四兄弟跟阿伊莎以外,虎人(weretiger)、精靈以及犬人(chienthrope)冒險者也悄然現身。

  「還想說主神為何莫名命令我們進行『監視』……!」

  其實【荷米斯眷族】是奉命來監視【赫斯緹雅眷族】。

  準確說來是負責警戒【芙蕾雅眷族】。

  這一切都是荷米斯的指示。

  歷經女神祭第二天的襲擊事件,再加上知曉貝爾和「希兒」之間的事情後,隱隱感到情況不妙的男神,便命令眷族去打探【芙蕾雅眷族】的動向。

  而這就是盯哨第一級冒險者們所目睹的結果。

  「喂,阿伊莎!荷米斯神不是交代說無論如何都切勿介入嗎……!?」

  「我是為了保護自家小妹才答應加入你們的派系!至今為你們的主神做牛做馬,現在可要連本帶利討回來囉,法爾加!」

  「……不管啦!可惡!」

  面對阿伊莎的反駁,原本出聲制止的虎人冒險者像是做好覺悟似地拔出大劍。

  正確說來是死心了。

  因為四名小人族射來的目光,已將他們視為「阻礙」了。

  「「「「統統滾開。」」」」

  下一秒,便上演了一場稱不上是戰鬥的「掃蕩」。

  「咦──!?」

  「唔唔唔唔!」

  「嗚、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長槍將敵對的武器全數打飛,巨斧把虎人揍開,大劍同時將精靈和犬人砍傷,大鎚則是逼退了阿伊莎。

  這場激烈的惡鬥,區區Lv•2的韋爾夫等人完全無法介入。

  (速度太快了──不會吧──簡直太荒唐了──)

  不同於驚呆到沒能做出反應的韋爾夫跟春姬,莉莉已深深陷入恐懼之中。

  唯獨曾經擔任過指揮官的她,徹底明白眼前光景的「異常」。

  ──這是非比尋常的「合作」方式。

  別說是出聲,甚至無須看向彼此就已經「溝通」完畢。沒錯,這真的太荒唐了。彼此之間的配合恍若心靈相通般,沒有一分一秒的延遲。

  在莉莉目睹【炎金四戰士(Bringar)】引以為傲的「無限聯手攻勢」而傻住之際,【荷米斯眷族】的第二級冒險者們已接連倒地。

  「一群怪物!!」

  勉強沒被秒殺的阿伊莎,將春姬護在身後的同時大聲咒罵。

  不可能反擊,一定會全滅。

  在不足一分鐘的交戰時間裡,阿伊莎已頓悟他們最終的下場。

  (至少得設法讓春姬逃走──!!)

  當她如此心想的下一刻──

  「「妳想保護這位狐人(renart)嗎?」」

  耳邊傳來有人倒地的聲響。

  聲音來自背後。

  阿伊莎屏息扭過頭去。

  「「傻瓜,妳那樣子是想保護誰啊。」」

  手持巨斧和大劍的小人族就站在那裡。

  以及倒在他們腳邊的狐人少女。

  失去部分美麗金髮的她倒臥於血泊之中,背上則已多出一道傷口。

  明明就只是一瞬間。

  兩名戰士只不過從視野裡消失片刻罷了。

  揮舞長槍與大鎚的兩名小人族吸住阿伊莎的目光。

  另外兩人便趁隙斬殺阿伊莎最珍視的存在。

  兩名小人族為了嘲諷人而上揚的嘴角,倒映在全身僵住的女戰士(亞馬遜人)眼中。

  嘴邊染滿鮮血的春姬,雙眼無神地將手伸向阿伊莎。

  「阿…伊莎…姊姊……」

  啪!

  只見一隻小腳用力踏上少女的後腦杓。

  被迫與冰冷石板接吻的春姬,至此便毫無反應了。

  「──────────────────────────!!」

  阿伊莎徹底抓狂了。

  她杏眼圓睜,視野瞬間染成猩紅色,怒火隨之突破極限。

  同時將人類的語言拋諸腦後,從嘴裡發出野獸的怒吼。

  但這股滔天的怒意還是遭人一擊降伏。

  「────」

  大劍擋住全力揮動的大朴刀,緊接著巨斧化成一道閃光。

  阿伊莎與狐人少女一樣從身上飛濺出血花,還來不及發出叫聲就成了「聯手攻擊」的餌食。

  「唔……!!快逃!小莉子!」

  蠻橫的暴力和惡行。

  還沒搞清楚狀況的韋爾夫,在看見同伴被砍傷後怒髮衝冠。

  為了掩護跟自己一樣尚未遇害的少女,即使再有勇無謀也決定奮戰到底。

  他拔出背上的大刀準備上前之際──

  「──?」

  忽然颳起一陣「風」。

  這是最貼切的形容。

  一股不知從何處吹來的風,撫過韋爾夫的側臉,將他的視線引導至側面。

  「你是……對抗【伊絲塔眷族】那時的!?」

  「……」

  一名手持銀色長槍的貓人默默地站在那裡。

  與【伊絲塔眷族】交戰時,這位第一級冒險者展現出空前的實力,並以語語中傷過韋爾夫。對鍛造師而言,說他是侮辱過自己的仇敵也不為過。

  此人正是【女神之戰車】艾倫•傅洛摩。

  「看來你的對手是我……!」

  韋爾夫正準備架起大刀時──

  只換來艾倫一道蔑視的眼神。

  「白痴。」

  並且甩下一句話。

  「早就結束了。」

  艾倫像是打從心底感到無趣般拋出這句話。

  「────」

  說不出話來的韋爾夫這才注意到。

  他沒能擺出戰鬥架勢,原本握住的大刀已從手中滑落。

  接著宛如終於想起似地從側腹部傳來一股滾燙的感覺,低頭只見側腹被掘出槍尖的形狀,從中噴出鮮血。

  四肢再也使不上力,他這才驚覺自己早就成了敵人的手下敗將。

  「……這未免、太扯了……!」

  韋爾夫對眼前敵人感到顫慄的同時,也對無能的自己十分惱怒。

  這些交雜的情緒隨著逆流的血液從嘴裡咳出,韋爾夫雙腿一軟,倒地不起。

  「命大人……春姬大人……阿伊莎大人……韋爾夫、大人……」

  唯一還沒遇害的莉莉臉色發青,全身不停顫抖。

  秒殺、瞬間全滅、暴虐。

  她完全來不及上前幫忙。

  甚至連出聲指揮都辦不到。

  無論是【荷米斯眷族】被殲滅,或是韋爾夫等人慘遭毒手,全都發生在轉瞬之間,驚覺「鬥爭」的民眾爭先恐後地逃離現場,莉莉就這麼孤零零地被迫暴露在絕望之中。

  「妳是最後一個了。」

  「──!?」

  聽見來自背後的這股聲音,莉莉猛然做出反應。

  她拔出腰間的武器──韋爾夫為她打造的短劍型「魔劍」,立即展現出足以媲美最快白兔(貝爾)的速度反手一刺。

  自莉莉出生至今十五年來,這絕對是她反應最快的一次。

  也是比任何人都站在更近的地方觀摩貝爾奮戰的英姿,基於反射所模仿出來的賭命一擊。

  結果被小人族戰士單手擋下。

  甚至輕而易舉得讓人想笑。

  「妳的反應很快,判斷也十分正確。看來妳真如公會宣布的那樣升上Lv•2了。」

  不同於生性殘忍又無情的弟弟們,長男(阿爾弗利克)一把抓住莉莉的手,神情淡然地陳述感想,彷彿自己遭到攻擊的事實不曾存在過。

  (被擋下了──不對!還沒結束──!!)

  這是「魔劍」,是弱者的殺手鐧。

  儘管目標近在眼前,一旦發動攻擊也會波及自身,但已無暇顧慮這些。

  到時一起被炸飛之後,就利用產生的餘波逃離此處──

  「雖說我並非那個惹人厭的【勇者(Braver)】,但還是很高興同胞裡出現像妳這樣的人。這番話全是我的肺腑之言。」

  不過,莉莉沒能付諸實行。

  因為「魔劍」的劍尖隨著莉莉癱軟的手往下垂,並非對準她想像中的方向。

  伴隨一股恍若冰河崩解的慘叫聲,莉莉被人抓住的纖細手臂已彎向不自然的角度。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小人族少女放聲哭喊,栗色雙眼冒出血淚。

  「只可惜──妳真的太倒楣了。」

  這是莉莉聽見的最後一句話。

  她被非比尋常的怪力摔向地面,意識立刻落入無盡深淵。

  「──!!」

  這時,艾絲正於屋頂上飛奔疾走。

  她從路人口中得知【芙蕾雅眷族】在襲擊【赫斯緹雅眷族】的消息後,便不加思索地拔腿狂奔。

  「艾絲!妳等等啦!!」

  「快冷靜下來!」

  蒂奧娜與蒂奧涅拚命追趕,依然勸阻不了艾絲。

  艾絲捲入【芙蕾雅眷族】昨天引發的騷動後,和男神(荷米斯)一樣有股不祥的預感。面對這種難以形容的感覺,不擅長分析跟訴諸言語的艾絲沒能找人傾訴。

  既然不知該如何形容,只需當成是自己在擔心貝爾即可。

  昨晚在雨中拒絕和自己(艾絲)有任何接觸的少年,模樣恍如一隻迷路的小白兔,令她說什麼都放心不下。

  於是艾絲從一早就出門尋找貝爾的下落。

  然後打聽到這則「糟糕透頂的消息」。

  因此她才會不顧一切地趕往事發地點。

  「站住。」

  「!?」

  就在這時,一柄黑劍擋住艾絲的去路。

  「你是……【黑精魔劍(Dainsleif)】!?」

  「刀光劍影命中註定將相互吸引。才僅僅分離不到一天又見面了,劍之少女。」

  兩把劍碰撞出尖銳的嘶吼。

  艾絲急忙拔劍逼退來自上方的強襲後,不禁瞪大雙眼。

  落到屋頂阻擋在前的來者是黑精靈──赫格尼•拉格納爾。

  是艾絲昨天為了保護貝爾而交戰過的對手,在命運的捉弄下又再度對峙。

  「可憎的金色眼眸啊,奉勸妳別再來礙事。」

  「!……你們為何要襲擊貝爾等人!?」

  「別讓我說第二次,不許妳再介入。獲得多餘的智慧只會自取滅亡。」

  即便赫赫有名的【劍姬】厲聲提問,黑精靈仍面不改色。

  不知他是否已發動魔法,此刻的赫格尼沒有一絲破綻,甚至散發出隨意接近就會淪為其劍下亡魂的壓迫感。

  「【芙蕾雅眷族】!所以阿爾戈小英雄他們遇襲的消息是真的!?」

  「等等,這究竟是什麼情況……!?」

  在艾絲眉頭深鎖之際,蒂奧娜和蒂奧涅已追了上來。

  儘管尚未理解狀況,但兩人都已擺出戰鬥架勢。

  當艾絲想借用兩人之力強行突破時──

  「住手吧,相信妳們也不希望因此演變成派系之間的『鬥爭』。」

  「……!【白精魔杖(Hildr slave)】……!」

  忽然有三顆雷彈在她們的腳邊炸開。

  扭頭望去,精靈赫定不知何時已站在該處。

  雖說是三對二,全員都是Lv•6的第一級冒險者。外加上不同於有佩劍出門的艾絲,女戰士(蒂奧娜)她們皆手無寸鐵,又被敵人前後包夾,人數上的優勢根本討不到便宜。

  重點是按照赫定的語氣,如果她們執意動手,將會演變成最強派系之間(洛基與芙蕾雅)的「鬥爭」。

  換言之,出現在這裡的他們就是抱持著此等覺悟。

  五雙眼睛不敢大意地對視著,情況就這麼陷入膠著。

  「……先撇開『鬥爭』不提,你們打算如何解釋這個狀況?在女神祭期間引發這樣的騷動,可別以為被公會懲處就能善了喔?」

  偏偏挑在輓歌祭(Elegia)之後的女神祭時期,在光天化日之下襲擊其他派系。

  這種行為勢必會遭受各派系以及民眾的撻伐。

  蒂奧涅以冷靜又帶有挑釁意味的口吻發問。

  「無所謂。」

  「咦……」

  赫格尼依然面不改色。

  他眼神凶狠地睥睨著愕然的艾絲等人,繼續把話說下去。

  「為了實現主神的心願,發誓效忠的我等甘願化身成諭旨的走狗,對於事後的罪與罰都甘之如飴,一切誹謗跟中傷也願意概括承受。」

  赫格尼表明心志,展現出絕對的忠誠。

  赫定則不發一語,面無表情地閉上雙眼。

  黑精靈劍士對傻住的艾絲她們下達最後通牒。

  「重點是,女神有意的話──這個世界將會失去所謂的『意義』。」

  若以「結論」來說──

  任誰都沒能阻止這場無情又「臨時」的襲擊。

  不管爐灶女神的眷族(莉莉等人)如何抵抗,劍姬(艾絲)他們提供多少助力,全都沒有任何意義。

  沒錯,假如以倒敘的方式來描述這起事件──

  當「他」現身的瞬間,全都已成定局。

  「咦──?」

  有一塊巨石擋在前方。

  有一位宛如巨石的「武者」擋住了貝爾的去路。

  人高馬大到必須仰頭才能夠看清楚,體格壯碩得與怪獸無異。

  純粹由肌肉組成的四肢,既粗壯又孔武有力得無人能及。

  身上散發出來的氣勢,既霸道又空前絕後,非比尋常。

  這位如鬼神降臨般的「力量」聚合體,便是「絕對強者」的活證據。

  追求更高境界的那股渴望,正是其不滅意志的佐證。

  白兔少年沒由來地全身顫抖。

  原因是無須任何言語解釋,他一眼便看出這頭凶獸就是甚至能完成屠龍壯舉的猛豬(王者)。

  擁有土紅色頭髮和眼睛的「最強」,靜靜注視著貝爾。

  「猛……者……?」

  站在光是與對方對視就忘了呼吸的貝爾身旁,同樣難掩驚恐的琉,勉強說出野豬人(boars)的稱號。

  尚未受到另一處騷動的影響,位於市內屈指可數的其中一條大街上──

  突然現身於貝爾等人面前的武人奧它緩緩開口。

  「投降吧。」

  他的要求只有一個。

  「遵循女神的旨意,她所尋求的人就是你,因此你的命運已經註定了。」

  語氣很明顯由不得人拒絕,卻也是他唯一能展現的慈悲。

  化成無形壓力的寂靜,徹底奪走讓人討價還價的餘地。

  那雙土紅色的眼眸,透露出這場衝突無可避免。

  「要是你不接受的話──就只能放倒你。」

  貝爾與琉嚇得汗毛直豎的下一秒──

  都市最強的冒險者邁出步伐。

  「──快逃!貝爾!!」

  隨著這陣近乎怒斥的叫喚──

  少年的肩膀被用力一推。

  兩把小太刀同時出鞘。

  無暇多想的精靈已進入戰鬥狀態。

  這是當機立斷的反應。

  但終究無濟於事。

  在琉展現出敵意之前,看出談判破裂的奧它已採取行動。

  「────」

  精靈恍若時間遭暫停般當場愣住。

  敵人(奧它)竟然不見了。

  從她的視野中消失無蹤。

  不對,琉誤會了。

  是她被打飛出去。

  奧它僅僅邁出一步。

  卻是空前絕後迅速的一個箭步。

  單靠這個動作就超脫琉的視覺,瞬間拉近雙方的距離,來到琉面前的奧它將右臂一揮。

  由內向外橫向一揮。

  就只是這樣而已。

  琉沒能躲開那條如樹幹般粗壯的臂膀,立刻喪失與之戰鬥的資格。

  「────咳啊!?」

  恍若人生走馬燈般回憶完方才的情況後,空前的衝擊力隨之襲向琉,令她口吐鮮血,發出呻吟。

  對截至今日歷經過種種鏖戰的琉而言,這一拳的威力仍能令她斷言是「最強」。

  飛射出去的她撞破石牆,直接摔進建築物裡。

  「琉小姐!?」

  先是出現一陣轟然巨響與震動,緊接著掀起大量粉塵。

  貝爾大聲驚呼,隨之傳來此起彼落的尖叫聲,民眾陷入恐慌。

  當驚慌失措的人們鳥獸散地逃離現場之際,看見在煙霧中倒地不起的精靈,貝爾心急如焚地想衝上前去。

  偏偏他就連這點事都辦不到。

  「────」

  本能突然警鐘大作,一股惡寒襲向貝爾。

  一瞬間將注意力放在琉身上的貝爾,順從腦中的警告轉過頭去,隨即整個人僵住了。

  只見一隻足以覆蓋整個視野的手掌伸了過來。

  形同巨人般的那隻手已逼近至眼前。

  從指縫間能看見野豬人冰冷的眼神。

  一旦將目光從不得不繃緊神經警戒的存在身上移開,付出的代價就是迎向「終結」。

  「────呃!?」

  貝爾被一把抓住頭,然後被狠狠地砸向地面。

  石板路面應聲凹陷,震起的碎片四處飛散,同時產生讓人怵目驚心的裂痕。

  從背部竄向全身的強烈衝擊,馬上令貝爾的意識四分五裂。

  他就這麼模樣淒慘地昏死在凹坑裡。

  「……!?」

  亞絲菲說不出話來。

  與阿伊莎等人同樣奉主神之命來監視【芙蕾雅眷族】的她,根本沒有一絲空檔能夠介入眼前所發生的狀況。

  這場襲擊持續的時間就是如此短暫。

  「璃昂…………貝爾•克朗尼……」

  琉被人秒殺,貝爾也是一擊就躺平了。

  兩位Lv•4的第二級冒險者於頃刻間就落敗。

  亞絲菲對「最強」二字所代表的意義再清楚不過,不過親眼目睹其霸道的實力後,她只能像尊雕像般愣在原地。

  「……」

  奧它一語不發地把失去意識的貝爾扛到右肩上。

  對琉則是沒有多加理會。

  甚至無視佇立於路中央的亞絲菲,泰然自若地經過她的身旁。

  臉色慘白的亞絲菲別說是上前擋住去路,就連出聲喊住對方都做不到。

  「怎、怎麼回事!?」

  兩處。

  在偌大的都市裡,南方與西南方很明顯都傳出有別於祭典風情的「爆炸聲」,赫斯緹雅猛然抬起頭來。

  迴盪於陰天之下的喧囂聲,確實夾雜著恐懼和焦躁。

  「我的眷族(孩子們)正在襲擊妳的孩子們。」

  「咦……!?」

  開什麼玩笑!?

  這是什麼情況!?

  當赫斯緹雅準備這麼大吼時,再度被芙蕾雅打斷。

  「而且,已經結束了。」

  這句冷淡的話語才剛說完,南方跟西南方的喧囂聲就恍若退潮般隨即化為一片寂靜,彷彿宣告戰鬥已然落幕。

  赫斯緹雅愣住了。

  雖然愣住了,卻還是出聲否定。

  「妳、妳騙人……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

  「是真的。而且──妳看,他們來了。」

  赫斯緹雅就連逃避現實都不被芙蕾雅所容許。

  四道影子高速飛向赫斯緹雅。

  「~~~~~~~~~~~~~~~~~~~~~~~!?」

  就這麼落在她的身旁。

  面對隨著轟然巨響插進前方地面的物體,赫斯緹雅反射性用手遮住臉。

  任由飛沙走石打在自己身上,接著她緩緩睜開眼睛,倒吸一口涼氣。

  那是一把大刀。

  那是一把東洋刀。

  那是一把魔劍。

  那是一把扇子。

  確實是由麾下眷族所持有的這些裝備,夾帶著悔恨回到主神的身邊。

  「這些都是……韋爾夫他們的……!?」

  分別是韋爾夫的大刀、命的東洋刀、莉莉的魔劍與春姬的扇子。

  那些間隔一段距離插在地上且破損的武器,看起來就像是一座座的「墓碑」。

  看著足以代表持有者遭遇毒手的這幕景象,說不出半句話的赫斯緹雅抬起頭來,她隱約看見遠處的屋頂上站著四名小人族跟手持銀色長槍的貓人──恐怕就是將武器投擲過來的行凶者們。

  卻四處不見韋爾夫等人的身影。

  「……不、不會吧……」

  任由赫斯緹雅如何抗拒或逃避。

  無可動搖的現實就擺在眼前。

  這次情況與【阿波羅眷族】爆發的「鬥爭」截然不同,是徹底被對手蹂躪。

  懸殊的實力差距。

  派系本身的階級。

  接踵而來的荒謬事態。

  面對強者由不得弱者忤逆的堅持(規則),赫斯緹雅束手無策地佇立在原地。

  而且──

  「──貝爾!?」

  最後一人。

  不知從哪冒出來的野豬壯漢──

  將扛在肩上的東西拋到那些受損武器的正中間。

  重摔在地上的白髮少年不省人事。

  他沒有任何反應。大概是交戰時弄破了衣服,他的上半身一絲不掛,唯獨殘破的袖子還留在手上。因為雙眼被瀏海遮著,無法看清,他的半張臉就這麼被覆蓋在陰暗的沉默之中。

  赫斯緹雅想上前關心。

  當她即將接觸貝爾之際,野豬人的大劍突然擋在中間。

  「……!?」

  「不行喔,赫斯緹雅,妳不能再擅自接觸他了。」

  粗獷武者單手握住的大劍,猶如一道界線張設在赫斯緹雅眼前。

  被銀色巨物擋在自己和貝爾之間,赫斯緹雅猛然停下動作時,芙蕾雅悠悠地走至少年身邊。

  本該是赫斯緹雅所在的位置,如今已被芙蕾雅強佔了。

  「芙蕾雅──……!!」

  「原來妳也會露出這樣的眼神呀,赫斯緹雅。但我說過了吧?我會強行帶走他。」

  那雙蒼藍色的眼睛大大睜開,燃起熊熊怒火,再再展現出女神(女人)的激憤。

  芙蕾雅則是面無表情,完全不放在心上。

  「『遊戲』結束了,『女孩(希兒)的時間』已然落幕。」

  「……果然那位酒館服務生就是妳這個女神!哈,真是太可笑了!說穿了就是妳被貝爾甩了,於是打翻醋罈子!真虧妳還是掌管愛的『美神』!」

  按照少年(貝爾)昨晚的反應,赫斯緹雅已隱約看出他和女孩(希兒)之間出了什麼狀況。

  於是故意以言語挑釁女神(芙蕾雅)。

  不,精確地說是,現在的赫斯緹雅,唯一能做的事就是嘲笑對方。

  赫斯緹雅一反平日作風對人發怒,將無處發洩的情緒展現出來,而這也是「輸不起」的可悲反應。

  原因是這場勝負已成定局。

  「沒錯,女孩(希兒)是失敗了,因此要我祭出何種手段都行。」

  反觀芙蕾雅的臉上還是沒有任何表情。

  她淡然地說著,絕美的容貌毫無一絲情緒波動,將手往前伸去。

  然後一把抓住赫斯緹雅的頭髮。

  「唔──!?」

  「所以,無論用上什麼手段,我都要讓貝爾變成我的東西。」

  奧它收回大劍退開的同時,芙蕾雅也將握在手中的黑色秀髮用力一扯,把赫斯緹雅的臉拉到自己面前。

  完全就是單方面的暴行。

  由於雙方在體格上猶如大人和小孩般相差懸殊,因此赫斯緹雅無從抵抗。

  抓住頭髮的那隻手散發出如冰霜般的情緒波動,她痛得不禁眉頭深鎖。

  芙蕾雅將赫斯緹雅的臉拉近至幾乎能感受到鼻息的距離,低頭對著赫斯緹雅說:

  「赫斯緹雅,解除與貝爾的『契約』。」

  「……?」

  「我要妳做好『改宗(conversion)』的準備。」

  一時之間沒聽懂意思的赫斯緹雅,此時注意到一件事。

  倒在芙蕾雅身旁的貝爾,能看見他的背上已顯示出【能力值】。

  大概是使用了「解鎖藥(status thief)」的關係,赫斯緹雅施加的封印已被解開。

  「我要讓貝爾加入我的【眷族】。」

  面對這個要求,赫斯緹雅直視那雙銀色眼眸。

  「妳真以為我會照做嗎……!?」

  「既然如此,我就殺了妳的眷族。」

  一聽見如此直言不諱的警告,赫斯緹雅嚇得全身發僵。

  「妳的孩子們都在我手裡,要是妳不照辦的話,我就逐一把他們送上天去。」

  「咦……!?」

  「一旦『恩惠』的數量開始減少,相信妳就會理解了吧?」

  芙蕾雅面不改色地注視著目瞪口呆的赫斯緹雅。

  這就是她的誓言,絕不是在虛張聲勢。

  更是無可動搖的「神意」。

  「假如妳到時依然不肯解除……堅信投胎轉世一說而不惜犧牲孩子們……那我也只能將妳『送還』回天界。無論妳如何耍賴,我終究還是會得到貝爾。」

  因此,這個「要求」是最後的慈悲,是最後的讓步,也是女神最後的「天真」。

  捨棄人性,換上女神面貌的芙蕾雅拋出這段話。

  以冷冽如冬季寒風般的嗓音下達最終通牒。

  「……!?」

  芙蕾雅是認真的。

  這番話絕非虛言。

  倘若赫斯緹雅拒絕的話,芙蕾雅就會立刻命令眷族殺死被抓住的韋爾夫等人。由不得任何人質疑她的神意。

  她當真決定不擇手段也要達成目的。

  「既然結局都一樣,奉勸妳做出明智的抉擇,赫斯緹雅。」

  喀啦。

  狀似將兩人圍在中間,插在旁邊的武器墓碑之中的大刀忽然出現一道裂痕。

  赫斯緹雅的呼吸越來越急促。

  被迫面臨抉擇的她大口喘息,止不住的冷汗沿著肌膚往下流。

  這種事叫人如何選擇?

  哪有辦法從中作出選擇!

  居然拿眷族的性命進行要脅!

  不管怎麼說,都不想把貝爾交給其他人!

  可是,但是,要是不答應的話,【赫斯緹雅眷族】將會──

  赫斯緹雅感到口乾舌燥,身上的力氣不斷流失,令她不由得想低下頭去。

  偏偏芙蕾雅就連這點事情也不允許。

  她將手中的頭髮往上拉,強行讓發出呻吟的赫斯緹雅與自己對視。

  「來吧,快做出抉擇。妳是要堅持己見(貝爾)?還是想讓眷族活命?」

  面對女王的提議──

  面對這由不得人拒絕的二選一──

  感到既屈辱又憤怒,既恐懼又哀傷的赫斯緹雅,雙眸不斷微微發顫。

  芙蕾雅似乎將沉默視為反抗,於是冷漠地瞇起眼睛,為了「殺雞儆猴」而準備下令處死赫斯緹雅的眷族。

  「──每次目睹這幅景象,我總會覺得女神之間的爭風吃醋真叫人害怕啊。」

  就在這時──

  一股聽起來既開朗又悠哉,卻又掩飾不了緊張之情的花美男嗓音從旁傳來。

  「……荷、荷米斯……?」

  「嗨~赫斯緹雅,抱歉我來遲了。」

  荷米斯對著驚呆的赫斯緹雅露出一如往常的笑容。

  別說是來遲了,他恐怕是一路飛奔趕來這裡。

  為的是想盡早找到遲遲沒來赴約的赫斯緹雅。

  在不祥預感的驅使之下,荷米斯運用手邊僅有的情報,以及接連傳出驚叫的區域才特定出此處。

  「芙蕾雅小姐,雖說妳殺氣騰騰,但能請妳先鬆手嗎?做出這種粗魯的舉動有損妳的形象,很傷我的心喔。」

  「……」

  荷米斯立刻看向芙蕾雅。

  同時迅速觀察現場的狀況。

  如墓碑般插在地上的四把武器、失去意識的貝爾、恭敬守在一旁待命的野豬人、站在一起的芙蕾雅和赫斯緹雅。荷米斯隨即掌握局勢,看出目前是誰支配現場後,他決定以「調停者」的身分站出來。

  「荷米斯,若是你膽敢礙事,我也會一併滅了你。」

  可是芙蕾雅斷然拒絕協商。

  儘管她鬆開了赫斯緹雅的頭髮,但散發出來的神威並沒有減弱分毫,儼然就是一位無意接受勸諫的女王。

  藏在帽兜底下的那張美貌,露出至今沒人見過,恍若絕對零度的冰冷眼神。

  荷米斯仍維持著臉上的笑容,後頸卻已冒出大量冷汗。

  當赫斯緹雅搖搖晃晃地從芙蕾雅的身邊倒退一步,荷米斯就恰好位於兩位女神之間。

  面對恍若三方對立的這幕光景,唯獨奧它默默無語地守在一旁。

  「無須外人的介入或仲裁。假如你想打馬虎眼模糊焦點的話,我就先把你送回天界。」

  「……從這狀況來看,妳為了拉攏貝爾小弟,已經採取實際行動了,對吧?」

  「沒錯,所以你應該很清楚我是不會停手的。」

  換言之,芙蕾雅絕不接受將此事留待諸神大會上討論,也不容許管理機關(公會)對貝爾等人進行庇護。

  她的眼神是這麼說的。本該被制止的暴行,換作是女王(芙蕾雅)所為就無人可管,因為她與麾下眷族正是「都市最強(芙蕾雅眷族)」。

  至少現場沒有任何人能阻止她。

  荷米斯對此也心知肚明,於是瀟灑地雙肩一聳。

  「好吧,確實沒人有辦法阻止妳,貝爾小弟就讓妳帶走吧。」

  「……!荷米斯!!」

  赫斯緹雅一聽見這段投降宣言,氣得大叫,不過荷米斯接著把話說了下去。

  「不過讓貝爾小弟加入妳的眷族……讓他『改宗』一事,可以稍微暫緩嗎?」

  「你說什麼?」

  「唉唷,別露出那麼可怕的表情嘛,芙蕾雅小姐。遵照妳方才所言,我沒有任何想打馬虎眼的意思。」

  荷米斯做作地舉起雙手投降,臉上還掛著微笑。

  唯獨那雙橙黃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笑意。

  「是因為貝爾小弟加入赫斯緹雅的【眷族】還只有半年。」

  「!」

  「眷屬必須在籍一年以上才可以『改宗』加入其他【眷族】,這是我們眾神為下界制定的規則吧?」

  「……」

  「雖說所屬派系消失的話就不在此限,但相信妳應該也想盡可能地避免對主神(赫斯緹雅)痛下殺手吧?若能大事化小,自然是再好不過。」

  至此,芙蕾雅首度陷入沉默。

  荷米斯以理性的分析,條理分明地闡述道理,同時訴諸感性地侃侃而談。

  自始至終都根據規則和不成文的規定,強調調停者(自己)「介入此事」的正當性。

  這就是荷米斯的準則(作風)。

  身為眾神第一司儀的他口齒伶俐,從頭到尾不曾有過一句虛言,善用事實與真實展開舌戰。

  「將貝爾小弟交到妳手中是可以,即使把他當成是『準眷屬』也行。縱使是特例中的特例,公會那邊就交由我來說服。」

  「咦……!?等等,荷米斯!這種事──!」

  「赫斯緹雅~妳就乖乖認輸吧。我可是看在老朋友的面子上,才為妳想出這個『折衷方案』喔~」

  面對準備上前爭論的赫斯緹雅,荷米斯伸出食指加以制止。

  被人指著鼻子的赫斯緹雅終於恍然大悟。

  雖然臉上掛著一張輕浮的笑容,眼神卻異常真摯的荷米斯明顯是自己的「盟友」。

  說起計謀之神(荷米斯),原本並不是可以打從心底信賴的對象。

  但眼下光靠一己之力實在無計可施,因此赫斯緹雅只能選擇相信對方。

  「……!!」

  不過理性和感性無法混為一談。然而,考量到其他眷族(莉莉等人)的生命安全,赫斯緹雅只得忍氣吞聲地低下頭去,懊惱地咬緊牙根,緊握成拳的雙手用力得不停顫抖。

  這個反應便是對這個「折衷方案」的默許。

  「……好吧,我確實也不願造成多餘的傷亡。我就接受你的提案吧,荷米斯。」

  「啊~真是感激不盡,芙蕾雅小姐。真不愧是慈悲為懷的愛之女神。」

  芙蕾雅稍作思考後,對於眼前的狀況與自身的情感面不改色地做出決定。

  她將荷米斯的阿諛奉承當成耳邊風,輕聲呼喚奧它的名字。

  原本靜靜守在一旁的野豬人隨從把貝爾扛到肩上,轉身背對赫斯緹雅等人。

  「貝爾……!」

  「妳先耐住性子,赫斯緹雅。」

  看著逐漸遠去的女神一行人,以及被帶走的少年,赫斯緹雅不加思索想追上去,卻被荷米斯抓住肩膀。

  「妳現在忤逆芙蕾雅小姐只會自取滅亡,不過目前已爭取到半年的緩衝期,有時間讓我們思考『對策』。」

  「對策……?」

  「沒錯。無論是利用公會、其他派系或輿論都行,總之先設法增加盟友,再把貝爾小弟從芙蕾雅小姐的身邊奪回來。她確實是所向無敵的女王,卻也因此樹敵無數。」

  芙蕾雅這番行徑太過霸道,將會令她徹底失去民心。

  由於芙蕾雅不顧非議和責難,訴諸暴力來搶人,至少世人都會同情赫斯緹雅的遭遇。倘若受害者是黑暗派系(Evils)那類貨真價實的邪惡組織,或許還有機會正當化自己的行為──實際上芙蕾雅也曾經為了自己看上的孩子,命令眷族摧毀某邪惡派系直接搶人──偏偏【赫斯緹雅眷族】是再正派不過的正當派系。

  而且貝爾•克朗尼是廣受市內(歐拉麗)民眾歡迎的明日之星(超級新秀)。

  對於他被迫「改宗」一事,別說是一般大眾,同行和眾神絕不會擺出好臉色。

  包含殲滅【伊絲塔眷族】事件在內,繼續放任女王(芙蕾雅)胡作非為,將再也無法阻止她脫序的行為──只要荷米斯「火上添油」引發類似輿論,公會再不甘願也得採取應對措施。

  「另外願意幫妳的盟友,其實比妳想像中更多。一旦這件事鬧大之後,赫菲斯托絲他們絕對會氣得跳腳,直接跟芙蕾雅小姐翻臉。」

  說起赫菲斯托絲這位神友,她的個性是對於任何惡行都絕不輕縱。

  這件事在鬧大以後,不難想像她會率領麾下眷族去找【芙蕾雅眷族】興師問罪。

  至於派系規模較小的建御雷與米赫,相信也會做出同樣的舉動。

  「一旦赫菲斯托絲等其他派系都參戰,必能為此事帶來轉機。」

  舉個最極端的例子,若能得到【洛基眷族】的支持,最糟糕的情況就是乾脆掀起類似「鬥爭」的大規模戰鬥也行。總之只要爭取更多時間,就有機會制定出從芙蕾雅手中奪回貝爾的方法。

  荷米斯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荷米斯,你為何要這麼做?為什麼你不惜與芙蕾雅為敵也要幫助我們……?」

  「包含異端兒(桀諾斯)事件在內,想想自己曾給你們添過許多麻煩,如果我說是為此所做的補償,妳願意相信嗎?」

  聽完男神不惜全面提供幫助的表態,大感困惑的赫斯緹雅不禁心生疑竇。

  標榜「中立」的他絕無可能會基於昔日交情,不惜與絕對強者(芙蕾雅)作對也要幫助赫斯緹雅。

  「你這傢伙哪可能這麼老實嘛。」聽見赫斯緹雅的吐槽,荷米斯摸了摸自己的羽毛帽,不禁回以苦笑。

  「老實說……我覺得貝爾小弟還是待在赫斯緹雅妳身邊才是最好的選擇。相信這對他來說也是好事。」

  當然這都是出於我的直覺──荷米斯沒有將赫斯緹雅的詫異放在心上,解釋完後便再度露出苦笑。

  接著他將帽緣一壓,暫時遮住自己的眼睛,當他再次抬頭望向赫斯緹雅時,已經換上一張嚴肅的表情。

  「所以這次就算要我與芙蕾雅小姐敵對,我也會站在你們這邊──」

  自稱商人守護神的男神許下承諾的時候──

  「對了,我忘記提醒妳一件事。」

  已走了一段距離的芙蕾雅突然停下腳步。

  赫斯緹雅跟荷米斯一臉緊張地轉頭望去。

  他們明明有壓低音量交談。

  芙蕾雅不可能有辦法聽見方才的對話。

  可是佇立於遠處的那道背影,即便沒有轉過身來,仍狀似已經識破兩人的計畫。

  「既然我都答應半年後才完成『改宗』,總要為此索取些許『補償』吧。」

  「補、補償……?」

  「沒錯,為了讓貝爾成為我的人──我就先一步扭曲除此之外的事物。」

  面對這段宣言──

  有別於不知所措的赫斯緹雅,荷米斯整個人都僵住了。

  「麻煩妳可要信守承諾喔,赫斯緹雅。」

  扭頭直視爐灶女神的芙蕾雅,彷彿除了赫斯緹雅以外,完全不把其他人放入眼裡。

  然後隨著帶走少年的奧它一同離去。

  「難不成──」

  調停者感到一陣驚恐,不由得睜大雙眼。

  芙蕾雅在此時,確實超越了荷米斯的預期。

  天空烏雲密布。

  彷彿倒映出市內混亂的局勢。

  事態以飛快的速度急轉直下。

  「芙蕾雅女神!先前的那場騷動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公會長洛伊曼•馬迪爾大聲質問。

  明明是精靈卻腦滿腸肥到被稱為「公會的豬」的他,在路上巧遇女神之後,賣力搖晃著一身的贅肉衝上前去。

  「我已聽說您的眷族全副武裝在大街上與人動手!縱然您在歐拉麗裡是集光榮於一身的貴人,但在女神祭期間做出近似『鬥爭』的惡劣行徑,公會這邊實在無法坐視──!」

  就算是都市的最大派系,一旦為非作歹,也必須接受公會的制裁。

  不遺餘力維持歐拉麗運作的洛伊曼如此暗示之際──

  「住口,洛伊曼。」

  「──啥?」

  芙蕾雅開口打斷洛伊曼的話語。

  洛伊曼與隨侍在他身旁的多名公會職員被當場嚇傻,原本直指市中心而去的女神終於停下腳步。

  「比起這件事,立刻將市民都召集至中央廣場(Central Park)。」

  下一秒,那雙銀色眼眸散發出詭異的光芒。

  洛伊曼在驚覺這是「魅惑」的瞬間,一切都太遲了。

  周圍的公會職員們都彷彿丟了魂似地失去自我,身體不自然地搖來晃去。

  「盡可能把孩子和眾神都集中起來,並且讓我的聲音能傳遍市內所有角落。」

  「「「遵命……」」」

  無論是男是女,職員們為了實現「美神」的心願開始分頭行動。

  待在原地的人就只有芙蕾雅,以及跪在地上的洛伊曼。

  「唔唔唔唔……!?」

  「憑藉痛覺抵禦『魅惑』的影響……你因為醜陋的外表而被世人辱罵為豬,但你果然很優秀呢,洛伊曼。」

  為了對抗芙蕾雅的「美」。

  急中生智的洛伊曼用雙手掐向自己的鮪魚肚,由於使勁到幾乎快把肉給扯下來,令他痛得雙眼充血。

  不過效果也僅止於此。

  他就這麼被隻身一人走在路上,沒有隨從陪伴,以長袍隱瞞身分的女神低頭注視,發出如野獸般的呻吟聲。

  「芙蕾雅…女神……!您究竟想……做什麼……!?」

  無論是理性或本能,都逐漸被無法忤逆的魅惑銀光所吞噬。

  殘存的意識遭蠶食鯨吞之際,女神露出刻薄的眼神回答。

  「就跟往常一樣呀,純粹是天神的一時興起。」

  接著張開水嫩的豐唇補上一句但書。

  「只是我有個夢寐以求的東西,而且忍了很長一段時間。為了得到他,我決定不再忍耐,就這麼簡單。」

  沒錯。

  女神(芙蕾雅)忍了很長一段時間。

  自從遇見少年(貝爾)以後,歷經怪物祭、「魔法」的覺醒、與猛牛(彌諾陶洛斯)的死鬥、前往「中層」的致命之旅以及戰爭遊戲(war game),在他成長的過程裡,女神總是以旁觀者自居,不曾介入其中。就連美神眷族(伊絲塔眷族)事件與異端兒事件當時,她也並未和少年直接接觸。

  一直以來總是不斷忍耐再忍耐,不曾把人強行奪走。

  不過現在已無須再忍耐了。

  芙蕾雅可以使出各種手段,光明正大地將少年據為己有。

  因為限制她的「鎖鏈(希兒)」已不復存在。

  「……!?」

  洛伊曼仰望那俯視著自己的神之瞳後,馬上就明白了。

  ──「侵略」已然開始。

  他以最後殘留的意識頓悟了這點。

  完全理解美神(芙蕾雅)展開行動的真正意圖後,他忍不住發出呻吟,在感到興奮的同時,也因油然而生的恐懼而臉色刷白。

  「所以呀,我決定不擇手段了。」

  「赫斯緹雅,趕緊提高神威!!」

  淒厲的吼聲忽然響起。

  宛如窮途末路般如此大叫的並非冒險者或其他人,而是男神(荷米斯)。

  「將神威提升至極限!!要不然會直接貫穿妳的權能!!」

  「你、你在說什麼啊?荷米斯……我們不是正在討論對策嗎……!?」

  面對神情激動的荷米斯,赫斯緹雅的腦中一片混亂。

  荷米斯此刻前所未見地心急如焚,他搖搖頭,伸出雙手抓住女神的肩膀。

  「情況已嚴重到由不得我們這麼做了!!思考再多對策也無濟於事!」

  「……!?」

  「是我錯了!我完全料錯了!我們全都猜錯了!!打從伊絲塔被送回天界的那刻起,我們都過於輕忽芙蕾雅小姐對貝爾小弟抱持的那份『迷戀』與『執著』!」

  一直盤據在女神(芙蕾雅)心底的那份情感。

  並非「嫉妒」或「憤怒」。

  「為了得到唯一的那位『伴侶(Odr)』,無論是矜持或聲譽,甚至是對自己設下的『底線(規則)』都拋諸腦後,她打算直接侵犯整個下界!」

  在「始終如一的瘋狂(心願)」之下,她才能夠既冷靜又冷酷地讓內心崩潰。

  「芙蕾雅小姐是認真的!再也阻止不了她了!誰都無法阻止她了!!」

  別說是「半年」,就連一丁點的「緩衝」都沒了。

  當荷米斯對驚呆的赫斯緹雅解釋之際──

  「荷米斯神!」

  亞絲菲自天上急忙降落在荷米斯他們面前。

  「【芙蕾雅眷族】當街襲擊【赫斯緹雅眷族】……!阿伊莎跟法爾加他們都受了重傷!就連璃昂也是……!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利用飛天鞋(talaria)從天而降的她,手裡抱著已經失去意識的琉。

  恐怕亞絲菲也相當混亂,畢竟她都忘了化成「透明狀態(invisibility)」掩人耳目,直接大剌剌地飛在天上,在在顯示出她的內心是多麼動搖。

  荷米斯看向亞絲菲,直接對她下令而非解釋現況。

  「亞絲菲,妳快逃!」

  「咦……!?」

  「如今只剩下能飛上天的妳有辦法逃走!妳盡可能多帶點人──不,不行,來不及!妳快帶著小琉妹妹遠離歐拉麗!」

  「您、您在胡說些什麼呀!?荷米斯神!!」

  對於主神一臉痛苦所做出的指示,亞絲菲激動地開口反問。

  「按照我說的去做!!」

  「!!」

  「服從我的命令!什麼都別多想!要不然就太遲了!妳要盡可能地遠離歐拉麗!快走,亞絲菲!──拜託妳了!!」

  「………………遵…遵命。」

  面對荷米斯的神意──不對,是「拚死的請求」,亞絲菲只能點頭照辦。

  她基於對主神的信賴,不再多問,立刻以全速飛上天去,越過城牆逐漸遠去。

  赫斯緹雅痴痴地望著天空,等她將目光收回時,發現荷米斯撕下老舊卷軸的一小角,潦草地寫下一段文字。

  「等時機成熟後再把這個交給我!」

  「紙、紙條……?而且是交給你……!?」

  「不許馬上交給我!一旦妳搞砸的話,我將會就這樣與妳為敵!」

  荷米斯把紅色的羽毛筆隨手一扔,將撕下的紙條塞給赫斯緹雅。

  從臉頰流下的冷汗。

  心急如焚的語調。

  無止盡的焦慮。

  荷米斯直接省去解釋,像是交代完「必要的事情」似地大吼:

  「目前在歐拉麗裡就只有赫斯緹雅妳,唯獨身為處女神的妳有辦法抵抗!!」

  男神放聲大吼。

  赫斯緹雅驚恐地瞪大雙眼。

  接下來即將發生什麼事,這個可怕的「假設」瞬間閃過腦中。

  「荷米斯……難不成……芙蕾雅她──!?」

  赫斯緹雅用她那不自覺發顫的嗓音向男神提問,但最終她沒能把話說完。

  耳邊突然傳來「指針」行進的聲響。

  那是時鐘的長針與短針重疊在一起,恍若仰望天際般雙雙筆直指向正上方的聲音。

  同時也為這場「侵略」揭開帷幕。

  『接下來,我要說件無聊的事。』

  赫斯緹雅全身一顫。

  荷米斯倒吸一口涼氣。

  兩位天神猛然望向一處。

  正是傳來這股「優美嗓音」的市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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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裡原本還有一尊豐饒之神。』

  於中央廣場上──

  在目前建有四座「豐饒之塔」的市中心,芙蕾雅突然開始演說。

  「芙蕾雅女神……?」

  「記得女神祭的閉幕演講是在日落之後吧?」

  「難道發生什麼事了?」

  由於成為傀儡的洛伊曼等人四處通知,因此民眾陸陸續續來到中央廣場上。

  正北方的「豐饒之塔」上站著一個人,她身邊完全沒有隨從或護衛陪同。

  身穿長袍、頭戴帽兜的女神,就這麼站在宛如看台的「祭壇」上,心不在焉地眺望著底下的群眾。

  『和我一樣同為美神的伊絲塔,是我將她遣返天界的。』

  芙蕾雅十分平靜。

  淡然的語調卻又讓人感到莊嚴神聖。

  所有人都屈服在她那恬靜的氛圍之下,目光全被她吸引過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由於她被無意義的鬥爭心所惑,淪為一頭毫無品性的禽獸,醜陋得令人於心不忍,因此我才將她清除。」

  「祭壇」上有一台大型魔石擴音器,以民眾看不見的角度放在芙蕾雅的腳邊,將她優美的嗓音傳遍歐拉麗各個角落。

  市內沒有一人例外,不分你我都聽見這股聲音。

  除了女神的聲音,其他聲響皆從都市裡消失了。

  民眾將遼闊的中央廣場擠得水洩不通,恍若聆聽神諭的大地孩子般,紛紛抬頭瞻仰女神,專注聆聽著演講的內容。

  『而如今,我也即將變得跟她一樣醜陋。』

  諷刺的話語。

  自嘲的內容。

  下界居民在目睹「美神」如此數落自己後,都顯得相當動搖。

  同樣位於市內的眾神也感到難以置信。

  『就算遭人如何唾棄都沒關係,任何的辱罵我都甘之如飴。但是我不會道歉,因為我已經下定決心了。』

  女神仰望著神塔(Babel)。

  彷彿在對遙遠的天上世界傾訴般,嗓音宏亮地接著說下去。

  『因為我已得知自己所渴求的事物。』

  『因為我已找到無可取代的存在。』

  『我唯一想要的就只有這個。』

  聽起來像是高聲歌唱,聽起來像是微微顫抖,聽起來像是滿心歡喜,聽起來像是百般悲傷。

  不發一語聆聽這段宣言的民眾與眾神,透過現場詭異的氣氛,終於驚覺不妙。

  但一切都太遲了。

  連同覆蓋住臉上的陰影,女神伸手摘下自己的帽兜。

  「也許我終於有機會了解『愛』以外的事物了。」

  「女孩」的容貌隨之展現在眾人面前。

  淡灰色的頭髮與淡灰色的眼眸。

  是忘了女神的嗓音,專屬於少女的聲音。

  一滴水珠從眼角滑落。

  在她展露絕美笑容的同時,臉頰劃過一道淚痕。

  那是本該被「女神」葬送的「女孩」所留下的渣滓。

  也是「她」內心深處的化身。

  整座都市猶如時間暫停。

  言語從人們的腦中消失。

  接著天空出現一道裂痕。

  彷彿獻上祝福,又像是施加詛咒,一道光從雲朵的縫隙間灑落在她身上。

  「所以,我想去了解。」

  都市南側──

  位於戰場原野裡的每一位女神眷族為了獻上自己的忠誠,都在行君臣之禮。

  「所以,我不會再放手了。」

  都市西側──

  第一級冒險者們將失去意識的少年等人放在地上,瞻仰著位於視野深處的巨塔。

  「所以,我要侵犯這個世界(你們所有人)。」

  黑精靈瞇起雙眼。

  四胞胎小人族陷入沉默。

  貓人像是消除自身的情感般將目光撇向一旁。

  野豬人閉上眼睛。

  白精靈靜靜地注視著。

  他們全都願意遵照主神的決定。

  「難道那個花痴……!?」

  洛基因為「忌諱的徵兆」而大驚失色。

  「艾絲,那邊!」

  「……!?」

  正在尋找少年下落的艾絲等人驚覺異樣,紛紛停下腳步。

  「赫斯緹雅!!」

  「────!?」

  在荷米斯大聲提醒的同時,赫斯緹雅馬上將神威提升至最強。

  無論是民眾。

  冒險者們。

  以及眾神。

  全都無能為力。

  只能無從抵抗地迎向這一刻。

  於是──

  「統統跪下。」

  萬物的心臟皆用力一震。

  所有生命的心跳聲為之撼動。

  淡灰色的眼睛散發出「銀色光輝」,少女的聲音變成「銀色鎖鏈」,令世間的一切盡數墮落。

  「什──!?」

  在遠離歐拉麗的高空上。

  抱著琉的亞絲菲看見了。

  她看見本該無法目視的「銀色神威」,化為穹頂狀的巨大光罩,覆蓋住整個歐拉麗的一瞬間。

  唯獨她捕捉到終極「魅惑」發動的那瞬間。

  不管是意識清醒或失去意識之人,他們的「靈魂」都遭受蹂躪。

  被侵略,被扭曲,被統一。

  ──要求竄改(服從我吧)。

  究竟是出自女神?還是來自女孩?

  現場傳來一陣不知由誰發出的寧靜聲音。

  自這天起,歐拉麗徹底「變調」了。

  隱約傳來一股聲響。

  類似銀色的琴弦被扯斷。

  像是從沙啞的喉嚨強行擠出聲音。

  那股清亮卻又淒厲的聲音撼動世間萬物。

  也宛如海嘯那吞噬一切的低鳴。

  甚至讓人聯想到恍若化身成一頭巨型生物的軍隊,整齊劃一踏下步伐所產生的軍靴聲。

  那是征服的聲音。

  那是支配的聲音。

  那是絕美之光的聲音。

  既可怕又悲傷。

  拋出後緩緩滾至腳邊的那顆骰子,恐怕早就已經摔碎了。

  接著──

  好像有東西在燃燒。

  在背上熊熊燃燒的火焰似乎為了保護我,不斷對抗並逼退另一股強大的力量。

  那是燃燒憧憬(什麼)的聲響。

  那是違背神意(什麼)的聲音。

  宛如一朵綻放於高處的金色鮮花,抗拒著一切的征服與侵略。

  那團火焰不需要木柴。

  那團火焰不會產生灰燼。

  點點星火漫舞於空中。

  那片永不褪色的金色情境,就位在爐灶深處無止盡地燃燒著。

  寄宿於體內的永恆聖火,就這麼輕輕摟著閉上雙眼置身於黑暗中的我。

  可是──

  我也不懂自己為何會感到如此不安。

  彷彿只有自己被大家拋下。

  獨自佇立在空無一人的無盡黑暗之中。

  也像是被無數的背影所包圍,不論怎麼呼喚都沒有任何人肯回頭看我。

  那盞溫暖的聖火,孤零零地持續發出燃燒的聲響。

  被恐懼糾纏不放的意識,再過不久就會甦醒──

  「……唔。」

  異常沙啞的呻吟響起。

  我睜開雙眼後,反射性地眨了眨眼睛,挑高的天花板就這麼映入眼簾。

  從窗簾縫隙射入的陽光,輕拂著我的臉頰。

  稍微恍神了一段時間的我,伴隨被褥摩擦的聲響撐起上半身。

  「這裡是……?」

  這個房間十分寬敞。

  室內擺放著三彎腿型的桌椅、衣櫃以及狀似燭台的魔石燈。我所在的這張床看起來相當高級,地板則鋪了像是會一腳陷進去的柔軟地毯。

  讓人不禁聯想到高級旅館。

  對我這種背負巨額債務的【眷族】一員來說,此處是就算天塌下來也跟自己扯不上半點關係的場所。

  不過該怎麼說呢?

  如果硬要解釋……就是這裡有著不同於旅館的「生活感」。

  與其說是客房,反倒更像是臥室。我困惑地扭頭觀察房間內部。

  為何我會出現在這裡?我拚了命地重組腦中的記憶。

  「……!有了,我……!」

  我遭遇襲擊。

  和琉小姐一起遭遇「都市最強的冒險者」的襲擊。

  我在感到錯愕的同時,一股緊張感油然而生。

  我怎麼會在這裡?

  是被人抓來的嗎?

  琉小姐她不要緊吧?

  我將接連冒出的疑問都壓回心底,悄然無息地爬下床。

  身上換了一件陌生的睡衣。身體並沒有被人綁住。表示我可以自由走動。但四處不見我的裝備,就連《女神之刃》也不知去向。

  看來裝備都被人沒收了。我懊惱地咬緊牙根,同時仔細確認房間內除了我以外沒有別人之後,便躡手躡腳地來到透著陽光的窗邊。

  「……平原?」

  我稍稍探頭窺視,發現屋外有一座相當遼闊的院子……不對,是「原野」。

  在蔚藍的天空下,放眼望去是一片由綠草組成的茫茫大海,遠處則有像城牆般的高聳石牆。

  ……不行,我對這片景色一點印象都沒有。

  甚至開始懷疑這裡是不是歐拉麗。

  擔心被人擄出城外的我,開始檢查眼前的窗戶。

  窗戶沒有上鎖,也並未加裝鐵窗,感覺隨隨便便就可以逃離此處。不過外頭能看見多名應該是冒險者的人影,就這麼衝出去肯定會被發現的。

  於是我放棄直接跳窗逃跑。

  「既然如此……」

  我望向房間內唯一的出入口。

  在觀察一陣子之後,我做好覺悟邁開步伐。

  我握住門把,靜悄悄地把門推開,同時對周圍提高警覺。

  「…………我到底在哪裡啊?」

  一走出房間,我驚呆地如此低語。

  時髦的白色走廊又長又寬敞,壯觀得宛如哪來的城堡。

  當我懷疑自己似乎被帶到一個不得了的地方而慌了手腳時──

  「你在做什麼?」

  「!!」

  來自身後的這股聲音,嚇得我幾乎忘了呼吸。

  我反射性地回頭望去,發現來者竟是最近讓我迅速明白其為人的金髮精靈。

  「師……師父……」

  獨自一人站在我面前的赫定先生,似乎是從側面那條走廊過來的。

  我完全沒感應到他的氣息──但這也理所當然,畢竟他是Lv•6的第一級冒險者。

  歷經之前的改造特訓,即使我再不願承認,仍然深刻體會到無論我如何隱藏自己的行蹤,他都可以徒手壓制我。

  也許他會念在我們曾經師徒一場的情分上提供協助……才怪。

  因為師父生性冷酷無情,而且他還是【芙蕾雅眷族】的一員!

  「……!」

  他會抓住我嗎?會把我押回房間裡嗎?重點是我怎麼會被擄來這裡?

  當我嚇出一身冷汗地與師父對視一段時間後……師父彷彿看見哪來的穢物般啐了一聲。

  「快把你的髒臉洗乾淨,然後去吃早飯吧。」

  …………………………咦?

  我一時之間沒聽懂師父想表達的意思。

  「……吃、吃早飯?為、為什麼……?」

  「你在胡說什麼?既然睡了一晚剛起床,本來就該先去洗把臉。提醒你吃早餐也是基於相同的道理。」

  「咦?咦……?我才想問師父您呢,難、難道您是瘋了──」

  「你是在愚弄我嗎?蠢兔子。」

  「嗚呸嘶!?」

  如同之前那樣,一記側踢就這麼無聲無息地踹在我臉上。

  確實,提醒人去吃早飯是再正常不過的事啦……!

  當我痛得在地上打滾時,不禁稍微鬆了一口氣。

  先聲明,我不是被人踹就會感到開心的那種人……而是因為師父一如往常那樣沒有絲毫變化。

  至少並沒有將我視為敵人。對於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大感混亂的我來說,多少能讓緊繃的情緒放鬆下來。

  ……但依舊消除不了哽在我心中的那股「異樣感」。

  「你趕緊去洗把臉吧。」

  師父隔著眼鏡用他那雙珊瑚紅色的眼眸注視我一陣子後,隨即轉過身去。

  我只能乖乖閉上嘴巴,默默地跟在他後面。

  ──然後才剛走進盥洗室,師父便甩下一句「就叫你快去洗臉啊,廢物」,先是直接賞我一腳,然後就用手抓住我的後腦杓,一把將我壓進裝滿水的水槽裡。

  我被強制梳洗好後,換上看似戰鬥服的衣物,就這麼跟在師父後頭。

  雖然【赫斯緹雅眷族】的「灶火館」已稱得上是豪宅,但相較於這裡根本是小巫見大巫。佔地的廣大就無須再提,室內裝潢可說是金碧輝煌。我先是被一踩就會陷下去的頂級地毯給嚇得跳開,看見巨型魔石水晶燈時則目瞪口呆,來到如宮殿般的寬敞階梯前更是驚訝得瞠目結舌。當我畏首畏尾地頻頻東張西望之際,終於抵達目的地了。

  恍若只存在於童話中,規模奇大無比的「特級大廳」。

  「你醒啦。」

  「真佩服你竟敢睡過頭。」

  「自以為是董事長嗎?兔崽子。」

  「你最近似乎挺囂張喔,兔崽子。」

  裡頭有用多張桌子併成,粗估有五十M(米度)的長桌。另外還有四名坐在椅子上,模樣像個孩子般腳踩不到地面的小人族們。

  他們是【炎金四戰士】•賈里巴四兄弟。

  看見都市最大派系的第一級冒險者們,我吃驚得說不出話來……不過在此之前,我感到的是困惑。

  「喂,杜華林,別挑食不吃番茄。」

  「早餐裡居然有紅茄子,這是哪門子的拷問啊?阿爾弗利克,送你(Pass)。」

  「你別鬧喔!喂,別模仿杜華林啦!貝爾林!」

  「你誤會囉,阿爾弗利克,我只是想用這個跟你交換甜點,送你(Pass)。」

  「你這樣更糟糕吧!喂,格爾你別跟著照做!」

  「送你送你送你。」

  「好歹也想個藉口啊──!」

  「「「拜託你嘛~阿爾弗利克哥哥~」」」

  「揍飛你們喔!!」

  無論是容貌或嗓音都一模一樣的四胞胎,拚了命地將盤子裡的番茄塞給對方。

  一場彷彿與自己的分身們互相打鬧的奇妙鬥爭,就這麼在餐桌上開打。

  ……這、這是什麼情況?

  這就是神仙他們經常掛在嘴邊,給人一種家的感覺……

  看著這群令世人聞風喪膽的第一級冒險者們出乎意料的一面,我不禁懷疑是自己眼花了。

  「夠了!你來吃,貝爾!當作是你睡過頭的懲罰!」

  在被人喊出「我的名字」的那瞬間,彷彿致命一擊般令我備感困惑。

  「「「阿爾弗利克哥哥好壞喔~」」」

  「這句話輪不到你們來說!另外這種說話方式聽起來很欠揍!!」

  小人族四胞胎沒有察覺我完全傻住了,像一群孩子似地繼續鬥嘴。

  「四名分享靈魂的宿命之子,突然於黎明的餐宴投入戰亂之中亦乃命定……」

  「赫、赫格尼先生……」

  「真是美好的晨曦,限制你食量的戒律尚未解開嗎?」

  黑精靈坐在與小人族四兄弟隔了一個座位的椅子上,手持刀叉正在享用早餐。

  日前的激鬥有如沒發生過──不對,是狀似沒那麼怕生般──赫格尼先生態度輕鬆地向我打招呼。

  他想表達的意思應該是……「真是美好的晨曦,限制你食量的戒律尚未解開嗎?(早安,你不來吃早餐嗎?)」……

  「愣在那裡做什麼?吃完飯就給我立刻去『庭院』報到。」

  最後開口的是一身黑毛的貓人。

  【女神之戰車】艾倫•傅洛摩……先生雖然措辭很不客氣,仍以眼神要我「坐下」。

  帶我過來的師父也不發一語地就座。

  「…………?」

  我驚呆了。

  無論是緊張或陷入絕境的感受全都被一筆勾銷,我就這麼傻住了。

  我被靜靜將早餐端上桌的女僕們給嚇到的下一秒,其中一人還為我拉開椅子。

  要我跟敵對派系(你們)一起同桌吃飯嗎?

  我佇立在原地遲遲無法動彈。

  「喂,你怎麼還站在那邊?」

  「幹啥露出一臉痴呆樣?」

  「和第一級冒險者(我們)一起吃早飯就這麼令你尷尬嗎?」

  「何必事到如今才上演這齣啊。」

  「汝是不知畏懼為何物的異端之子。沒錯,汝之大名便是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

  小人族四胞胎與黑精靈相繼開口。

  奇怪。

  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而且情況還非常嚴重。

  看著把和我同桌用餐視為理所當然的他們,我腦中的混亂已突破極限。

  「這、這裡……!!」

  我扯開嗓門吼出的話語響遍整個餐廳。

  儘管第一級冒險者們集中過來的視線快將我壓垮,但我仍以沙啞的嗓音提問:

  「……這裡…到底是哪裡……?」

  我此話一出──

  所有人都對我射來質疑的目光。

  開口回答我的是四位小人族之中的……應該是阿爾弗利克先生跟杜華林先生。

  「這裡當然是我們的大本營(總部)啊。」

  「這片神聖的領域,除了『戰場原野(Fólkvangr)』這個名稱以外都無法形容吧?」

  戰場原野……?

  所以這裡果真是【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總部)?

  意思是我被擄來其他派系的總部嗎?

  可是……但是……即便我已搞清楚狀況……心中的「異樣感」仍揮之不去。

  一股詭異的惡寒從心底油然而生,但我還是撬開自己的嘴巴大聲質問。

  「為何要把我帶來這裡?」

  「為什麼要襲擊我們?」

  「琉(Ryu)小姐她不要緊吧!?」

  沉默。

  寂靜。

  無聲。

  當聲音從餐廳內消失的瞬間,反倒是開口的我心生動搖。

  莫名陷入一種方才說了什麼怪話的錯覺,在場所有人都顯得一臉困惑。

  「吾等沒必要擄走汝,汝並非受囚禁的公主。」

  「你這個傻小子是睡昏頭了嗎?」

  赫格尼先生和艾倫先生相繼回答。

  「話說RYU小姐是誰?」

  「是龍(ryu)吧。也就是所謂的Dragon。」

  「居然把龍稱為小姐,難道你與怪獸成了心意相通的朋友嗎?」

  「撇開鍛鍊不提,我不記得有襲擊過你喔?」

  三位弟弟納悶地歪著頭,長男則是態度正經地否定了。

  「你從剛剛起究竟在說些什麼?簡直就像雞同鴨講。」

  師父露出銳利的眼神射向我。

  「你可是被芙蕾雅女神一眼看上的眷屬,原本就是【芙蕾雅眷族】的一份子。」

  總覺得時間被暫停了。

  甚至連心臟都忘了如何跳動,我就這麼化成一尊雕像。

  我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也無法理解師父為何要對我說出這麼荒唐的「玩笑話」。

  「師父您…………您到底在說什麼……?我……我是隸屬【赫斯緹雅眷族】!才不是芙蕾雅女神的眷屬!」

  我情急之下喊出的這句話,令現場氣氛急轉直下。

  「你這個臭小子在鬼扯啥?」

  「竟敢出言侮辱芙蕾雅女神……難不成你打算叛變?」

  貓人和其中一名小人族立刻散發出殺氣。

  「先等一下,情況似乎不太對勁。」

  「這個兔崽子就算再蠢,也不可能會忘了對主神的敬意吧。」

  另外兩位小人族馬上出面緩頰。

  「他的眼中充滿混沌……來自外界的暴君突然降臨,夜空中閃爍著動亂的徵兆。」

  「我完全聽不懂他這句話想表達的意思。赫定,麻煩你翻譯一下。」

  「他想說的是『會不會是記憶發生混亂?也許是受到外來的嚴重衝擊才產生錯亂』。」

  赫格尼先生、阿爾弗利克先生以及師父就這麼交談起來。

  明明是他們說了奇怪的話,為何眾人都沒有感到一絲遲疑?

  為什麼「奇怪的人」反倒是我?

  這群人在說些什麼?

  大家到底在胡說什麼!?

  「當、當初是神仙……是赫斯緹雅女神收留我的!而且我也沒有改宗成為芙蕾雅女神的眷屬!!」

  「你在說什麼傻話呀。你來到歐拉麗之後,賦予你『恩惠』的就是芙蕾雅女神啊。」

  吼完話的我在聽見阿爾弗利克先生的回答後,嚇得完全忘了呼吸。

  將「恩惠」賦予貝爾•克朗尼的天神,自始至終就只有芙蕾雅女神。

  看著那雙沒有一絲虛假的眼睛,我不禁感到一陣頭昏。

  「難不成是鍛鍊過度,不小心撞到頭了?」

  「也有可能是其他派系的人對他施加了棘手的『魔法』。」

  「負責照顧這小子的人是赫定你吧。你是否有頭緒?」

  「我哪可能從早到晚都在監視這隻蠢兔子。」

  我沒有理會小人族的三位弟弟和赫定先生的對話,而是下意識地往後退。

  一股未知的恐懼從心底湧上來。

  好可怕!

  這群人好可怕!

  「去把海慈找來,記得她應該在『巴別塔』裡。叫她來幫忙檢查一下是否哪裡出了問題。」

  當不知所措的女僕們接獲指示的瞬間──

  我再也承受不了湧上心頭的恐懼,轉身拔腿就跑。

  「──!」

  能聽見背後傳來的喝止聲。

  但我根本不想管。

  別理會那些人,別聽信那些說詞。

  他們都是第一級冒險者,如果真想逮住我,很快就可以追上來了。

  所以我得逃走,得趕快逃走,盡早逃離這個噁心的地方!

  衝出餐廳的我四處尋找出口。

  我穿梭在猶如宮殿的偌大豪宅內,不斷搜索著能通往戶外的道路,來到形同大廳的正面玄關,我一口氣把門撞開。

  「……!?」

  隨後,一群「持續戰鬥的戰士們」映入我的眼簾。

  這座宮殿位於山丘上──從這裡往下望去是一片寬闊的原野。在那片小花隨風搖曳的綠色汪洋裡,有幾十名冒險者正拿著各自的武器大打出手。接連傳來的吆喝聲,彷彿連藍天都會為之撼動。

  我確實聽說過。

  在【芙蕾雅眷族】裡……在大本營(總部)「戰場原野」裡,團員們從早到晚都不斷「互相廝殺」!

  【眷族】內的競爭極其嚴苛。

  這一切都是為了提升自我,獲得主神寵愛的過程。

  不過,這也是促使【芙蕾雅眷族】成為現今都市最大派系的原因之一。

  他們不分性別、種族以及年齡,全都打得滿身是血,但還是鬥志激昂地展開競爭。

  被現場氣氛震撼到的我,反射性地停下腳步。

  同時也感到一陣迷惘。

  要是不前往圍繞這片廣大原野的外牆,我就無法逃離這裡。

  得設法掩人耳目地離開這裡──不對,這是不可能的。

  沒人能夠肯定師父他們何時會追上來!

  我一口氣衝下山丘,試圖從正面突圍。

  「貝爾!你這個臭小子竟敢這麼晚才出現!而且還手無寸鐵,你是在瞧不起人嗎!?」

  「……!?」

  我迅速穿過在不遠處廝殺的團員們,當我跑到一半時,忽然有一位「半小人族」朝我發動攻擊。

  手持雙劍的他,像是看見熟人似地跟我說話!

  「只不過升上Lv•4可別太囂張喔!看我把你打得半死不活,像從前那樣鍛鍊你!」

  我驚險地躲過半小人族一上來就揮出的犀利斬擊,當場嚇出一身冷汗。

  但其中最令我感到害怕的,是這個人說出了「我所不知道的自己」。

  我沒有多加理會,連滾帶爬地穿過他的身旁。

  為了擺脫這裡,我決定把自身的速度發揮至極限。

  下一秒,原本在周圍展開激鬥的戰士們都注意到我,紛紛將武器對準我。

  來打一場!

  來打一場!

  來打一場吧!貝爾!!

  對於那一道道直射過來的目光,對於那一陣陣直撲而來的怒氣,對於那一聲聲呼喚著「我的名字」的聲音,我抗拒地甩了甩頭。

  「我不認識你們!聽不懂你們在說什麼!!」

  我只想擺脫這一切地踏過草皮,卯足全力往前跑。

  然後縱身一躍,越過有門衛把守的巨型大門。

  「呼!呼!呼……!」

  我快步穿梭於鬧區裡。

  離開【芙蕾雅眷族】大本營(總部)的我,來到都市的南區。

  女神祭似乎已圓滿落幕,公會職員與市民正在清理現場。裝有大量農產品的箱型推車被逐一運走,露天攤販也慢慢撤離。看著慶祝豐收的華麗裝飾都被收掉,令人產生一股慶典過後獨有的落寞感……但我目前無暇沉浸在感傷裡。

  為了擺脫高級冒險者們的追趕,我上氣不接下氣地飛奔疾走。

  我身上的衣服有些破破爛爛,這正是強行突圍得付出的代價。

  這身模樣簡直像是剛逃獄的罪犯。

  心臟不斷激烈跳動,渾身上下汗流不止,從心底湧出的不安遍及全身。

  好想趕快放鬆下來,好想馬上忘光這種不舒服的感覺。

  因此我趕往神仙他們的身邊。

  趕往屬於我們的家……!

  「唔!?」

  因為我一心想擺脫心中的不安和動搖,沒能注意周遭的情況,於是不小心與路人發生碰撞。

  儘管一度失去平衡,我還是有站穩腳步。

  幸虧被撞的人體格壯碩,這才沒被我撞倒。

  在我連忙準備道歉之前,隨即聽見對方操著熟悉的嗓音破口大罵。

  「很痛耶!你有沒有好好看路啊!」

  ──摩多先生!

  看著那張有過多次交流的熟面孔,我沒由來地鬆了一口氣。

  這位冒險者前輩就如同往常那樣一臉凶狠地瞪著我,而當他看清楚發生擦撞的對手是我之後──

  「芙、【芙蕾雅眷族】的【白兔腳(Rabbit Foot)】!?」

  沒錯,他顯得相當驚恐。

  「────────」

  本因鬆了口氣準備露出笑容的我,表情就這麼僵住了。

  表情肌隨之微微抽搐。

  摩多先生一股腦兒地對著腦中一片空白的我大聲道歉。

  「抱、抱歉!我沒注意到原來是你!」

  「摩多!錢!快掏錢出來!」

  「交出身上所有的錢懇求他原諒你啦!」

  跟在一旁的史考特先生和凱爾先生也嚇壞了。

  這一幕究竟意味著什麼,答案可說是再簡單不過。

  就是擔心遭受都市最大派系的報復──打從心底畏懼我!

  「不對……你誤會了!!我不是【芙蕾雅眷族】的人!!」

  「你、你在胡說什麼啊!?求、求求你饒了我吧!」

  「你不必這麼害怕!是我啊,摩多先生!!雖然我曾被你狠狠修理過一頓,不過你也教導我許多偏門的小知識,還幫助過我很多次不是嗎!?」

  「少胡說!我才沒有對你做過那種事!拜託你別故意來找我碴啦!」

  對上那種遇見陌生人的眼神,我再也無法保持冷靜。

  我用雙手抓住摩多先生的厚實肩膀不停訴說,卻依然解不開誤會,從頭到尾只換來「沒搞清楚狀況的是你」的反應。

  明明他長得比我魁梧許多,眼中卻明顯透露出怯意。

  導致我越來越無法保持理性。

  「拜託你放過他吧!」看著幫忙勸架的凱爾先生等人,更是令我心情大亂。

  這場騷動隨著時間引來更多人的圍觀,我漸漸搞不清楚自己究竟置身於何處。

  「你們在做什麼!?」

  當我開始覺得自己彷彿闖入了某個陌生城鎮而愣在原地時,從旁傳來一股聲音。

  只見一名半精靈朝著這邊走來。

  這才令我回過神來。

  「目前正在進行女神祭的清理工作!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眉清目秀的臉上戴著一副眼鏡,黑色長褲搭配職員制服,模樣看起來與往常毫無分別。

  她凜然地從還在處理公務的同事們之間走出來。

  那副只為履行職務而英勇上前處理冒險者之間糾紛的態度,完完全全就是秉持公正且認真負責的公會職員。

  「埃伊娜小姐!」

  我大聲喊出對方的名字。

  換作是她──

  換作是當我成為冒險者之後就一直非常照顧我的埃伊娜小姐──

  絕對不會說出我隸屬於【芙蕾雅眷族】的鬼話!

  聽見我呼喚她的名字,她先是微微睜大那雙綠寶石色的眼睛,接著換上一抹苦笑。

  然後試圖哄我安心地面露微笑說:

  「真是不好意思,我們曾在哪裡見過嗎?」

  啪哩。

  我隱隱聽見一股聲音。

  一股類似玻璃碎裂,既清脆、冷淡又致命的幻聽。

  彷彿眼前的畫面炸裂開來。

  彷彿眼球內冒出裂痕。

  映入眼簾的景色與人物都開始扭曲變形。

  「………………妳真的,不記得……我是誰嗎?」

  「當然沒那回事!在這座都市裡,哪有人不認識又被稱為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的您,不過……聽見您喊出我的名字,是稍微有點嚇到我了。」

  她對我露出笑容。

  埃伊娜小姐對我露出笑容。

  那是我十分熟悉的笑容,偏偏那笑容表示著她並不認識我。

  「…………因為摩多先生他們一直在捉弄我……明明我隸屬【赫斯緹雅眷族】……」

  「嗯……?我並沒有收到克朗尼先生改宗的消息喔。」

  埃伊娜小姐沒有直呼我的名字。

  她並非稱呼我為「貝爾」。

  不對,這裡是公開場合,她這麼做只不過是遵守公會職員應有的規範。

  肯定是這樣沒錯。

  理當是這樣才對。

  「…………那個,妳是我的顧問沒錯吧?」

  「咦咦!?我哪有資格擔任您的顧問!而且【芙蕾雅眷族】的方針是不讓團員聘請顧問……」

  埃伊娜小姐否認了。

  她接連否認我所說的每一句話。

  而且清楚了當地表示我們從未見過。

  「克、克朗尼先生……?您怎麼了?」

  終於擺脫我而鬆了一口氣的摩多先生他們、一旁圍觀的路人們,以及位於我眼前的埃伊娜小姐,都十分困惑地看著臉色蒼白的我。

  我已經搞不懂了。

  為何我的嗓音不停顫抖?

  我究竟身處在什麼地方?

  我完全無法理解自己是置身在怎樣的迷宮裡。

  「………………………………我,到底是誰?」

  我張開口乾舌燥的嘴巴,用快要打結的舌頭提問。

  我抱著從斷崖上一躍而下的決心,抱著登上絞刑台的覺悟,抱著在怪獸面前扔掉武器的心情,將我截至目前都不敢面對的「關鍵」問題脫口問出。

  只見埃伊娜小姐一臉感到不可思議地回答:

  「你是【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先生。」

  一股猶若被人推入斷崖深處的衝擊襲向我。

  「也是接受了芙蕾雅女神的『恩惠』,刷新最快升級紀錄的英雄候補。」

  脖子似乎被一條繩索牢牢勒住,打算令我窒息般阻斷氣管。

  「更是僅僅半年就即將成為第一級冒險者,眾所公認的『剽悍勇士(Einheriar)』。」

  宛如被怪獸以利牙扯斷四肢,大口啃食我的身體,將我吃得連一根頭髮都沒留下──這副肉體與精神(貝爾•克朗尼)至此不再有反應。

  我是誰?

  這是哪裡?

  時間過了多久?究竟發生什麼事?為何我會覺得這麼冷?

  集中在我身上的一道道視線,沒有任何「我」所熟悉的眼神存在。

  就連如同姊姊般總是對我伸出援手,站在眼前的她也一樣。

  寄宿於背上的聖火發出聲響,孤零零地不斷燃燒著──

  「結果如何?」

  阿爾弗利克如此詢問。

  少年(貝爾•克朗尼)逃離之後,位於【芙蕾雅眷族】大本營(總部)深處的「特級大廳(Sessrúmnir)」裡。

  由貓人(艾倫)隻身負責跟蹤並監視少年的這段期間,阿爾弗利克和弟弟們都坐在椅子上,扭頭望向坐在斜前方的白精靈。

  「……原則上皆遵照女神的神意。」

  赫定推了推臉上的眼鏡說:

  「除了蠢兔子以外,所有人與神的記憶都因為『魅惑』而被竄改。」

  面對精靈以扼殺情感的口吻解釋的現況,小人族之中的三位弟弟用夾雜恐懼的語調相繼說出感受。

  「真可怕。」

  「嗯,真是太可怕了。」

  「雖說是我們的主神,終究還是太嚇人了。」

  接著三人異口同聲說:

  「「「既然無法改變貝爾•克朗尼,竟然就改變了這個世界(除了他以外的所有人)。」」」

  這就是真相。

  這就是導致少年遭受世界孤立的「原因」,也是芙蕾雅所發動的「侵略」。

  「貝爾•克朗尼會陷入混亂也無可厚非。」

  「他在這半年來的生活,全都被抹除得一乾二淨。」

  「身為【赫斯緹雅眷族】的他,已從世人的記憶中消失了。取而代之,他會被當成我們【芙蕾雅眷族】的一份子。」

  這就是「美」的權能。

  這就是「美」的極致。

  時而能操控人心,時而能帶來毀滅,時而能創造傀儡的「美」,即便沒有「神力」也可以令下界徹底變調──直接掌控「靈魂」本身。

  所謂的「究極之美」,光是存在即可蠱惑世間萬物。

  「與其說是『竄改記憶』,不如說是藉由『魅惑』讓人產生錯誤認知會更加貼切。不准大眾承認貝爾•克朗尼是赫斯緹雅女神的眷族,讓人誤以為他從一開始就隸屬於我等的派系(芙蕾雅眷族)……朝被芙蕾雅女神變成奴隸的民眾與眾神下達這樣的命令。」

  言詞間同樣透露著恐懼的阿爾弗利克,瞥了惶恐的弟弟們一眼,補充說明。

  「美神」的「魅惑」並沒有足以改變世界或世人的力量。

  但眾人會變成芙蕾雅的「俘虜」,藉此打造出順從的「僕人」。

  民眾與眾神恍若遵循詔令般不光是欺騙貝爾,甚至把自己也蒙在鼓裡。

  效果就類似於「自我暗示」。

  即使發生改變的緣由或程序有所區別,卻得到相同的結果。

  整個歐拉麗如今正發生近似於「竄改記憶」的現象。

  「無論是同甘共苦的朋友,或是默默支持的恩人……無一不將回憶中的少年殺死,從此淡忘與他之間的永恆羈絆。」

  唯一站起身來的赫格尼,閉上雙眼喃喃自語。

  「白兔跌進仙境之中……但不論白兔如何奔跑,都只能置身在無人願意追趕白兔的孤獨世界。」

  「──!?」

  貝爾轉身從埃伊娜等人的面前跑開。

  他無法正視眼前的現實,最終屈服於恐懼之下,被混亂所吞噬。

  於是他放任心中的衝動,只為了找出還有誰認識「自己」。

  不過──

  「快看,是【芙蕾雅眷族】的人。」

  「是【白兔腳】耶!」

  無論是行經大街、轉角、窄巷或岔路──

  在這座人滿為患的都市裡,每一個人對他的態度都十分生疏,甚至不敢接近他。

  「……!?」

  路邊行人的輕聲細語,有如森林裡的回音般吵雜。

  這種現象給貝爾帶來一種「既視感」。

  如今民眾看待自己的方式,簡直就跟遇見高不可攀的【劍姬】時所展現的態度一模一樣。

  就算當真是自己搞錯了,這也絕非之前那種目睹都市內的當紅人物(小新秀)時會有的眼神。

  有別於單純的恐懼、羨慕跟興奮。

  沒錯,而是──「敬畏」。

  這是看見「最強眷族」的團員時才有的反應,是貨真價實的敬畏之意。

  不可能!

  這都是錯覺!!

  貝爾在心中如此吶喊,對於沿途紛紛讓路的居民、商人以及冒險者視若無睹,往前奔跑。

  「當芙蕾雅女神決定動用『魅惑』時,貝爾•克朗尼的命運就已經註定了。」

  「特級大廳」內傳來阿爾弗利克的聲音。

  今日是女神祭的最後一天,也就是昨天。

  芙蕾雅在「豐饒之塔」上展現自身的「美」,一舉攻陷歐拉麗。

  「女神的『魅惑』範圍是──歐拉麗全境。」

  在中央廣場上仰望芙蕾雅的人,因為魔石擴音器而聽見她聲音的人都已遭受「魅惑」。就連沉睡、昏厥以及失去意識之人也不例外。美神的聲音在進入肉體後,不僅是意識受到影響,甚至會直達「靈魂」。

  民眾與眾神就在毫無自覺的情況下淪為芙蕾雅的「俘虜」,過著與昨日一樣的生活。

  「看在貝爾•克朗尼的眼裡,這恐怕是一場惡夢吧。」

  「畢竟一夜過後,自己身處的世界竟然完全變了調。」

  「現在的話,稍微同情他一下也無妨啦。」

  杜華林、貝爾林與格爾以完全相同的嗓音異口同聲地說:

  「「「畢竟這種異常狀況對一無所知的人來說肯定會產生疑慮,而且絕對不可能有辦法理解的。」」」

  「為什麼……怎麼會這樣呢!?」

  正如杜華林等人所言,不管貝爾如何奔跑,盤據在他心中的混亂和焦躁仍然有增無減。

  對於摸不透「天神」底細的下界居民而言,自然想像不到女神可以在不動用「神力」的情況下扭曲世界,直接改變一整座城市。

  貝爾•克朗尼擁有晶瑩剔透且潔淨無瑕的靈魂,但無論他如何潔白、無論他如何成長,終究無法以「神的角度」來推測事情。

  「啊、貝爾,你在這裡做什麼?」

  「咦……?是、是誰?」

  忽然有一位比貝爾年長的陌生美少女喊住他。

  此人擁有一頭淡紅色的秀髮,穿著類似戰鬥服的白袍。大感困惑的貝爾──注意到一件事。

  「你怎會這麼問呢……?我是海慈呀,海慈,是為總是受傷的你進行治療的治療師(healer)。目前正在幫人跑腿。」

  那套白袍的肩膀上有個「女武神徽章」。

  此人是【芙蕾雅眷族】。

  貝爾的臉色瞬間刷白,至於少女那張美麗的臉蛋,看起來隨即就與哪來的人偶毫無分別了。

  「我在跑腿的途中買了點心,你要吃一個嗎……?咦,啊~記得你不喜歡吃甜食吧。早知道就買鹹味了。」

  從沒見過的人對自己十分熟悉。

  其實這情況比熟人突然不認識自己更加可怕。

  「唔、啊……!?」

  貝爾不禁向後退,再度拔腿狂奔。

  佇立在原地的少女,露出一張缺失情感的表情注視著少年遠去的背影。

  「不光是眷族,就連眾神也會淪陷的『魅惑』之力……其實我們原本也做好遭受『魅惑』影響的覺悟了……」

  「準確說來是我們曾被『魅惑』過,然後又解開了。透過芙蕾雅女神賦予我們的神血作為媒介。」

  芙蕾雅的「魅惑」幾乎是不分敵我都會受影響。

  看見美神或聽見其聲音的人都會淪陷,無法指定哪些人不受影響。

  因此在襲擊【赫斯緹雅眷族】之前,所有眷族都願意接受芙蕾雅的神意。只要是主神的心願,就算自身靈魂會遭到扭曲,他們也願展現忠心。

  不過,【芙蕾雅眷族】的團員們都能對竄改前的情報產生認知。

  如同赫定針對阿爾弗利克的低語所給出的答案,芙蕾雅以賦予的神血為契機,利用神威來解除「美」的效果。

  「拜此所賜,我們得以共享女神想要的『設定』。」

  剛好省去不必要的麻煩,杜華林的言詞中透露著這個意思。

  受到「魅惑」,接收完「設定」之後再恢復神智。

  這麼一來,【芙蕾雅眷族】才能夠扮演芙蕾雅所賦予的各個角色。

  就算沒有提前講好,全體團員都可以裝出「貝爾•克朗尼打從一開始就是我們的同伴」的樣子。

  「「貝爾•克朗尼是在半年前來到歐拉麗。」」

  「「他被芙蕾雅女神收留後就開始迅速成長,達到現在的Lv•4。」」

  「「【白兔腳】是【芙蕾雅眷族】的幹部候補,受到派系內外的矚目……」」

  這就是迷宮都市(歐拉麗)的現況。

  進一步來說這就是貝爾•克朗尼所置身的「虛假現實(情境)」。

  貝爾就這麼完全被蒙在鼓裡,飽受他身處的這個世界所玩弄。

  「……米赫神!娜扎小姐、達芙妮小姐、卡珊德拉小姐!」

  貝爾四處橫衝直撞一段時間後,終於遇見曾經互相幫助且並肩作戰過的摯友們。

  醫神此時親率麾下眷族,正在進行祭典的清理工作。

  「嗯?記得你是……」

  「是【芙蕾雅眷族】,米赫神……也是被稱為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的囂張新人(小新秀)。不對,現在是叫做【白兔腳】吧……?」

  「都市最大派系的幹部候補找我們有什麼事嗎?」

  「──!?」

  態度像是初次見面的米赫。

  眼神宛如看見陌生人的娜扎。

  態度十分警戒的達芙妮。

  被絕望壓垮的貝爾不禁渾身顫抖,又一次快步跑開。

  卻沒注意到站在一旁的某位少女(卡珊德拉),彷彿目睹「不可能成真的白日夢」般嚇得花容失色。

  「建御雷神!櫻花先生!千草小姐!」

  武神一行人正在調解糾紛。

  由於其他派系的冒險者們發生爭執,他們才前來調停,貝爾一跑上前去,就亂了分寸地抓住少女的肩膀。

  「咿!?」

  「你這是在幹嘛!?快放開千草!」

  「……你是芙蕾雅家的孩子吧?瞧你這副自來熟的樣子,難道我們有見過面嗎?」

  「……!?」

  一臉害怕的千草。

  怒氣沖沖將貝爾的手撥開的櫻花。

  以質疑的眼神警戒並打量著貝爾的建御雷。

  貝爾最終還是換來這個令他崩潰的反應。

  他沒辦法好好呼吸,心臟劇烈地跳動著。

  沒有人。

  尋遍各處都沒有人。

  沒有一個人認識【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

  就連身為超越存在(Deus•Dea)的眾神也不記得自己的「現實」。

  少年的心底漸漸開始懷疑真正記錯的人或許是身為低階存在的自己(孩子),並將他逼入絕境。

  身為孩子的貝爾成功抵禦住「魅惑」的權能,唯獨他一人維持「正常」,才會被這個變調的世界強行烙上「異端」的印記。

  「這就是『魅惑』真正的威力……我們還是第一次見識到。」

  「芙蕾雅女神不曾動用過這麼強大的權能,一直隱藏到現在嗎。」

  「此乃理所當然。像這樣扭轉世界等同於『對下界的褻瀆』,而這正是至高女王最厭惡的行為。」

  赫格尼替杜華林等人說出的感受作結。

  【芙蕾雅眷族】的戰力是萬夫莫敵。

  而身為主神的芙蕾雅無需發起爭端即能擁有千軍萬馬。

  如果芙蕾雅有意為之,這個世界便會迎來終結,這句話沒有一絲誇大。

  無論是篡奪王位、打造樂園或統治整個下界。

  其目光與聲音所達之處,皆是女神的領土。

  「魅惑」的威力所向披靡,就連同等的存在也會受影響,因此眾神都十分畏懼她。

  ──凌駕於傾國美女之上的「統世魔女」。

  這就是「美神」芙蕾雅的真面目。

  可是身為終極女王的芙蕾雅之所以沒有蹂躪這個世界,為的就是享受娛樂,而且她比誰都更尊重這個下界。

  她很清楚這股權能極盡空虛,並且沒趣得無以復加。

  不費吹灰之力就獲得的東西,還能具有多少價值?這麼做究竟會換來何等空虛的結果?

  盡數受「魅惑」影響,完全按照其意願運作的世界「與死無異」。

  因此芙蕾雅不曾在下界施展「魅惑」,將萬物納於她的支配之下。

  這對她而言是一種禁忌。

  「……女神最終卻打破這個戒律,因為她就是如此渴望得到那隻蠢兔子……想要佔有貝爾•克朗尼。」

  美神伊絲塔與曾經侍奉過她的青年(塔木茲)提供過這樣的情報。

  「魅惑對貝爾•克朗尼起不了作用」。

  那位少年並未被女孩(希兒)的思念所束縛,也不肯屈服於女神的「愛」。

  因此,芙蕾雅決定改變少年的周圍,而非少年本身。

  扭曲這個世界來孤立少年。

  為的就是得到貝爾,為了將他的身與心都據為己有。

  赫定拋出的這句話,令「特級大廳」陷入一片沉默。

  從戰士們眼中透露出來最強烈的情感是「嫉妒」。

  接下來則是「忠誠」。

  小人族四胞胎代替閉上雙眼的兩位精靈一齊說出心聲。

  「「「「一切遵照女神的旨意。」」」」

  另一方面──

  「神仙!各位!!」

  少年即將與【赫斯緹雅眷族】展開第二次的「相識」。

  「!!」

  是貝爾!

  當少年出現在眼前的瞬間,記得一切的赫斯緹雅好想大聲呼喚他的名字。

  此處是接近東側主要大道的西南區。

  【赫斯緹雅眷族】就位在一條如蜘蛛網般錯綜複雜的街道上。

  莉莉、韋爾夫、命、春姬以及赫斯緹雅跟其他人一樣,都在進行女神祭的清理工作──實際上是赫斯緹雅在暗中調查世界遭竄改的情況,不過她越是確認就越是陷入絕望,偏偏少年(貝爾)這時出現在她的面前。

  彷彿互相吸引般,恍若一同分享那盞孤獨聖火似的兩人,竟在最糟糕的情況下「邂逅」彼此。

  「白色頭髮、紅色眼睛……難不成是【芙蕾雅眷族】的新人冒險者?」

  「都、都市最大派系的人來找莉莉我們這群弱小的【眷族】有什麼事!?」

  面對一臉狐疑的韋爾夫,以及態度激動、十分警戒的莉莉,貝爾宛如遭人用長槍貫穿胸口般神情苦悶。

  赫斯緹雅也感到胸口深處傳來一股被刀砍的痛苦。

  那雙彷彿流下看不見的淚水而扭曲的深紅(rubellite)眼眸,試圖尋找著屬於自己的場所。

  渴望從這群把自己當成敵人般對峙的家人(眷族)之中,找出屬於他的安身之處。

  「你…們……」

  啊~好想衝上前去。

  好想把他擁入懷裡。

  瞧他那副像是孤立於寒冬中、不停顫抖的模樣。

  他看起來是那麼痛苦,那麼心碎!

  可是──她不能這麼做。

  「莉、莉莉……!妳還記得自己擔任過我的支援者嗎……?」

  「像莉莉這樣的小人族,怎麼可能擔任過您的支援者!」

  小人族完全聽不懂這句話,立刻矢口否認。

  最早結識的同伴,首次組隊成為搭檔的這席話,猶如利刃般刺入少年的心。

  「韋爾夫!你幫我製作過武器……!」

  「很遺憾,我對這件事毫無印象,而且你身上也沒攜帶我的作品吧。」

  鍛造師青年露出質疑的眼神冷漠地否定。

  不管少年如何檢查自己的身體,卻遲遲找不到青年為他製作的裝備。

  「命小姐!妳在戰爭遊戲時曾經幫過我……!」

  「……在下並不記得【芙蕾雅眷族】進行過戰爭遊戲……」

  重情重義的極東少女像是不覺得自己有必要伸出援手般,臉上寫滿了困惑。

  明明他們一同拯救的兒時玩伴就站在身旁,可是那雙青紫色的眼眸對此毫無印象。

  「春姬小姐……!我們曾經一起暢聊過許多英雄傳記……!」

  「是、是我們曾在遊廓見過面嗎……?但我已不再是娼妓了……」

  狐人少女顯得十分畏懼。

  大概是成為娼妓的那段期間飽受壓抑與痛苦,狀似對初次見面的男性感到害怕般身體不停顫抖,命連忙將她護在身後。

  無論是他或她,所有一切都無情地傷害貝爾。

  好想吐。

  自己的眷屬……自己所珍視的少年不斷受到傷害。

  雙腿不爭氣地開始發軟,好想扯開嗓門大聲喝止。

  停下來!

  拜託都停下來!

  不要再傷害他了!!

  赫斯緹雅幾乎快如此哭喊出聲。

  但是────她不能出面制止。

  「……!!」

  有兩道人影映入赫斯緹雅的眼簾之中。

  位於建築物上俯視街道的野豬人武者,以及藏身於暗巷裡的貓人青年,都在監視著赫斯緹雅的一舉一動。

  ──赫斯緹雅與她的眷屬(貝爾)一樣。

  她也沒有受到芙蕾雅的「魅惑」影響。

  身為天界「三大處女神」之一的她──

  和智慧女神(雅典娜)以及純潔女神(阿蒂蜜絲)同樣以貞潔為尊,斷然拒絕接受「美神」霸道的支配之力。

  在都市變調之前,荷米斯也是看準赫斯緹雅身為處女神,才斷言「只有妳能抵抗這股力量」。她全力釋放「神威」之後,以處女神的權能擋下「魅惑」之力。

  因此才會遭人「監視」。

  (他們在看著我……不對,是在警告我!要是我對貝爾說出真相的話,支援者小姐他們都會性命不保……!)

  「都市最強」與「都市最快」故意暴露行蹤,只讓赫斯緹雅一人注意到他們。

  前者是從一早就在監視女神(赫斯緹雅)等人,後者則是追趕著從【芙蕾雅眷族】大本營(總部)跑出來的貝爾。

  他們以冰冷的眼神「警告」赫斯緹雅,同時「以人質進行要脅」。倘若赫斯緹雅膽敢違背與芙蕾雅之間的約定,他們就會立刻殺死韋爾夫等人。

  尤其是艾倫。

  他誓死服從於女神的同時,也渾身散發出對這場「鬧劇」的厭惡感。即使誅殺貝爾的同伴將導致他崩潰,導致芙蕾雅再也得不到貝爾的靈魂,但那個貓人絕對會馬上取了韋爾夫他們的性命。

  無論是密告或密函,兩人都絕不容許赫斯緹雅和貝爾有任何接觸。

  直到達成約定讓貝爾改宗,或是少年愛上美神(芙蕾雅)之前,「監視」都會持續下去。

  「…………………………」

  儘管很想上前擁抱少年,卻又不能讓少年察覺到自己的感受。

  內心矛盾的赫斯緹雅就這麼看著貝爾。

  殘留在貝爾體內的氣力已如同風中殘燭。

  不管少年如何尋尋覓覓,無論少年怎麼訴說解釋,最終只換來一次次的拒絕。重複做著這種近乎自殘的行為,貝爾的精神已傷痕累累。

  從他身上已找不出一絲身為Lv•4冒險者應有的風範。

  無論是戰勝猛牛(彌諾陶洛斯)、前往第十八層的絕命之旅、戰爭遊戲、與美神派系(伊絲塔眷族)的鬥爭、因異端兒而起的攻防戰,以及進入深層區域的「遠征」──

  絕非獨自一人就能跨越上述的冒險和試煉。

  正因為有同伴們的陪伴,貝爾•克朗尼才能夠克服重重難關。

  如今誰都會誇獎貝爾成長迅速,都會讚美貝爾非常出色。

  不過他們都錯了。

  一旦褪去名為冒險者的外皮,貝爾只是個心智與其年紀相仿的十四歲少年。

  唯獨赫斯緹雅對此再明白不過,他是個與常人毫無分別的平凡人族。

  他會隻身一人受傷,會感到挫折。令他飽受孤獨所苦的話,他內心的軟弱甚至會徹底暴露出來。

  自從與祖父分開之後,反而讓他產生極度害怕失去羈絆的一面。

  貝爾之所以能在任何苦難之中重新振作,全是多虧有一群無可取代的重要之人願意支持他。

  多虧那一段段的「相識」。

  而從根本否定了所有的「相識」的如今,貝爾•克朗尼無從理解,情緒變得極不穩定。

  「…………神、神仙…………」

  少年最後的依靠只剩下一個人。

  那雙深紅色的眼眸望向赫斯緹雅。

  那脆弱到有如輕輕吹口氣就會支離破碎的空洞眼神,求救似地對準赫斯緹雅。

  藏在背後以免被韋爾夫他們看見的兩隻手正微微顫抖。

  他的內心恍若一片沙漠般毫無生氣。

  五人站在一起的【赫斯緹雅眷族】,以及身穿戰鬥服──穿著【芙蕾雅眷族】制服的少年。

  這幕光景與存在於雙方之間的一道「鴻溝」,足以代表他們此時此刻的關係。

  「……走吧,各位。」

  現在的自己,臉上究竟是什麼表情呢?

  是否有消除臉上的情緒變化?是否有成功瞞過貝爾?是否有對他造成傷害?

  「大家別跟【芙蕾雅眷族】扯上關係……」

  是否有令美神的眷族滿意,給予貝爾完美的致命一擊呢?

  「啊────」

  耳邊傳來一股聲響。

  似乎是少年有如斷了線的木偶,直接跪倒在地的聲響。

  已然轉過身去的赫斯緹雅無從知曉。

  遵循主神指示的莉莉等人紛紛跟上她腳步的這段期間,她光是避免自己露出馬腳就已耗盡心力。

  「神仙……神仙~……!」

  少年哽咽的哭喊從身後傳來。

  即便春姬等人困惑地頻頻望向後方,赫斯緹雅也堅決不回頭。

  緊握到不停顫抖的拳頭已滿是汗水。

  不對,赫斯緹雅驚覺自己弄錯了,那其實是血,而非汗水。她連自己是何時戳破了皮都不清楚,也懶得深究。

  因為她明白自己沒有流淚的資格。

  爐灶女神對自己感到百般失望之際,也是她第一次拒絕向求助者伸出援手。

  面對自己最疼愛的孩子,面對那隻伸來的手,她只能無情地揮開。

  在那之後──

  我完全不記得發生了什麼事。

  當時的我意識錯亂,整個人與人偶無異,等我再次回神,發現自己已被帶回【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總部)。

  殘存的片段記憶提醒著我,是艾倫先生將我拖回這裡的。

  彷彿內心被掏空般,就這麼受困於難以言喻的空虛感裡的我,只能乖乖聽從師父等人的命令,讓人幫我檢查身體。

  然後──

  「這是『詛咒(curse)』。」

  以這句話為開場白。

  這是歷經漫長「診察」後所得出的結論。

  「……詛…咒……?」

  「沒錯,你的腦中被植入『假情報』,這是會令當事人產生混亂的一種手法。」

  治療師少女坐在我的面前,開口公布「診斷結果」。

  大腦還無法正常運作的我,只能勉強從嘴裡擠出細微的聲音。

  宛如高燒導致身體發冷般……焦慮的情緒令我四肢發麻。

  「等等……請等一下……這實在是…讓人……」

  難以接受。

  這也是人之常情。

  純粹是我忘了真正的自己,目前所擁有的記憶全是虛構的。不可能有人聽見這樣的解釋後會立刻點頭接受。

  我其實是【芙蕾雅眷族】的一份子,這種事我哪有辦法輕易接受……!

  「依照你遭受詛咒的情況來研判,雖然這麼說有些殘酷……但還是勸你盡早接受現實會比較好喔?很多人都對你的行為感到很困擾吧?」

  「那、那個……!」

  「令記憶產生錯亂的詛咒經常會造成這種狀況,就算有『異常抗性(技能)』也阻絕不了詛咒。」

  我無法回應。

  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正如溫柔阻斷我所有退路的她所言,沒有任何人認識「我」。

  不論我如何肯定自己所保有的記憶,依然被周遭的人全盤否定。

  一旦遭受世界的否定,即使我沒有錯,但「出錯的人」終究是我。把白色說成黑色,將光明指為黑暗,就連正人君子也被當成跳樑小丑。

  胸口苦悶到令我無法順利呼吸。

  「像這種被植入他人記憶的案例倒是十分罕見。」將淡紅色秀髮綁成馬尾的治療師雙肩一聳。

  「你是在哪裡被下了這種惡質的詛咒呢?」

  詛咒……?這真的是詛咒……?

  我的記憶,與神仙的回憶,結識許多人以後的各種體驗……那些全都是「虛構」的?

  眼前的畫面突然開始扭曲。

  不對,是我的視野發生扭曲。

  是我的眼睛造成的。

  是我的內心造成的。

  「還是先將此事稟報芙蕾雅女神吧。」

  「沒錯,竟敢令眷族蒙羞,必須揪出這個不法之徒,抓來重懲以儆效尤。」

  「芙蕾雅女神目前身在何處?」

  「應該與野豬一起待在『巴別塔』裡。」

  我們目前處在宛如頂級會客室的診間裡,第一級冒險者們幾乎全數到齊。

  分別是師父、赫格尼先生、艾倫先生、阿爾弗利克先生及其胞弟們。

  小人族四胞胎沒有理會內心動搖的我,互相交談,接著將目光對準治療師少女。

  「海慈,快幫他治療。」

  「解除詛咒是治療師的職責吧。」

  「你們別強人所難啦~我的專業是幫人療傷,對於解除詛咒一竅不通……而且這個詛咒絕非尋常術士有辦法解開,就算拜託【迪安凱特眷族】也未必能治好。」

  名為海慈的少女一臉無奈地解釋著。

  簡直就像事前串通好的這段對話裡沒有一絲矛盾,不像是逢場作戲,看不出任何虛情假意。

  這群人如同曾經共享過「記憶」般,針對我的症狀進行討論。

  「【迪安凱特眷族】……是指【戰場聖女(Dea Saint)】嗎?」

  「儘管不想欠他們人情,但這也莫可奈何。」

  「雖說不想為白兔的失誤而如此大費周章,但這也莫可奈何。」

  「誰叫他是被芙蕾雅女神看上的人。」

  「「「「唉~真麻煩~」」」」

  雖然被人嫌棄得一無是處,我卻依然無法做出反應,即使到現在仍有股很想大聲否定現實的衝動。

  師父和赫格尼先生不發一語地看著我,艾倫先生則是露出隨時都想發出咂嘴聲的表情。

  最後是治療師……海慈小姐向我伸出手來。

  「這下子也沒有其他方法了。沒能治好你是我的責任,就由我去拜託其他派系的團員吧。希望【戰場聖女】願意為你看診,並解開你身上的詛咒。」

  我注視著想握住我的手的那隻手。

  ……如果解開詛咒會怎樣呢?

  我是不願去相信,但假如當真解開我身上的「詛咒」……我會忘記他們嗎?

  神仙、埃伊娜小姐、米赫神、娜扎小姐、艾絲小姐、希兒小姐、琉小姐、蜜雅阿姨阿妮雅小姐可蘿伊小姐露諾娃小姐莉莉狄蜜特女神赫菲斯托絲女神韋爾夫蒂奧娜小姐蒂奧涅小姐伯特先生芬恩先生里維莉雅小姐格瑞斯先生命小姐櫻花小姐千草小姐荷米斯神亞絲菲小姐蕾菲亞小姐摩多先生凱爾先生史考特先生柏斯先生建御雷神洛基女神達芙妮小姐卡珊德拉小姐春姬小姐阿伊莎小姐盧維斯先生多魯木爾先生萊伊菲娜小路瑪麗亞小姐薇妮等每一個人!!

  這些相識──全都會被視為虛假的記憶,就此當作沒發生過!?

  我不要。

  我不要!

  我不要!!

  等我回神時,我已經猛然起身將椅子踹飛,甩開伸向我的那隻手。

  「好痛……」

  「啊…………對、對不…起……」

  看在阿爾弗利克他們的眼裡……

  我是因為害怕取回記憶──不對,是因為害怕失去記憶才出現這種抗拒反應。

  海慈小姐注視著呆立於原地的我一段時間後,嘆了一口氣說:

  「看來情況挺嚴重的。」

  大本營(總部)的走廊果真如宮殿那般既華麗又高雅。

  比成年人還高的窗戶、佈滿雕刻的石柱、恍如取自眾神所在的天界一部分,美輪美奐的庭園。這裡的種種一切對我來說都缺乏真實感。就連以白色為底,看起來莊嚴肅穆的室內裝潢,也令我有種仍置身於夢境之中的感覺。

  離開診間後,面無血色的我默默走在空無一人的走廊上。

  「這間就是你的臥室。」

  「……」

  「直到芙蕾雅女神回來以前,你就乖乖待在房間裡。」

  佇立於房門前的師父,回頭望著我如此開口。

  說是「我的臥室」的地點,正是我早上醒來時所待的那個房間。

  眼下的我別無選擇,只能待在這個被指定的房間裡。真要說來是我無處可去。

  即使回到灶火館,現在的莉莉他們也不會讓我進去。

  不對……我錯了。

  『這裡並不是你的家。』

  『滾。』

  我更怕聽見他們說出這種話。

  要是他們真的對我這麼說,我恐怕再也無法振作了。

  「……師父。」

  我抬起頭來,露出求助的眼神望向精靈青年。

  可是師父對於這樣的我並沒有多說什麼。

  那雙珊瑚紅色的眼睛,彷彿隔著眼鏡對我說出「對失去記憶的你沒什麼好說的」這句話。

  我渾身無力地低下頭去,就這麼讓視線落在地板上,然後越過師父的身旁,走進房間。

  「…………」

  身為都市最大派系,分發給眷屬的臥室不可能存在所謂的適中二字。

  房間內部理所當然十分寬敞,天花板也挑高到近乎多餘,想從此處找出欠缺的家具恐怕比較困難。不久前還隸屬於小資派系的我……待在這樣的房間裡當然是靜不下來。總覺得自己就像位在一幅裱在頂級畫框裡的名畫中,唯獨身為畫中人物的我格格不入。

  同時,我注意到一件事。

  我今早清醒時感受到的「生活感」,應該是來自於某人住在這個房間裡所留下的痕跡。

  不致於到潔癖的清潔感。

  得意地陳列於書桌上的迷宮(地下城)產物。

  曾經跟城市姑娘(某人)分享過,我最愛看的數本英雄傳記。

  彷彿「我的分身」曾經在這裡生活過般,在房間內留下各種痕跡。

  難道貝爾•克朗尼當真在這裡生活過……?

  「唔……!」

  一股噁心感湧上心頭,令我感到一陣頭昏,我連忙用雙手摀住自己的嘴巴。

  我倒退幾步後抬起頭來,發現牆邊有一面梳妝鏡,倒映於鏡子裡的人……是個穿著【芙蕾雅眷族】制服的冒險者。

  「……!」

  臉色發青的我,唇齒發顫地走向衣櫃。

  我握住手把,緩緩將衣櫃打開。

  「…………這些是…我的『裝備』?」

  裡面放有衣物和各種裝備。

  匕首、雙刃短劍(baselard)、短刀、大劍。

  防具則有輕甲、手甲、臂鎧、護脛甲以及仙精護布。

  ……全都是我使用過的裝備。

  我以顫抖的手握住匕首,拿起來順手到令人心驚。

  明顯是量過指頭長度和手掌大小所鑄造而成的訂製品。防具也是,全都非常合身。

  「適合冒險者貝爾•克朗尼的一整套裝備」就放在裡頭。

  裝備上都沒有韋爾夫的簽名。

  神仙送我的匕首也不在其中。

  「………………嗚、啊。」

  呼吸令肺發生痙攣,空氣宛如卡在咽喉上。

  不光是裝備,房間內到處都是貝爾•克朗尼生活於【芙蕾雅眷族】留下的痕跡,而非隸屬於【赫斯緹雅眷族】的我。

  總覺得好想吐,甚至快要站不穩腳步。

  我所不認識的我,正隔著鏡子注視著我。

  不願躺在床上的我,就這麼趴倒於地板上,任由暗紅色的陽光灑落在身上。

  窗外的太陽已逐漸西下,黃昏時分悄然而至。

  赫斯緹雅獨自一人走在路上。

  面對關心自己的眷族,她稱自己有事要辦,在說服莉莉等人後她便單獨行動。

  「貝爾……?您說的人到底是誰呀?赫斯緹雅女神。」

  赫斯緹雅昨晚一醒來就前去詢問莉莉他們,最終卻換來這樣的回答。

  在芙蕾雅達成「要求竄改」後,赫斯緹雅縮著身子發呆了一段時間。那確實是芙蕾雅在下界施展「魅惑」時所能發揮的最強威力,就連處女神的神威都受到影響。直到幾乎快日落時,赫斯緹雅才終於回神,不過「所有一切都已然變調」。

  周圍的市民們都像不曾發生過任何事般享受著女神祭,荷米斯則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韋爾夫等人昏倒在大刀等「墓碑」附近。

  赫斯緹雅連忙上前關切,韋爾夫他們居然毫髮未損,沒多久就甦醒了。

  並且忘了先前發生過的所有事。

  無論是遭受【芙蕾雅眷族】襲擊,以及關於貝爾的一切。

  「沒想到芙蕾雅的『魅惑(力量)』竟然如此蠻橫……」

  驚呆的赫斯緹雅至此徹底明白,如今的歐拉麗已化為美神(芙蕾雅)所打造的「封閉世界」。

  返回大本營(總部)後,赫斯緹雅在避免對莉莉等人造成混亂的前提下確認狀況,發現貝爾已從他們的記憶中抹除。把莉莉從【蘇摩眷族】中救出的人是韋爾夫,韋爾夫是替命打造武器,而命則是隻身救出春姬。這些遭人修改的記憶都缺少名為「貝爾」的關鍵要素,明明只要細想一下就會發現破綻百出,偏偏莉莉她們都對其中的「矛盾」不以為意,堅信這一切都「沒有任何不對勁」。

  思考方向都遭到統一,這是「魅惑」的典型症狀。

  理當要有貝爾才得以成立的【赫斯緹雅眷族】,莉莉等人對此卻不抱任何疑問。

  赫斯緹雅與貝爾的【眷族】已不復存在。

  「……!」

  即使附近還有許多正在進行女神祭清理工作的人們,赫斯緹雅仍難過地抱住自己的頭。她很想放聲大叫,有種想把心中的憤怒、悲傷、空虛以及無力感統統吼出來的衝動。

  相信貝爾已嘗過許多遍這樣的感受。

  儘管赫絲緹雅這次與正面面對試煉時總會飽受苦惱的貝爾站在相同立場,直到現在才真正理解了他的感受,但這無法給自己帶來多少安慰。原因是能分享這份感受的少年已不在身旁。

  「赫斯緹雅?妳待在這裡是怎麼了?」

  「……!荷米斯!」

  赫斯緹雅因為從旁傳來的搭話聲而抬起頭來。

  她四處尋找的天神就站在眼前。假裝與莉莉等人一同進行女神祭的清理工作,實際上是在暗中觀察都市狀況的她,最想找到的人就是面前這位男神。

  「荷米斯……關於昨天的事……」

  「嗯?昨天的事?」

  「那個,你全都…………不記得了……?」

  「瞧妳說得支支吾吾,妳別客氣儘管講,畢竟我跟妳可是老交情囉?」

  不受「魅惑」影響維持住理性的赫斯緹雅,依舊是遭「監視」的對象。芙蕾雅為了避免自己所期望的「封閉世界」被破壞,恐怕今後會一直監視赫斯緹雅。

  必定有人正在監聽這場對話,因此赫斯緹雅不能打草驚蛇。面對笑臉盈盈的荷米斯,赫斯緹雅在深思熟慮後……最終提出一個問題。

  「……你知道貝爾嗎?」

  「貝爾小弟?喂喂,全天下有誰會不知道他啊。」

  聽見這股爽朗的聲音,赫斯緹雅的心底萌生出一絲希望。

  「他可是芙蕾雅小姐的眷屬,聲名遠播的世界最快白兔(紀錄保持人)啊!」

  「……!」

  但果然很快就陷入絕望。

  「僅僅半年就升上Lv•4,簡直前所未聞。不過他也因此成為眾神(我們)夢寐以求,實現下界宿願的一道曙光。畢竟這個世界渴望著英雄。」

  荷米斯是直到世界變調前夕仍能為赫斯緹雅提供建言的存在,也是知曉貝爾祖父的代理神(謀士)。本來抱持一縷希望與之接觸──最終證明只是徒勞無功。

  開心指出「貝爾是芙蕾雅的人」的荷米斯,同樣也中了「魅惑」。

  一如他在都市遭竄改前所擔憂的情況。

  (等時機成熟後再把這個交給我……不許馬上交給我……)

  赫斯緹雅緊緊握住那張藏在手中的紙條。

  (我將會就這樣與妳為敵……你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嗎?荷米斯。一旦你與其他眾神(赫菲斯托絲等神)發現我圖謀不軌,就會變成我的敵人嗎……?)

  受「魅惑」支配的民眾與眾神都有收到一項指令,就是一旦發現有誰想要破壞芙蕾雅的「封閉世界」,便會加以排除。就算現在將荷米斯親手寫下的紙條交給他,恐怕他會隨即變得面無表情,當場制伏赫斯緹雅。「遭竄改前的荷米斯」早就料到會出現這種情況。

  眼下沒有任何可以依賴的人物。

  目前沒有任何能夠打破僵局的方法。

  赫斯緹雅和貝爾一樣,都落於美神(芙蕾雅)的股掌之中,孤立無援。

  以對弈而言,這盤棋可說是大勢已去。

  「不愧是芙蕾雅小姐,居然能一眼相中這麼優秀的眷屬,靈魂收藏家的稱號果然不是浪得虛名。」

  「話說還真叫人意外耶,赫斯緹雅妳居然會直呼貝爾小弟的名字。」

  「…………」

  「妳是何時跟他交情這麼好……咦,赫斯緹雅?喂,妳怎麼啦?臉色變得這麼蒼白。」

  原本態度爽朗的荷米斯換上質疑的表情。

  赫斯緹雅再也無法直視他的臉,就這麼低下頭去。

  「……沒事……什麼事都沒有……」

  「赫斯緹雅?」

  「抱歉,荷米斯……我先走了。」

  赫斯緹雅將昔日的開朗全部拋諸腦後,失魂落魄地踏著幽幽的腳步遠離荷米斯。

  路上的喧囂令她煎熬,開心的笑聲令她惱怒,不認識女神眷屬(赫斯緹雅的貝爾)的這座城市令她心碎。

  而貝爾遠比自己更加痛苦。

  一想到這件事就讓她於心不忍。

  珍視之物已遭人奪去,陷入死胡同裡走不出來的赫斯緹雅,心中充滿苦悶。

  此時──

  「……那是……」

  仰頭望去,突然看見遠方有一道熟悉的倩影。

  赫斯緹雅站了起來,幾經思量後邁出步伐。

  回想著自己、貝爾以及「那名少女」曾經一同走過的那段路。

  她步上階梯來到巨大城牆上。

  「…………」

  一名少女就站在那裡。

  金色的長髮隨著秋風輕輕搖曳。

  看著這片美麗得宛如一幅名畫,卻又略顯孤寂的景色,赫斯緹雅張嘴呼喚。

  「華倫什麼小姐……」

  「……赫斯緹雅女神?」

  既然少了最關鍵的少年(貝爾),兩人理當毫無任何交集,或是衍生出截然不同的關係,但此刻竟一如往昔那樣呼喚著彼此的名字。

  面對這個可笑又荒唐的現實,赫斯緹雅想笑卻笑不出來。

  「妳在這裡做什麼?」

  「……我不知道。」

  「不知道?」

  「是的……我不懂……自己為何會跑來這裡……總覺得,好像在尋找什麼…………很想來這裡見一個人。」

  對於赫斯緹雅的詢問,艾絲給出一個就連自己也想不透的答案。

  赫斯緹雅敏銳地看穿這份情愫,還以為艾絲記得貝爾的事,但她很快就大失所望。

  因為那雙美麗的金色眼眸,已遭「銀光碎片」所侵犯。

  隨著角度轉變可瞥見散發出銀光的碎片,再再證明艾絲也被「魅惑」影響了。

  就連眾神都因為詛咒成了乖順的奴隸,即便艾絲再怎麼「獨特」,區區少女自然無從擺脫。

  於是赫斯緹雅暗中告誡自己,別再抱有天真的臆測,做自己該做的事。

  「華倫什麼小姐……妳知道貝爾嗎?」

  「……?是指【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嗎……?」

  聽見艾絲如此形容貝爾的瞬間,赫斯緹雅莫名感到落寞。

  【劍姬】肯定同樣遭受【芙蕾雅眷族】的監視,在她渾然不覺的狀態下,【猛者(王者)】正躲在某處看著她。

  即便明知此事,赫斯緹雅仍擠出以下這句話。

  「拜託了……請妳別出現在貝爾面前。」

  無人能肯定美神的「耳目」聽見後會作何感受。

  但她實在無暇顧慮那麼多。

  縱使自己(赫斯緹雅)無力改變現狀,仍想盡量設法讓貝爾能免去痛苦。

  要是少年被自己所「憧憬」的艾絲拒絕在外──他恐怕再也抵抗不了美神的魅惑。

  在失去一心憧憬(技能)之後,貝爾有可能會完全成為芙蕾雅的人。

  赫斯緹雅既擔心又害怕會出現這種狀況。

  「我嗎……?」

  「嗯……」

  「為什麼……?」

  「我不能說……」

  「……」

  「……」

  「……」

  「……」

  「…………那個,我明白了。」

  抱歉,謝謝妳──

  赫斯緹雅注視著自己在地面上勾勒出的黑影,以細不可聞的嗓音拋出這句話。

  城牆外是一片被暮色所覆蓋的天空。

  夕陽餘暉灑落在女神和少女的身上。

  太陽漸漸沉入巨大城牆之後。

  橘紅色的晚霞美得讓人心生惆悵。

  無數人在目睹這片美景後,紛紛停下手邊的工作仔細欣賞。

  「……有了,這是貝爾•克朗尼先生的個人資料。」

  被夕陽染成一片火紅的都市西北區,面朝「冒險大街」的「公會總部」裡。

  埃伊娜從放滿無數資料的架子上抽出幾份文件。

  (方才見到的克朗尼先生,總覺得模樣有些不太對勁……明明我與這位名聲響亮的優秀冒險者完全沒有交集……他卻那樣聲嘶力竭地呼喚我的名字……)

  埃伊娜在白天遇見「貝爾•克朗尼」。

  少年當時那副面如死灰的模樣,在埃伊娜的腦中揮之不去,因此她知會過同事(蜜西亞)之後,單獨一人回到「公會總部」。雖然並非相信少年所說的那番話,但她還是想查閱一下對方的履歷。

  「……而且也不懂為什麼,明明我根本不認識他……卻又對他莫名在意……」

  重點是心底深處似乎有個聲音正拚了命向自己訴說。

  那股難以言喻且近乎瘋狂的衝動,就連自己都感到相當詭異,偏偏又有一種奇妙的感覺認為那才是「正確的」,令她不由得緊閉雙唇,默默從架子前退開。

  由於正在進行「女神祭」的清理工作,因此「公會總部」內幾乎空無一人。

  離開資料室的埃伊娜走進同樣空無一人的第二辦公室,回到自己的辦公座位上。

  基於這個原因,才沒有人對不該邊走邊翻閱資料的埃伊娜提出指責。

  「貝爾•克朗尼……今年十四歲,人族,男性。在半年前登錄為冒險者,進入歐拉麗之前並沒有接受過『神之恩惠』,目前隸屬於【芙蕾雅眷族】……」

  能感受到服務台那裡還有少數幾名窗口小姐和職員在值班,不過埃伊娜仍繼續閱讀著保存在總部內的冒險者個人資料。

  與自己記得的內容沒有差別。

  附上少年肖像畫的這份資料裡並沒有任何可疑之處──不對。

  「……有竄改過的痕跡?」

  本想坐下來好好查閱資料的埃伊娜已走至自己的辦公座位,卻專注到忘了坐下。

  以所屬派系為首的各個項目都有明顯的修改痕跡。

  簡直就像是「遭受控制的職員」,於昨夜急忙修改資料內容。

  難道說……真的有人偽造貝爾的經歷?

  意思是貝爾對自己說的那些話全都屬實?

  埃伊娜如此心想的下個瞬間──

  「──不對,這上面沒有竄改過的痕跡。克朗尼先生原本就隸屬於【芙蕾雅眷族】──」

  她那綠寶石色的眼眸中閃過「銀光碎片」,並以空洞的嗓音喃喃自語。

  埃伊娜面無表情地對眼前的情報產生「錯誤認知」。

  ──這就是美神(芙蕾雅)對整座都市施加的強力「魅惑」。

  芙蕾雅沒有奪走或限制埃伊娜等人的自由思想與心智。縱然她不擇手段也要得到少年(貝爾),卻並不打算上演一齣空虛的「傀儡劇」。

  這是嘲笑自身所作所為的她所劃下的最終底線,也是出於對下界的尊重。市民們此後仍能出於自我的意志,過上與以往無異的日常生活。

  芙蕾雅透過「魅惑」訂下的規則非常單純。

  就是對「貝爾•克朗尼」的一切情報都產生錯誤認知。

  如果受魅惑者對芙蕾雅輸入的「假設定(記憶)」產生疑慮,即便對少年原來的經歷感到不對勁,在牴觸規則的瞬間,心思就會被強制修改。不對,準確地說來是自我校正,就跟此刻的埃伊娜一樣,無法察覺自己的思緒已遭扭曲。

  芙蕾雅的「魅惑」可謂完美無缺,說到底,受魅惑者對遭竄改的內容根本不會產生認知。

  「……唔、呃……」

  不過──

  埃伊娜感到頭痛欲裂,簡直快要撕裂她的人格。

  這是因為她截至目前「細心栽培少年的思念」,與「魅惑」的強制力發生衝突。

  多重的錯誤認知對她的身體造成負擔,令她再也站不穩腳步──忽然傳來一陣物品掉落的聲響。

  「啊……糟、糟糕!」

  堆積在辦公桌上的大量資料被碰倒,就這麼散落一地。

  埃伊娜反射性地彎下腰急忙收拾。

  當她不由得納悶起自己平常都會把桌面整理乾淨,為何現在會擺滿大量資料之際,恰好拾起一本冊子…………

  「……咦?」

  埃伊娜的時間彷彿被暫停了。

  她忘了呼吸,用力地眨了眨眼睛,再次看向手冊的封面。

  封面上以通用語(Koine)寫著「貝爾•克朗尼觀察日誌」。

  埃伊娜在擔任顧問時,都必定會將該名冒險者的事蹟記錄下來。

  藉由冒險者在地下城內的活動記錄,進而提高對方的生還機率。就連先前曾經負責過的精靈盧維斯跟矮人多魯木爾先生的日誌,她也保存在自己所住公寓的房間裡。

  為何這本日誌上寫有「貝爾,克朗尼」的名字?

  大腦無法理解眼前的畫面,甚至不能正常運作。埃伊娜感到呼吸困難。依字跡來看的確是自己親手寫下。為何辦公桌上會有這種東西?不對,是自己(埃伊娜)下意識打算把這本日誌跟成堆的資料一起扔進公會的廢棄箱裡──準備統統拿去作廢?

  為什麼?怎麼會?

  埃伊娜感到一頭霧水。

  但她以顫抖的手翻開日誌。

  『我跑去與高層談判,強行成為貝爾•克朗尼先生──成為貝爾的顧問。就是被蘿絲小姐他們拿來開賭局下注的那孩子。或許他當真沒有成為冒險者的才華……但我絕不會讓他喪命!因此我一如往常地從今天開始撰寫他的觀察日誌。』

  顯得有些煩躁的字跡寫下了自己與少年的相遇。

  接下來記載著自己把公會配給的裝備交給少年,以及他從見面第一天就很認真聽自己講課的內容。

  『真叫人難以相信,貝爾竟然不守約定跑進第5層!而且在差點賠上性命後,還渾身是血地直接穿過大街!雖然他是個聽話的孩子,偶爾卻會得意忘形,我必須更加嚴格叮囑他才行。話說他居然對赫赫有名的【劍姬】一見鍾情……這真的不要緊嗎~?』

  她翻過好幾頁,甚至都發出了紙張翻動的聲音。

  儘管言詞間透露著怒意,卻能看出自己(埃伊娜)是真心在替少年擔憂。

  『貝爾居然獨力戰勝猛牛(彌諾陶洛斯),一舉升上Lv•2……簡直是太荒唐了。或許這孩子會成為非常厲害的冒險者,但也覺得只要稍微不注意,他說不定就會馬上一命嗚呼,叫我實在好害怕……你真的很懂得如何讓我操心呢,貝爾。』

  對於少年的升級,字裡行間既期待又興奮,並且抱有一絲不安。

  這是自己(埃伊娜)觀察這位陌生少年所寫下的紀錄──「魅惑」的力量隨即運作。

  日記裡所述的「貝爾」變得不再是指「貝爾」。

  『這是我第一次動手打了那孩子。無論是他襲擊冒險者,或是成為全民公敵都不肯告訴我,於是我氣得給了他一巴掌。我真蠢,明明我比他年長,這種行為就跟小孩子鬧脾氣一樣。不過……我好寂寞,也覺得很懊惱喔,貝爾。我想助你一臂之力,當你有困難時……我願意成為你的支柱。』

  但自己(埃伊娜)始終停不住翻頁的那隻手。

  她看見被疑似淚珠的水滴滲入而暈開的字跡──

  與此同時,一粒粒無聲的水滴從自己(埃伊娜)的綠寶石色眼眸滑落。

  『不行,我真的不行了。流有精靈血統的我,居然抱持這種悖德的情愫。我居然對自己負責的冒險者……偏偏對自己所負責的冒險者……!真是太可恥了!簡直是不知廉恥!我必須向公私分明的公會職員們道歉!向赫斯緹雅女神道歉!!啊~艾娜媽媽,拜託請斥責我。里維莉雅大人,拜託請制裁我。我明明不該抱有這樣的情感……

  我喜歡他。』

  綠寶石色眼眸淚如雨下。

  就算不明白日誌裡所指的「少年」究竟是「誰」,仍止不住奪眶而出的豆大淚珠。

  無論是哀傷、欣喜或不安,就連笑容等表情都已然失去的那張臉龐不停流下淚水。

  『事到如今,對並非冒險者的貝爾一無所知這件事令我產生了危機感。想想這本日誌曾幾何時已變得跟哪來的戀愛日記毫無分別!即便還是有寫下他前往地下城的相關記錄,可是~~!唉唷~~~!……但我對貝爾就是(拚死抹除文字的痕跡)。

  ……不管有怎樣的未來在等待我,我都不想忘記這份情感。就算他當真死於非命,或是我先一步離開人世……我說什麼都不想淡忘。』

  埃伊娜翻開下一頁。

  她不清楚自己為何而哭,目光繼續追逐著書頁裡的文字。

  並拚命將手伸向不斷在胸口裡訴說的那股「思念」。

  「即使無法認知仍不斷尋求……這的確很令人好奇,卻也是失算。」

  「!!」

  忽然從旁伸來一隻手把書取走。

  埃伊娜十分錯愕,只見身旁不知何時多出一位以長袍掩飾身分的人物──不對,是「女神」站在那裡。

  帽兜下能隱約看見如雪花石膏(alabaster)般潔淨無瑕的白皙嫩膚。

  看清楚那雙恍若寶石的銀色眼眸後,埃伊娜因看穿來者的身分而倒吸一口氣。

  「芙、芙蕾雅女神……?」

  「先撇開針對單獨一人時不提,對大規模不特定的多數人施展『魅惑』,總是會出現漏網之魚……其中又以對那孩子抱有強烈思念的孩子最容易發生這種情況,幸好有提前察覺。」

  埃伊娜十分詫異女神怎會出現在此,芙蕾雅卻視若無睹,迅速翻閱書頁確認內容。

  留下一番並未對任何人訴說的自白後,女神緩緩抬起頭來。

  「並不具有任何力量的女孩(妳)居然能抵抗天神(我)……真叫人嫉妒,彷彿與貝爾締結了深厚的羈絆。」

  芙蕾雅露出微笑。

  看起來既平靜又優美。

  埃伊娜卻莫名感到背脊發涼,完全無法動彈。

  「這個就交給我來保管。」

  「啊……」

  「放心,我不會扔掉的,我保證。」

  芙蕾雅把書擁入懷中,向後退了一步。

  埃伊娜反射性地將手往前伸,卻被銀色視線制止了。

  光是一個眼神,埃伊娜的身體就開始痙孿。

  此時的她並不明白,這是正在被人重新施加強大的「魅惑」。

  「我的孩子之後會來取走堆放在這裡的所有資料,妳就先回去吧,忘了這一切。」

  「…………是。」

  芙蕾雅瞥了散落在地的資料一眼,隨即轉過身去。

  化成奴隸服從於「美」的埃伊娜,面無表情地點頭答應。

  魔石燈並未打開,僅靠夕陽的餘暉為室內帶來光亮。

  待女神消失後,呆立於原地的埃伊娜有如終於回神似地喃喃自語。

  「我在做什麼……?得趕緊回去找蜜西亞她們才行……」

  而且──

  「咦……?為什麼…我……在哭呢……?」

  自己的臉頰上為什麼多出了兩行淚水,埃伊娜完全不明白。

  噠──噠──

  在黯淡無光的樓梯間,只有鞋子踏過地板的聲響迴盪。

  發出的腳步聲就這麼被吸入下方深處的黑暗之中。

  拿著少女(半精靈)所寫日誌的芙蕾雅,如入無人之境地沿著階梯往下走。

  來到階梯盡頭後,便抵達了點著四盞火把的「地下祭壇」。

  「你的意識果然沒有受到影響呢,烏拉諾斯。」

  在這間恍若古代神殿的石造廳室的中心處。

  芙蕾雅對著坐在巨大石造王座上──位於祭壇神座上的老神露出一抹與現場氣氛格格不入的優美笑容。

  「除了身為大神的神格以外,還被這座『地下祭壇』保護的你,我的『魅惑』沒能產生效果。話說回來,地表的『聲音』能不能傳到這裡也不確定呢。」

  「……芙蕾雅。」

  蒼色的眼眸裡蘊含著理智且態度堅定的老神,慢條斯理地張開嘴巴。

  他從神座上俯視著明知「魅惑」沒能奏效仍堂而皇之闖入的「美神」,問道:

  「妳也打算對我施加『魅惑』嗎?」

  不同於昨日那場女神祭,女神此時已走進「祭壇」,加上雙方的距離如此接近。

  一旦施展「魅惑」,即便是大神也抵抗不了。

  打從沒能阻止女神闖入的那一刻起,自己的生殺大權就已掌握在對方手中。

  「沒那回事,你是維持迷宮都市(歐拉麗)和平不可或缺的存在。要是受我誘惑而對『祈禱』造成影響的話,可就得不償失了。」

  「……」

  「而且……呵呵,即使你中了『魅惑』,感覺仍然會是這副不苟言笑的模樣。」

  面對談笑風生的芙蕾雅,烏拉諾斯充滿威嚴地瞇起雙眼。

  正如芙蕾雅所言,對地下城獻上「祈禱」的烏拉諾斯──防止怪獸跑出「大洞」的歐拉麗創設神──可說是都市內至關重要的天神,也是保護下界的最後一塊基石。倘若他的「祈禱」出了岔子,恐怕會發生「都市崩壞(難以預料)」的狀況。

  換言之,芙蕾雅原本就不打算對烏拉諾斯施加「魅惑」。

  唯獨「英雄之都」淪陷一事,說什麼都不能發生。

  除了追求毀滅的「邪神」。

  縱使芙蕾雅是個多麼傲慢自大的女王也一樣。

  「妳這麼做究竟有何目的?芙蕾雅。」

  「這還需要問嗎?單純就是為了得到想要的東西才觸犯禁忌而已。」

  「是貝爾•克朗尼啊……」

  藉由私兵們(費爾斯等人)時時關注著都市動向的烏拉諾斯,已從荷米斯口中得知芙蕾雅的神意。儘管老神面不改色,心底卻對經常成為「事件」中心的少年感到同情──同時莫名覺得那位慈祥老翁(宙斯)留下的禮物必定會惹出這類事端──因此他輕輕地,真的是非常輕地發出了一聲十分細微的嘆息。

  「既然如此,妳來這裡做什麼?」

  對地下城獻上「祈禱」的烏拉諾斯,本就無法離開「祭壇」。

  而且接受老神的指示,如其四肢般代為展開行動的僕人們(洛伊曼等人)皆已落入芙蕾雅手中,烏拉諾斯對這個情況自然束手無策。他跟荷米斯以及赫斯緹雅等神一樣,在沒能阻止「魅惑」的那一瞬間就已落敗。

  準確說來,不光是烏拉諾斯,而是諸神都吞下了敗仗。

  「我想和身為都市創設神的你進行『談判』。」

  理當無須聽令於任何人的統治者在摘下帽兜後,仰頭直視著烏拉諾斯。

  「希望你別來礙我的事。」

  「什麼?」

  「要是你肯遵守約定的話,相對地,我就一口氣推動迷宮的攻略。」

  面對沒有回答問題,直接開出「談判」條件的女神,烏拉諾斯不禁睜大雙眼。

  「雖然至今一直讓眷族(奧它等人)自由發揮,但我將直接命令『所有團員團結一致去攻略地下城』。」

  「……!」

  「不僅是進入未到達領域,我還會吩咐他們做好討伐『黑龍』的準備。」

  徹底攻略身為「罪魁禍首」的地下迷宮。

  並一償宿願,完成下界的三大冒險委託(任務)。

  芙蕾雅的意思是,假如烏拉諾斯接受這場「談判」,就會卯足全力攻略地下城。

  原本只注重單人之勇的【芙蕾雅眷族】,倘若變得像【洛基眷族】那樣上下一心,進攻迷宮,肯定能一口氣加快攻略的腳步。

  說到底,【芙蕾雅眷族】完全是以主神為中心。

  團員們都鍾情於芙蕾亞,因其慈悲而獲得救贖,臣服於她的神性之下,甚至不惜戰勝其他團員也想獲得寵愛。然而,若是女神一聲令下要眾人齊心協力──

  「我會設法完成『救世(μαχη)』。」

  這是女神發自內心的宣言。

  不曾動搖過的烏拉諾斯,臉上寫滿錯愕。

  「……敗給女神(赫拉),受困於歐拉麗的妳,為何現在要這麼做?」

  芙蕾雅簡直就是一陣心血來潮的風。

  男神(宙斯)和女神(赫拉)於十五年前失勢以來,芙蕾雅確實履行了身為迷宮都市(歐拉麗)其中一員的「義務」,不過她並沒有認真實行。由於她是以自身「興趣」──以自身目的為優先,因此將派系的營運全權託付給眷族的自由意識。

  「因為我已經找到想要的東西……已經找到伴侶了。」

  令女神一反過去作風的理由,就是這麼簡單明瞭。

  芙蕾雅的臉上露出一抹既傲慢且自大,卻又宛如夢幻少女般絕美的笑容。

  「我想得到貝爾,想佔有他的身體、內心以及靈魂。沒錯,我只想要貝爾一人。要是能得到他,我怎樣都好。」

  「……」

  「只要你願意對這件事不聞不問,我保證不會做出有損歐拉麗利益的行為。而且,這才是最明智的做法不是嗎?」

  她隨即換上一張如魔女般的邪笑。

  「假如我強行奪走貝爾,勢必會造成傷亡。不僅是赫斯緹雅的眷族,就連協助赫斯緹雅的赫菲斯托絲他們也一樣;反觀我的方法,則不會有任何人受到傷害。」

  這是事實。

  儘管令整座都市變了調絕非值得讚許的行為,而且是大錯特錯,不過以「都市戰力」來考量,芙蕾雅的方法完全不會造成損失。這麼做並不會引發眷族鬥爭或戰爭遊戲,而是大事化小,僅僅修改了全體市民的認知。

  而且【芙蕾雅眷族】願意加快攻略迷宮的腳步,這場談判對老神而言沒有任何損失。

  「除了我的眷族以外,仍保有都市『魅惑』前所有記憶的人就只有憧憬的奴隸(貝爾)、處女神(赫斯緹雅)以及創設神(烏拉諾斯)你們三位而已。」

  「……」

  「換言之,只有你們能摧毀我的『封閉世界』。」

  因此別做無謂的抵抗。

  不許制定對策、不准對外求援、不要輕舉妄動。

  芙蕾雅想表達的就是這個意思。

  為了摘除可能讓情況翻盤的「變數」,她才會先下手為強,來這裡與烏拉諾斯「談判」。

  「今天我可是折騰了一整天喔?為了避免『魅惑』出現破綻,我還和我家孩子們一起巡視市區。」

  「……」

  「我拜託『魅惑』的孩子們幫忙竄改貝爾的經歷,卻還是出現漏洞,就像方才你家的非戰鬥員(孩子)就對竄改的『記錄』產生疑慮。」

  芙蕾雅打開她沒收的日誌,簡單翻閱裡頭的情報。

  一如這段自白所言,芙蕾雅下令讓眷族(阿爾弗利克等人)在貝爾面前說「她待在巨塔(巴別塔)」裡,實際上是正在「親自替魅惑收尾」。

  「我的『魅惑』範圍並未涵蓋地下城,意思是昨天進入地下城的冒險者們都沒被竄改記憶。」

  「……那些人妳也都加以改寫了?」

  「沒錯,我盡可能地特定出這群冒險者並完成『魅惑』,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居民也包含在內。」

  生性自負的芙蕾雅其實也非常「勤奮」。

  理由就跟她沒有「魅惑」烏拉諾斯一樣,隨意去刺激地下城並沒有意義。雖說大多數的人都在享受女神祭,但還是有少部分潛入地下城的冒險者們並未受到芙蕾雅的「魅惑」影響,因此她先行動作以除後患。

  就連第18層「迷宮旅店城鎮(里維拉鎮)」的居民也被受控制的冒險者找來地表,並對他們統統施加「魅惑」。不過似乎有一部分洛基家的孩子們在這段期間從下層進入深層,無法進行相同的處置。畢竟她無法派遣眷族前往下層以下的樓層。原因是地下城過於遼闊,很容易發生雙方錯過彼此或沒能找到人的情況。

  等這群人回到地表再立刻處理會更省力。至於與這裡相距不遠的港都(梅倫)則早就淪陷了。如此一來,歐拉麗周邊的團體就幾乎絕無機會察覺都市的異變了。

  受「魅惑」者不分人神,都被下令一旦發現會危害到芙蕾雅「封閉世界」的存在就要馬上通報,意思是對於貝爾隸屬於【芙蕾雅眷族】一事抱持疑慮的人,都會馬上被揪出來。

  這些「收尾」就是為了達成上述目的。

  芙蕾雅是真心要將少年(貝爾)關入自己的「封閉世界」。

  「另外,我也已經取得這個了。」

  芙蕾雅取出一個小瓶子。

  狀似「解鎖藥」的這東西,是只流通於黑市的違禁品。

  這是就連迷宮旅店城鎮(里維拉鎮)裡也僅僅只有一件的超稀有物品,芙蕾雅為了取得它,不惜晚點才來找烏拉諾斯進行談判。

  「也許還有更多漏網之魚……但我會利用女孩(赫倫)等人逐一揪出來。」

  整個計畫等同萬無一失,即便有破綻也能即時修正。

  女神費心解釋自己一連串的行動,形同一把徹底斷絕老神的退路,迫使他只能點頭接受談判的「鐮刀」。

  那頭秀麗的銀色長髮,縱使置身於昏暗的地下祭壇裡依然宛如一輪明月般閃閃發光。

  「我已公布手邊所有情報來展現自己的誠意……烏拉諾斯,你的答覆是?」

  烏拉諾斯默默承受那道足以射穿自己的視線,緩緩閉上雙眼。

  「儘管非我所願,但我好歹被世人稱為『都市的創設神』,因此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為都市內的每一個人鞠躬盡瘁。基於這點,我說什麼都不能同意妳的胡作非為,芙蕾雅。」

  「所以?」

  「……然而,現實是我沒有任何方法能夠阻止妳,所以在我閉上眼睛的這段期間,隨妳高興吧。」

  烏拉諾斯給出的答覆是「保持沉默」。

  他沒有與女神達成共識,取而代之是答應化成一尊毫無反應的雕像。

  「呵呵……你果然是個不好對付的神。」

  芙蕾雅露出一抹淺笑,隨即轉過身去。

  彷彿早已預見這個結果般,她悠然自得地離開地下祭壇。

  現場只剩下四盞火把,以及緊閉雙眼的老神。

  「……真叫人難以置信。」

  女神離去後一段時間。

  存在於廳室角落裡的黑暗彷彿恐懼似地產生顫抖,接著從中出現一名魔術師(mage)。

  「剛才的對話全都屬實嗎?烏拉諾斯……不只是我,甚至都市裡的每一個人都受到『魅惑』……」

  費爾斯難掩心中動搖地往前走,來到通往神座的階梯底端,佇立於祭壇前。

  身為烏拉諾斯的左右手,同時也是護衛的黑衣魔術師,從剛才就待在一旁聆聽。

  可是他「遲遲無法掌握現況」。

  「即便聽完來龍去脈,我仍感受不出自己有任何異樣,甚至想將剛剛的內容當成一派胡言……不對,是我無法客觀地認清自己已成為芙蕾雅女神的『奴隸』。」

  「這就是『美神』,也是芙蕾雅的權能。」

  「扭曲並產生錯誤的認知……就連我也成了您的敵人嗎?烏拉諾斯。」

  費爾斯的魔道具(長袍)可以阻絕包含「詛咒」在內的一切「異常狀態」,卻抵擋不了芙蕾雅的「魅惑」。已遭其規則影響的魔術師,就此淪為一旦發現烏拉諾斯有任何可疑舉動,就會馬上通報芙蕾雅的「監視者」。因此,烏拉諾斯為了遵守與芙蕾雅之間的約定,就這麼不發一語地緊閉雙眼。

  費爾斯不禁渾身顫抖。

  現在的他已無法區分自我意識跟無意識。

  「沒有自覺的服從心」。

  芙蕾雅對全都市施展的「魔法」沒有傷害到任何一人,而且溫柔到不會對任何人造成妨礙,但同時也是極其歹毒的「束縛」。

  「一如芙蕾雅說的,她並未直接對都市造成危害,眼下除了靜觀其變以外別無他法。至於這個情況是否會永遠持續下去……一切得端看貝爾•克朗尼的造化了。」

  腦海裡浮現出某位少年身影的老神,就這麼靜靜地坐在石造王座上。

  夕陽西下,餘暉消失,蒼藍的夜空覆蓋著都市。

  天上的烏雲已經散去,不過星辰看起來卻莫名遙遠,淡淡的雲層為月亮加上一層薄紗。

  對我來說,今日是特別漫長的一天。

  直到現在才終於迎向夜晚。

  「芙蕾雅女神已返回臥室,過來吧。」

  我完全沒發現房門已被推開,師父對我這麼說。

  原本坐在床上發呆的我,默默地爬下床。

  像個無法抵抗的囚犯,緊跟著眼前那道背影。

  「…………」

  「…………」

  師父一直保持沉默,我也同樣不發一語。

  我們就這麼走在被月光染成藍白色的長廊上,從頭到尾不曾交談。

  有若宮殿的這棟豪宅寂靜無聲。

  室內──不對,整個大本營(總部)都是如此。

  佔地遼闊的「戰場原野」四周全是高聳的圍牆,縱使此處位於都市南側,也就是第五區的鬧區之中,仍將街上的一切喧囂阻隔在外。

  就算說是女神祭落幕後的那種虛幻氛圍,卻有種簡直像與外界隔絕的感覺。

  是我想太多嗎?我有種這裡有如一座「巨型監獄」的錯覺。

  「……師父…………赫定先生……」

  對於不知該如何稱呼而改口的我,師父頭也不回地給出回應。

  「什麼事?」

  「……請問你認識名叫希兒的女性嗎?」

  期間不曾佇足的師父,至此終於停下腳步。

  站在原地的他慢慢地轉過身來。

  「……她是誰?」

  「是一位女性人族……在名為豐饒的女主人的酒館裡打工……」

  「……」

  「她似乎和都市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有些關聯……不知她是否在這裡……?」

  即使置身於大家都不記得我的詭異事態之中,仍有幾件事令我放心不下。

  比方我早上問及琉小姐是否平安時,第一級冒險者們(阿爾弗利克他們)似乎都毫無印象。

  那希兒小姐呢?

  被我傷透了心而不見蹤影的她,是否安好呢?

  我像在求助般提問後,師父露出無人能看穿心思的眼神回答:

  「這裡沒有那樣的女孩,就只有一尊女神而已。」

  預料中的答案立刻粉碎我僅存的一縷希望。

  就連開口回應都辦不到的我,默默地斂下眼簾。我對於這個與自身記憶大相逕庭的「世界」漸漸心灰意冷,同時對這樣的自己冒出一股噁心感。

  當我發現師父似乎在注視我的下個瞬間,他已再度邁出步伐。

  我們來到白天待過的特大餐廳──位於屋內中央一樓的特級大廳後,朝著通往北側的長廊前進。這條建有屋頂的長廊穿過景色足以媲美天界的壯觀中庭,一路通往大本營(總部)的深處。

  當我對這片極盡陌生的寬闊景色大感困惑之際,已來到分棟的頂樓。

  「芙蕾雅女神,我將人帶來了。」

  「進來吧。」

  緊閉的門板另一頭傳來了清脆悅耳的嗓音。

  在我心頭七上八下時,兩位手持長槍的女性團員……擔任守衛的她們將雙開門推開。

  在師父以眼神催促之下,只有百般緊張的我被允許走進女神的神室內。

  「你來啦,貝爾。」

  房內沒有御座。

  不過,她就坐在房間中央的一張高雅躺椅上。

  她擁有一雙銀色的眼睛,以及披肩的銀色秀髮。

  那雙眼睛宛如寶石閃閃動人,那頭秀髮則猶若天上的星辰般耀眼奪目。

  沐浴在從窗戶灑落的月光之下,其身影除了美麗二字以外,實在找不出其他形容詞。

  這莊嚴神聖的模樣令我將七情六慾全部拋諸腦後,而女神則將目光直直地對準我。

  「……芙蕾雅女神。」

  我勉強從乾澀的唇瓣間擠出隻字片語。

  都市最大派系之主的神室,比我想像中簡樸許多。

  大概是室內空間十分寬敞的緣故,映入眼簾的只有天篷床、書櫃、裝飾精緻的穿衣鏡而已。白中帶藍的石造地板有一部分鋪上了地毯,另外還有數根與天花板顏色相同的柱子。整體看起來就像是直接用「覲見廳」改裝而成的臥室。

  高掛在天花板上的大型魔石吊燈並未開啟,唯獨置於躺椅旁的單腳矮桌上的魔石燈散發出微微光芒。

  整個房間就這麼被染成蒼月的顏色。

  「對不起喔,因為豐饒女神(我們)在女神祭之後仍有諸多雜事得處理,沒辦法早點撥空見你。」

  「……」

  「情況我已從赫定他們的口中得知,你似乎不記得我們的事情是嗎?」

  「……」

  「而且還以為自己是其他天神的眷屬。」

  相較於主動攀談的芙蕾雅女神,我則始終保持沉默。

  女神在起身後,慢慢走向佇立於神室內的我。

  高跟鞋產生的聲響接連沒入地毯之中,只見身高稍微高我一些的女神,將右手伸向我的臉頰。

  我不由得渾身一顫,連忙後退拉開距離。

  「……起先還以為這是哪來的玩笑話,沒想到全都屬實呢。」

  看著緊閉雙唇的我,女神狀似略顯傷腦筋地輕輕一笑。

  儘管在「眾神之宴」上有過數面之緣,但每次都表現得相當豁然的她,不曾以這麼親切的態度以及柔和的語調跟我說話。

  面對恍如「主神」對待麾下眷屬的反應,我暗自深吸一口氣。

  「我……真的是隸屬於【芙蕾雅眷族】嗎……?」

  「對呀,是我一眼相中你喔。」

  「所以……我一直在您的麾下奮鬥是嗎?」

  「沒錯,無論是在大本營(總部)的院子裡或地下城內,你就像一隻停不下來的小白兔努力奮鬥。因為你總是那麼胡來……害我經常為你操足了心喔。」

  語調緊張的我提問後,芙蕾雅女神直率地開口回答。

  而且最後一句話的嗓音特別輕柔,彷彿訴說著心中的小祕密。

  我因為「美神」的態度而暗自慌了手腳,但很快就平復心情。乍看下似乎沒有一絲虛言。不過她是女神,話中可能暗藏著下界人無法看穿的謊言,或是在事實裡摻入假話。

  於是我決定先暫時壓下冒犯女神的罪惡感,提出自己的要求。

  「那就請您拿出『證據』。」

  不斷受心中的動搖擺布,導致心思大亂的情況是時候該結束了。

  無人記得「身為爐灶女神眷屬(赫斯緹雅眷族)的我」,全都說我記憶出錯。當我走投無路地被關進那個房間裡之後,便獨自一人不斷思考,拚命設法整理現狀。

  為了肯定自身的「記憶」,我得出的答案就是這個。

  「請您更新我的【能力值】。」

  這是證明主神與眷屬彼此關係的關鍵要素,更是無可撼動的證據。

  「神之恩惠」是以血締結的契約,所有眷屬的背上都有用神血烙下的【能力值】,並且唯獨主神才有辦法進行更新。

  我是貝爾•克朗尼,身為赫斯緹雅女神的眷屬。

  我與神仙一同度過的那段時光,絕不可能有一絲虛假。

  為了證明此事,我一直等待著能和芙蕾雅女神獨處的機會。

  「請現在就幫我更新……!」

  其他天神無法幫忙更新【能力值】。一旦證實是赫斯緹雅女神在我背上賦予「恩惠」,就算無法解釋我為何會與其他人的記憶產生出入,終究能反轉我所置身的狀況。

  我秉持著冒險者應有的精神,就算身陷無盡的黑暗之中,仍緊緊握住名為希望的提燈,勇往直前。

  「──倘若你堅持的話,我是不介意喔?」

  相形之下──

  芙蕾雅女神沒有絲毫驚慌,一派輕鬆地當場答應我的要求。

  「……?」

  「海慈,拿針來。」

  芙蕾雅女神拿起鈴鐺一搖,之前為我診察的治療師──海慈小姐走了進來。

  她恭敬鞠躬後,聽從主神指示,遞出一個以金銀鑲製而成的昂貴托盤。

  芙蕾雅女神拿起尖銳的銀針一扎,只見她的指頭滲出血珠。

  看著她那沒有任何遲疑的態度,我的心臟用力一震。

  難道他們說的都是真話?

  不對,這是不可能的,所以才必須趁這個機會釐清真相。

  我一定不會弄錯的。就算雙手不聽使喚地微微顫抖,我還是得盡快脫下上衣──

  我拚命對抗劇烈的心跳聲,褪去衣服讓上半身打赤膊。

  在芙蕾雅女神的引導下,我坐到放置於躺椅前的椅凳上。

  「你別動喔,我一如往常那樣幫你更新。」

  耳邊傳來這聲呢喃後,我不由得全身一顫。

  當我腦中一片空白的下個瞬間,隨即感受到應當是神血的液體滴落於背上。

  (──!?)

  在女神用手指摸過背部的剎那間,可以感受到「恩惠」被開啟了。

  這是赫斯緹雅女神每次幫我更新時,從肌膚傳來的熟悉脈動。

  不會吧,豈有此理,這怎麼可能──芙蕾雅女神沒有理會渾身僵硬背對著她的我,熟練地移動手指。

  我彷彿時間遭凍結般徹底愣住,不過這情況沒有持續多久。

  「結束囉。」

  這感覺就像是準備被人宣判死刑,芙蕾雅女神從後方遞來一張紙。

  我以顫抖的手接下那張紙。

  貝爾•克朗尼

  Lv•4

  力量:A843↓846 耐久:A812↓871 靈巧:A881↓895 敏捷:S928↓935 魔力:B767↓769 幸運:F 異常抗性:G 逃跑:I

  「!?」

  看著紙上這些其他天神(芙蕾雅女神)本該無從知曉的能力值,而且還得到進一步的更新,總覺得心臟像是被人一把揪住。

  充斥全身的那股激昂感,無情地宣告著「能力參數已順利獲得提升」。

  「瞧你的『耐久』提升得特別多,難道又被赫定抓去狠狠磨練了一番嗎?」

  芙蕾雅女神無視驚呆的我,把銀針放到圓形矮桌上。

  我沒有理會她的話語,直接從椅凳起身,將紙張隨手一扔。

  就這麼打著赤膊,踩著不穩的步伐,跌跌撞撞地走到穿衣鏡前。

  「────────」

  鏡中倒映出無比殘酷的「現實」。

  我扭頭觀察背部,「銀色的神聖文字(hieroglyph)」隨即映入眼中。

  如碑文般的文字不再是那熟悉的「聖火」形狀,而是變成「女主人」的樣子。

  代表「恩惠」並非來自赫斯緹雅女神──而是源於芙蕾雅女神!!

  「怎麼、會…………」

  面對攤放在眼前的「現實」,我雙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

  (──成功了。)

  此時,芙蕾雅確實聽見了。

  少年心中的疑慮出現裂痕並粉碎的聲音。

  以及他勉強守住的自我堅持徹底瓦解的聲響。

  芙蕾雅將欣喜藏在心底,緩緩走近眼前這名可憐孩子的身旁。

  「沒事的,貝爾。」

  「!!」

  芙蕾雅從背後抱住跪倒在地的少年。

  少年被芙蕾雅以雙手環抱住身體後,宛如有電流竄過般全身一顫,雙方緊貼彼此到幾乎沒有一絲縫隙。

  豐滿的胸部就這麼緊貼在隨時都會崩潰的背上──啊啊,可以聽見鼓動的聲響。

  那是恐懼的悸動,是絕望的律動,更是自己所愛的「靈魂」之聲。

  好想輕咬他的耳朵,好想吻向他的後頸,讓兩人熾熱的吐息交織在一起,就這麼再也不分彼此地合為一體──芙蕾雅忍住這樣的衝動,在少年的耳邊呢喃:

  「我明白你心中的恐懼和絕望,也能理解你暫時無法接受這一切。」

  「咦……?」

  「但不要弄壞自己喔?瞧你的身體冷成這樣。你別怕……沒有什麼好不安的。」

  芙蕾雅就像在哄嬰兒般,彷彿想讓對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似地,輕聲說著「少年所渴求的話語」。

  他現在已徹底失去「心中支柱」,可謂不堪一擊。

  芙蕾雅決定把握良機,溫柔地陪伴在少年身邊。

  原本恍若結凍般緊繃的身體,此刻已稍微──但是確實地放鬆下來了。

  (從里維拉鎮取來「更新藥(status snitch)」……果然是正確的。)

  這便是以虛假現實重重打擊少年的機關。

  正如貝爾所想,尚未改宗的他背上確實刻著赫斯緹雅的「恩惠」。無論芙蕾雅如何以「魅惑」之力孤立貝爾,終究沒辦法更新「恩惠」。如此一來,貝爾肯定會心生疑竇。

  因此芙蕾雅使用了這個「魔道具」。

  這是比「解鎖藥」更稀有的「更新藥」。

  使用掌控不同權能的男神和女神之血作為原料製成的這項魔道具,效力便是其他天神可以代為更新【能力值】。

  一般來說,運用該道具幫忙其他派系的眷屬進行更新是百害而無一利,不過也可以用來拯救被惡劣主神封殺的眷屬,或是拉攏敵對戰力來擔任間諜。基於用法會因人而異,這東西被營運派系的主神視為毒蛇猛獸般極其厭惡,所以製造出來的數量相當稀少。

  儘管仍需要「解鎖藥」解開封印,不過解開之後,只要再加上一滴這個紅色藥水,就能夠幫人更新能力──可是這只能提升能力參數,無法發掘新的「魔法」與「技能」,也不能讓人升級──

  芙蕾雅今天一整天除了在為「魅惑」收尾以外,也順便先行取得「更新藥」,殺個貝爾措手不及。

  她在更新時,藉由耳邊的細語令貝爾暫時失神,趁隙使用「開鎖藥」和「更新藥」。由於除了最初的一滴是「更新藥」以外,其餘都是使用她自己的神血,因此更新結束後,其權能仍會呈現在貝爾的背上一段時間。

  芙蕾雅就是透過這樣的手法來瞞騙貝爾。

  「即便你目前唯一能接受的就是孤獨,我也絕不會拋下你……沒事的。」

  芙蕾雅不斷耐心呵護,一直讓少年感受自己的體溫。

  一段時間後,少年的呼吸不再那麼急促,慢慢地恢復正常。

  在貝爾平靜下來的期間,芙蕾雅將自身的「慈愛」植入少年的內心,就此完成「佈局」。

  芙蕾雅忍不住笑了。

  那並非嘲笑或冷笑。

  而是終於能將少年留在身邊,感到喜悅的笑容。

  「你還好嗎?」

  「…………唔、嗯……」

  等到貝爾終於不再發抖時,芙蕾雅忍住心中的不捨,鬆開擁抱。

  芙蕾雅起身後,貝爾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儘管他仍低著頭痴痴看向地板。

  但比起先前有稍微放下戒心。沒錯,只有「稍微放下戒心」而已。

  目前光是這樣就足夠了──如此心想的芙蕾雅瞇起雙眼。

  「貝爾,讓我聽聽你的故事好嗎?」

  「咦……?」

  「我想聽那些並非我的眷族的你的記憶。」

  抬起頭來的貝爾忍不住睜大雙眼。

  露出一張完全無法理解這個要求的表情。

  芙蕾雅回以一道充滿聖光(母愛)的眼神,說:

  「你是我們【眷族】的一員……不管聽見別人說多少次,你都難以接受對吧?」

  「那、那個……」

  「你不必顧慮我。如果你我立場對調,我同樣也會感到非常混亂,變得無法相信任何事。我想聽聽現在的你,把我所不知道的你統統說出來吧。」

  「…………」

  「無論是怎樣的你,我都不會否定。當然,我希望你想起我的愛……但如果貝爾覺得難受,那也不必勉強。對我而言,重要的是和你在一起的這個當下,以及將來。」

  這句話沒有一絲虛假,對貝爾而言也是個「如同救贖般的提案」。

  至少貝爾並未看穿芙蕾雅的神意。重點是沒有否定「現在的自己」的唯一存在,看在當事人眼中形同「心中支柱」。

  沒錯,一開始只是「形同」就好。

  日後再慢慢變成「真實」即可。

  「今天我被烏拉諾斯找去,他說是時候該讓迷宮攻略有所進展了。」

  「咦?」

  「我知道你尚未取回記憶,這樣要求你太嚴苛……但我希望你能跟白天見到的其他孩子們一起好好鍛練。我可不願因為地下城而失去你。」

  「…………」

  「等鍛鍊結束後,我們再像這樣單獨兩人好好談談吧。」

  「……………………我、我知道了。」

  貝爾沒有選擇的餘地。今天一整天四處碰壁的他就算再不願,唯一的容身之處也只有把他當成同伴的【芙蕾雅眷族】。

  芙蕾雅將右手貼在貝爾的臉頰上。

  這次貝爾沒有躲開。

  即使像隻擔心受怕的小動物似地顫抖著,還是任由芙蕾雅撫摸。

  「那就明晚見囉。」

  「……」

  「還是今晚就這樣一起睡呢?」

  「我、我心領了!!」

  「呵呵,真可惜……畢竟發生太多事,你也累了吧?你先回房休息吧。」

  「好、好的…………謝…謝謝……」

  貝爾說完後,終於切斷糾纏的目光。

  畢竟他度過了如此漫長又震撼的一天,應該已無法承受更多外來訊息,恐怕就連思考都會令他感到痛苦。

  貝爾踩著不穩的腳步走向房門,在離去之際又再度回過頭來。

  芙蕾雅回以慈祥的微笑後,那雙深紅眼瞳閃過些許動搖,隨即將視線移開。

  待少年離開後,神室內陷入一片寂靜。

  「──海慈,妳從今天起負責擔任貝爾的護衛,記得別讓他發現,並且鉅細靡遺地將他一整天的行動都告訴我。」

  「遵命。」

  「還有,赫倫。」

  貝爾一離開房間,治療師少女和首席侍從便立刻走進來。

  芙蕾雅斜眼看著因被呼喚名字而全身一抖的後者──赫倫。

  「還記得妳跟我訂下的『契約』……當妳的『謊言』被貝爾拆穿時的『條件』嗎?妳從今以後不許再跟貝爾有任何接觸,就連出現在他的視野裡也不行。」

  「……遵命,芙蕾雅女神。」

  「取而代之要變成『我』幫忙善後。儘管我今天已經忙了一整天,卻沒能解決所有『竄改』產生的矛盾。我同意妳動用『魅惑』,一旦發現問題就立刻處理,尤其是之後從都市外面回來的孩子們都要特別注意。」

  以灰色長髮遮住右半張臉的赫倫,露出的左眼裡閃過困惑的神色。

  發動「變神魔法」的赫倫除了沒有「神力」以外,會化為與女神(芙蕾雅)沒有任何分別的存在。意思是她也能藉由美神的美貌施展「魅惑」。雖然威力與效果皆不及本尊,不過芙蕾雅仍命令等同於「另一位自己」的少女,要讓這個「封閉世界」變得更加完善。

  只要一離開歐拉麗,「爐灶女神(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此一認知依然健在。因為歐拉麗是「世界中心」,旅人和商會人員都會頻繁出入此處,難保他們會對認知遭到扭曲的市民產生疑慮,或是給貝爾造成多餘的懸念。

  為此必須採取「對策」。到時就跟已對芙蕾雅與其眷族言聽計從的守衛(迦尼薩眷族)互相合作,讓赫倫幫忙施加「魅惑」。另外也會由她去處理日前沒被「要求竄改」影響的漏網之魚。

  情報是會被取代的。

  一旦把「貝爾已加入【芙蕾雅眷族】」的消息流傳至市外,久而久之就會變成真實。只要市民們(歐拉麗居民)口徑一致堅稱「這是真的」,即使有人多少感到不對勁,也還是會信以為真。

  反正隨著時間流逝,竄改後的認知就會遍佈全世界。

  撇開事實的真偽,關鍵在於「貝爾成為芙蕾雅的眷屬」這個名份。

  授命落實「情報操控」的赫倫,在多番猶豫後終於開口。

  「芙蕾雅女神……您真的不懲罰我嗎?我竟然愚昧到對您撒謊,打算親手殺死貝爾•克朗尼……」

  「畢竟我不處罰妳,對妳來說就是最大的『懲罰』對吧?赫倫。」

  「……!」

  「我不會協助妳減輕罪惡感,也對妳的忠誠深信不疑,因此妳從今以後依然要為我鞠躬盡瘁。」

  面對那雙已經看透一切的銀色眼眸,赫倫感到既敬畏又恐懼。

  赫倫截至今日都沒有受罰。儘管她已做好殺死少年(貝爾•克朗尼)的覺悟,但背叛主神的罪惡感仍存在於她心中。受這股無處宣洩的情感所折磨的少女,斂下眼眸,以蚊蚋般的嗓音回了一句「謹遵女神之命……」,聽從差遣。

  「赫倫從即刻起恢復原職,繼續擔任我的隨從。」

  「恕屬下斗膽,此舉恐怕會令艾倫大人他們心生不滿。」

  「吩咐下去說是我准許的。」

  海慈恭敬鞠躬,遵從主神的旨意。

  芙蕾雅將目光移向神室的房門。

  心思已然飄至被自己孤立的那名少年身上。

  (當孩子碰上「荒唐的現實」時的反應……一開始會仰賴自己的「主觀」,不過之後就會隨著時間漸漸自我懷疑。)

  貝爾的精神還很不穩定。

  他因前所未有的孤獨感而極度驚恐不安,同時變得無法相信任何人。這時候無論如何灌輸芙蕾雅等人是他的同伴,他都絕對不會接受。

  既然如此,該如何是好?

  很簡單,只要出現一位「理解者」即可。

  由芙蕾雅來成為「少年唯一的理解者」就好。

  絕不否定他,從不拒絕他,並對他的話語產生共鳴。

  這麼一來,孩子的心很容易產生動搖,即便明知眼前的是一顆毒蘋果,也會甘之如飴地選擇接受。

  「貝爾,接下來我還是會繼續傷害你,但每當你受到創傷時,我一定會擁你入懷,絕對會呵護你至最後。」

  女神露出一抹讓人猜不透心思的笑容。

  「所以,對不起喔──因為我下定決心要不擇手段了。」

  她的名字是芙蕾雅。

  擁有正反兩面的她,既是兼具殘酷和奔放的女神,也是比誰都了解愛的惡毒與奇蹟的「魔女」。

  朝陽升起。

  仍殘留著深藍色的天空恍若雨過天晴般萬里無雲。

  但我覺得自己的心情並未因此豁然開朗,反倒令人鬱鬱寡歡。

  「貝爾!少在那邊發呆!快給我過來!」

  「……是。」

  在半小人族團員的呼喊下,站在山丘上的我不再仰望天空,趕緊跟在他的身後。

  這裡是【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總部)「戰場原野」。

  在隸屬歐拉麗的頂尖派系之中,大本營(總部)佔地最為遼闊的這座「庭院」確實足以被形容成原野。位於中央山丘上的宅邸被青草組成的綠海所包圍,這片被朝露染濕的草原在日出之下,閃閃發亮得令人移不開目光。

  高聳牢固的圍牆和大門已超脫籬笆的範疇,徹底擋住外頭的街景,令我遲遲無法相信這裡竟然位於市區內。

  等等我就要在這裡與人戰鬥。

  「我才不管你的記憶是否發生錯亂,總之我對你的態度依然沒變!接下來會在這座『庭院』裡對你進行『洗禮』!」

  獲選為我的「監視人」的男性半小人族──潘恩先生背對著我,語氣嚴肅地拋出這句話。

  芙蕾雅女神似乎在昨夜對【眷族】宣布,我是受詛咒影響才會出現異常的舉動……而為此照顧起我的生活起居的,便是同為Lv•4的第二級冒險者(潘恩先生)。但他毫不理會我的狀況,直接闖進臥室把我從床上挖起來,然後逼我吃下擺放在「特級大廳」長桌上勉強能代替早餐的簡易餐點,接著夥同其他團員帶我一起來到「庭院」裡。

  我還渴望昨日的一切都只是一場夢,但他不允許我沉浸於幻想和不安之中,逼著我參加訓練。

  再加上所有人皆手持武器的這幕光景,令我猶如置身於軍隊之中。

  「記憶喪失前只是個鄉下土包子的你,竟成為馬上得到主神(芙蕾雅女神)關注的該死新人!總之我很討厭你,對你的一切都非常不爽!因為其他人也抱持相同感受,奉勸你別期望我們會手下留情……!話說你這副死氣沉沉的窩囊兔樣是怎麼回事!?」

  「對、對不起……」

  當我漫不經心地望著身高比我矮的半小人族時,隨即換來一頓責罵。

  我心懷揮之不去的困惑,連忙對著轉過身來氣得面紅耳赤的潘恩先生道歉。

  ……我對潘恩先生並非毫無印象。

  記得在女神祭和希兒小姐約會時,就是他在暗中監視,另外追趕我們到船上的【芙蕾雅眷族】裡也有這位半小人族團員。

  事到如今,或許再也沒機會向他確認了。

  「我稍微解釋一下,光榮地成為芙蕾雅女神麾下眷族的所有人都要在這座『庭院』內互相廝殺!從早到晚、每天都要!雖說去探索地下城的團員不受此限,但是離開『庭院』的人反倒不多!因為這裡就是『戰場原野』!」

  潘恩先生指著草原大聲說明。

  【芙蕾雅眷族】除了治療師等非戰鬥職業的人以外──從Lv•1至Lv•4的團員們每天早上都要來到「庭院」重複進行實戰訓練。

  這是歐拉麗內眾所周知的傳聞,我也在昨天親眼目睹過。

  所以我並沒有因此大驚失色……

  「……開戰的信號是?」

  一大清早就被趕到戶外,被迫手持武器準備與人戰鬥。

  老實說就連我都快搞不清楚自己在幹嘛了。

  儘管有股聲音活像強迫觀念似地在心底提醒著我,應該有其他必須優先處理與思考的問題──但我更希望有誰可以告訴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遭許多人拒絕的心傷尚未撫平。

  光是回想起大家的眼神以及神仙說出的那段話,就令我不知該如何是好。

  我是該去找出「導致世界變調的原因」?還是得對「改變自己的理由」產生自覺?周遭的人絕大多數都支持後者,不斷在耳邊提醒我趕快認清現實,而我現在僅僅掩住耳朵不去聆聽那些聲音就已力不從心。

  恍若置身於無盡黑暗之中的這股糾結──

  「沒有那種東西。」

  ──也不知是好是壞,我因為這群「戰士們」立刻將問題拋諸腦後。

  當我回過頭,只見潘恩先生的雙劍已朝我的胸口刺來。

  「!?」

  求生本能大聲作響,我反射性地用手中匕首擋下攻擊。

  這記猛攻震得我就連骨髓都跟著發麻。假如沒及時防禦,我的心臟已被人一劍刺穿。

  他是認真的。

  是真心想殺死我!!

  「只要一站上這片原野!戰鬥就已經開始了!」

  周圍的團員們宛如表示同意般,紛紛拔出自己的武器。

  響徹雲霄的開戰聲。

  震耳欲聾的激烈擊打聲和斬擊聲,外加上剛猛無比的嘶吼聲,令我的身體從裡到外隨之一震。

  我還來不及對這彷彿熔爐般上演熱鬥的「庭院」感到吃驚,就已經在效仿四周「戰士們」的舉動了。

  因為眼前的半小人族正卯足全力揮劍砍向我。

  「我說過會對你進行『洗禮』!!」

  「……!?」

  「這裡是戰場!唯有這個地方才能夠孕育出符合女神期待的勇士!」

  潘恩先生隔著雙劍與匕首激起的火花,如此大吼。

  下一秒只見他把劍一翻,彈開我手中的匕首,破風而至的雙劍隨之產生由斬擊組成的狂風。

  我的身體擅自做出反應。

  立刻拔出配戴於腰間的雙刃短劍迎戰。

  就這麼命懸一線地不斷防禦和閃避攻擊。

  我只能強行將越理越亂的心事統統捨去,喚醒身為冒險者的自我。

  「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在撼動大氣的打殺聲之中,我被迫加入「戰士」的行列裡。

  刺來的劍尖、緊貼於地面的迴旋踢、眼中明確蘊含的「殺氣」,我被潘恩先生這種無法稱之為訓練、鍛鍊或切磋的態度壓得喘不過氣,一心抗拒接受「死亡」。

  如今已無暇質疑手中那把握起來極為順手的武器。

  我不停揮舞手中劍刃,拚命挪動雙腳踏出激烈的步伐,全神貫注地展開戰鬥。

  對手強大到容不得我保留實力,甚至不容許我有一絲分神。

  倘若我稍有遲疑──就會死於非命!

  「嘶!」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周圍的團員們都一樣。

  一旁的男性人族和女性人族正兵戎相向,位於背後的矮人用戰鎚把精靈打飛,斜前方能看見獸人與亞馬遜人用力抵住彼此的武器。若有飛鳥行經上空,眼中肯定會倒映出如同戰亂般的景象。理當是同一個派系的同伴們就這麼互相殘殺,甚至不惜動用「魔法」或「詛咒」。

  鮮血飛散。

  有人倒地。

  武器從手中滑落。

  能感受到有人取回離手的長槍或插入地面的長劍,渾身是血地繼續奮戰。

  我確實聽見了毛骨悚然的聲響。

  (這就是──)

  我太天真了。

  是我太膚淺了。

  老實說在我的內心深處,總覺得「廝殺」二字只是一種比喻。

  現場這股熾熱無比的鬥志,再再證明相關傳聞絕無任何誇大!

  (這就是──「戰場原野」!!)

  恐怕曾確實造成死亡,極盡殘酷的派系內部競爭。

  需要的是不輸給任何人的力量與鬥爭心。

  唯獨脫穎而出的生還者,才有資格被稱為「剽悍勇士」!

  當我被戰鬥的狂熱所淹沒,渾身上下的汗腺都在運作之際,眼角餘光忽然瞥見一朵隨風搖曳的小花。

  那是無論如何遭人踐踏摧殘或染成猩紅色,仍努力綻放的朵朵小花。

  此時我才注意到這些位於「庭院」中,吸收著戰士們的鮮血,生生不息盛開在「原野」內的小生命。

  「竟然還有膽分神!」

  「呃!?」

  伴隨著潘恩先生的喝斥,暫時走神的我被一拳擊中臉頰。

  我身上的戰鬥服被立刻揮來的斬擊切出一道口子。在我拚命拉開距離的同時,緊跟而來的追擊準備貫穿我的身體。

  已沒有其他選項。

  情急之下,我把空出來的左手往前一伸。

  「【火焰閃電】!!」

  「嗚哇啊!?」

  雷炎隨著從咽喉擠出的大喝直接命中潘恩先生。

  我不小心使出「魔法」了。

  不對,是被逼得使出來!

  先撇開怪獸不提,明明我在接受艾絲小姐的鍛鍊時都不曾施展過「魔法」,現在竟然不是為了嚇阻,而是真心想攻擊一名冒險者而使了出來!

  腹部與胸口燃起雷炎的潘恩先生稍稍倒退,渾身冒著黑煙。

  但他突然狠狠瞪著我──繼續朝我發動攻擊。

  好驚人的強韌度。「技巧跟戰術」更是沒話說。在周圍戰鬥的其他人也一樣,明顯比起同等級的其他派系團員強大許多。

  明明在場所有人都還不是【眷族】的幹部,這樣的事實真叫人難以置信!

  「嗚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從旁傳來不知是誰倒下前所發出的慘叫後,失去交戰對手的其他冒險者轉而開始攻擊我。

  我接連擋下來自四面八方的利刃,交鋒不知幾十次,幾百次,甚至幾千次──轉眼間,在場眾人的時間全都交融在一起!

  我將體感時間壓縮至極限,基於求生意志而血脈賁張,隨著焦慮不斷擺動四肢,不得不投身在有別於地下城那種連續戰鬥的「大亂鬥(多人混戰)」之中。

  我拚死奮戰。

  至於大家都不記得我是誰……

  自己究竟該做些什麼……

  我將那些負面思緒統統拋諸腦後,拚命奮戰。

  奮戰到腦袋化成一片空白,只求能夠活下去。

  就這麼全神貫注地進行戰鬥。

  於是──

  當晨曦早已結束,日正當中之際──

  還站在這片戰場原野上的人──只剩下我而已。

  「唔唔唔唔…………可、惡……!」

  以潘恩先生為首,所有倒地的團員們都對我露出既憤怒又懊惱的眼神。

  相較於他們──尤其是同為Lv•4的潘恩先生等人──我並沒有特別強悍。

  多虧速攻魔法(火焰雷電),我才得以支撐到最後。

  假如從頭到尾都是「跟人單挑」,成為冒險者僅僅半年的我早就因為技術面的差距而落敗。不過這是大亂鬥(多人混戰),對手一倒下就馬上繼續尋找新敵人的永恆戰場,根本沒有敵我之分。這種情況下必須熬過來自周圍的攻擊與偷襲,加上在這樣的混戰裡,具備高火力速攻手段的我確實比誰都更有優勢。

  假如有人鎖定我,我就以狙擊反制。

  如果多數人同時砍向我,我就一口氣炸飛所有人。

  倘若一發沒能擊倒對手,我就連續發射。

  比超精簡詠唱更快的無詠唱魔法,發動速度甚至在「魔法劍士」之上。最終就這麼出乎意料地讓我再次體認到,無須詠唱的【火焰閃電】在亂鬥之中最能夠發揮奇效。

  重點是……若要較量毅力與耐性,曾在「深層」徘徊四天四夜的我並不會輸給任何人。

  不過這件事是否真實發生過──我拚命壓抑住不斷從心底油然而生的疑問。

  「呼!呼!呼……呼~~……!!」

  話雖如此,消耗的精神力也不容小覷,令我不受控制地大口喘息。

  我斜眼觀察潘恩先生等人,拚盡全力避免自己腿軟倒下。

  ──我已經無力再戰了。

  使出渾身力氣不斷呼吸的我,冒出這個念頭之際──

  「「「「表現得還不錯。」」」」

  聽到了「四股聲音」。

  「──────」

  我因為從背後傳來的說話聲而當場愣住。

  「以冒險者而言,你有達到『堪用』的最低標準。」

  「見你記憶發生錯亂,還想說該如何是好。」

  「這樣的話至少還有一絲希望。」

  「沒錯,還有機會一戰。」

  不知是何時出現在「庭院」裡的。

  各自手持不同武器,同樣穿戴沙土色鎧甲的四名小人族以「戰鬥姿態」站在那裡。

  「我們所有的力量都是為女神而存在。為了獻給女神,我們渴望得到更多力量。」

  黑精靈沒有理會完全傻住的我,讓黑劍從劍鞘中解放。

  「因為時間有限,我們會殺了現在的你,助你脫胎換骨。」

  最後是師父。

  他踏過草原,站在我眼前。

  「真正的『洗禮』才正要開始。」

  徹底驚呆的我(貝爾•克朗尼),被都市最強的第一級冒險者們團團包圍。

  當初那股死裡求生的冒險者本能──此時此刻有如徹底放棄般陷入沉默。

  日落時分──

  明明我幾乎已看不見任何東西,唯有代表黃昏(結束)的紅色光芒還辨識得出來。

  耳邊隱隱傳來風的喧囂。

  以及花草搖曳的聲響。

  我似乎是整個人趴倒在原野上。

  至於自己是何時倒下的,我完全沒有印象。

  被砍得皮開肉綻。

  被捶得骨斷筋折。

  被燒得體無完膚。

  我被眼花撩亂的「技巧」砍傷撕裂,被難以超越的「戰術」粉碎重創,被無法抵銷的「魔法」炸翻倒地。

  黑精靈的劍術令我無路可退,就算防禦也會連同武器一併被毀。我甚至無法理解自己的四肢為何仍健在。

  面對小人族四胞胎的無限聯手攻擊,我別說是與之抗衡,根本是被他們牽著鼻子走,一旦我露出破綻,來自全方位的長槍、大鎚、巨斧和大劍就會摧毀我的身體。

  白精靈的雷擊將我匆忙發射的雷炎全數吞噬,並把我烤得全身焦黑。不曾間斷的無盡雷擊不止破壞我的肉體,還連同我的精神──我的意志力也被一起摧毀。

  戰況完全一面倒,我任何的抵抗都不管用。

  直到此時此刻,我終於明白「遭第一級冒險者圍攻」是何等不講理又殘酷的情況。

  「………………………………………………………………啊。」

  我窩囊地發出不成聲的呻吟。

  全身骨折,身上沒有一處完好,戰鬥服徹底染成猩紅色。

  無論是吐氣或咳血都辦不到。明明起先受到攻擊時又燙又痛得讓人想哭,此刻卻沒有絲毫感覺。話說我現在覺得渾身發冷,寒風刺骨,難道已經是冬天了?

  心跳聲非常遙遠,提醒著生命即將結束。

  「死亡」離我好近。

  我知道。我曾體驗過這種感覺。

  正如前往「深層」的絕命之旅,在那裡品嘗到的昏暗終焉。

  但這次沒有和我相擁的精靈(某人)。

  腦海裡閃過人生的走馬燈,不過這些都是多餘的,因為我就連產生認知的力氣都沒有了。

  連渾身發冷的概念也已經消失,我就這麼睜著眼睛放棄求生。

  「【重生女神之禮讚(Zeo Gullveig)】。」

  下一秒,「治癒之光」包覆我的全身,強行阻斷「死亡」的接近。

  「────────────────────────咳呃!?」

  復甦的心跳,恢復的氣息,湧入的生命激流為我的靈魂帶來衝擊。

  闔到一半的眼皮被強行撬開,身體恍若遭電擊般用力一震。我就像一條被沖上岸的小魚般在地上痛苦掙扎。

  「呼~呼~~~~~~…………!?咳咳!咳咳……咳呃……!!」

  「情況還真驚險呢~你這次是真的只差一步就死掉囉。」

  總覺得全身上下都成了心臟般維持一定的規律顫抖著,四肢則可悲地產生痙孿。我沒有理會卡入指甲的泥土,用指頭摳抓大地時,一股悠哉的聲音落到我的後腦杓上。

  我眨了眨眼睛,抬起頭望去,幫我復活的那個人──身為治療師的海慈小姐正單手握著長杖站在那裡。

  「各位第一級冒險者~今天先到此為止吧~雖然身上的傷可以治療,流掉的血卻補不回來~貝爾現在已經動不了了~」

  「真沒用。」

  「只有這點程度啊。」

  「他想拿什麼臉去面對芙蕾雅女神。」

  「──不過太陽剛好下山了。」

  在海慈小姐的宣告之下,小人族四胞胎紛紛放下武器。

  已來到太陽從西側天邊隱去身影的時刻。周圍的鬥志隨之消弭,激起的劍戟聲也跟著中斷。戰鬥至此宣告結束。

  我就這麼腦袋放空,甚至將不必再被人殺死的安心感拋諸腦後。

  (我到底…死了幾次……?)

  一再重演的「瀕死體驗」。

  每當我嚥下最後一口氣,心臟停止跳動時,就會被萬靈藥(elixir)、治療師的魔法或雷之魔劍給強行「復活」。無論是多麼駭人的傷口、殘缺不全的四肢以及碎裂毀損的骨頭都會立刻恢復原樣。

  放眼望去,除了我以外的傷者也被治療之光所籠罩,或是正在接受藥師(herbalist)的包紮。

  我以顫抖的手摸向地面,撐起上半身之後注意到一件事。

  【芙蕾雅眷族】裡除了冒險者以外,也有相當充足的治療師──相傳醫療人員可是罕見得比魔導士更難確保。

  這就是「互相廝殺」的機制?

  多虧有這麼多優秀的治療師們,殘酷的派系內鬥才得以維持下去?

  「我們同樣也有接受鍛鍊,只要是死亡三秒前的傷患都有辦法救回來。」

  海慈小姐以不知能否算得上是開玩笑的口吻,對著還無法挪動身體,只能待在原地的我這麼說。

  「附帶一提,【戰場聖女】是死前一秒的人也能夠救回來。」她隨即補上這句話。

  我不禁露出恐懼的眼神,望向半張臉被暮色的陰影遮住的她。

  海慈小姐似乎對我的反應有所誤解,對我露出一張悠哉的笑容。

  「啊~你放心,依照我至今的觀察,你可是頭一個被修理到這種地步的。畢竟你是『特別』的喔。」

  我因為這句根本算不上是安慰的話語又一次臉色刷白。

  死後復甦。

  這就是……「剽悍勇士」。

  這就是誕生於「戰場原野」,聽令於女神的強悍眷族。

  「喪失記憶者的末路,脫胎換骨的慶典……以『第一天』來說,真虧你熬過了。」

  跨越原野的「洗禮」成為頂尖高手的兩位精靈行經我身旁。

  已將漆黑之劍納入鞘內的赫格尼先生輕聲慰勞我,反觀師父則是冷漠地瞥了我一眼。

  「明天起由我們來擔任你的對手,記得做好準備。」

  我這次當真陷入絕望。

  從今以後都要接受這樣的訓練……?

  我還來不及對這個孤獨的世界產生恐懼,就不得不先去對抗來自其他方面的絕望嗎……?

  如今我深刻體認到,不管我有多害怕,我都是逃不掉的。

  「走吧,貝爾,你大概還站不起來吧?」

  海慈小姐伸出手來,一把拉起失魂落魄的我。

  我因為貧血不像樣地無法站穩身體,只能倒在穿著一身白衣的她懷裡,偏偏我疲憊得就連羞恥都辦不到。

  無論是阿爾弗利克先生四胞胎、潘恩先生與其他冒險者們,都朝著同一個方向走去。

  就連失去意識的人們,也被抓著手或腳拖往該處。

  除了第一級冒險者以外,大家都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回到山丘上的宅邸。

  在晚霞的照映下,戰士們的影子延伸在波光粼粼的草原之海上。這幕恍若眾人準備迎向末日之戰,日落西山的景色,令我感到一股沒來由的哀傷,覺得背脊發涼。

  綻放於原野上的朵朵鮮花,隨著晚風輕輕搖曳。

  「戰場原野」籠罩在蒼月之下。

  入夜的原野一片寂靜,位於山丘上那座宛如宮殿或神殿的豪宅卻燈火通明而熱鬧非凡。

  喧囂源自位於一樓的「特級大廳」。

  一反白天激烈的「廝殺」,氣氛就像正在舉辦宴會。

  「快把肉端上來!」

  「這邊沒酒啦!」

  「我需要吃東西補血!要不然明天叫我如何戰鬥啊!」

  相連組成的長桌多達十張,就座的大量冒險者們不停吃著送上桌的各種飯菜,大口吃肉的同時暢快飲酒。這是名為用餐的鬥爭。

  一日始於戰鬥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最終以豐盛的晚餐畫下句點。

  這裡的習慣就是前往原野參加戰鬥的所有人,都會來到「特級大廳」裡大啖食物恢復體力──真要說起來,都度過了這樣的一整天,假如沒有大餐來收尾,也就無法補足明日所需的氣力。即便接受再多的恢復魔法,若是想讓疲憊不堪且傷痕累累的身體從根本治好,進食是絕對不可或缺的要素。因此在場的男男女女都全神貫注地把食物化成自身血肉,透過酒精來滋潤身體。

  「呼~大家今天也同樣很會吃呢~儘管一直以來都是這樣~…………但還是很希望有誰能來幫忙代班~~」

  另一方面,以海慈為首的治療師以及藥師們則在廚房忙裡忙外。

  包含幫人復活的治療在內,「洗禮」的善後工作都由她們負責。只見藥師們研磨著增強體力的藥草,一旁活像魔女用來製藥的大甕裡裝著野豬燉肉(這道料理並沒有挖苦團長(奧它)的意思,是真的喔),還提供了用山羊奶跟蜂蜜調製而成的蜜酒。

  除了原本的稱號外,她們又被稱為「撫慰的灰面者們(Andhrímnir)」。

  儘管由來眾說紛紜,不過相傳這個綽號的含意是「撫慰奮戰歸來的勇士們的少女們」,以及「過度操勞的模樣看上去灰頭土臉」。年輕有為的海慈便是「撫慰的灰面者們(Andhrímnir)」的代表,深受芙蕾雅的信賴,她另一個廣為人知的特色就是經常掛著一雙死魚眼。關於海慈的其中一則趣聞,就是幾位天神在某酒館裡有說有笑地討論「她跟【萬能者】誰被操得比較兇」時,她竟默默地直接拿起法杖敲向這群天神的後腦杓。

  這位苦主彷彿認定冒險者都擁有金鋼不壞的鐵胃,正賣力地將鹽巴與辛香料胡亂灑在料理上。

  「真希望傳說中那位隻身一人就能應付所有廚房工作的矮人小姐可以趕快回來~」

  這是海慈的心聲。

  日出進行戰鬥訓練,日落享受美味大餐的習俗並非出自主神(芙蕾雅)之口,而是昔日團員……也就是比奧它等人更早加入的眷族自發性決定這麼做,於是就這麼流傳下來了。

  因此在廚房裡幫忙,接連將料理端上桌的非戰鬥團員們,以及穿著優雅制服的侍女們總是日復一日地十分忙碌。

  「來了來了~因為人手不足,就由我負責把菜端上桌~……潘恩先生你們是怎麼了?為何都臭著一張臉呀?」

  海慈搖搖晃晃蛇行地把料理送上桌後,歪著頭開口關切。

  當豬肉和蜜酒接連擺上桌時,眉頭深鎖的潘恩回答。

  「……我們就勉強忍受把那個小鬼當成同伴吧。雖說他很欠揍,但真的很有實力,而且今天還在『庭院』裡打倒我們,也承認他擁有加入『剽悍勇士』之列的能耐。」

  不過──潘恩補上一句但書,氣呼呼地瞪向前方。其他團員也不甘心地斜眼朝著同一個方向看去。

  該處有一張空座位。

  原本坐在那裡的少年終於填飽肚子後,就被女神找去了。

  「我們一直以來都想得到女神的愛,為何就被那傢伙給獨佔了……!?」

  潘恩替團員們說出心中的嫉妒與怨恨。

  只見海慈雙肩一聳,露出豁達的表情說:

  「很簡單呀,因為他對女神大人而言是『特別』的。」

  「芙蕾雅女神。」

  原本正在看書的芙蕾雅,在聽見呼喚聲後抬起頭來。

  此處是位於大本營(總部)頂樓的神室。

  穿著黑色薄紗睡衣、坐在躺椅上的芙蕾雅斜眼看向門口。

  「我已將貝爾帶來了。」

  「讓他進來吧。」

  聽見外表粗獷的隨從(奧它)稱呼少年為「貝爾」的時候,芙蕾雅差點笑出聲來。

  她忍住笑意,把闔起的書藏在躺椅的靠枕下。

  接著下意識地用手梳理自己的銀色長髮兩三次。

  然後露出會被隨從們(奧它等人)一眼看穿心中喜悅,不過當事人肯定會主張「我才沒有很期待呢」的笑容,迎接推門走進來的少年。

  「歡迎,貝爾。謝謝你願意來見我。」

  「歡迎,貝爾。謝謝你願意來見我。」

  我被師父帶出偌大的餐廳,來到神室,才剛走進屋內就聽見芙蕾雅女神的問候。

  美神大人還特地走到我身邊,在被她牽住手時,我感到自己的心臟大力一震。我因為她那如絲綢般細嫩的手和溫柔的態度而心跳加快,也不知她是否有發現我的反應,就這麼拉著我走到房間中央。

  芙蕾雅女神坐回躺椅,我則是坐在一張有扶手的椅子上,中間隔著一張單腳圓桌。

  「你的臉色不太好呢,是受到了相當嚴苛的『洗禮』嗎?」

  「……是的,我在『庭院』裡被師父……被赫定先生他們痛扁一頓……不對,是交手過無數次……」

  「這樣呀。你都這麼累了,很抱歉還把你找過來。」

  今晚同樣只有我們兩人共處一室。

  在這間因蒼色月光美得如夢似幻的神室裡,我們有如閒聊般交談著。

  即便事到如今,我依然無法相信傳說中的「美神大人」就坐在面前。

  這情況對我來說還是很不切實際。雖然感到十分疲倦,卻依然無法相信是自身記憶發生錯亂的我……即使明知這麼做很失禮,仍決定進行「試探」。

  「真不敢相信自己能日復一日熬過這麼激烈的戰鬥……我既害怕,又疲倦。」

  「呵呵,這麼說也對,也許你是因為排斥洗禮才喪失記憶呢。」

  「……」

  女神卻以說笑的口吻,輕輕鬆鬆地蒙混過去。

  我回以一抹微妙的笑容,放棄繼續追問。

  原因是我竟然忘記在面對天神時,任何的試探都毫無意義。

  芙蕾雅女神似乎覺得我的模樣很有趣,輕聲笑了出來。

  「那就依照約定,可以把你記憶中的事說給我聽嗎?」

  「……您真的願意聽嗎?」

  「那當然囉,要不然何必把你找來呢?」

  在椅子上保持優雅坐姿的女神大人,靜靜地注視著我。

  我在百般猶豫之後,最終還是把自己的記憶娓娓道來。

  「我是獨自一人來到歐拉麗,因為是第一次前往大都市,所以我剛開始感到非常興奮……可是面試過的每一個【眷族】都拒絕讓我加入……當我耗光旅費,在路上遊蕩時……是赫斯緹雅女神找上了我。」

  我鮮少像這樣跟人訴說自己的過往,此刻也不知該從何說起,在深思熟慮、挑選過適合的話語後,吞吞吐吐地說出口。在說出「赫斯緹雅女神」這句話時,還感到一陣心痛。

  「這樣啊……你是費了一番工夫才終於加入【眷族】呀,後來呢?」

  芙蕾雅女神十分專注地聆聽著我說的內容。

  她沒有把這段內容當成瞎扯加以否定,也並未取笑我是在作白日夢,反倒是有不解之處就會提問,催促著我把話說下去。我因為她那悅耳又舒服的嗓音越說越流暢,甚至令我有些不知所措。

  這就是所謂的神性(Charisma)嗎?還是「美神」獨有的魅力?

  好想和這位女神一直這樣交談下去。

  她彷彿具有能令人不自覺冒出這種想法的「魔力」。

  「……芙蕾雅女神,我們是在哪裡相遇的?」

  為了避免被蠱惑,我暗自用力甩甩頭,反過來請教「【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的事。

  「是在『冒險者墓地』。當我帶著準備獻給眷族(孩子們)的鮮花走到那裡時,恰巧遇見正在欣賞英雄紀念碑的你。我就在那裡對你一見鍾情了。」

  「一、一見鍾情……!?」

  我因為這句令人臉紅心跳的發言亂了心神。

  「我詢問你是否要成為我的眷屬時,你還回答『像我這種人真的可以嗎?』,驚慌失措到差點摔跤呢。」

  「……!」

  「我帶你回大本營(總部)之後,見到都市最強(奧它)的你嚇得臉色發青呢。」

  撇開其他事不提,芙蕾雅女神分享的「故事」毫無破綻。

  倘若有「另一個我」存在於不同的世界,總覺得這些事都真的發生過。

  就連我自己也認為那些反應都很符合貝爾•克朗尼的風格。

  儘管我拚命尋找著「破綻」,偏偏這一切真實到找不出任何疑點。

  「後來你跑去探索地下城。原因是你說什麼都想在接受『洗禮』以前先去那裡看看,於是我讓赫定帶你去……結果你這孩子只是打倒一隻『哥布林』,就興高采烈地跑回來找我喔。」

  「──!?」

  「我當時忍不住被你逗笑了。因為你真的非常開心,模樣實在太可愛了。」

  看著彷彿被勾起當年回憶而會心一笑的女神大人,我感到相當震撼。

  那是實際存在於我記憶裡的一段小插曲,確切而言是我在主神(赫斯緹雅女神)面前不小心露出的糗態。

  不管再怎麼了解我,也絕不可能憑空說出這段「戰勝最弱怪獸(哥布林)凱旋歸來」,與地下城異常事態幾乎毫無分別的破天荒往事!

  唯一的解釋就是芙蕾雅女神親眼見過……!

  (我從沒跟任何人提過這麼糗的往事!知道這件事的人就只有神仙和埃伊娜小姐而已……!)

  (畢竟這是我從埃伊娜那裡得知的,會知道也是理所當然。)

  一眼即可看出面前的貝爾顯得相當混亂。

  芙蕾雅將笑意藏在心中,把手肘輕輕靠到放在一旁的靠枕上。

  (準確說來是從顧問(埃伊娜)的日誌裡得知這一切。)

  芙蕾雅在貝爾造訪之前一直仔細閱讀,目前藏在靠枕下的那本「書」,正是日前從埃伊娜手中沒收的「日誌」。裡頭記載了貝爾•克朗尼的地下城出道戰,也就是被埃伊娜逼問而不得不老實交代,既可笑又有趣的戰績。芙蕾雅在詳讀貝爾的冒險者日誌後,說得像是自己親眼所見一樣來蒙騙貝爾。

  不光是埃伊娜的日誌。

  她還將已死在自己心中的「城市姑娘」的情報重現於「故事」裡。

  在酒館打工的「城市姑娘」與少年(貝爾)有過接觸,聊過許多事。諸如他的冒險事蹟、私生活、愛吃和不愛吃的食物,就連興趣及嗜好也知之甚詳。撇開所屬主神(赫斯緹雅)跟同伴們(眷族)不提,最了解少年(貝爾)的莫過於「城市姑娘」。芙蕾雅便以這些情報為基礎加油添醋,藉此提升真實性。

  無論是貝爾天真的一面,或是身為冒險者的他。

  取得兩方情報的芙蕾雅能輕鬆捏造出「另一位貝爾」的過去。

  在酒館裡比誰都更親近少年,在巨塔(巴別塔)上比誰都更關注少年的女神,自然可以辦得到。

  「那、那我是如何【升級】成為Lv•2的!?」

  「地點是第五層,你碰上的對手是彌諾陶洛斯。洛基她家孩子們結束遠征時沒能殺死的這隻怪獸,最終是你打倒它的。記得公會裡還留有相關記錄吧?」

  「唔……!!那我是如何升上Lv•3!?」

  「你成功戰勝【太陽的光寵童(Phoebus Apollo)】。他是阿波羅家的孩子。」

  「……是、是因為戰爭遊戲?」

  「戰爭遊戲?沒發生過那種事。我們純粹是在對抗打算奪走你的伊絲塔時,也順便擊潰阿波羅罷了。」

  由於芙蕾雅是一名「女神」,導致貝爾對她難以心生疑竇。

  身為超越存在(Deus•Dea)的她,能夠記住所有自己看過的事。

  在這種情況下──

  如果這個人在場──

  面臨突發狀況時──

  依照上述各種不確定因素來判斷,貝爾•克朗尼最有可能採取的行動是──

  檢查、考量並反映出實際發生過的事件、意外以及騷動,最終捏造出「另一個世界(假想世界)的貝爾•克朗尼所選擇的歷史(路線)」。

  這是逼真得令貝爾不禁懷疑「或許真的曾經發生過」的「歷史(路線)」。假如貝爾事後為了驗證故事而四處打聽,以「公會總部」為首,各種已遭竄改的資料都能當成佐證。

  敘述故事時的態度、語調的輕重緩急和視線的變化,都讓女神的故事更充滿真實性。

  孤獨一人受困於「封閉世界」的孩子絕無可能識破這一切。

  「貝爾,你別光顧著提問,讓我聽聽你的故事好嗎?畢竟我不想將『我所熟知的貝爾』強加在你身上。」

  「…………好、好的……」

  如冰晶雪花般動聽的甜言蜜語,恍若魔女特調的毒素那樣神不知鬼不覺地侵蝕著少年。

  ──如今,芙蕾雅和貝爾正在「下棋」。

  大概是還不懂規則的關係,面對眼前的這盤棋,尚未進入狀況的貝爾為了肯定自我的世界,為了從中找出突破口,拚死移動手中的棋子。

  覺得他這副模樣也叫人疼愛不已的女神瞇起雙眼,溫柔地教導貝爾該如何下棋,並耐心地引導他。

  『不能下那邊喔。』

  『我不會讓你下那邊的。』

  『沒錯,這才是最正確的一步棋。』

  芙蕾雅就這麼把手把腳地指導貝爾,並設法誘導他。

  她迫使貝爾無暇思考,抹去他心中的異樣感,令他正中自己下懷。

  甚至讓貝爾對於自己已經「無處可逃(死棋)」一事渾然不覺,就這麼把他據為己有。

  這就是殺死少年最溫柔的方式。

  將貝爾•克朗尼的靈魂、肉體以及精神據為己有的方法。

  為了這個目標,芙蕾雅不惜在棋局之外的地方動手腳。

  就是為此才派出眷族,就是為此才施展魅惑,就是為此才打破自己的禁忌。

  就是為此才創造這個「封閉世界」。

  「………………!?」

  話雖如此,今天還是先到此為止。

  貝爾已手足無措到頭暈目眩。第一天就逼得太緊可謂下下之策。畢竟現在並不是要用軟刀子殺人,而是必須讓少年主動來依賴女神。

  芙蕾雅在觀察完貝爾的臉色後,下了這樣的判斷。

  「……?請問……怎麼了嗎?」

  「沒事,你別在意。」

  見貝爾抬頭望來,正在暗中觀察的芙蕾雅裝作若無其事地回以微笑。

  ──差點忘了這孩子對「視線」非常敏感。

  芙蕾雅藏住心中的笑意,為了轉移話題而露出微微發燙的肌膚。

  「單純是覺得今晚比以往熱了點。」

  芙蕾雅宛如化身成一名泰然自若的女王,輕輕將落在胸口上的秀髮撥到背後。

  下一秒,只見貝爾的臉頰開始泛紅。

  「?」

  芙蕾雅起先對貝爾的反應感到不解,但很快就看出端倪。

  原因是芙蕾雅身上那套薄紗睡衣目前領口大開,當她把落在胸口的長髮撥開之後,性感的乳溝一覽無遺。面對一個不小心就會徹底走光的豐滿雙峰,嚇得當場石化的貝爾連忙將目光移開。

  想想他就是個這麼怕羞的孩子。

  那副青澀的模樣令芙蕾雅忍不住莞爾一笑,隨即從座位上起身。

  「來人啊,我想換件衣服。」

  芙蕾雅對著在門外待命的隨從們下達指示。之後他們自會備妥要換的衣裳吧。

  就在這時,芙蕾雅突然冒出想捉弄人的念頭。

  「貝爾,我想更衣。」

  「啊、是?」

  「你來幫我。」

  「咦啊!?」

  少年先是被嗆到,接著發出近乎破音的大叫。

  芙蕾雅用單手將自己的秀髮集中成一束,露出位於背後的釦子。

  「這件長裙我沒辦法自己脫下。搆不到背上的釦子。」

  「咦、啊、唔!?」

  「能請你幫我解開嗎?剩下的我就可以自己來。」

  「我、我、我可以拒絕嗎!?」

  「是可以,不過待在房門外的奧它可能會生氣,到了明天你會嘗到更多苦頭喔?」

  混亂到早已把平常心拋出九霄雲外的貝爾,似乎回想起今天的「洗禮」,當場嚇得臉色蒼白。在歷經無止盡的煩惱後,他終於將那隻不停顫抖的手伸向女神的背。

  芙蕾雅則是費了好一番工夫才忍住沒笑出來。

  「我這身打扮似乎對你太刺激了。」

  「唔、唔唔……!」

  「還是說,我穿起來不好看嗎?」

  好不容易伸來的那隻手,戰戰兢兢地逐一解開釦子。

  芙蕾雅露出一抹微笑,閉上雙眼提問後,少年忍住心中的羞澀,回答:

  「…………並沒有……那回事。…………您這身打扮,很好看。」

  只不過是如此簡單的一句讚美。

  已不是純情少女的芙蕾雅莫名感到胸口一甜,同時覺得有些喘不過氣。

  「嗯。」

  大概是基於這個緣故,芙蕾雅被少年那隻顫抖的手不小心碰到背部時,反射性地發出惱人的呻吟。

  相較於香肩輕輕顫抖的芙蕾雅,貝爾全身一陣痙攣。

  自知不慎摸到女神嫩膚的可悲少年,只見他立刻漲紅了臉──最終超出忍耐極限,就這麼腳底抹油跑走了。

  「對、對不起~~~~~~~~~~~~~~~~~~~~~~~~~~!!」

  貝爾卯足全力狂奔。

  伴隨一陣謝罪的大喊,少年轉眼間就衝出神室。

  錯愕的芙蕾雅露出至今前所未見的傻眼表情,不過下一秒──

  「噗……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像個天真的孩子一樣開懷大笑。

  這孩子竟然在夜裡大哭大鬧地從美神(芙蕾雅)的閨房奪門逃跑!

  無論是天神或孩子,至今從來沒有人出現這種反應!

  笑到眼眶泛淚的芙蕾雅,兩手分別放在嘴巴和肚子上,恍若跳舞似地邊轉圈邊移動。

  接著她將繁文縟節統統拋諸腦後,直接撲倒在床上。

  「……芙蕾雅女神?」

  一段時間後,赫倫怯怯地把頭探進神室裡。

  她應該先確認過貝爾已經離開了。

  手中抱著給女神替換的衣裳。

  站在赫倫背後的奧它,則是罕見地露出一副不知該作何反應的模樣。

  「我為您備妥更換的衣物了……」

  「不必了。」

  「咦?」

  「因為那孩子說我穿這樣很好看,所以我就穿這件睡吧。」

  女神稍微晃了晃腿,然後翻身改成仰躺。

  形狀完美的雙峰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她將右手貼在額頭上,左手則伸向天花板,露出一張如少女般的燦笑。

  「…………」

  奧它默默注視著心情大好的主神。

  赫倫則是用手輕輕按著自己的胸口,同樣目不轉睛地看著女神。

  今晚的月色很美。

  赫斯緹雅仰望夜空,可是能輕鬆交談的對象此刻已不在身邊。

  在這片與自身心境恰恰相反,晴朗無雲的月夜之下,赫斯緹雅穿梭在歐拉麗的小巷裡。

  她強行說服阻止自己外出的莉莉等人,獨自一人向前走著。

  (……有人在監視我。)

  儘管赫斯緹雅不像少年(貝爾)那樣具有冒險者的資歷,卻還是能感受到【芙蕾雅眷族】躲在某處監視她。準確說來,是負責監視之人刻意暴露行蹤在「警告」赫斯緹雅。

  果真一如赫斯緹雅原先所料,對方打算全天二十四小時地跟監她。

  (我該打退堂鼓嗎……?不行,反正我的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掌握之中,就只能在對方的眼皮底下展開行動!最要不得的就是當隻縮頭烏龜!)

  赫斯緹雅使勁甩甩頭,雙手緊握成拳。

  她為了從芙蕾雅的「魅惑」中找出破綻,已東奔西走了好幾天。

  貝爾直到現在都身處於孤獨之中。十分心疼貝爾的赫斯緹雅說什麼都不想讓芙蕾雅稱心如意。為了實現這個目標,就算得再次裝成陌生人去面對貝爾也在所不惜。

  下定決心的赫斯緹雅這次走的是「正規路線」,而非以前在「愚者」的帶領下使用的那條「密道」。

  想跟芙蕾雅報告就儘管去,想阻止的話就放馬過來!我相信自己不出三秒鐘就會躺平啦──赫斯緹雅近乎自暴自棄地如此心想。

  面對大半夜來訪的赫斯緹雅,職員露出十分困擾的表情,雙方經過一陣交涉後,最終成功迫使職員幫忙傳話,並順利得到放行。

  此處正是位於公會總部地底下的「祈禱廳」。

  「赫斯緹雅,妳果然也有抵抗住芙蕾雅的『魅惑』。」

  「既然如此……!烏拉諾斯你果然也沒事嗎……!?」

  赫斯緹雅激動地朝著位於祭壇神座上清楚說出「魅惑」二字的烏拉諾斯探出上半身。

  對赫斯緹雅來說,身為迷宮都市(歐拉麗)創設神且擁有高等神格的烏拉諾斯是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因此她既感動又興奮得不禁眼眶泛淚。

  雖然她對遲遲不肯睜開雙眼的老神感到有些納悶,但還是決定趁這個機會討論今後的對策。

  「烏拉諾斯,荷米斯有交給我一張紙條,關於對抗芙蕾雅的方法──」

  「停。」

  結果卻馬上被這股充滿威嚴的嗓音打斷了。

  「咦……?」

  「費爾斯也在這裡。他已受到『魅惑』影響,即便當事人毫無自覺,此刻的他仍與間諜無異。一旦聽見我們打算摧毀這個『封閉世界』,他就會立刻通報芙蕾雅的屬下們。」

  「什……!?」

  赫斯緹雅詫異地連忙左顧右盼。

  祭壇周圍只有深不見底的黑暗,並未看見身為烏拉諾斯得力助手的「愚者」。不過赫斯緹雅莫名有種感覺,彷彿看見一件輕輕飄動的黑衣,遵循「魅惑」定下的規則躲在深邃的幽暗之中。

  被四盞火把照亮側臉的赫斯緹雅,生硬地嚥下口水。

  「在歐拉麗裡,已經不存在沒有『耳目』監視的場所了。」

  「不、不會吧……」

  赫斯緹雅這才明白自己太天真了。

  她原以為監視的爪牙無法滲入「祈禱廳」,能跟烏拉諾斯商量對策,偏偏這點早已被芙蕾雅看穿了。

  赫斯緹雅至此深刻體認到,自己在這座歐拉麗裡根本是全民公敵,一點也不誇張。

  一陣啞口無言後,赫斯緹雅像是想繼續掙扎般提出自己的見解。

  「烏拉諾斯……即便範圍僅限於歐拉麗,這終究算是天神對下界發動『侵略』的行為,理當違反諸神(我們)當初的協議吧……」

  「但終究無法僅憑我們的片面之詞,強制將芙蕾雅送回天界。她並未動用『神力』。」

  赫斯緹雅試圖向最早下凡的其中一尊天神徵求意見,結果卻換來無情的答覆。

  「當初是同意諸神可以經營【眷族】,與下界人相互合作,依據各自的權能展開活動。諸如赫菲斯托絲是『鍛造』,蘇摩是『酒』……芙蕾雅的行為也並未超出『美』的範疇。」

  就連諸神也不敵「美神」的「魅惑」。

  而且這甚至與「神力」無關,究竟有誰會相信?

  赫菲斯托絲僅憑她那雙與凡人無異的纖細手臂,以「鍛造」接連打造出絕世武器。

  蘇摩的「造酒」則是能製作出神酒。

  芙蕾雅的「美」便是基於相同道理。

  她靠的是自身的外表(天資)而非「技巧」,也就是所謂的「個人特質」,因此實在無法可管。

  說極端點,就是芙蕾雅單單站在那裡,即可對旁人造成莫大的影響。

  於是她對自己施加限制,而且恐怕還為此傷透腦筋,但這次她決定徹底發揮自己的權能。

  「話雖如此……!這麼做終究算是犯規吧……!」

  只不過以赫斯緹雅的角度來看當然很生氣,甚至想指著芙蕾雅破口大罵。

  可是她也心知肚明,身為超越存在就必須懂得「為大局著想」。

  在下凡的諸神之中,絕大多數的動機都是想找樂子或打發時間,而且原則上並無不妥。

  但是諸神原本的目的……不對,應該稱之為真正的目的──撇開追求末日和毀滅的「邪神」不談──就是設法讓「天選之人」誕生在這個世上。

  也就是所謂的「英雄」。

  諸神各自掌管的權能有時可以為孩子們帶來幫助,有時則會帶來「試煉」。各種權能交錯融合之後將產生混沌,最終通往就連眾神也無法預料的「未知」。

  諸神盼望著這個世界有朝一日能找到超越「未知」的存在──也就是完成「救世」壯舉的「英雄」。

  (難不成烏拉諾斯將這件事也當成一種「試煉」……!?與「異端兒」當時一樣,想強迫貝爾去跨越難關嗎……!?)

  話雖如此,理性與感性還是不能相提並論,更別說這事關乎自家眷屬(自己的孩子)。

  巧妙地看透老神心思的赫斯緹雅,氣呼呼地瞪著直到現在都沒有睜開眼睛的烏拉諾斯。

  「──赫斯緹雅,奉勸妳別搞錯重點,眼下該擔心的並非『魅惑』之力,更不是變調的這座都市。」

  「咦……?」

  「而是芙蕾雅為了單一存在不惜扭曲世界的事實,以及她心中的『執念』。」

  「!!」

  赫斯緹雅聽見烏拉諾斯說出荷米斯在記憶被竄改前曾講過的話語後,不由得睜大雙眼。

  「一直以來芙蕾雅都很尊重下界的運行,比誰都厭惡讓自己成為女王,就算飽受無聊荼毒,她仍對自己訂下限制,並貫徹心中的矜持。」

  扭曲下界,發動「侵略」。

  正如烏拉諾斯所言,這理當是芙蕾雅的一大忌諱。

  而且以一場遊戲來說,這麼做當真符合「禮數」嗎?

  稍作思考即可知道答案。在享受策略、運氣以及臨場感等要素的遊戲裡,一名天神(玩家)不費吹灰之力獨贏到最後究竟會怎樣?

  答案非常簡單。就是無聊,會讓人完全提不起勁。

  更何況還是透過色誘拉攏其他天神來取得勝利。這情況已經稱不上是遊戲,就連棋局外的小手段都算不上。倘若天神(玩家)想享受遊戲,這樣的取勝方式簡直空虛透頂,甚至達到可笑的地步。

  因此芙蕾雅不曾打破禁忌,至少會遵守應有的「禮數」。

  當然芙蕾雅也曾經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或是因孩子的尊嚴慘遭踐踏而動用過「魅惑」之力,但她絕對不會用自身的「美」去影響全體孩子和諸神,做出這種形同侵犯這整個世界的舉動。

  「這位女神首度打破了自我的限制與矜持。」

  只為了一名孩子──只為了得到貝爾。

  聽完這句話的赫斯緹雅,隨即感到一陣惡寒。

  的確就如同荷米斯所言。

  是赫斯緹雅他們誤判了。搞不好就連非常了解芙蕾雅的洛基也沒看出來。

  錯估芙蕾雅心中所抱持的情愫的「規模」。

  她基於執念才打破禁忌,不遵守遊戲應有的禮數,僅憑一步棋就將死赫斯緹雅等人。

  幾乎所有天神都因此吞下敗仗(走入死棋)。

  除非她願意放下執念,要不然這起事件無法善了。

  (「品性」……這是芙蕾雅秉持的基本原則,如今卻為了貝爾不惜背棄原則……)

  身為處女神的赫斯緹雅其實挺不擅長面對多情的芙蕾雅。

  所以兩人之間並沒有多少交集,但在天界時有聽說過芙蕾雅會被看上她的男神們捧在手掌心,被迫過著形同籠中鳥的生活。

  但在很久以後才驚覺,芙蕾雅並非被人「監禁」,而是遭到「封印」。

  原因是芙蕾雅有意的話,天界就會變得跟現在的歐拉麗一樣受她支配。

  「既然如此……現在該怎麼辦……?」

  赫斯緹雅被烏拉諾斯點醒之後,重新體認到現況是何等絕望。

  眼下能僅憑一己之力突破僵局的唯一方法,就是赫斯緹雅抱著玉石俱焚的覺悟動用「神力」,與芙蕾雅同歸於盡,一起被遣返天界。

  不過她可以肯定,遭受「魅惑」的其他天神絕對會進行阻礙。

  「…………」

  赫斯緹雅低頭看向自己的手。

  手中握著男神(荷米斯)託付給她,時時刻刻都帶在身邊的那張紙條。

  (你說的時機成熟,到底是什麼時候啊……?荷米斯……)

  荷米斯曾交代說等到時機成熟時,就把紙條交給他。

  偏偏赫斯緹雅想不透到底是指怎樣的時機,甚至認為這個「封閉世界」──認為芙蕾雅的「執念」絕不會放任時機到來,會將變數全都剷除殆盡。

  赫斯緹雅覺得自己快要輸給心中那股幽暗的絕望感了。

  不過她重振精神,將右手中那張荷米斯所託付的紙條緊緊握住。

  「……妳想說的只有這些嗎?赫斯緹雅,如果沒事就離開吧。現在沒有妳能做的事。」

  「啊!先等一下!烏拉諾斯!」

  也不知烏拉諾斯是否看穿了赫斯緹雅的心思,他緊閉著眼睛拋出逐客令。

  赫斯緹雅猛然抬頭回應,卻動搖不了老神的神意。

  「即便置身在這種狀況下,我終究得負責統管這座城市,沒空把時間耗費在妳一個人身上。」

  「烏拉諾斯……!」

  「季節已來到晚秋……今年的歐拉麗比往年還要寒冷,必須多準備點柴火才行。」

  「……!」

  烏拉諾斯態度冷漠地將話鋒一轉,赫斯緹雅聞言不禁倒吸一口氣。

  「費爾斯,今年的木柴配給事宜就全權委任荷米斯他們吧。」

  黑衣魔術師隨即從祭壇周圍的黑暗中現身。

  「沒問題……不過真要交由荷米斯的派系負責嗎?畢竟這是屬於【迦尼薩眷族】的例行公務。」

  「憲兵隊(迦尼薩眷族)目前都聽令於芙蕾雅眷族,並非我能調度。你也很清楚這件事吧?」

  「……啊~說的也是。」

  大概是受限於「魅惑」的規則,費爾斯對如此異常的發言充耳不聞,反倒還加以肯定。

  被這幕光景嚇傻的赫斯緹雅,就這麼陷入沉默。

  「妳該走了,赫斯緹雅。」

  緊閉雙眼的烏拉諾斯再度下達逐客令,於是赫斯緹雅不發一語地轉過身去。

  期間能明顯感受到來自費爾斯的視線,她只能緊閉嘴巴,快步走出地下祭壇。

  昏暗的天空漸漸轉亮,代表著全新一天的朝陽慢慢升起。

  耀眼的晨曦自東邊灑向大地。

  原野上的戰鬥已然開打。響徹「戰場原野」的嘶吼聲裡,多了一股由少年發出的咆哮。

  赫定隔著窗戶斜眼俯視著正在與人交手,臉上表情仍有些許遲疑的貝爾,不過他很快就將目光移向前方。

  「不好意思突然把大家找過來,可以麻煩你們再等一下嗎?」

  此處是大本營(總部)內,準確地說是與神室相鄰的覲見室裡。

  除了例外,第一級冒險者們全都被找來覲見芙蕾雅。就連原本負責監視【赫斯緹雅眷族】的奧它都暫時把任務交給其他團員,同樣也來到現場。

  女神坐在一張造型奢華得足以稱為王座的椅子上。

  交疊的纖細大腿上攤放著一本書。

  「原本應該在昨天就結束這件事,無奈我有一本書得先看完才行。」

  語畢,女神也恰好翻閱完那本書──「埃伊娜的日誌」,她順手把書交給隨侍於一旁的赫倫代為保管。

  為了完美應對少年的提問,女神決定優先將多達幾十本的冒險者(貝爾•克朗尼)觀察記錄──由生性認真的半精靈所撰寫的日誌跟資料統統看完。大概還佔用到她的睡眠時間,只見主神輕輕地打了個哈欠。目睹此景的四胞胎和赫格尼同時發出「唔……!」的呻吟聲,紛紛用手按向自己的胸口跪趴在地。他們的心聲簡而言之就是:「芙蕾雅女神從一早就好可愛……!」

  擔任隨從已練就一身抗性的奧它無動於衷,而赫定則露出了彷彿在說「無禮之徒統統去死」的唾棄眼神。

  有幸一窺美神毫無防備的模樣,是身為派系幹部和貼身隨從們特有的權利。

  「那就來開會吧。但在我明說以前,你們都已經先採取行動了吧。」

  議題是確認少年(貝爾)所處「封閉世界」的現況,以及制定後續方針。

  「「「「是!」」」」面對芙蕾雅那充滿信賴的笑容,阿爾弗利克及四胞胎異口同聲地回應。

  「我們根據您的設定,全面配合異端分子(貝爾•克朗尼)於派系內的定位。」

  「今後也會時時監控,努力排除危險因子。」

  「不光是女神赫斯緹雅,尚未受『魅惑』影響的異端兒們(怪獸們)也包含在內。」

  「沒有參加會議的貓人會從即日起負責監視豐饒酒館。」

  小人族四胞胎同時向前邁出一步,以完全相同的嗓音逐一進行報告。

  接下來出列的是黑精靈赫格尼。

  「我、我們之後也會前往『庭院』!跟、跟、跟昨天一樣鍛利貝爾•克朗咪!唔……!?唔~……」

  因過度怕生而導致溝通能力有嚴重障礙的赫格尼,在女王面前會以正常的方式說話,遺憾的是他多次咬到舌頭,令他感到既羞恥又絕望地低下頭去。芙蕾雅回以一抹和藹的笑容。

  「別怕,赫格尼,你用自己的話慢慢說就好。」

  「芙、芙蕾雅女神……!真、真是非常謝謝您……!」

  有別於大受感動的赫格尼,一旁的四胞胎同時發出咂嘴聲。當然音量有拿捏得宜,以免玷汙芙蕾雅的耳朵。

  縱使同為第一級冒險者,【芙蕾雅眷族】麾下團員的交情大多都不太好。

  「貝、貝爾•克朗尼確實很有資質,基本上都能看清楚並應對我們的攻擊。本以為他只會基本的戰鬥技巧……不過當生命受到威脅的瞬間,他就會像一隻被逼急的兔子,以出乎意料的變通方式活用技巧。這種人屬於實戰派,鍛鍊起來很有意思。當、當然我們自始自終都有放水!」

  「呵呵,然後呢?」

  「是、是的……他的不足之處是缺乏面對無理情況的經驗,以及與人廝殺的次數。不過讓他持續在『戰場原野』跟人交手,就能改善這項缺點了。」

  「是嗎?看來把那孩子交給第一級冒險者們(你們)來鍛鍊非常正確。」

  芙蕾雅欣喜地望著因為開心而越講越快的赫格尼,接著她將目光瞥向不斷傳來怒吼聲的窗外。

  「戰場原野」上唯一的禁令,就是不准第一級冒險者之間展開戰鬥。

  避免失去傑出的「剽悍勇士」確實是理由之一,不過最主要的原因是以免讓其他派系有機會趁虛而入。

  基於這個理由,第一級冒險者們幾乎不可能齊聚在「庭院」裡。

  換言之,是因為貝爾•克朗尼才首開先例。

  像這樣接受一群第一級冒險者們的鍛鍊可說是前所未聞,當然這也超出了殊榮的範疇,簡直是一場惡夢。貝爾今後也註定要被赫格尼等人親手操得死去活來。

  唯獨這部分,其他團員都對貝爾心生同情。

  「既然目前無法確定貝爾是否多虧『技能』才快速成長,今後就交由你們來鍛鍊他。像這樣刻苦訓練除了可以避免他有餘力胡思亂想,如今不得不推進攻略地下城的腳步也是實話。」

  「意思是今後要帶他去『遠征』嗎?」

  「沒錯,那孩子同樣已是『英雄候補』了。」

  見過貝爾的【能力值】,看穿【一心憧憬(技能)】性質的芙蕾雅,裝出若無其事的嗓音嚴格下令:

  「所以絕不能殺死他,也不許讓他死去。」

  面對這個命令──

  站在女神身邊的奧它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如果那孩子死了的話,我會追尋他的靈魂回到天界」──即使主神的心境相較於半年前已產生變化,但奧它就像個隨從的楷模般完全沒有插嘴,全面接受主神的神意。

  「另外,讓貝爾有一定程度的自由。畢竟老是關在大本營(總部)裡會令他起疑。」

  「「「「是!」」」」

  「不過還是得替他安排監視和護衛,特別是與貝爾關係匪淺的孩子們容易出現設定矛盾(例外)。假如太嚴重的話就得再次施加『魅惑』……可是過度的『魅惑』有可能導致孩子們的心智崩潰,因此務必設法疏遠這群人。」

  阿爾弗利克四胞胎以外的人也出聲回應後,芙蕾雅便輕輕一笑。

  「我暫時不到『巴別塔』,會先待在大本營(總部)裡。」

  此話一出,房間內瞬間充滿喜悅。

  確切說來是源自於牆邊待命的侍女們。

  無法陪同前往「巴別塔」頂樓,為了主神而留守在此的少女們,此時開心得幾乎快相擁而泣。反觀待在「巴別塔」的另一批侍女們應該會悲傷欲絕。因為芙蕾雅就是如此深受大家的敬愛與熱愛。

  會議接下來也進行得十分順利。芙蕾雅聽完眷族的報告後,逐一下達指示。

  女神心目中的「封閉世界」就這麼再度得到補強,變得更加完美無缺。

  「──最後請容許我再報告一件事。」

  當會議接近尾聲時,一直保持沉默的白精靈終於開口了。

  「何事?赫定。」

  「前晚,貝爾•克朗尼向屬下打聽『希兒大人』的事。」

  下一刻,包含第一級冒險者們在內,現場的氣氛變得十分緊張。

  原因是這件事敏感得任誰都不敢開口確認。女神臉上的笑意也隨之消失。

  「然後呢?」

  「我給出的回應是此處沒有這名女孩。」

  「是嗎?那你為何要挑在這時候報告這件事?」

  「我想確認『女孩』的處理方式。『希兒•福羅瓦』已不存在於這座都市裡。」

  面對提及魅惑「設定」的赫定,芙蕾雅以堅定的態度給出答案。

  「只需堅稱她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遵命。」

  芙蕾雅看著畢恭畢敬行禮的赫定一段時間後,不再是那位心胸寬大的女神,而像個反覆無常的魔女揚起嘴角。

  「對了,赫定?記得你在女神祭開始前擅作主張做了很多事……你究竟有何打算?」

  語氣中夾帶著彷彿一說錯話就會被立即定罪的氛圍。

  即便被侍女長(赫倫)以怨恨的眼神狠瞪,赫定仍氣定神閒地開口回答。

  「關於我當時僭越一事,真的非常抱歉。因為若是不能親眼確認,我實在無法同意讓貝爾擔任您的護花使者。由於他實在太窩囊了,因此才稍加調教。」

  「是基於你的愛嗎?」

  「是基於我的忠誠。」

  看著精靈剛正不阿且光明磊落的眼神……芙蕾雅像是失去興致似地收起質詢的姿態。

  現場的氣氛立刻緩和下來。

  「以結論而言都怪我調教不周,才導致那隻蠢兔子惹您不悅,我願意為此負上全責──」

  「我並沒有把當時的事放在心上喔?」

  「……」

  「我真的沒有把當時的事放在心上喔?」

  芙蕾雅立即打斷赫定的話語。

  「「「「「「「女神肯定耿耿於懷。」」」」」」」房間內所有人都冒出相同的念頭,卻沒人敢說出口。

  赫定暫時陷入沉默,但他像是想重振精神般用指頭推正眼鏡,開口提議:

  「芙蕾雅女神,關於蠢兔子的『教育』,懇請您全權委任於我。」

  恍如拉緊的弓弦般,神室內的氣氛再度變得緊繃。

  芙蕾雅此次宛如想看透精靈的心思似地瞇起雙眼。

  「理由是?」

  「我堅信自己才是最能夠引出其潛能的人選。」

  「目的是?」

  「為了您。」

  赫定以沒有一絲心虛的眼神和嗓音斷言:

  「我已將自身的『忠義』全都獻給您。」

  現場陷入一片沉默,只剩下從外頭傳進來的廝殺聲。

  芙蕾雅先是注視著赫定一段時間,才終於給出答覆。

  「……好吧,看你似乎並沒有撒謊。那就交給你囉,赫定。」

  孩子在神的面前無法撒謊。芙蕾雅在認同了赫定的「忠義」後便允諾了。

  赫定沒有理會野豬人射來的視線,無視站在身旁感到困惑的黑精靈,也不把小人族們清楚發出的咂嘴聲放在心上,恭敬地向女神行禮。

  接著他便轉過身去,比所有人都更早離開房間。

  能輕鬆取走敵人首級的長刀(rhomphair),毫不留情地橫掃過來。

  「太慢了!」

  「呃!?」

  這把具備「魔杖」功能之長柄武器的握柄部分,就這麼狠狠地打在我的臉上,令我在地上摔得四腳朝天。我用顫抖的手撐起身體,以四肢著地的姿勢趴在草原上,由於口腔受創,我嘴裡不停流下鮮血。

  「還倒在那裡做什麼?起來!難道想被我砍下腦袋嗎!?」

  師父的怒斥聲落在我的後腦杓上。

  我像是對隨之傳來的殺氣產生反應般,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子。

  ──在那之後,我過起了奇妙的生活。

  從日出至日落都在原野上進行戰鬥,入夜後則是去找芙蕾雅女神聊天。

  行動受限的我沒有選擇權。說到底,一大清早就得被趕著去戰鬥,導致我根本自顧不暇,更別提去做其他事了。

  「死角不只是背後。」

  「要全方位注意周圍。」

  「克服一切的視覺死角。」

  「最低門檻是必須同時做到迴避、防禦跟迎擊。」

  「這、這太困難了吧……!?」

  「如果你斷定自己辦不到,那就是你的斷頭台。至於那把處刑刀有可能是怪物的獠牙利爪,或是人類的尖刀利刃。」

  「哇──!?」

  我被阿爾弗利克四兄弟的聯手攻擊打得體無完膚,遭赫格尼先生的必殺斬擊砍得趴倒在地。但無論我倒下幾次,傷口與體力都會得到恢復,只能像個不准死去的戰士那樣繼續戰鬥。

  「……貝爾,你經常會反射性地抬起右手吧?」

  「咦……?啊、是的,我好像一心急就會有這個習慣動作……難、難道我沒有改善嗎?」

  「恰恰相反,因為你刻意矯正的緣故,很容易被人看穿右手的攻擊預備動作。雖然這在進攻怪獸的『魔石』時不成問題,不過碰上第一級冒險者就是相當致命的破綻。」

  這裡面也有令人意外的變化。

  在團員們幾乎全員到齊的晚餐時刻,潘恩先生變得會為我指點迷津。

  「你就別去改這個習慣,不如把它應用在戰鬥裡當成『誘餌』。這也是對人的一種『戰術』。儘管這招不能經常使用,但若是不懂得物盡其用,就絕對贏不了第一級冒險者。」

  「潘、潘恩先生,為什麼你願意幫我……?」

  「……赫格尼大人他們的可怕之處,我可是再清楚不過。所以有個戰士明知這樣的恐懼與痛苦仍奮戰不懈,我好歹也會抱持敬意……但我還是一樣討厭你!」

  「先撇開潘恩他那難搞的愛情表現方式不提。」

  「但我是真心覺得你很了不起喔……雖然早從以前就這麼認為啦。」

  原本一直仇視我的潘恩先生及其他團員們,不知何時都紛紛認同我了。

  儘管我不認識身為家人(眷族)的他們……心中卻有一種很不可思議的感覺。

  「你想出門,是嗎?」

  「是、是的……可以嗎……?海慈小姐。」

  「嗯~應該是沒問題吧?芙蕾雅女神他們那邊就由我代為傳話吧。」

  「我、我真的可以出門嗎?」

  「是啊,畢竟其他人都能夠隨意外出。不過你一定要找人陪同喔?尤其是前往地下城的時候。誰叫你在不知不覺間遭人施加『詛咒』,要是又出事的話可就糟了。尤其是這與我的風評息息相關!我可不想又被人數落成廢物治療師。拜託你別再給我增加工作喔!聽懂了嗎!?」

  「我、我知道了……」

  雖說外出是有條件的,但幸好很快就得到許可。

  原則上仍以「洗禮」為優先,不過我運用有限的時間跑遍市區──最終只換來無數次的絕望。

  從頭到尾沒人記得「爐灶女神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我」。就算去找應該能幫我思考對策的荷米斯神或費爾斯,最終也徒勞無功。無論是提起第十八層的偷窺事件,或是只有我跟當事人才知曉的往事,他們都露出一臉困惑……不對,而是擺出「漠不關心」的態度,彷彿被施加不能對貝爾•克朗尼的話語產生認知的「魔法」。還有突然不知去向的希兒小姐,我也拚命四處打聽她的下落,可是一點進展都沒有。

  之後我也有前往地下城,卻同樣一無所獲。另外我抱著一絲希望去尋找薇妮等「異端兒」,但不知他們是否對於與我組隊的【芙蕾雅眷族】心生畏懼,別說是配戴武裝的怪獸,就連會說話的怪獸都沒見著。難道薇妮他們也是我腦海裡的「幻想」嗎?

  同行的潘恩先生等人並沒有監視我,反倒是任由我找到滿意為止。換個角度來說,就像是十分同情我。

  這令我幾乎快堅持不下去,不,說不定已經堅持不住了。

  縱然因為「洗禮」讓我遍體鱗傷,但大家都不認識「我」的事實更叫人身心受挫。

  當夜晚籠罩都市後,我就只能遠遠望著從窗戶透出溫暖光芒的「灶火館」。

  有時會莫名覺得與站在窗邊的神仙(某人)對上視線,但這也可能只是我的錯覺。

  無論是肉體、精神或是靈魂……都漸漸被逼得無路可退。

  「歡迎,貝爾。」

  在這樣的情況下,入夜後前往神室跟人聊天是我心中唯一的慰藉。

  因為只有那裡允許讓「爐灶女神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我」繼續存在。

  芙蕾雅女神總是露出柔情似水的眼神包容我。

  多虧能在那裡與人分享「爐灶女神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我才得以勉強維持住自我。就算孤獨帶給我再多的痛苦和煎熬,我也能繼續忍受下去。

  不管我說什麼,高貴的女神都不會嘲笑我,甚至沒有露出一絲質疑的神色。

  她都會給出回應,耐心傾聽,唯獨她能夠了解我。

  只有她……唯獨她肯這樣對我。

  「那個,芙蕾雅女神……請問我該坐哪裡才好……?」

  「你從今天起就坐在我身旁吧。」

  「咦咦!?」

  「因為你的椅子已經收起來了。」

  「這、這也太狡猾了吧……」

  芙蕾雅女神經常這樣捉弄我。

  她不僅僅是神聖女神的事實,一點一滴地卸下我的心防。

  看著輕輕拍了拍躺椅的女神,無法違逆的我只能保持著一不小心就會觸碰到彼此肩膀的距離與她交談。

  我的措辭也不再那麼生疏,慢慢編織出不同於主僕或母子的羈絆。

  面對開始改變的距離感與關係,我突然驚覺一件事。

  待在芙蕾雅女神的身邊……待在她身旁,令我感到十分舒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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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累了嗎?貝爾。」

  「咦……」

  今日也同樣繼續著夜間談天。

  一如往常結束了原野戰鬥,一如往常造訪神室的我,對於芙蕾雅女神突如其來的關切感到一陣心慌。

  「你看起來比以往更憔悴。」

  「不、不會吧……」

  「即使問你話也心不在焉,難不成是太疲倦了?」

  語畢,我們的額頭就這麼貼在一起。

  「等!?」嚇得面紅耳赤的我連忙退開,看著輕笑出聲的芙蕾雅女神,我不由得一臉尷尬。

  確實,今天的「洗禮」特別難熬。雖然赫格尼先生跟阿爾弗利克先生他們都和以往一樣,我卻隱約覺得師父的攻擊越來越激烈。當然也可能是因為累積至今的疲憊所致……

  儘管很想大聲抱怨,為何我得日復一日承受這些事。

  但如今我已堂而皇之將洗禮(戰鬥)也當成「逃避現實」的手段,因此實在無法對芙蕾雅女神抱有任何怨言。

  一次次的無情廝殺,讓我得以把改變不了的孤獨和絕望都拋諸腦後。

  我有時也會不小心冒出可怕的想像。

  倘若在這個狀態下遇見心中的憧憬(艾絲小姐),並且換來拒絕的話……我究竟會變成怎樣?

  眼角餘光能發現芙蕾雅女神目不轉睛地注視著我,可是我遲遲無法做出反應。

  就連背上持續燃燒的聖火(溫暖),似乎也靜靜地逐漸轉弱──

  「貝爾。」

  此時,芙蕾雅主動開口了。

  從少年的側臉能看出他越來越虛弱,彷彿佇立於煩惱的狹縫間痛苦喘息,於是她決定拉起已垂掛多時的「釣鉤」。

  「要不要試著請人幫你解開『詛咒』呢?」

  猛然轉過來的那張臉,能看見那雙深紅的眼眸倏地睜開。

  芙蕾雅暗中仔細確認少年表情中的細微變化,以擔憂的口吻繼續說:

  「我並沒有想否定『爐灶女神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你』……不過你現在看起來非常痛苦,似乎很想從孤獨中獲得解放。」

  「……!」

  「即使只有一次也好,就讓人來幫你醫治『詛咒』如何?」

  貝爾顯得十分動搖。

  能看出他的內心相當動搖。

  能看出他渴望有一道救贖之光,助他擺脫名為孤獨的牢籠。

  ──芙蕾雅十分篤定這場遊戲的「勝利條件」是什麼。

  那就是瓦解【一心憧憬(Liaris Freese)】。

  在強烈到足以抗拒「美神」的「魅惑」的這份意志上,刻下「裂痕」。

  (這孩子的一心憧憬(技能)可謂是下界的未知(例外),不過它並非完美無缺,在精神的影響之下也會變得很不穩定。)

  【一心憧憬】絕非所向無敵的「技能」,毋寧說它相當脆弱。

  這個「技能」之所以堅如磐石,都是多虧貝爾那潔白的靈魂,或者說是那股透明無瑕。假如這能力出現在其他人身上,恐怕會立刻變成完全派不上用場的東西。因為想貫徹心中的那股意念就是這麼困難。

  所以,只要少年的那份憧憬(意念)稍有遲疑──

  一旦產生「心生憧憬的那段記憶都是虛構的?」的懸念──

  他的心就會出現「破綻」。

  (我的勝利條件就是讓這孩子承認自己的「軌跡」皆為「詛咒」所致。)

  為此,才會讓海慈提前埋下名為「詛咒」的擊錘(關鍵字)。

  當獲得救贖的方法就擺在眼前時,有誰會不心動?至少下界人抵抗不了這個誘惑。一顆名為疑慮的種子早已植入少年的心底。

  「封閉世界」就是為此而存在的伏筆與佈局。透過旁人的反應來孤立少年,藉由白天的「洗禮」耗光他的體力,進而令他無暇起疑。入夜後則是讓芙蕾雅扮演「唯一的理解者」來撫慰少年,令他至少願意聽從芙蕾雅的建議,最終再以甜言蜜語扣下扳機。

  當貝爾承認自己的記憶──自己的思念──自己的憧憬是來自於「詛咒」時,就會變得不堪一擊。

  宛如泡在水裡的沙堡般脆弱無比。

  這麼一來,貝爾就再也無法抵抗「魅惑」。

  再一點,只要讓他心中的嚮往稍微再產生一點偏差。

  無須像其他人那樣扭曲心智,只要稍稍出現些微的偏差。

  貝爾就會擺脫憧憬的束縛,從金色的詛咒裡得到解放,從此之後都會看著自己(芙蕾雅)。

  「我、我…………」

  芙蕾雅注視著百般苦惱的貝爾,在心中如此盤算。

  她詢問自己是否有辦法得到夢寐以求的結果,然後很有把握地給出肯定的答案。

  憑藉天神的全知之力做出這樣的判斷。

  她能夠在避免少年的純潔靈魂受到一絲汙染或墮落的情形下,完完整整地據為己有。

  至於那點「偏差」都在容許值內。

  女神信心十足地自我肯定。

  堅信貝爾到時就會願意接受她。

  就會成為她的人。

  也就不再是「 」,而願意接受她的「愛」──

  ──真的嗎?

  就在這時──

  芙蕾雅發現心底好像掀起一陣漣漪。

  「…………」

  等她回神時,發現自己用右手摀住耳朵。

  總覺得內心傳來一股糾結感,而且似乎隱隱作痛?

  不對,是錯覺。

  因為自己已下定決心要強搶這孩子了。

  「我………………我沒事,就先不接受治療了……」

  「……這樣啊。對不起喔,是我多嘴了。」

  一度分神的芙蕾雅在聽見少年的回答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回以微笑。

  沒必要急於一時。證據是貝爾已開始猶豫。反正時間相當充裕,只需慢慢逼他就範即可。

  因此芙蕾雅比以往更早結束這場夜間談天,讓貝爾離開神室。

  「…………」

  走進房間的侍女們開始為芙蕾雅做好就寢前的準備。

  坐在躺椅上的芙蕾雅,注視著送上來的葡萄酒。

  在波紋搖曳的酒杯裡,倒映出的似乎並非女神(自己)的臉龐,反而更像是其他人。

  芙蕾雅不以為意地啞然失笑。

  相當不屑地輕輕一笑。

  然後將這杯以睡前酒而言分量似乎多了一些的葡萄酒一飲而盡。

  ──但是芙蕾雅沒有發現,在所有侍女之中,唯獨赫倫驚呆地望著她。

  「芙蕾雅女神。」

  「……何事?奧它。」

  同意以隨從之姿入室的奧它開口。

  「負責監視酒館的艾倫傳來消息,蜜雅沒有任何可疑的舉動。另外,果然四處都不見精靈的蹤影。」

  芙蕾雅瞥了一眼公私分明,正在進行匯報的野豬人。

  「這下子就可以肯定,她果然跟荷米斯家的孩子一起逃出都市外了。」

  「都怪我怠忽職守。在打昏貝爾•克朗尼和【疾風】之後,便認定她也會受您的力量影響,才把人留在現場……而且當時【萬能者】也在那裡。」

  在女神祭最後一天,芙蕾雅等人就發現「某兩位冒險者」突然不知去向。

  同時開始提防這兩人,以免「封閉世界」遭到破壞。

  「十之八九是荷米斯搞的鬼……他察覺我要發動『魅惑』之後,就讓兩人逃出都市去。」

  「非常抱歉。」奧它立刻開口請罪。

  芙蕾雅沒有懲罰奧它的意思。即使只有兩人,但能在如此有限的時間裡逃離這座城市,仍值得讚許。更何況真要怪罪於奧它,也就等於承認自己竟然疏忽到容許男神(荷米斯)有機會「垂死掙扎」。

  「繼續在各處佈下『眼線』。精靈(琉)她們一定會回到這裡。當然也可能已經潛伏在市區裡了。」

  「遵命。」

  此時此刻絕不能讓任何人來礙事。

  就算是曾經與「女孩」玩在一起的精靈等人也一樣。

  女神以不含一絲情感的嗓音,靜靜地下達指示。

  「一如原先計畫,迷途貓(阿妮雅)的事也順便一道解決。這次我會親自出馬。」

  她走到窗邊,默默仰望著散發寒光的蒼月。

  「嗚……」

  琉因為沉積於體內深處,如灼燒般的劇痛而發出呻吟。

  睜開發顫的眼皮後,陌生的木質天花板映入眼簾。

  當她稍稍挪動身體時,一條有些骯髒的毛毯從身上落下。

  從床上撐起身體的琉,立即明白此處是一間廉價旅店。

  「……!璃昂,妳終於醒了!」

  「安朵美達……?為什麼妳……不對,比起這個,這裡是──」

  推開門迅速溜進房間的亞絲菲,不知為何頭上包著一塊布。琉在感到詫異之前,忍不住先問出心中的疑惑,不過說到一半便回想起來了。

  「記得我被【猛者(王者)】襲擊……!!」

  琉隨即回想起自己在昏倒前所碰上的狀況。

  「安朵美達!這是怎麼回事!?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重拾自己三兩下就敗給野豬人的記憶後,琉慌亂地尋求情報。

  亞絲菲輕輕按住才剛完成治療的精靈,提醒對方先冷靜下來才開口解釋。

  「首先,這裡是阿格里鎮。我們在逃出歐拉麗後,千里迢迢跑來此處避難。在妳昏厥之後,時間已過了整整一天……根據我打聽來的情報,【芙蕾雅眷族】襲擊並擄走所有的【赫斯緹雅眷族】。與妳同行的貝爾•克朗尼也不例外。」

  「我昏睡了一整天!?不對,比起這個,都市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居然襲擊貝爾他們……!?」

  聽完亞絲菲粗略的解釋,琉一時之間還是無法理解。

  縱使對於「逃出歐拉麗」這句匪夷所思的話語感到納悶,不過擔心爆發「鬥爭」的她連忙起身。

  「妳怎麼沒趕緊叫醒我!?得立刻趕回歐拉麗才行!」

  眼看琉準備從床上跳起來,亞絲菲搭在琉肩膀上的雙手更加用力了。

  看著位於眼鏡後的那雙眼眸,琉不禁慌了手腳。

  「……是荷米斯神囑咐我們逃出歐拉麗。如今的歐拉麗,恐怕已在『美神』的掌控之下。」

  亞絲菲盡可能地克制住情緒,在解釋完現況後又補上自己的猜測。

  她確實目睹,不對,是感受到那股覆蓋整個歐拉麗的「銀之神意」。

  按照主神(荷米斯)在事發前露出一副心急如焚的模樣,幾乎能肯定那就是「魅惑」之力。

  結果便是該尊女神已經「完全支配」歐拉麗。

  琉聽完亞絲菲的說明後,除了瞠目結舌以外沒有其他反應。

  「利用『魅惑』之力支配都市……!?妳說芙蕾雅女神嗎!?這怎麼可能!?為何她要這麼做!?」

  「接下來全都是我的猜測……理由是為了把貝爾•克朗尼據為己有。」

  「──!!」

  「芙蕾雅女神從以前就相當執著於不停迅速成長的貝爾•克朗尼。因為我經常被迫陪伴荷米斯神去處理麻煩事,才會得知這項消息。至於為何挑在這個時候才下手,我就無法肯定了……總之她決定趁著這場女神祭『收割』貝爾•克朗尼。」

  只要身為迷宮都市的居民,都對芙蕾雅女神的多情非常清楚。

  甚至還發生過為了爭奪一名男子,不惜殲滅敵對【眷族】。

  琉的內心更加焦躁不安。在終於聽懂自己的心上人竟被女神奪走之後,她感到心亂如麻。

  面對琉的反應,亞絲菲再次奉勸她務必要「自重」。

  「璃昂,就當作是我求求妳,請妳答應我接下來妳不會意氣用事,不會操之過急,會保持冷靜展開行動,要不然我就算得揍翻妳也只能把妳牢牢綁在床上。」

  「安、安朵美達……?」

  「沒有人能夠抵抗『美神』的『魅惑』……歐拉麗的居民必定都已全數遭受控制,就連妳認識的朋友、同伴以及諸神皆無一倖免。」

  「!」

  「……就連平日裡總是泰然自若的荷米斯神,當時也神色驚慌地命令我逃走。所以他……如今很可能已是我們的『敵人』了。」

  琉至此終於會意過來,亞絲菲之所以像是偷偷摸摸地回到這裡,以及有如掩飾身分般披著布巾,就是擔心「追兵」的存在。一旦亞絲菲和琉被抓到芙蕾雅女神的跟前,兩人就肯定沒戲唱了。

  所以亞絲菲拚命讓自己冷靜下來。

  同時對於沒能保護主神的自己失望透頂,對抗著不得不與這群人開戰的絕望。

  看著亞絲菲那雙盡可能保持鎮定,避免讓自己發抖的眼神,琉這才壓抑住內心的衝動。

  「抱歉,安朵美達……我打從心底感激把我救出來的妳。」

  「別這麼說,如果現在只剩我單獨一人的話,肯定會拿手邊所有的東西來出氣。等做好準備之後,我們就返回歐拉麗吧。首先該做的就是展開偵查,設法收集情報。」

  「好。」琉點頭認同,準備隨著這位有過一段孽緣的「朋友」展開行動。

  「阿格里鎮」位於歐拉麗東南方,地處貝爾他們和阿波羅系派進行戰爭遊戲的舞台「修利姆古城遺跡」附近。從歐拉麗搭乘馬車前來需要耗費整整一天的時間,但是從天上飛過來就不在此限。琉忍著得被亞絲菲抱住這件事,運用「飛天鞋」的力量以最短距離直奔歐拉麗。

  包含在「阿格里鎮」備妥變裝用道具所消耗的時間,兩人直到「女神祭」結束後的第三天早上,才再次看見圍繞著迷宮都市的巨大城牆。

  「除了都市南門以外都沒有開放通行……?」

  因為不能隨意接近市區,琉藏身在一座小山丘的岩石暗處,使用一個小型圓筒觀察情況。這是亞絲菲的望遠鏡(魔法道具),可以「強化」高級冒險者原本就比常人更優異的視力,即便是十K(公哩)以外的景色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窺探著市區的琉她們很快就注意到異狀。

  平日裡會沿著北與東等各方位開放的都市城門,如今就只有一處開放,導致行商人跟旅人把南門擠得水洩不通。

  當亞絲菲懷著不祥的預感低語時,將望遠鏡對準城門內側的琉不由得瞪大眼睛。

  「是芙蕾雅女神……!?」

  因為她竟然看見在準備穿過城門的人群前,女神那彷彿準備宣布神諭而展開雙臂的聖容。

  琉立刻放下望遠鏡撇開視線。理由是就算相隔遙遠,只要目視就等於滿足「美神」的「魅惑條件」。一旦看見她的「美」,下界人都會馬上成為她的俘虜,就此陷入失神狀態。假如聽見她的聲音,就會化身成最忠心的傀儡。

  琉拚命壓住心跳劇烈的胸口。

  經過一段時間後,不慎接觸超越人智之「美」而劇烈跳動的心臟終於緩和下來。

  「妳還好吧!?璃昂!!」

  「嗯……不過這下子可以確定了,芙蕾雅女神已憑藉『魅惑』之力佔領市區,並對外來者施加某種『暗示』……!」

  當機立斷才得以避免中招的琉,斜眼望著市區的方向。

  這下子可以肯定歐拉麗已遭美神(芙蕾雅)的規則統一,化為「封閉世界」。

  ──另一方面,琉自然不會發現她所看見的女神其實是其他人「變神」冒充的。

  「依照他們全面控管城門,對所有入城者全都施加『魅惑』的情況來看……別說是公會,就連【迦尼薩眷族】都成了他們的傀儡。」

  「潛入市區之後,如果我們的身分被識破,有可能會立刻遭到逮捕。現在只能祈禱我們沒被列為懸賞目標了。」

  「問題是疾風(妳)早就被列入危險人物名單(blacklist)……暫停暫停!我說笑的!拜託妳快將舉起的手刀放下來!」

  沒想到自己居然會有被憲兵盯上的一天──亞絲菲如此感嘆的同時,兩人開始準備潛入都市內。

  窗外一片烏雲密佈。

  在沒有朝陽射入的床鋪上,有一座用毛毯堆起的小山。

  能看見從裙襬裡伸出的一條貓尾巴,但它癱軟無力得宛如奄奄一息的蛇。

  阿妮雅用兩手環抱住雙腿,兩眼無神地坐在那裡。

  「…………」

  這裡是酒館「豐饒的女主人」的分棟內。

  自從女神祭第二天晚上起,阿妮雅就一直把自己關在房間裡。

  她不僅沒能阻止打算殺死「希兒」的【芙蕾雅眷族】,甚至對親生哥哥艾倫•傅洛摩言聽計從,毫不抵抗地把路讓開。

  阿妮雅一直將酒館的同事們視為「家人」。

  偏偏她這次沒能保護「家人」,並且還主動把人交出去。

  至今都窩在房裡不出門的阿妮雅,自然不清楚後來發生了什麼事。

  不知希兒怎樣了?假如她還活著,自己也沒臉見她。

  就算能得到希兒的諒解,阿妮雅也原諒不了自己。

  她對自己深感絕望,平日那副開朗的模樣早已不復存在。

  (我……不敢睡覺……)

  與哥哥(艾倫)重逢經過一夜之後,不知不覺昏睡過去的阿妮雅作了個「夢」。

  在「夢」裡,阿妮雅她們一如往常地過著生活。比方說工作摸魚被蜜雅臭罵一頓,與可蘿伊等人鬥嘴,惹得琉忍不住發出嘆息,最後大家都笑成一塊。是酒館裡稀鬆平常的景象。

  可是少女(希兒)並不在裡面。

  阿妮雅她們之中沒有一人注意到這個異狀。

  彷彿少女(希兒)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貝爾則莫名成為【芙蕾雅眷族】的一份子,除了記得的「情報」以外,阿妮雅等人對貝爾一無所知。

  (我好怕……睡著後又看見那個「夢」。)

  阿妮雅自此再也不敢躺下休息,一直保持清醒,恍若時間靜止般坐在床上。

  一想到那個可怕的「夢」會不會是自己對少女(希兒)見死不救所產生的某種宣告,她就驚恐得不知該如何是好。

  因此她只想繼續把自己關在這樣的空殼之中。

  「──小呆瓜阿妮雅──!還不趕快給我出來喵──!!」

  偏偏她的這點心願沒能實現。

  只見房門被一把推開,可蘿伊和露諾娃大搖大擺地走進來。

  「妳是要窩在房間裡多久啊!雖然不清楚妳發生了什麼事,總之快給我振作起來!」

  「蜜雅媽咪叫我們別來吵妳,但貓可不會乖乖照做!絕對饒不了妳公然翹班!可以摸魚的只有貓而已喵!」

  緊閉的窗簾被拉開來,蓋在阿妮雅身上的毛毯也被抽掉。

  當可蘿伊和露諾娃目睹失去昔日風采,眼神空洞的阿妮雅之後,紛紛板起臉來。

  但是兩人依然毫不留情且毫不客氣地抓住阿妮雅的手,把她從床上拉起來。

  「來,快走囉。」

  「瞧妳這副臭呼呼的樣子,先去沖個澡再說喵,小呆瓜阿妮雅。」

  看著拉自己往前走的兩人,阿妮雅感動到好想哭,卻又十分厭惡這樣的自己。

  阿妮雅被強行換上制服,來到酒館裡之後,發現「豐饒的女主人」如同以往那樣準備開門營業。

  阿妮雅她們以外的貓人忙裡忙外地進行開店準備。

  「妳不在的這兩天,我們可是快忙翻囉?」

  「琉也不知跑哪去了,只因為女神祭一結束就這麼鬆懈喵!」

  露諾娃與可蘿伊氣得大吐苦水,阿妮雅聽見後不禁雙肩一顫。

  琉的事情確實也很令人擔心,不過她現在最牽掛的就是某位少女。

  「……希兒呢?」

  嗓音沙啞且陰鬱到彷彿不是自己的聲音。

  完全抬不起頭來的她,就只能注視著地板。

  不知目前是何表情的露諾娃她們給出回應。

  「希兒是什麼?」

  以十分清晰的口吻說出這句話。

  「…………啥?」

  「是人名嗎?我們的客人裡有這個名字嗎?」

  「露諾娃妳真呆喵~這隻小呆貓是把稀飯不小心說成希兒,意思是起床後就趕快拿早餐給她吃喵……!咦,是貓說錯了喵?」

  阿妮雅抬起頭來,發現露諾娃和可蘿伊都不解地歪過頭去。

  她很想反駁兩人是在胡說什麼,卻遲遲說不出口。

  看她們的樣子不像是在開玩笑,也沒在撒謊騙人。

  兩人的反問甚至不是「誰」,而是「什麼」。

  表示她們是打從心底感到困惑,從來沒聽過希兒這個名字。

  阿妮雅錯愕到忘了呼吸,就這麼佇立在原地。

  「……妳們在說什麼喵?希兒當然就是希兒喵!!」

  「嗚喵~!?等、妳在做什麼喵!?」

  「就是希兒喵!跟貓們一起在這間酒館裡工作的希兒•福羅瓦!」

  「妳是怎麼了!?阿妮雅!!」

  「雖然她有點壞心眼,而且很不會做菜,對人卻非常溫柔!當貓被拋棄而落單的時候,就是她帶貓來到這間酒館!是貓很重要的家人喵!!」

  抓住可蘿伊的阿妮雅拍掉露諾娃的手,但不管她如何解釋,一切都沒能傳達出去,反倒加深兩人的困惑。

  她們的情況已無關於能否重拾記憶,而是聽不懂阿妮雅在說些什麼。

  「梅伊!貝麗兒!妃依!蘿希!妳們都不記得希兒了嗎……!?」

  阿妮雅開始詢問其他店員。

  不過站在遠處看過來的店員們,也露出跟可蘿伊兩人一樣的表情。每個人的臉上都明顯寫著沒聽說過「希兒」這個名字。

  那一雙雙空洞的眼神,全都射向阿妮雅。

  阿妮雅沒來由地感到一陣惡寒,全身上下的毛都豎了起來。

  「不會吧……這都是騙人的喵!?」

  眼前的情況恍若「夢」的延續。

  如同置身在唯獨自己才保持清醒的「惡夢」裡。

  某位少女曾經存在過的地方,現在已化成一片空白。

  「……別說了,阿妮雅。」

  蜜雅從店內走出來,出聲制止亂了分寸的阿妮雅。

  阿妮雅走上前去,求助似地一把抱住不像平常那樣充滿霸氣的酒館主人。

  「蜜雅媽咪!大家都不記得……不記得希兒的事……!可是……蜜雅媽咪不一樣對吧!?蜜雅媽咪一定還記得對吧……!」

  蜜雅垂眸看著宛如一隻棄貓般瑟縮顫抖、眼眶泛淚的阿妮雅,說:

  「……我當然還記得那個傻丫頭。」

  「!」

  阿妮雅在聽見這句呢喃後,睜大的雙眼裡漸漸佈滿希望,但是──

  「問題是除了我們以外,沒有人記得她了……女神已徹底抹去城市姑娘(希兒)的存在了。」

  聽到她接下來的說明,彷彿有一股電流竄過阿妮雅的身體。

  「除了那位女神的眷族,大家都已被扭曲了。」

  足以令世界變調的「絕對魅惑」正是「美神」的力量。雖然曾加入過【芙蕾雅眷族】的阿妮雅從沒見過有誰像這樣被竄改記憶,不過這件事對那位美神來說輕而易舉。

  芙蕾雅對阿妮雅而言,就是足以讓她這等確信的可怕存在。

  「為什麼……為何芙蕾雅女神要這樣對待希兒!?」

  「…………」

  「蜜雅媽咪!?」

  即便大聲質問背上有著相同「恩惠」,曾經隸屬同一個眷族的眷屬,終究沒能得到答案。

  嗓音顫抖的阿妮雅不再理會聽不懂這段談話的可蘿伊等人──以飛快的速度奔出酒館。

  「阿妮雅!」

  縱然背後傳來蜜雅的呼喚,阿妮雅仍頭也不回地快步穿過西側主要大街。

  對女神來說,抹去一名少女的存在究竟有何好處?腦袋空空的阿妮雅想破了頭也得不出答案。

  不過,這麼做真的太過分了。

  阿妮雅認為不管希兒發生什麼事,自己都沒資格為她哀傷。但是像這樣被人遺忘,簡直比死更痛苦。一旦少女(希兒)的存在全被抹去,等於失去誕生到這個世上的意義。就算為她立下墓碑,換來的竟然不是淚水,而是眾人全然不記得的笑容,這對一個人來說真的太淒慘了。

  阿妮雅一股腦兒地往前衝,朝著或許能見到女神的「巴別塔」前進。

  渾然不知等待在她前方的是「毀滅」。

  「站住。」

  「!!」

  一名貓人如同先行等在這裡般,就這麼站在大街中央。

  此人的虹膜顏色和阿妮雅一樣,體毛卻有別於阿妮雅,是呈現黑色。

  阿妮雅唯一的哥哥手持銀色長槍,就這麼擋在前面。

  「哥哥大人……!?」

  艾倫不耐煩地對著被自己瞪視而全身發顫的阿妮雅說:

  「明明妳只要繼續窩在房間裡,完全置身事外就好。」

  他無視旁人從遠處射來的異樣目光,轉身往某個方向走去。

  「過來吧,我全部告訴妳。」

  阿妮雅只能乖乖跟上哥哥逐漸遠去的背影。

  「雖說是順利潛入歐拉麗了……」

  琉因為讓人笑不出來的「潛入」二字,不禁感到一陣莞爾,同時觀察周圍。

  為求計畫萬無一失,兩人在外有盡可能打聽關於歐拉麗的情報,在亞絲菲的主導下也對港都(梅倫)進行過調查──儘管並未深入探訪,但亞絲菲的結論是「港都(梅倫)並沒有明顯的變化,可是看起來不太對勁」──敵方是都市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以及能掌控人心的「美神」,因此無論有再多時間準備也不夠用。琉壓下心中的焦慮,花費數日擬定計畫。

  歐拉麗唯一開放的只有南門,直接爬過城牆也絕非良策,因此琉她們決定使用專為創設神(烏拉諾斯)所建造的「密道」。

  亞絲菲知道這條在「邪惡」猖獗的「黑暗期」裡,【荷米斯眷族】曾經使用過的地下密道。於是琉進入位於歐拉麗正北方「比歐山地」山腰處的出入口,趕在被魅惑俘虜的守衛(費爾斯)發現之前前往市區,並各自沿著出現的岔路分頭行動。當她推開密門後抵達的是都市的西北區,來到被標記為「四號街」的沒落居住區。

  「璃昂,我們就分頭潛入市區吧。藉此降低被敵人一網打盡的風險。」

  琉和入侵都市前如此提案的亞絲菲兵分兩路。

  她應當會運用可以讓自己變成「透明狀態(invisibility)」的黑頭盔(黑帝斯頭盔),獨自從空中進入歐拉麗。

  「我們各自收集完情報後,於日落時前往我標註的藏身處會合……假如妳沒如期現身,我會當作妳已落入【芙蕾雅眷族】的手中採取行動。反之妳沒見到我,就也以相同的方式來應對。」

  這便是她與亞絲菲的最後一次對話。琉在記下藏身處的位置後就把紙燒掉,默默為朋友祈求平安的同時開始行動。

  (若想收集情報,最好避免前往大街。酒吧也同樣風險太高。就以巷弄為主吧。)

  即便是大白天,遠離主要大道的蕭條小巷內仍然相當昏暗,沿途能看見流浪漢、落魄的冒險者以及可疑的攤販,絕大多數都是失去小腿等身上帶傷的人。

  繃緊神經以提防被【芙蕾雅眷族】盯上的琉,用一件破舊的披風裹住身體,故意把臉弄髒,開始四處打探消息。

  「把我們以外的所有歐拉麗居民都視為敵人。」

  這麼考量的情況下,行事盡可能謹慎點並沒有壞處。

  「今年的女神祭一樣非常熱鬧。奇怪的地方?我完全沒印象耶。」

  「【芙蕾雅眷族】?跟往常一樣吧?就是一群不能招惹的傢伙。」

  「瞧妳的樣子是旅人吧?妳想打聽的事情還真奇怪耶~」

  無論是向蒙面的占卜師或以廚餘果腹的流浪漢們打聽,全都口徑一致表示「沒有異狀」,並且對自己已遭「魅惑」一事渾然不覺。甚至令琉不禁懷疑芙蕾雅的「魅惑」只是空穴來風。

  然而,當琉把發現她是女精靈的落魄冒險者──打算從暗處偷襲她的暴徒狠狠修理一頓之後──

  「你知道貝爾•克朗尼目前人在哪裡嗎?少年所屬的派系(赫斯緹雅眷族)現在又怎樣了?」

  「貝、貝爾•克朗尼?而且少年所屬的派系(赫斯緹雅眷族)又是什麼意思?這位潛力股(新人)是隸屬【芙蕾雅眷族】才對吧……!?」

  被琉用小太刀抵住頸部逼問的暴徒,一臉恐懼地如此回答。

  面對這段不能當成耳邊風的證詞,在琉準備詳加盤問之際──

  「…………難道妳在四處打探貝爾•克朗尼的消息嗎?」

  原本神色驚恐、不停顫抖的暴徒,突然像個人偶一樣面無表情。

  嚇出一身冷汗的琉,隨即把準備大聲呼救的暴徒當場打昏。

  「立刻就變成傀儡了……!?難不成有誰與女神制定的『規則』發生牴觸時,就會馬上通報其他人……!?」

  不過這下子已能清楚確定。

  正如亞絲菲所言,芙蕾雅打算將貝爾占為己有。

  並且打算徹底排除有可能威脅到這個「封閉世界」的一切變數。

  琉對「魅惑」之力感到不寒而慄的同時,內心也燃起一股怒火。義憤填膺的她暗自發誓必會奪回少年(貝爾),讓都市(歐拉麗)恢復原樣,絕不縱容這種褻瀆人心的行為。

  「而且,希兒……不知她現在是否安好……?」

  琉在持續調查的期間,也十分掛心目前下落不明的摯友。

  為求謹慎,琉把昏倒的男子五花大綁,藏進一處廢屋,然後擴大打聽範圍。

  (那是……【芙蕾雅眷族】?難道是在搜尋我們嗎?)

  琉藏身於暗處,從通向主要大道的小巷探頭一看,發現一群身穿【芙蕾雅眷族】制服的團員們。她憑直覺猜出那些人正在追捕躲過「魅惑」的自己與亞絲菲。

  與此同時,她驚覺有些團員已喬裝成市民混在人群裡。

  故意讓團員穿著制服吸引注意,藉此揪出形跡可疑之人。這也是憲兵隊慣用的手法。加上自己在正義派系(阿斯特莉亞眷族)累積的經驗,琉迅速遠離現場。

  (果然不能行走在大街上。「豐饒的女主人」勢必也遭到監視。既然對手已在警戒我們,前去偵查敵方的大本營(總部)就形同自殺。還是先等到日落,與安朵美達會合…………?)

  琉邊走邊思考對策──突然注意到「異狀」。

  「四周都沒有人……?」

  此處仍是都市西北處的「第七區」。

  琉的確是故意挑選人煙罕至的路線來移動,但問題是周圍感受不到任何一人的存在。就連屋內也是。現場的狀況形同接獲避難警報──不對,這更像是附近已設下「避免外人進入的結界」。

  彷彿一整區的人們全都消失無蹤,就這麼騰出一個巨大的「空間」。

  (是陷阱嗎?我得趕快離開──)

  有股不祥預感的琉,準備轉身快步離去時──

  「──!!阿妮雅!?」

  恰巧看見了跟在【女神之戰車】身後的酒館同事。

  ──我追逐這道背影已有多久了?

  默默跟在親生哥哥身後往前走的阿妮雅,看著眼前那道背影如此心想。

  阿妮雅•傅洛摩沒有「家人」,但前提是必須撇開艾倫不提。

  已經是非常久遠的記憶了。總之阿妮雅想不起自己為何沒有雙親,當然也可能是內心深處拒絕回想。她只隱約記得自己生在還算幸福的家庭裡,等回過神時已身處於大片廢墟之中。

  於是阿妮雅和哥哥相依為命。

  準確地說,阿妮雅一直是艾倫身上的「寄生蟲」。

  面對不受秩序枷鎖束縛的歹徒、不懂何謂人性的怪獸,以及不惜從幼童身上取走一切的掠奪者,脾氣暴躁的哥哥毅然反抗並擊退敵人,反觀阿妮雅就只會害怕地不停哭泣。

  阿妮雅總是尋求著哥哥的庇護,原因是她身邊僅存的就只有「家人」的羈絆,所以她一直黏著哥哥,渴望得到溫暖。可是阿妮雅也非常清楚,艾倫對於這樣的她感到很不耐煩。

  哥哥那雙眼睛不知因煩躁而扭曲過多少次。

  何時會一拳揮向阿妮雅都不足為奇。

  如今的阿妮雅明白,哥哥之所以沒有遺棄她,純粹是因為哥哥當時也同樣是個孩子。

  在兩人生活了一段時間的荒廢都市角落裡。一座興建於路邊,因日曬雨淋而生鏽的獸人銅像,俯視著阿妮雅他們提問:

  『迷途無助的小貓們,

  你們的家在哪呢?』

  總是在哭泣,不知該如何回答的阿妮雅和哥哥──某日遇見了一名「女神」。

  「隨我一起來吧。」

  芙蕾雅女神在看見兩人的「靈魂」後,尤其是望向艾倫時更是瞇起眼睛,輕輕伸出自己的手。

  面對那空前的美貌以及無上的神格,阿妮雅驚恐地瑟瑟發抖,緊緊抓著哥哥的衣角。反觀艾倫則是默默地握住女神的手。

  自這天起,阿妮雅的生活發生驟變。

  兩人接受「恩惠」成為【芙蕾雅眷族】,在被帶到迷宮都市(歐拉麗)之後,等待他們的是慘絕人寰的「洗禮」。縱使有提供衣食及住所,生活中卻充斥著比待在廢墟時更嚴苛的戰鬥和傷痛。阿妮雅不斷被打得口吐鮮血與穢物,不支倒地。她有好幾次想逃出這個地方。原野上的戰鬥對阿妮雅來說是心理創傷,她也明白唯獨真心效忠於女神之人才有辦法堅持下去。除此之外就只有天資優異的人,或是跟她一樣,在這裡有著女神(芙蕾雅)以外的「無可取代的存在」才能繼續奮戰。

  艾倫一如芙蕾雅的賞識,隨著時間經過漸漸嶄露頭角。

  他很快就適應「戰場原野」的生活,短短一年就升上Lv•2。

  因此阿妮雅無暇說喪氣話,為了避免被哥哥拋下,於是一馬當先衝進「庭院」裡拚死戰鬥。

  阿妮雅渴望能擁有「家人」

  即便加入【眷族】,與艾倫之間的羈絆仍有別於其他人。

  因為阿妮雅依舊是隻迷途的小貓,所以就算如何被艾倫嫌棄,她還是堅持不肯放開牽住艾倫的那隻手,並且深信一旦放手的話,自己將會真的無依無靠。

  當年的歐拉麗正值「黑暗期」,縱使是【芙蕾雅眷族】的團員也會輕易喪命。阿妮雅有在派系裡結識朋友,可是經常發生對方到了隔天就已不在人世的情況。所以團員們總是繃緊神經,沒有餘力關心旁人,對於弱者更是惡言相向。願意關心阿妮雅的「某位矮人團長」只是少數人,肯和她說話的團員也屈指可數。反過來說,阿妮雅就是如此一心一意地追逐艾倫的背影,對旁人視若無睹。

  阿妮雅拚了命地追趕著艾倫的腳步。

  不管旁人如何勸說,她只想繼續待在艾倫的身邊。

  之後,艾倫升上Lv•3,阿妮雅則升為Lv•2。

  哥哥被眾神賦予【女神之戰車】這個光榮的稱號,不肯離開哥哥身邊的妹妹則順帶被賦予了【戰車之分身(Vana Alfie)】的稱號。

  最終──還是迎來極限。

  阿妮雅一如既往地不願聽從艾倫持續表示抗拒的怒斥聲,強行參加前往深層領域的「遠征」,結果差點賠上性命。

  艾倫也因此遭到牽連,受了重傷。

  假如只有艾倫一人,就絕對不會輸給對手,這一切全是阿妮雅害的。

  天才與庸才,艾倫很明顯是前者,阿妮雅則是後者。

  即便是兄妹,仍存在著名為才華的高牆,更是極盡殘酷的區別。就憑阿妮雅的速度,絕對無法追上艾倫的腳步。

  艾倫因阿妮雅的連累而徘徊於生死之間,當他康復以後──

  當著阿妮雅的面甩下重話。

  「廢物,別再出現在我面前。」

  那一天,艾倫清楚明白地斷言了。

  當阿妮雅看見艾倫那冷若冰霜的眼神時,不禁發出絕望的慘叫。

  她拚命哭泣叫喊,請求原諒,緊抓著艾倫的身體不放,卻還是被無情地踹倒在地。

  「我不需要妳了。」

  主神(芙蕾雅)也如此宣告。

  一邊是珍貴的「剽悍勇士」,另一邊則是半吊子,明眼人都知道該留下誰。面對差點害死屬意之人(艾倫)的廢物(阿妮雅)絆腳石,女神露出一抹淺笑,毫不留情地直接割捨。

  芙蕾雅想得到的是艾倫,阿妮雅打從一開始就是「多餘的」。

  愚蠢的阿妮雅直到哥哥被女神奪走才終於領悟這件事。但在她那無法克制的情感轉化成憎恨之前,內心就已被哀傷支配,哭倒在地。

  如雨水般落下的淚水令她成了淚人兒。

  不管阿妮雅如何將手往前伸,哥哥都不再回頭看她。

  迷途小貓就此失去最後的家人,從那天起變成了一隻「棄貓」。

  她被趕出大本營(總部)後,任由雨水打在身上,沒走多久就跪坐在地。

  骯髒、窩囊又失魂落魄的棄貓,旁人都對她漠不關心。

  當時正值「黑暗期」,都市裡只充斥著冷漠的人們。

  阿妮雅分不清模糊視野的是淚水還是雨水,化成了一尊等待報廢的人偶。

  就在這時──忽然有一隻溫暖的手伸到她的面前。

  「妳沒事吧?」

  來者是擁有一頭淡灰色長髮的少女。

  那隻手並非來自阿妮雅百般期盼的哥哥,而是眼前的少女。

  「妳這樣會感冒喔,要不要來我們家呢?」

  少女對著毫無反應的阿妮雅露出微笑。

  她什麼也沒問,賦予了阿妮雅「家」以及「家人」。

  少女的名字叫做希兒•福羅瓦。

  「我們的家,就叫作豐饒的女主人──」

  「就是這裡。」

  「!」

  阿妮雅因艾倫的聲音而回過神來。

  此處位於西北區的中央附近,是一座空蕩蕩的廣場。

  若要指出不自然的地方,就是周圍空無一人。由於阿妮雅之前都沉浸在回憶裡才沒發現,此處已遭人淨空。這恐怕是……十之八九是透過「魅惑」之力。

  身上穿了一件長袍的女神,彷彿在肯定阿妮雅的預測般佇立於廣場中央。

  「芙蕾雅、女神……」

  縱使相隔一段距離,即便刻意掩飾身分,阿妮雅仍一眼看出女神的「美」。

  阿妮雅感到喉嚨一緊,勉強擠出沙啞的聲音。曾經遭對方遺棄的情景(心理創傷)喚醒她心底的恐懼。

  灰暗的天空隱約傳來雷鳴,也許不久之後就會開始下雨。

  「過來吧,阿妮雅。」

  面對艾倫走到芙蕾雅身邊待命的眼前光景,一股挫敗感油然而生的同時,阿妮雅慢慢地往前走去。

  在接近至五M(米度)時,她便停下腳步。對此刻的阿妮雅來說,這段距離無論如何都彌補不了。

  在壓低的帽兜底下,芙蕾雅微微瞇起銀色眼眸。

  「我還是對妳說一聲好久不見吧。儘管對我而言並非如此,不過以妳的角度來看,我們確實是很長一段時間沒見面了。」

  「……?」

  「妳有好好吃飯嗎?妳的臉色很不好喔?發生了什麼不如意的事嗎?」

  聽著那些不明所以的話語,阿妮雅感到一頭霧水。

  當初明明遺棄了自己,此刻卻又矛盾地出言關切,那一字一句都令人感到匪夷所思。基於無法以人智斗量天神的恐懼,阿妮雅徹底失去開口說話的自由。

  芙蕾雅對著遲遲沒有出聲的阿妮雅嫣然一笑,隨即切入「主題」。

  「妳想因為被我施加『魅惑』而忘了一切,還是管好自己的嘴巴呢?」

  「咦……?」

  「意思是我現在會給妳一次機會,讓妳選擇要不要成為我的『人偶』。」

  在聽完這句話的瞬間。

  阿妮雅杏眼圓睜,兩手也取回力量。

  她押下對女神的敬畏,緊握雙拳直視前方。

  宛如一隻被棄養的野貓對昔日的飼主露出敵意那般殺氣騰騰。

  「芙、芙蕾雅女神,您究竟想做什麼喵!?」

  「為了實現被愛環繞的鳥籠,我想打造一個『封閉世界』。」

  「您為何要讓歐拉麗變成這樣喵!?」

  「因為我有想要的東西,為此必須扭曲一切。」

  愚蠢的阿妮雅在聽完回答後,依舊猜不透芙蕾雅的神意。

  不過當她明白情況正如蜜雅所言,是芙蕾雅主動創造出「這個扭曲的世界」時,她想確認的只有一件事。

  「您把希兒帶去了哪裡喵!?」

  對少女的思念。比任何人都更珍惜「家人」的棄貓,為了摯愛絕不會輕易退讓。

  阿妮雅心中的怒火瞬間點燃,扯開嗓門大聲質問。

  「請回答我!芙蕾雅女神!!」

  怒吼聲撼動大氣。

  彷彿傳遍都市各個角落的這聲嬌斥結束後,廣場暫時陷入一片寂靜。

  在帽兜產生的陰影之下,表情從芙蕾雅的臉上消失了。

  阿妮雅片刻都沒有將目光移開,持續注視著女神。

  守在一旁的艾倫同樣沒有插嘴。

  但他的眼神已透露出他知道妹妹的反應無法成為「審問」。

  「她已經不在世上了──雖然我本想這麼回答。」

  藏在陰影內的唇瓣緩緩張開。

  女神對著少女說:

  「可是妳們肯定不會輕易接受我的一面之詞,所以就讓妳們見見她吧。」

  即使原本已經不打算再變成「女孩」了──

  阿妮雅還來不及明白這番低語的意思,女神搭向頭上的帽兜。

  接著──

  「────咦?」

  看見「女孩」從摘下的帽兜中現形之際,阿妮雅宛如時間遭到凍結。

  眼前之人甩了甩頭,淡灰色的長髮落到肩上。

  睜開眼皮後,她露出與髮色相同的眼睛直視阿妮雅。

  接著露出阿妮雅十分熟悉的那張笑容。

  「就是這麼回事喔,阿妮雅?」

  眼前之人以阿妮雅絕不會聽錯的聲音──

  以擺明就是「女孩(希兒)」的嗓音──

  說出這句話。

  也給阿妮雅帶來了足以令她崩潰的「毀滅」。

  「一直在酒館裡和妳相處的人,就是我。」

  「……不可能喵。」

  「我是芙蕾雅,同時也是希兒。」

  「……不可能喵!」

  「芙蕾雅就是希兒,希兒就是芙蕾雅。」

  「──不可能喵!!」

  阿妮雅厲聲尖叫。

  她用雙手壓住自己的貓耳,甚至緊緊揪住頭髮,拒絕接受眼前的景象。

  豈有此理。這是哪門子的鬧劇。女孩(希兒)居然是女神(芙蕾雅)。天底下怎會有這種事。

  不過理應站在面前的女神(芙蕾雅)──站在面前的女孩(希兒)不允許阿妮雅的內心否認這個事實。

  「『妳沒事吧?』」

  「『妳這樣會感冒喔,要不要來我們家呢?』」

  「『我們的家,就叫作豐饒的女主人。』」

  「──我以這個姿態初次見到妳時,是這麼說的吧?我全都記得一清二楚喔?」

  這股嗓音持續刺激著阿妮雅的大腦,強行勾起那段雨中記憶。

  讓一度成了棄貓的阿妮雅重新振作的契機。

  與女孩(希兒)相識的珍貴回憶。

  如今已被銀色神意徹底吞噬。

  「『打起精神來,阿妮雅,妳不必感到害怕喔?』」

  「『這裡沒有可怕的人。』」

  「『我們一起工作吧?因為我也完全做不好,我們一塊學吧?』」

  一段段的回憶被接連喚醒。

  那段剛開始不願對人敞開心房,形同遭背叛的野貓一樣亂發脾氣,後來被希兒的溫柔漸漸感化,再加上被蜜雅使喚到無暇沉浸於哀傷裡,最終在豐饒的酒館取回昔日的開朗,讓自己得以重生的璀璨時光。

  此時此刻無一例外地遭到玷汙。

  昔日的記憶跟現在的聲音,完美地契合在一起。

  真相和絕望完全吻合。

  眼前少女的笑容,再再證明這一切全無造假。

  「啊、啊、啊……啊~~~~~……!?」

  兩手抱住頭的阿妮雅,眼中不斷落下淚來。

  她唇齒發顫,四肢不停發抖,在聽見耳鳴的同時感到頭昏目眩。

  到底什麼是事實?什麼是謊言?何為真相?何為虛假?自己(阿妮雅)又是被「何人」所救?又是被「什麼」玩弄?

  傾瀉而至的情感激流將阿妮雅逼到崩潰的懸崖邊。

  「為、什麼…………您要……這麼做…………?」

  腳邊的地板已被淚水染濕,阿妮雅抬起不斷痙攣的臉龐,嗓音哽咽地發問。

  「妳很清楚吧?」

  她回答了。

  「我只是想找樂子。」

  她笑了。

  「純粹是神的一時興起。」

  少女(希兒)的臉上浮現女神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妮雅崩潰了。

  她所有的回憶都崩解碎裂,落入灰色的濁流之中。

  在真相被揭開之後,她的下場就是命定的「毀滅」。

  「不對!不對不對不對不對!這不是真的!!」

  阿妮雅失控地不停甩頭。

  她最終做出的選擇是否定現實。

  任由心中的思念與衝動宣洩,堅決不肯承認眼前的存在。

  「妳這傢伙才不是希兒!不可能會是希兒!!」

  阿妮雅沒發現自己對曾經尊敬且畏懼過的女神使用了大不敬的措辭,但現在已無暇顧慮這些。

  因為她對少女(光明)的渴望,已凌駕於對女神(黑暗)的恐懼之上。

  「把希兒還來!把她還給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阿妮雅發出怒吼,直接衝了上去。

  她已經無法正確判斷眼前的「女孩」究竟露出了怎樣的表情,一心只想伸手抓向對方。

  「蠢貨。」

  「咿!?」

  下一秒,這股激憤就被艾倫的銀槍打飛出去。

  擔任護衛的第一級冒險者自然絕不容許有人對主神造成危害,他毫不留情地一擊將阿妮雅打飛至廣場角落。

  阿妮雅撞進成堆的木箱裡,掀起一陣塵埃,心中的激憤失去了去向。

  「阿妮雅!!」

  琉目睹好友被打飛,立刻站起身來。

  暗中跟蹤被人帶走的阿妮雅,不敢輕舉妄動一直待在附近見證事情始末的精靈,看見同伴陷入危機後便衝了出來。

  「妳終於現身了。」

  仍維持女孩(希兒)容貌的女神宛如早就預料到這個情況般,以女孩(希兒)的聲音如此低語。

  就在艾倫輕鬆擋下琉揮來的小太刀之際,女神瞥了她一眼。

  「為了讓妳發現我們並尾隨至此,我對附近一帶施展大規模的『魅惑』果然是正確的。」

  「……!?」

  急忙交疊的兩把小太刀被槍柄逼退,馬上就陷入頹勢的琉,眼中閃過一絲動搖。

  同時明白自己被算計了。女神派系(芙蕾雅眷族)果真早早就察覺琉跟亞絲菲並不在都市裡。至於直到今天才對阿妮雅進行的「處置」,就是迫使琉主動現身的「誘餌」。

  為了讓琉注意到誘餌,於是特地利用「魅惑」大規模地驅趕人群,以極不自然的方式突顯出他們的行蹤。

  與阿妮雅的這場談話,就是讓琉自投羅網的「陷阱」。

  「艾倫,把槍放下。」

  「沒這個必要,看我直接拿下她──」

  「我說放下。」

  「────…………遵命。」

  主神以不容反駁的語氣對第一級冒險者下令。

  琉這才擺脫艾倫的施壓,但她仍流出一身冷汗。

  她同樣還沒辦法接受明擺在眼前的現實。

  「您真的是希兒嗎……!?」

  「──妳應該有看見方才的談話吧,琉?我就是希兒。雖說還有另一位能變成我的女孩,不過與妳們接觸的一直都是我。」

  對於琉的提問,女神身上的氣質再次產生變化。

  她宛如人格分裂般,不對,像是基於對自己和少女們之間的關係表示尊重般,從女神(芙蕾雅)的口吻變回女孩(希兒)的語調。

  天藍色的眼眸微微發顫。

  襲向阿妮雅心中的那陣情緒風暴,同樣在琉的內心深處肆虐。

  女神(芙蕾雅)就是女孩(希兒)?這是哪門子的玩笑。寧可相信自己是不是看見了某種幻覺。但無論如何祈求,眼前的光景終究沒有散去。

  琉明白自己已失去冷靜的同時,勉強撬開唇瓣:

  「您對阿妮雅說的那些……全是事實嗎?」

  「……」

  「不論是您救了我……或是在酒館裡的那段時光!對您而言都只是一場遊戲嗎!?」

  琉無法克制情緒,激動地發問後,希兒給出的答覆是──

  「……唉~」

  甚至忘了掩飾的「嘆息」。

  「那又怎樣呢?琉。」

  「咦……!?」

  「這全是一場遊戲,就是所謂的『角色扮演』。我挑選的角色是『城市姑娘』,地點(舞台)是『酒館』。因為當個女神真的很無聊,所以我才想和孩子們(大家)玩在一起,難道這真的令妳如此看不慣嗎?」

  琉聽見女孩(希兒)說出千真萬確的「事實」後,感受到有如肝腸寸斷般的衝擊。

  「不論是誰都會『撒謊』吧?只是我的『謊話』剛好是這件事罷了。」

  以此為前提,這段平心而論的真理,琉完全無法反駁。

  「雖然阿妮雅變成了那樣,可是我並不想傷害任何人。這是真的喔?因此妳可以諒解『我』嗎?今後『我』不會再撒謊,也不會再隱忍,會把最真實的『我』展現出來。所以拜託妳,琉──」

  一隻手伸了過來。

  隨著這句宛如歌唱般的宣言,女孩(希兒)走向琉,伸出手來。

  這畫面就跟當年一樣,就跟琉完成復仇,即將力竭的那天毫無分別。

  女孩(希兒)即將握住琉的手。

  「────!!」

  下個瞬間──

  琉拍掉女孩(希兒)的手。

  「……!?」

  但她立刻對自己的舉動感到錯愕,直盯著自己拒絕被人握住的手心。

  至今能夠握住琉的手的人,一共有三位。

  第一位是亞莉榭,第三位是貝爾,第二位則是希兒。

  以前確實能握住的那隻少女的手,琉的身體現在卻明確地產生排斥。

  縱然擁有相同的外表,但彷彿對於藏在女孩(希兒)心中的「黑暗」感到厭惡。

  能夠辨識正邪的精靈之手,便是最有力的佐證。

  即使是同一個人,精靈之軀依然認定眼前的存在並非琉所熟識的那位少女。

  「您……不是希兒。」

  琉得出與阿妮雅一樣的結論。

  她對著低頭注視自己被拍掉的手,表情被瀏海遮住的那個人大吼。

  「我不會承認您是希兒的!!」

  下一秒──

  「住口。」

  抬頭露出的那雙淡灰色眼睛散發「銀光」。

  「跪下。」

  遭目光直視的琉立刻服從命令。

  「唔!?」

  雙膝落地。

  琉完全無法憑自身的意志進行抵抗,就這麼在她面前跪了下來。

  大腦被人徹底攪亂,意識猶若融化的糖果般漸漸消失,無論是身與心都期望成為女神的僕人。

  當琉的身心正遭受無法抗拒的魔力侵犯之際,待在一旁關注的艾倫不由得稍稍瞪大了雙眼。

  女孩(希兒)很明顯感到心煩意亂。

  但她很快就發出一聲嘆息,向跪在自己面前的精靈開口道歉。

  「對不起喔,我不小心養成了這種壞習慣。因為我現在已經失去耐心,變得難以克制自我,甚至不惜動用自己極為排斥的魅惑(力量)。妳不喜歡這樣吧?覺得很不舒服吧?抱歉喔,琉,我馬上幫妳解開。」

  淡灰色的眼眸漸漸失去「銀光」。

  「──噗呼!?」琉也在同時大大吐出一口氣。

  攪亂內心的那陣滾燙濁流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

  希兒彎下腰來,輕輕將手搭在琉的肩膀上。

  剎那間──琉的背脊竄過一陣惡寒。

  「琉,我之前說過吧?我很喜歡為了他人而優美地存在於世上的人。雖然我最喜歡貝爾,但也同樣很喜歡妳喔?」

  深植於體內的精靈天性不斷發出悲鳴。

  無論是搭在肩膀上的那隻手,或是一反先前變得和善的嗓音,都化成不適感,在皮膚下蠢動。

  明明很想拍掉那隻手,偏偏尚未擺脫「魅惑」之力的身體不聽使喚。

  「有了──妳要不要和我一起獨佔貝爾呢?琉。」

  「…………啊?」

  懷疑是耳朵出現幻聽,好不容易才把頭抬起來的琉,眼前是女孩(希兒)那張無比燦爛的笑容。

  「啊、也對,這樣就不能稱為獨佔,而是兩人共享了。」

  「…………妳在…說什麼…………」

  「貝爾再過不久就會淪陷了,他體內那名為憧憬的詛咒即將解開。到時候,貝爾就能變成我的人。」

  女孩(希兒)像個正在與人分享寶貝玩具的天真孩子,喜上眉梢地歡笑著。

  「儘管我很討厭其他人亂碰貝爾,但唯獨琉沒關係,我是因為妳才特別容許喔?」

  琉無法理解她想表達的意思。

  只覺得毛骨悚然。

  內心深處傳來一股聲音──自己所熟知的淡灰髮少女已不在世上了。

  「到時我們一起疼愛貝爾吧?只有我們三人撫摸彼此的身體,觸碰彼此的嘴唇,享受彼此的體香,讓我們盡情擁抱彼此。」

  好噁心。

  「我們就窩在房間裡,在床上相親相愛到分不清彼此的身體,就這麼合為一體。」

  好噁心。

  「藉由靈魂的交合將愛互相刻入體內。這麼一來,即便我無法如願以償,但妳或許能懷上貝爾的孩子喔?」

  好噁心!!好噁心!!好噁心!!

  那是魔女的提議,是當人明白「愛」之後無法抗拒的魔藥,更是帶來毀滅的渴望。

  面對少女遞來的這杯名為「愛」的美酒,琉只覺得無比厭惡與排斥。

  眼前之人只是披著「希兒」外皮的陌生存在。

  「唔…………我拒絕……!」

  琉厲聲拋出自己的答案。

  她柳眉倒豎地反瞪回去,身體隨著吼出的聲音和氣息猛力一震。

  ──我絕不會跟並非「希兒」的妳達成任何協議。

  那道充滿怒意的目光,代替不聽使喚的舌頭說出這句話。

  「……果然還是變成了這樣。」

  此時──

  柳眉輕垂的女孩(希兒)──露出一張真心感到有些失落的笑容。

  (咦……)

  有那麼一瞬間──

  琉彷彿看見了記憶中的那名淡灰髮少女。

  「無論是成功或失敗都會感到幻滅。就算如何爭執,也無法重修舊好……最後還是演變成了這樣。」

  視野開始扭曲,意識迅速遠去。

  雖說「魅惑」已經解除,琉仍因為反噬感到頭暈目眩,在她大口喘息、眼神失焦之際,已無法聽清楚希兒的話語。

  不過,這是為什麼呢?

  隱約傳入耳裡的那段話語,總覺得最近好像聽她(誰)說過。

  那副柳眉輕垂,哀傷一笑,無言以對的模樣,似乎在哪見過。

  記得是在稀鬆平常的友情與仰慕之間──

  「但是,已經再也回不去了。」

  當這句話結束之際,琉的意識落入深淵之中。

  「艾倫。」

  她靜靜地重新戴好帽兜。

  少女──不,女神轉身背對倒地的精靈。

  「把這孩子帶走。為了避免她跟貝爾接觸,將她關進大本營(總部)的地下室。」

  「……不對她施加『魅惑』嗎?」

  「基於感傷,我不想玷汙這孩子的靈魂。你會對我感到幻滅嗎?」

  「……絕無此事。」

  面對主神毫不掩飾的自白,艾倫輕輕地搖頭以對。

  「按照當初的約定,阿妮雅就交給你了。」

  語畢,女神沒多說什麼就離開廣場。

  忽然有一滴滴的水珠落在肩頭。

  暫時陷入沉默的艾倫,轉身看向再也無法起身的妹妹。

  「要是妳膽敢輕舉妄動,我會毀了那座酒館。如果不想變成那樣就別來妨礙女神,給我管好嘴巴別亂說話。」

  撂完狠話後,一切便宣告結束。

  艾倫把琉扛在肩上,以護衛的身分尾隨女神離去。

  廣場上就只剩下一名貓人。

  「………………啊啊。」

  開始下雨了。

  雨水模糊了視野,聽覺也被雨聲淹沒。

  小貓仰躺在散亂毀壞的木箱上,分不清從臉頰流下的是雨水還是淚水,任由豆大的水珠滑落。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股哀傷的哭聲被水聲掩蓋過去,沒能被任何人聽見。

  與慘遭哥哥及女神遺棄的那天一樣,阿妮雅任由雨水打在自己身上。

  厚重的雲層和足以令市區產生霧氣的滂沱大雨遮掩住夕陽。

  在手中懷錶發出的滴答聲之中,閉上雙眼的亞絲菲坐在藏身處的床上,不發一語。

  「璃昂……居然連妳也……」

  看著懷錶上的指針宣告日落時間已至,亞絲菲感到絕望地喃喃自語。

  面對精靈好友沒能準時現身於約定地點的事實,令她無法再抱持樂觀或積極正向的臆測。無論置身於何等的孤獨之中,現實都不允許她這麼做。

  「只剩下、我一個……沒有任何伙伴了嗎……?」

  嗓音微弱到彷彿當事人隨時都會消失無蹤。

  不過亞絲菲靜靜地站起身。

  她壓下心中的軟弱和悲觀,戴起傷痕累累的黑頭盔(黑帝斯頭盔)。

  從這個隱蔽場所隱身離去的她,形單影隻地消失在這座受冰冷雨水折磨的都市之中。

  雨勢不減。

  低垂的夜幕之中仍傳來陣陣雨聲,彷彿天空正在哭泣。

  就跟自己拒絕某人告白的那天一樣。

  (……希兒小姐究竟跑哪去了……)

  「你在幹嘛?」師父瞪了在長廊上停下腳步,扭頭望向窗外的我一眼。於是我隨即追上師父,沿著以往的路線在宅邸內走著。

  「洗禮」並沒有因為降雨就中斷,所以今天比過去還難熬。

  就連走向女神臥室的途中,我也掩飾不了心中的疲倦。

  在朦朧的思緒中,我想著那位淡灰色頭髮的少女。截至今日,我依然不惜花費寶貴的外出時間四處尋找她。

  但是仍舊一無所獲。

  沒有任何人認識她。

  難道她也是我的幻想嗎?

  由於身心逐漸瀕臨極限,因此我再也無法否定這種稍早之前仍可以一笑置之的想法。我還來不及擺脫這股陰鬱的情緒,就已經來到芙蕾雅女神的神室前。

  「快過來吧,貝爾。」

  獲得許可的我留下師父,一走進房間便見到身穿純白色睡衣的芙蕾雅女神。我不由自主地被每晚總為自己帶來撫慰的女神大人吸引過去,也開始習慣和她坐在同一張躺椅上了。

  我就這麼感受著這股柔和的溫暖,有如延續天方夜譚的情境似的,今晚同樣由我來說故事──

  「……?」

  但總覺得今天與以往不太一樣。

  「你怎麼了?貝爾。」

  芙蕾雅女神不解地歪過頭去。那頭猶若波光粼粼的銀色長髮發出類似絲綢磨擦過肌膚的聲響,反射著室內的光亮從肩膀灑落。

  八成是我多心了。芙蕾雅女神的模樣與往常沒有任何分別。

  不過……莫名覺得她有一部分的心思並不在這裡。

  那雙美麗的銀色眼眸,好像夾雜著「其他顏色」。

  「……請問您……發生了什麼事嗎?」

  等我回神時,這句話已脫口問出。

  芙蕾雅女神詫異地停頓了一下。

  「……為何你會這麼問呢?」

  「那個……因為您好像,有點無精打采……」

  我不知該如何解釋,支支吾吾地說完後──原本一直注視著我的芙蕾雅女神忽然渾身放鬆,柳眉輕垂地回以苦笑。

  「明明你平常對女性那麼遲鈍,唯獨這種時候又特別敏銳。」

  「唔……!」

  在明顯被人調侃後,我尷尬地發出呻吟。

  芙蕾雅女神早已宛如一隻調皮的貓笑彎了眉,與往常一樣發出輕柔的笑聲。

  與此同時,我驚覺自己也隨之感到一陣安心。

  「……要是您不嫌棄的話,我願意聽您訴說。」

  「哎呀,你想聽嗎?」

  「是的……畢竟平常都是麻煩您聽我傾訴。」

  芙蕾雅女神並沒有同意或拒絕我的提議。

  只是用她那雙彷彿在不為人知的場所閃耀的寒冬星辰般的眼眸回望著我。

  所以我反射性地開口關切。

  「發生了什麼事嗎?」

  「……有點感傷。我傷害了一些認定為朋友的對象。」

  「您嗎?」

  算是吧──芙蕾雅女神含糊其辭地一語帶過。

  「那個,有辦法和好嗎……?」

  「沒辦法。因為都是我不好。」

  此次並非由我訴說,而是芙蕾雅女神在向我傾訴。

  這帶給我一股不可思議的感受,我稍作猶豫後,挑選出適合的話語。

  「若是您這麼認為……那個,何不試著跟對方道歉……?」

  「你說的對,問題是我辦不到。」

  「……為什麼呢?」

  「因為我已經選擇了自己最想得到的東西。」

  芙蕾雅女神沒有望向我,而是直視前方。那張側臉堅定得近乎冷漠。

  「我也決定不惜為此犧牲一切。」

  那有若絕對零度的嗓音令我不禁全身一顫,完全不像是出自為我帶來溫暖的女神大人之口。

  不過她的堅決──確確實實帶給我一股非常落寞的感覺。

  「若是不小心捨棄了非常珍貴的事物……沒辦法重新撿回來嗎?」

  「咦?」

  「假如還來得及……就算過了一段時間,難道真的沒辦法回過頭去把它撿起來嗎?」

  所以我不由得說出這段話。

  我同樣差點捨棄截至目前的各種事物。

  即使想永遠珍藏在心中,卻還是逐漸凋零剝落。

  可是就算再難過,再痛苦,幾乎快要認輸屈服,我還是很慶幸最終沒有放棄希望選擇捨棄。

  倘若當真一度遺落在途中……我相信還是可以伸手把它撿回來。

  「一旦重新撿回來……肯定會比以前更加地珍惜喔。」

  我笑著說完後,芙蕾雅女神驚訝地睜大雙眼。

  她稍稍張開的唇瓣微微顫抖著。

  我知道的事情並不多,但至少我明白,不論是人或神,內心深處都會一直對割捨的事物感到後悔。

  芙蕾雅女神沒有多說什麼。

  不過她的雙頰染上微醺,對我嫣然一笑。

  「貝爾,我喜歡你。」

  「咦?」

  「我是真的喜歡你。」

  下一刻──

  彷彿時間不再存在。

  「……咦啊!?」

  因為這突如其來的告白,我忍不住驚叫出聲。

  我用力挺直身體往後退,偏偏躺椅的扶手擋住了我的退路!

  反觀芙蕾雅女神,則露出一抹想捉弄人的笑容。

  「吶,貝爾,你知道該如何安慰女性嗎?」

  「什、什麼……?」

  「學會之後能讓你變得更受歡迎喔?因為女性就是喜歡能給自己帶來安全感的男性。」

  「無、無無、無所謂!我對於是否受歡迎以及那些不正經的行為都……!」

  「但你不是在尋求邂逅嗎?」

  「哇──!?」

  為何芙蕾雅女神就連這種事情都知道啊──!?

  明明我應該只對神仙以及剛來歐拉麗時遇上的那些「守衛」提過這件事啊──!

  「就讓我來教你吧,乖乖遵照我的指示。」

  調皮搗蛋的命令沒有取消,最終我只能遷就女神大人的意思。

  「首先是把手搭在肩膀上。」

  「那、那個……」

  「快點嘛。」

  我依照指示坐在芙蕾雅女神的身旁,膽顫心驚地將右手搭在她的肩膀上。

  我們的身體緊貼在一起。一股體香飄進鼻腔裡。

  接著我才注意到,就算是再樸實無華的睡衣,穿在她身上也會立刻變成迷倒男性的性感禮服。

  「等女方靠在肩膀上後,你也把身體靠向對方。」

  「……」

  「假如感受到對方抬起頭來,就和對方四目相交。」

  「…………」

  「對視一陣子之後,伸手托起對方的下巴。」

  「………………」

  「然後就這麼吻下去──」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我辦不到!!」

  我再也忍受不了地往後一倒。

  以背部著地的姿勢從躺椅摔下來。

  「呵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貝爾,你在做什麼呀!」

  芙蕾雅女神看見我滿臉通紅地摔得四腳朝天後,忍不住捧腹大笑。

  「你還真是既純真又窩囊呢。」

  「對、對不起……可是這情況好像不能這麼說……!」

  「明明我這麼愛你,你還是不肯回應我嗎?」

  「咦咦!那個,也不能這麼說……!畢竟我不能對女神大人做出踰矩的行為……!」

  「愛之女神都對你表達愛意了,結果你居然轉身逃走,這才叫做失禮喔。」

  芙蕾雅女神伸手將出盡洋相的我扶起,見我一副驚慌失措的模樣,忍不住莞爾一笑。當她抹去眼角的淚水時,臉上已沒有任何哀傷的神情。

  雖說是第一次看她露出這種樣子……總之能打起精神真是太好了。

  如此心想的我,不由得露出苦笑。

  「──啊~害我還是忍不住喜歡上你了。」

  我不禁當場愣住。

  女神大人輕聲呢喃的這副模樣,和我的某段記憶突然重疊在一起。

  「希兒小姐──?」

  我也不明白自己為何會喊出這個名字。

  卻情不自禁地如此脫口而出。

  ────啊~害我忍不住喜歡上你了。

  當我們在大精堂時,希兒小姐好像說過這句話。

  眼前的這抹笑容,與希兒小姐當時的表情簡直如出一轍──

  在我驚呆之際,芙蕾雅女神也愣住了。

  周圍寧靜得彷彿就連雨聲也隨之消失,只剩下兩道視線緊緊纏繞著彼此。

  經過了數分鐘……還是數秒鐘?總之歷經一陣不知時間是長是短的對視後,女神大人輕輕地將手伸向我。

  遲遲無法挪動身體的我,看著那隻右手貼在我的臉頰上──

  「──明明愛之女神(我)就在你面前,竟然還敢喊出其他女性的名字,你到底在想什麼?」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

  然後狠狠地捏住我的臉頰!

  看著蛾眉倒蹙的芙蕾雅女神,原先感受到的那道「倩影」已消失無蹤。

  別說什麼倩影了,她正勃然大怒地瞪著我。

  「我還是第一次蒙受這樣的羞辱。」

  「對、對不起!!」

  即便我雙眼泛淚地拚命道歉,芙蕾雅女神仍氣得把臉撇開。

  「氣死我了。貝爾,麻煩你立刻離開房間。」

  不小心惹女神大人生氣了……

  沒有辯解的機會了。面對這個不由分說的逐客令,我認真地自我反省,垂頭喪氣地走向房門。在推門準備離去之際,我忍不住回頭望去,可是女神大人依然背對著我,看這樣子應該是暫時不會原諒我了。

  不過……剛才到底是怎麼回事?

  是我的錯覺嗎……?

  儘管有種難以言喻的感覺盤踞在心中,但我最終還是被那道容不得人辯解的背影給趕出神室。

  「…………」

  芙蕾雅用手按著自己的胸口。

  這副模樣與桀驁不馴的女王格格不入,反倒像是一名涉世未深的女孩子。

  經過一段漫長的時間後,她似乎無意識地走向位在房間一隅,桌上擺滿各種金銀首飾的梳妝台,拉開其中一格抽屜。

  以纖纖玉指取出一個蒼色髮飾。

  那是少年送給某人的對飾。

  女神將髮飾擁入懷中,不發一語地佇立在原地。

  「…………!」

  此時──

  有一位外表跟女神毫無區別的人就站在拉門外。

  這扇拉門恰好位在少年離去的橡木門對側。

  若是沒有女神的許可,任何人都不得進入神室,因此渾身微微散發魔力光芒的她就這麼低著頭,靜靜倚靠在拉門上。

  她此刻的臉龐比誰都要扭曲。

  「妳在做什麼?」

  在這道聲音傳來的下一秒,魔力光芒隨之消散。

  待微光散去後,從中清楚浮現出一名少女的輪廓,只見原本低著頭的赫倫抬起頭來。

  「……赫定大人。」

  白精靈的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赫倫沒有多說什麼,快步穿過他身旁。

  精靈默默目送臉色蒼白的少女離去。

  接著隨即將視線移向拉門。

  他彷彿隔著門思念女神似地,在閉上雙眼後又用力睜開。

  「我發誓會成為您最忠心的僕人。」

  宛如騎士立下誓言般自言自語。

  在原野上的戰鬥,這場神聖的廝殺──

  由第一級冒險者進行的「洗禮」──

  戰況越來越激烈。

  「【永恆鬥爭,不滅雷兵】。」

  「!?」

  超短文詠唱化成殘酷的音律飛射而來。

  明明不久前才施展完「魔法」,居然立刻就做好再次發射的準備,萌生絕望的我卯足全力進行閃躲。

  「【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Caurus hildr)】。」

  大量閃電隨之發射。

  每一發都跟人頭差不多大的迅雷箭矢,形同由無數士兵組成的軍團般朝我灑下。我在躲過最初的幾發後,無力招架地置身在無盡落雷的地獄之中。

  就這麼被雷電貫穿、烤焦、削骨斷筋,全身上下佈滿電流。

  體內的血液被烤到沸騰。

  視力因雷光暫時失明,意識也短暫化為空白的剎那,耳邊突然傳來無情的宣告。

  「【永恆討伐,不滅雷將】。」

  ──第三發!?

  太快了吧!!

  施展出用卓越二字都不足以形容的詠唱技巧──「連續高速詠唱」的師父,間不容髮地朝我發射雷砲。

  「【英勇可悲之不死將士】(Varian hildr)。」

  一把巨大的雷之長矛射向已經驚呆的我。

  這就是第一級冒險者的蹂躪。

  準確說來是出自一位精靈的「暴虐」。

  戰況原本就已經相當嚴苛,然而師父竟在某天拋出重話。

  「還不夠。」

  於是就演變成現在這樣,完全是單方面屠殺的爭鬥。

  我被動用「魔法」的師父打殘無數次。「戰場原野」一隅不斷掀起由精靈造成的雷電風暴。在這片無論是人類或怪獸踏入都必死無疑的區域裡,命懸一線的我聚精會神地拚命求生。

  「────啊!呃!?咿咿!唔~~~~~~~~~~!?」

  立即發動【英雄願望(技能)】──不到一秒就把力量凝聚在右腳,使勁一蹬勉強逃離攻擊範圍的我,半邊的身體已被烤焦。

  根本沒有閃躲的機會。當我有如困獸般慘遭抓準絕佳時機發射的砲擊狠狠折磨之際,師父已逼近至我面前。

  對痛苦到眼中泛淚的我進行追擊。

  「喝!」

  「嗚啊!!」

  宛如長槍突刺的踢擊命中我的肩膀,伴隨一陣骨頭碎裂的聲響,我被烤焦的左手徹底報銷。師父以手中長刀揮出一擊。我用右手的短刀拚命擋下攻擊,咬緊牙關努力求生。

  我以格鬥術來應對──不行,白刃戰也不管用。近身戰同樣是師父佔上風。要是想發動速攻魔法(火焰閃電),右臂會被長刀當場斬斷。他可是歐拉麗首屈一指的「魔法劍士」,豈會漏看精神力的波動。當我膚淺地想去依賴魔法的瞬間,我的死亡便化成現實。

  (師父……為什麼……!?)

  不一樣,簡直天差地遠。

  這與我記憶中的師父,與幫我進行、主導約會訓練的赫定先生根本判若兩人。他彷彿想徹底抹消我對他的印象,有如想表達那只是我多餘的妄想般,露出冷若冰霜的眼神,真的打算殺死我。

  我從丹田發出參雜著哽咽的嘶吼,使出自認為最完美的反擊。

  不過耳邊傳來一陣清脆的聲響。只見我的反擊被人輕鬆接下,在我傻住時,隨即有一股衝擊襲向我的右臉頰。當我被打得旋轉一圈時,一記如蛇襲向獵物的肘擊又打中我的腹部。暫時無法換氣的我宛若斷了線的人偶,雙腿一軟露出破綻。

  緊接著──

  「蠢貨。」

  「呃────────」

  長刀化成一道無情的閃光,直接劃過我的身體。

  斜向自肩膀砍下的這記斬擊,令我噴出大量鮮血,可說是千真萬確的致命傷。

  我再也使不上力,在搖搖晃晃地向後退之際,我看見師父準備繼續追擊,打算一刀劈向我的腦袋。

  時間遭暫停的我,看著那把長刀逐漸落下──

  「「「「住手,赫定。」」」」

  ──但最終沒能砍中我。

  阿爾弗利克先生、杜華林先生、貝爾林先生以及格爾先生皆手持武器同時抵住師父的脖子,阻止長刀繼續往下揮。

  當受到致命傷的我被吸向地面,以仰躺的姿勢倒下時,四道殺氣騰騰的嗓音響徹原野。

  「你太超過了。」

  「難道忘了該手下留情?」

  「你是打算真的毀掉他嗎?」

  「就算是海慈她們也來不及治療。」

  一旁能看見準備前來幫忙治療的海慈小姐等人,都被師父殘忍的行徑嚇得臉色發青。

  治療師們根本來不及幫我治療。主因是四處亂竄的雷電令她們無法輕易接近,再加上剛治療完的肉體又會立刻受傷。

  附近團員們都露出相同的反應。潘恩先生他們目瞪口呆地望著這裡,甚至忘了自己正在戰鬥。

  天空不知何時已染上近似鮮血的猩紅色。原來現在正值黃昏,我完全沒發現時間已過了這麼久。

  「你沒事吧?貝爾。」

  「啊、呃、啊啊啊……!!」

  赫格尼先生幫我使用萬靈藥後,扶著我從地上坐起來。

  傷口冒出大量霧氣,身體得到治療所造成的反噬立刻襲向我,痛得我發出無聲的哀號。

  赫格尼先生自背後穩住我的身體,惡狠狠地瞪向師父。

  「吾的宿敵,汝究竟有何企圖?這種與暴君毫無分別的舉動有何意義?」

  「這有什麼好問的。」

  沐浴在同為第一級冒險者們那一道道責備的眼神之下,師父理所當然地甩下重話。

  「這隻蠢兔子可是承蒙至高女神的青睞,令他展現出資格自是當務之急。倘若無法證明自己擁有配得上我等主神的靈魂……任誰都無法嚥下這口氣!」

  師父越說越激動,最終化為沒有一絲虛假的怒吼。

  赫格尼先生等人聽見後,全部暫時陷入沉默。

  戰士在「戰場原野」上所發出的這聲咆哮,可說是再正當不過。

  「因此與你自身的情況無關!你的義務就是要實現女神的心願!」

  失血過度的我,頂著發昏的腦袋抬起頭來。

  擁有一雙紅珊瑚色眼睛的精靈,直視著我大聲吶喊。

  「起來!快給我站起來!」

  「……!」

  「你非得振作起來不可!!」

  那雙發自內心向女神效忠的真摯眼神,只注視著我一個人。

  「向我證明你就是女神翹首盼望的『英雄』!!」

  精靈的嘶吼響徹雲霄,直擊我的內心深處。

  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師父的「洗禮」越演越烈。

  「汝的心裡究竟藏著何種打算!?赫定!」

  即使被赫格尼橫眉豎眼地質問,赫定依舊面不改色地把問題拋回去。

  「你似乎是在問我在想什麼,此話怎說?」

  「睜眼說瞎話!白兔是獻給女神的供品!!若繼續那樣施虐於他,純白之心必會腐朽!那吾不得不成為白兔的騎士!」

  都市籠罩於暗夜之下。

  【芙蕾雅眷族】第一級冒險者們群聚在「戰場原野」某處的房間裡。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分別坐在椅子或桌子上,艾倫一臉不感興趣地倚靠在牆邊,奧它則默默佇立在一旁。此次聚會是為了彈劾過度蹂躪少年的白精靈。

  身為當事人的赫定卻對赫格尼的憤怒嗤之以鼻。

  「你在扯什麼騎士啊,蠢貨。難道你還想被諸神以『邪王先生來合照吧』那種莫名其妙的方式嘲笑嗎?」

  「這、這跟邪王一點關係也沒有……!」

  赫格尼在被人揭開黑歷史之後雙眼泛淚,說話方式立刻變得正常。

  「還是你對那隻蠢兔子產生感情了?決定把他當成朋友是嗎?」

  「朋、朋友!?完全沒那回事!那個人族確實是個爛好人,不論我陷入多麼混亂的狀態都還是能看出他願意陪我聊天,但他最多也只能算是徒弟……!等等,不過,話說回來……這個感覺是……無可取代的摯友?」

  本性既怕生又軟弱的黑精靈,聽見「朋友」二字不由得反應過度,就這麼神遊於妄想的汪洋之中。

  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嫌惡地瞪了胡思亂想的赫格尼一眼,緊接著開口質問。

  「芙蕾雅女神確實是將貝爾•克朗尼的『教育』交付給你,赫定。」

  「不過撇開這點,你這幾天的失控越來越明顯了。」

  「別想拿黑精靈(笨蛋)當煙霧彈敷衍了事。」

  「既然你堅稱自己沒錯,就把話說清楚。」

  要是說服不了我們,就把你大卸四塊──面對小人族四胞胎的弦外之音,赫定像是感到相當失望地嘆了口氣。

  「難道你們都瞎了眼嗎?」

  「「「「你說什麼?」」」」

  「此刻在這個『封閉世界』裡被逼到沒有退路的並非那隻蠢兔子,而是芙蕾雅女神。」

  「「「「!!」」」」

  不只是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就連赫格尼和艾倫也被這句話嚇得目瞪口呆。

  「明明貝爾•克朗尼早已心力交瘁,但始終沒有屈服,反而還擾亂女神的聖心。」

  語畢,赫定看向唯一不動聲色的野豬人。

  在阿爾弗利克等人的注視下,身為芙蕾雅貼身隨從的奧它狀似心裡有數,以坦蕩蕩的態度據實回答。

  「……近來,芙蕾雅女神陷入沉思的時間確實越來越長。」

  女神就只是坐在窗邊仰望天空,或是看著在原野上奮戰的少年,對隨從們的話語充耳不聞,甚至茶不思飯不想,但也像是在自問自答──奧它隨即補充說明。

  阿爾弗利克等人皆大驚失色。

  「蠢兔子的意念足以抵抗 『魅惑』,甚至令女神心神不寧。為了改善這個狀況,我們必須盡早逼他就範。」

  早已被眾人當成指揮官或軍師的赫定,他的這番話令赫格尼以及阿爾弗利克等人都陷入沉默。

  把參加「洗禮」的成員們都堵得啞口無言後,赫定望向艾倫。

  「蠢貓,從明天起你也來參加『洗禮』。」

  「我現在的工作是監視酒館。你這個少根筋的傢伙,放任那個跟怪物沒兩樣的矮人是想幹啥?」

  「傻子,你到現在還想繼續當個『小丑』嗎?別再把蜜雅當成逃避的藉口。」

  「!」

  「你跟芙蕾雅女神去處理過酒館的事了吧。換言之,現在已無須勞煩第一級冒險者(你)親自出馬,交由潘恩他們去監視即可。」

  艾倫彷彿被精靈一語道破心事般,就這麼暫時說不出話來。

  言詞犀利的赫定走向比自己矮的貓人,把臉湊到對方面前。

  「還是說,你這小子依然放不下曾經被自己捨棄的蠢『妹妹』啊?」

  「──你找死嗎?蟲子。」

  艾倫殺氣騰騰地瞪大雙眼。

  換作是常人早就嚇到腿軟,赫定臉上卻沒有一絲懼色。

  「主神已身陷危機,給我服從命令。」

  「…………啐!」

  面對藏在鏡片後的那雙眼睛,最終是艾倫先把臉撇開。

  當他以咂嘴聲──以默認來代替回答之後,煩躁地伸出一隻手把赫定推開。

  目睹此景的赫格尼和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同樣沒能提出抗議。

  他們第一優先考量的終究是芙蕾雅,並且必須守護女神的心。

  被推開的赫定整理好衣服,最後望向野豬人。

  「奧它,你也是,用你的剛劍擊潰蠢兔子。」

  「……沒必要連我也參一腳。赫定,就交給你。」

  武人生性口拙。

  在嚴詞拒絕要求後,以團長之姿對赫定下令。

  土紅色的眼眸與紅珊瑚色的眼眸相互對視。

  赫定最終放棄把奧它拉入計畫裡。

  「……明天起得將蠢兔子逼入絕境,大家都不許對他手下留情,徹底把他擊潰。」

  他將眼鏡輕輕一推,冷血地下達指示。

  「【芙蕾雅眷族】的動向出現變化……?」

  待在城牆上監視「戰場原野」的亞絲菲,困惑地如此自言自語。

  佈滿烏雲的天空令白日蒙上一層陰晦。女神祭結束後,市民們對自己被「魅惑」之力扭曲內心一事渾然不覺,紛紛重拾原本的日常生活。唯有【萬能者】仍在孤軍奮戰。

  這是一場必須讓迷宮都市(歐拉麗)重回正軌的使命之戰。

  (儘管早已從先前的情報中得知,貝爾•克朗尼日復一日地被迫在「戰場原野」與人戰鬥……不過現在這情況……!)

  亞絲菲戴上黑頭盔(黑帝斯頭盔)維持「透明狀態」,小心翼翼地用望遠鏡(魔法道具)窺視──並在心中默默祈禱自己別被巨塔(巴別塔)最頂層的人發現──結果被眼前的光景嚇出一身冷汗。即便相隔遙遠,她卻彷彿能聽見貝爾的慘叫,還有他那痛苦的呻吟。

  貓人的高速長槍、小人族們的連續攻擊、黑精靈的絕殺劍術以及白精靈的駭人「魔法」,將少年關押在由鮮血與破壞組成的風暴之中。

  (總覺得「洗禮」的戰況異常激烈,而且似乎少了一份餘裕……簡直就像深感焦慮?他們可是【芙蕾雅眷族】喔?)

  美神與其眷族可謂已「大獲全勝」。

  他們打造出完美的「封閉世界」,築起一座用來監禁少年的堅固「牢籠」。而且對方早就察覺亞絲菲已潛入市區,佈下天羅地網;反觀如今就只能像這樣暗中監視的第二級冒險者,哪有辦法光靠一己之力扭轉乾坤。

  沒錯,即使找遍整個下界,也無人能對女神和其眷族造成威脅。

  (所以是……出現「異常事態」?發生了足以動搖【眷族】……不對,是會威脅到芙蕾雅女神的突發狀況嗎?)

  倘若真有此事──原因就只有位於核心的關鍵人物(貝爾•克朗尼)。

  在【伊絲塔眷族】事件當時,主神(荷米斯)曾說過「魅惑有可能對貝爾無效」。要不然【芙蕾雅眷族】以雷霆之勢進攻風月街,令現場陷入一片大火之際,伊絲塔怎會沒有把遭受魅惑的貝爾拿來當作對抗芙蕾雅的「擋箭牌」?

  雖然亞絲菲當時認為不可能有人能夠抵抗「美神」的「魅惑」而一笑置之,不過按照目前的情形來看,這個推測的可信度很高。

  恐怕是【芙蕾雅眷族】對於不斷成功抵抗「魅惑」,遲遲沒有選擇屈服的貝爾失去耐性,才氣得祭出非常手段。

  要不然就是貝爾本身漸漸變成足以威脅「封閉世界」的危險因子。

  「貝爾•克朗尼……你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身心俱疲的亞絲菲不由得說出心底話。

  這名少年儼然成了引爆點。包含異端兒騷動在內,以他為中心的事件撼動了這個世界。反過來說,這號人物也許擁有成為「英雄」的資格。

  對於盡可能想閃避麻煩事卻又天生勞碌命的亞絲菲而言,她好想哭著祈求貝爾放過自己──不過她也明白這樣去拜託貝爾是強人所難,真要說來,一切的責任都不在貝爾身上──

  亞絲菲對這名天生容易吸引麻煩事的少年感到既同情又絕望,於是她用力捏了一下自己的手背,藉此打斷越來越負面的思緒。

  (總之!包含可以從這裡目視到的【女神之戰車】等人在內,【猛者(王者)】應該也陪伴在主神身旁……!按照第一級冒險者們全都聚集在大本營(總部)的現況來看,監視網恰好稍有鬆懈!現在是採取行動的大好機會……!)

  一旦少了第一級冒險者(這群怪物),亞絲菲的行蹤就不容易穿幫。

  【芙蕾雅眷族】算什麼?「剽悍勇士」算什麼?她可是【萬能者】,就算碰上同為第二級冒險者的對手也有辦法甩掉。雖說要是被Lv•4冒險者們團團包圍的話,絕對會在完全無法還手的情況下宣告行動失敗,不過亞絲菲仍決定堅持下去。

  混帳東西──她近乎自暴自棄地在心中咒罵了一句,便悄然無息地飛奔疾走。

  儘管真的是寥寥無幾,她仍開始物色這座都市裡「能夠合作的天神」。

  「唉~~……我真是個沒用的天神……」

  赫斯緹雅的心情十分憂鬱。

  在夕陽被烏雲覆蓋的陰天之下,她搖搖晃晃地走在大本營(總部)的走廊上,最終因為承受不住心中的無力感,一手撐在旁邊的柱子上。

  自從她被烏拉諾斯趕回來之後,就一直是這副德性。

  赫斯緹雅已連日曠職沒去打工,炸薯球店的店長氣得找上門來發飆,至於鍛造神(赫菲斯托絲)那邊大概也差不多快失去耐性了。遭人強制解僱(炒魷魚)的腳步已逐漸逼近。後來甚至還被不知情的莉莉責備「拜託您快去打工,您待在屋裡就只會礙事」。赫斯緹雅並非想找藉口翹班,而是她實在沒辦法拋下百般疼愛的眷屬少年不管,就這麼回歸日常生活。

  「貝爾……」

  一想到貝爾正處於水深火熱之中,赫斯緹雅就心如刀割──此時忽然傳來一陣聲響。

  「嗯?這是什麼?紙條……?」

  這是從哪來的?自己手中掉出來的?

  面對彷彿有個無法看見其身形的「透明人」在自己眼前留下紙條的離奇現象,赫斯緹雅歪著頭拾起紙條。

  「『遺忘在工房的東西』……?」

  赫斯緹雅攤開紙條,把寫在上頭的通用語唸出來。

  看著宛如提醒自己切勿遺忘此事的紅色字跡,赫斯緹雅不由得睜大雙眼。

  「韋爾夫~!韋爾夫,你在嗎~!?」

  然後她扯開嗓門大聲呼喚,快步穿梭於屋內。

  赫斯緹雅很清楚【芙蕾雅眷族】此時此刻仍躲在暗處監控自己的一舉一動,因此她利用「紙條」借題發揮,假裝自己是個健忘的糊塗天神。

  「韋爾夫大人應該在一樓的倉庫裡~」命從廚房探出頭來如此提醒,赫斯緹雅道完謝便邁開腳步。

  隨後在倉庫裡看見鍛造師青年正在搬運行李。

  「韋爾夫!可以把工房的鑰匙給我嗎?我想借用一下那裡!」

  「咦,您嗎……?」

  「喂喂,你為何露出這麼排斥的表情!?究竟把我想成什麼人了!?」

  「因為我擔心您會把鍛造工具弄壞……話說您借用工房想做什麼?」

  「我四處都找不到兩億法利的借據!有可能是搬家過來時,不小心混進你的工房裡了!」

  「聽起來好像不太妙耶……」

  面對嗓門大到像是故意說給屋外之人聽的赫斯緹雅,韋爾夫不甘不願地遞出工房鑰匙。

  「請小心別弄丟囉。」韋爾夫如此提醒後,「安啦!」赫斯緹雅隨即豎起拇指大聲回應。

  「……話說你在做什麼呢?韋爾夫。」

  「其實我把自己至今的作品都保存在工房的地下室裡,但因為空間有點不夠,就先將一些物品暫存在倉庫中,打算之後再整理。」

  搬入倉庫的東西有包在布巾裡的武器、裝滿鎧甲的木箱跟「魔劍」。赫斯緹雅明白這些東西直接擺在外面也挺嚇人的……這時她發現韋爾夫正低頭看著手中那些幾乎快報廢的各種鎧甲。

  「韋爾夫……?」

  「……赫斯緹雅女神,為何我會製作輕甲啊?」

  在【赫斯緹雅眷族】之中,目前並沒有慣用輕甲的團員。

  面對那堆無論是莉莉、命或是春姬都不會使用的防具,赫斯緹雅不由得睜大眼睛。

  「無論我如何思考,都想不起來這些裝備到底是幫誰做的……但能看出自己是真的很用心在鍛造。」

  理當無從知曉事情始末的韋爾夫,注視著這些鎧甲,這麼說道。

  有那麼一瞬間,赫斯緹雅差點落下淚來。

  但她努力克制住,盡可能地在臉上擠出笑容。

  「想不起來也沒關係,但要用心去感受你與鎧甲使用者之間的羈絆喔!」

  語畢,赫斯緹雅便奔出被當成倉庫使用的房間。

  不管芙蕾雅用「魅惑」如何扭曲人心,大家和貝爾的羈絆依舊存在。假如用心尋找,絕對能找出更多,並且可以從中發現「希望」。重新打起精神的赫斯緹雅快步趕往目的地。

  赫斯緹雅終於抵達位於後院的工房後,用鑰匙解開門鎖,推門走了進去。

  一關上木門,室內變得一片昏暗,乍看之下空無一人……卻發現通往地下室的地板被掀開來。赫斯緹雅默默地沿著階梯往下走,並把地板重新蓋上。

  「──赫斯緹雅女神,很抱歉勞煩您來到此處,因為我需要一個不會被人竊聽的密室。」

  解除「透明狀態」的亞絲菲憑空現出身形。

  「亞、亞……亞絲菲────!」

  「噗呼!!您、您先冷靜,即便位於地下室,太大聲仍會被監視者(芙蕾雅眷族)發現……!」

  一頭撞上亞絲菲腹部的赫斯緹雅大為感動。

  其實赫斯緹雅曾經看過紙條上的紅色字跡。

  原因是赫斯緹雅找人確認過,荷米斯在異端兒引發的迷宮街(代達羅斯路)攻防戰當晚所拿的「偽造的代達羅斯手札」,就是出自亞絲菲之手。

  就算沒有確認,也能肯定亞絲菲並未受「魅惑」影響。雖說好不容易才見到少數和自己同一陣線的可靠冒險者,赫斯緹雅還是自我反省不該如此失態,但這件事仍令她感動到全身顫抖。

  「幸好妳平安無事!因為我一直孤立無援,害我既難過又寂寞……!」

  「我也抱有相同的感受,赫斯緹雅女神。看來相信處女神您不會受到影響,確實是正確的選擇。」

  被排除在「封閉世界」外的兩人,見到彼此時自然是百感交集。

  平日裡總是沉著冷靜的亞絲菲,似乎打從心底放鬆下來,露出有如孩子般的天真笑容。赫斯緹雅則是沒形象地吸著鼻子。

  「話說妳是怎麼溜進工房裡的?這門原本有上鎖吧?」

  「畢竟我是【萬能者】。」

  「這麼說也對~」

  亞絲菲得意地推了推眼鏡,赫斯緹雅隨即了然於心。簡言之就是運用撬鎖技巧。

  亞絲菲是何時回到這裡?至今都在做些什麼?儘管兩人很想敘敘舊,但還是決定先分享情報。理由是亞絲菲已確切掌握女神(芙蕾雅)的神意,赫斯緹雅則是對女神派系(芙蕾雅眷族)的現況瞭若指掌。

  「【芙蕾雅眷族】的動向有所變化……?」

  「沒錯,雖然只是『洗禮』變得更加激烈,除此之外沒有顯著的改變……我卻從中感受到一絲焦慮。」

  「焦慮?芙蕾雅他們嗎?原因是什麼?」

  「……我懷疑是因為遲遲沒被『魅惑』的貝爾•克朗尼。」

  相對於僅憑直覺而非真憑實據就提出見解的亞絲菲,赫斯緹雅聽完後不禁目瞪口呆。

  接著她低頭看向從不離身,乍看下並不起眼的紙條──確切說來是僅存的希望。

  「難不成……『時機』已經成熟了……?」

  無止盡的消磨。

  無止盡的煎熬。

  歷經激化的「洗禮」,無論是肉體、精神或心靈都已被消耗殆盡。

  明明身處地表而非地下城,我卻被迫面對超越極限到近乎異常的終極狀態。即使得到充足的治療、伙食以及睡眠,可是當我驚覺眼前的狀況刻苦得與昔日那段前往「深層」的絕命之旅不相上下時,我忍不住將吃下的東西全嘔了出來。

  在對抗第一級冒險者的死鬥之中,我領悟到一件事。

  那就是他們的一舉一動都想置我於死地。

  而我並非是在死境中尋求活路,是不得不從中殺出一條血路。

  如果沒學會新招就得死。

  假如只流下鮮血卻沒變強就得送命。

  在這個情形下,確實能感受到自己漸漸變強,但最終還是被更蠻橫的暴力踐踏在腳底,然後又被迫從地上站起身。不死的戰士要怎麼做才會死去,那便是靈魂崩潰──我領悟了這點。

  這情況幾乎就跟攝取禁藥毫無分別。

  終有一天必須為過快的成長付出代價。

  而所謂的那一天,就是現在。

  無論我再如何積極正向地迎接挑戰,心中的意志、堅持和熱情都被徹底摧殘,最終只剩下畏懼死亡的生存本能。我分不清自己是否已放棄抵抗,也不知道自己是站在斷崖邊,還是早就落入無盡的深海之中。

  重點是被我當成原動力的那份「憧憬」幾乎快要消失了。

  高不可攀的鮮花究竟綻放在哪裡?

  難道並不是長在我在攀登的這座山上嗎?

  說到底,那朵花當真存在於世上嗎──?

  此刻的我遍體鱗傷,身心皆飽受消磨,珍貴的事物逐漸離我遠去。

  打從心底想逃出這個地方。

  問題是我逃離這裡也無處可去,我認識的那些人都不存在了。

  這個事實最令我感到痛苦,也最令我感到害怕。

  ──你僅僅半年就即將成為第一級冒險者,是大家公認的「剽悍勇士」。

  這是如同親姊姊般十分照顧我的某人,曾對我說過的一句話。

  「剽悍勇士」。

  出自眾神口中的這個名詞,其實還有另一個意思。

  就是「已死的戰士們」。

  命中註定必須日出而死,月升而活。

  仿效這種生活方式的我,能依賴的事物越變越單純,最終就只剩下一個。

  我心中唯一的支柱就只有「她」。

  「吶,貝爾,今天我們一起睡吧?」

  「……咦?」

  入夜後的神室裡。

  她今晚也同樣絕美無比。

  她將銀色長髮綁成馬尾,身穿一件優雅的服裝,模樣是如此莊嚴神聖。

  反觀我疲倦得有如哪來的老頭子。

  雖然大腦已幾乎停止運作,心中僅存的理性仍提醒著我不許對她做出踰矩的行為。

  「我保證不會對你做什麼……所以今晚一起睡吧?」

  ……那就沒問題了。

  既然能維持健全的男女關係,對於只能依賴她的我來說,自然是抵擋不了這個誘惑。畢竟她是全天下最溫柔的人。

  我像個聽話的孩子點頭答應,跟著她一起躺在天篷床上。

  絲綢製的被子蓋在我身上。

  我起先維持仰躺的姿勢。

  但很快就有一隻手伸過來,輕輕將我的臉轉向側面。

  她的臉就在我面前。

  「吶,貝爾,你有沒有想要的東西?」

  「想要的東西……?」

  「沒錯,比方說財富、名聲、力量、名留青史、成為英雄或是這個世界……還是誰的芳心。不管是什麼都可以,只要你說出來,我都會拿來送給你。」

  「……」

  「所以,你有想要的東西嗎?」

  我……很快就說出答案。

  「我……什麼都不要。」

  儘管很害怕拒絕這份厚愛會發生什麼事──她卻微微一笑。

  「嗯,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回答。」

  「咦?」

  「因為我就是喜歡這樣的你。」

  她在試探我嗎?

  我不懂。

  不過她露出柔情似水的眼神,以前所未見的溫柔態度低語:

  「貝爾,我好喜歡你……最喜歡你了。」

  她將雙手伸向我的頭,把我擁入懷裡。

  感受著無比的柔情,享受著無比的芳香,最重要的是能帶給我溫暖。

  好想永遠被她抱在懷裡。

  ……是時候該放手了吧?

  是時候該承認了吧?

  至今不曾懷疑過其真實性的記憶、憧憬以及際遇,全都是一場夢。

  渴望從「惡夢」中獲得解脫,並不是什麼天理難容的想法吧?

  因為她好溫暖,真的好溫暖。她是我唯一的避風港。她像是安撫孩子般用手梳過我的頭髮,真的讓我好舒服。落在額頭上的慈愛之吻,就這麼撫平烙印在我身體與心靈上的傷痕。這個名為女神的搖籃將我包覆於其中,把所有的一切都融化帶走。

  沉溺在愛裡真的是一種錯誤嗎?

  就算這麼做也無所謂吧?

  可是……

  可是…………

  可是………………──

  倘若我把拒絕那個人……把拒絕「希兒小姐」告白的這股心痛也一起拋下,我會再也搞不清楚自己當初為何要惹她傷心了。

  就算再怎麼痛苦,就算這段記憶是虛假的,我終究還是惹那個人傷心了。

  是我害那個人哭了。

  把這件事統統拋諸腦後,將這段記憶當成白日夢一笑置之……那就真的是罪孽深重了。

  ──徹頭徹尾的混帳東西(貝爾•克朗尼)不知道該如何蒙騙自我。

  即便再甜美的救贖就在眼前,只要我沒有失去一切……我就無法選擇接受。

  我就這麼受困在思緒的狹縫裡,明明旅程還沒結束,雙眼就已經閉上了。

  在我意識中斷之前,我驚覺一件事。

  就是她──芙蕾雅女神不再對我說「我愛你」了。

  當晚,我作了一個夢。

  是我沉睡在淡灰髮少女的懷裡的夢。

  今天的天氣有別於昨日,晴空萬里。

  天空蔚藍到讓人難以直視,甚至令疲倦的我看得雙眼發疼。

  在芙蕾雅女神懷裡睡了一晚的隔天早上。

  我在神室內清醒後,從空無一人的床上爬下來,返回臥室做好準備,將房門一把推開時──有一名精靈站在我面前。

  「師父……?」

  晨曦照亮廣闊得與皇城無異的白色長廊。

  我因為耀眼的陽光而用手遮著臉,眼角餘光瞥見那雙紅珊瑚色的眼睛正注視著我。

  「你今天同樣不參加『洗禮』,執意要外出嗎?」

  「……是的。」

  當雙眼習慣陽光時,我無力地點頭回應這個問題。

  我還是選擇將寶貴的外出機會用來繼續掙扎。當然我仍舊會四處尋找能肯定「我」的事物,但目前我決定先打聽某位少女的下落。

  此人便是希兒小姐。

  在記憶與現實產生出入的這個世界裡,唯獨希兒小姐消失得無影無蹤。我無法認同她只是想像中的人物,也不願接受這樣的事實。

  想想最明智的做法是我把這件事當成逃避原野惡鬥的藉口,稍微外出喘口氣,偏偏我今天還是不知變通地選擇在市區裡探聽消息。

  「……可悲的傢伙,我懶得再理你了。」

  師父直視著我,甩下這句話。

  「你就一個人去吧,別再麻煩其他團員來配合你的自我滿足。」

  「咦,但是……」

  「若是你又遭人施加『詛咒』,芙蕾雅女神應該會失望到對你不屑一顧。況且女神的寵愛對你來說過於沉重了。」

  師父一臉嫌惡地說完後,隨即轉過身去。

  原本呆愣在原地的我,回神時已喊住那道背影了。

  「師父……赫定先生。」

  「……」

  「我這樣子…………很奇怪嗎?」

  隔著窗戶,能聽見原野惡鬥的戰鼓已然敲響。

  戰士們的嘶吼聲全被吸入蒼穹之中。

  我低下頭去,幾乎快要迷失自我地如此提問。

  「無論你是否異於常人都不重要。」

  止住腳步的那道背影在稍作停頓後,才把話說下去。

  「繼續前進,你不能做的就是停下腳步。」

  師父留下這段話便邁步遠去。

  抬著頭目瞪口呆好一陣子的我,終於轉過身去,踏出步伐。

  背對著少年的赫定能感受到少年儘管迷惘,卻還是朝著反方向走去。

  而他則是筆直地朝著某個地點前進。

  「潘恩,從即刻起解除對貝爾•克朗尼的護衛以及監視。」

  「咦……?這、這是為什麼呢?赫定大人。」

  赫定對由半小人族率領的三人護衛小隊下達指令。

  「根據負責監控地下城的偵查隊(諾卡等人)捎來的消息,前往『深層』的【洛基眷族】似乎準備回來了。」

  「……!【洛基眷族】嗎?」

  「沒錯,包含里維莉雅大人和【千之精靈(Thousand Elf)】在內,這支隊伍的戰力不可忽視。為了維持『封閉世界』,務必做到萬無一失。」

  聽完這個消息,潘恩他們都露出銳利的眼神。

  赫定泰然自若地繼續說明、下令。

  「雖說可以讓女神的女兒(赫倫)直接前去處理,但難保地下城會出現突發狀況。因此一旦他們返回地表,務必在『巴別塔』處理掉這些人。艾倫跟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已前往現場,你們也快去吧。」

  「遵命!」

  「把包含『豐饒的女主人』等負責監視重要地點的人員統統帶去。為了避免出現漏網之魚,第二級以上的人數最好多一點。我會安排好頂替監視任務的人選。」

  無人會對身為派系首席軍師的白精靈的命令產生質疑。

  潘恩聽完並接受這個條理分明的作戰計畫後,離去前又提出一個問題。

  「可是貝爾該怎麼辦?確實,繼續嚴加監視他似乎也意義不大……」

  貝爾已宛如行屍走肉。

  【眷族】所有的團員皆一致如此認為。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貝爾再過不久就會屈服於芙蕾雅的神意之下。

  「此事不成問題。」

  赫定對此給出的答覆只有短短一句話。

  「我會看著他。」

  天空萬里無雲,戶外卻異常寒冷。

  儘管季節接近晚秋,但今日比以往更冷,簡直就像已進入冬天。入夜後除了魔石燈以外,家家戶戶大概也會透出暖爐所發出的亮光吧。

  仰望這片深邃藍天的我,收回視線重新看向市街,發現西側的主要大道上沒有任何一人維持涼爽的打扮,就連偶爾擦肩而過的冒險者也是一身厚重的衣物。公會職員們正在搬運的東西,應該是準備要分發給民眾的木柴。

  「喂……那是【白兔腳】耶。」

  「【芙蕾雅眷族】……!」

  如麻雀般吵雜的交談聲從周圍擴散出去。

  這情況我已習以為常了。

  大家都對身穿【芙蕾雅眷族】制服的我投來好奇跟敬畏的目光。站在遠處窺視我的民眾與商人們,都對貝爾•克朗尼是都市最強派系一員的事不疑有他。

  我已經懶得否認或自討苦吃,懷著一顆麻痺的心,低頭穿過主要大道。

  我準備前往的地點,是面朝大街設立的其中一棟建築物。

  準確說來是名為「豐饒的女主人」的酒館。

  「啊!你又來了喵!【芙蕾雅眷族】的白兔!」

  「你這個人還真是倔脾氣耶,這裡沒有任何店員叫做希兒啦。」

  當我一走進店裡,原本準備迎接客人的可蘿伊小姐和露諾娃小姐隨即板起臉來。一如她們對我的反應,我已數不清自己造訪過這間酒館多少次了。

  「貓已看出你的陰謀喵!你一定是假裝不斷在尋找自己幻想中的城市姑娘,打算藉此勾引看上的女孩子喵!真是不乾不脆又滿腦子小聰明!明明你只要用自己的性感小屁屁來勾引貓就好喵!好,馬上跟貓一起到後門去!!」

  「妳這隻蠢貓是想幹嘛啦。」

  即使看見可蘿伊小姐與露諾娃小姐一如往常那樣拌嘴,我還是笑不出來。

  原因是她們對我露出令人心碎的「陌生眼神」。

  而我現在也沒有餘力跟她們築起另一段羈絆。

  「既然你不肯獻出自己的小屁屁就快滾喵!去去!」

  「你這個人還真是……不過你不打算點餐的話,繼續待在店裡真的只會給我們添亂,所以能請你離開嗎?老實說,因為精靈同事遲遲沒回來,害我們的工作量大增,阿妮雅卻又不肯上工……」

  我因為兩人冷漠的態度感到一陣心酸,同時也擔心起琉小姐。

  其實我同樣有在四處尋找下落不明的琉小姐,從露諾娃小姐等人的反應來看似乎都還記得她。基於這個原因,我的注意力幾乎都放在希兒小姐那邊。

  打聽下落跟證明存在,想想恐怕是後者更為困難。

  阿妮雅小姐似乎身體不適,到現在都一直沒來上班……

  「妳們這兩個傻丫頭在瞎扯什麼!若是這麼閒,就給我去跑腿買東西!」

  「「咿咿咿!!我、我們出門了──!」」

  忽然傳來一陣怒斥。

  可蘿伊小姐和露諾娃小姐嚇得全身一抖,臉色蒼白地朝著酒館後門跑去。

  我目瞪口呆地轉頭望去,發現店主蜜雅阿姨就站在吧檯內側。

  「……」

  「……?」

  蜜雅阿姨默默地瞥了一眼。

  她是在看我嗎?不對……是在觀察外面?

  蜜雅阿姨不發一語地做著晚上營業所需的準備。或許是我的錯覺,總覺得她好像正在警戒周圍。

  由於店內沒有其他客人,因此除了我跟蜜雅阿姨以外,這裡沒有其他外人。

  我們之間就這麼瀰漫著一股詭異的沉默。

  「小子。」

  當我再也承受不住這股無言的氣氛,神情尷尬地準備離開之際──

  從女神祭起到今天都不曾跟我說話的蜜雅阿姨突然喊住我。

  「咦?」

  「我不會對女神有什麼意見。因為我和她之間的『契約』是如果時機成熟了就不許礙事。」

  ……?

  蜜雅阿姨到底想說什麼……?

  「雖然我是很想好好教訓一下敢對我家傻丫頭們動手的那群飯桶……」

  「請、請問您這些話是……?」

  「其實我是【芙蕾雅眷族】的團員。」

  「!!」

  我被這番自白嚇傻了。

  「你應該聽說過我算是半脫離【眷族】吧?」

  十分動搖的我,目不轉睛看著補上這句話的蜜雅阿姨。

  「我之所以沒有幫忙,就是對女神的『反抗』,至於接下來的這段話則是『反叛』。」

  語畢,矮人老闆娘終於抬起頭來看著我。

  「『冒險者這種職業沒什麼好耍帥的』。」

  我不由得忘了呼吸。

  「『直到最後還能用兩條腿站立的人才是第一名啦』。」

  雙手開始發顫。

  「所以你要相信自己,絕不能倒下認輸。」

  ──你要勇往直前。

  蜜雅阿姨對我驚呆的反應無動於衷,直視著我,以這句話作結。

  「…………蜜、蜜雅阿姨,剛才那些是……」

  因為太過震撼的緣故,總覺得眼中的世界忽然充滿色彩。

  傻在原地的我好不容易撬開嘴巴,可是一時半刻找不到適合的話語提問。

  但在我開口之前,蜜雅阿姨柳眉倒豎地大聲怒斥。

  「出去!這裡沒有你這小子能吃的飯菜!」

  「咦咦!?」

  「讓你這個愁眉苦臉的冒險者繼續待在店裡,我都要沒生意做了!等你打起精神以後再來!!」

  「對、對不起!!」

  我就這麼被人轟出「豐饒的女主人」。

  為了逃離嚇死人不償命的斥責聲,我忘情地往前奔跑,不斷奔跑,跑了很長一段距離……直到我放慢腳步後,心跳依然非常劇烈。

  即使我調整好呼吸,心臟仍撲通撲通地用力跳動。

  大腦暫時無法正常運作,思緒仍一片空白。

  剛剛……方才那段話是……

  「冒險者這種職業沒什麼好耍帥的,剛開始只要拚命求生存就行了。」

  「直到最後還能用兩條腿站立的人才是第一名啦。管他難看還是什麼的。」

  這是很久以前,差不多是半年前……蜜雅阿姨對我說過的話吧?

  「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我」理當從未見過蜜雅阿姨,那她為何會對我說出這段話?

  是巧合嗎?

  是蜜雅阿姨聽說我在接受「洗禮」嗎?

  是隸屬於相同派系的她想鼓勵我?

  還是這裡面……有著其他含意?

  (直到最後……還能站立……相信自己,絕不能倒下認輸……?)

  蜜雅阿姨想表達什麼?

  她想對我說什麼?

  返回酒館問個清楚嗎?不過我有種預感,直到我「打起精神」以前,蜜雅阿姨絕不會再透露任何消息。

  她在試探我嗎?

  不對──是將某件事託付給我?

  (……可是……就算這段話真的具有某種含意……)

  我已經遍體鱗傷。

  精神也消磨殆盡。

  內心被無力感支配的我,到底還能做什麼?

  截至目前的記憶再次湧上心頭。

  大家都不記得我,不認識我,甚至還抗拒我。

  我失去家,失去同伴,不想再受到任何傷害。

  打算放棄一切投入女神懷抱的我,究竟可以做什麼──

  「────…………就只能……讓自己別倒下認輸。」

  我雙手用力。

  緊握成拳。

  重新振奮快要發軟的雙腿。

  咬緊牙根強迫正在低聲啜泣、佈滿傷痕的身體振作起來,伸手握住殘存於體內的那道火焰。

  「我就只能相信自己……!絕不能倒下認輸──!!」

  沒錯。

  冒險者(貝爾•克朗尼)是──

  不管再怎麼窩囊──

  就算再如何丟臉──

  都會拚死生存下去──

  「──就這麼勇往直前!!」

  拚命向前奔跑。

  即使嚇壞旁人,換來一道道詫異的眼神,我也要往前跑。

  被女店主以言語鞭策的我就此燃起鬥志,快步穿梭於大街上。

  這份情感無法以道理來解釋。內心深處一直有個聲音在提醒我,說我現在就跟一隻亢奮得發狂的兔子毫無分別,但我實在壓抑不了這股衝動。

  「不斷相信自己」很可怕的,我對此心知肚明。很快就會想接受旁人的話語,想委身在女神與其眷族的甜言蜜語之中。

  可是我決定不再逃避。

  是時候別再畏懼受到傷害。

  因為我還有尚未見到的人!

  「呼!呼!呼──!!」

  我不停奔跑。

  持續揮動雙臂,擺動雙腿,漫無目的且一股腦兒地往前跑,但我仍決定相信自己。

  就算這不是我想爬的高峰,也要繼續朝著下個山巔邁進。

  在腦中描繪出一朵美麗動人的金色鮮花。

  就此前去邂逅那朵遙不可及的高嶺之花。

  「────艾絲小姐!!」

  我呼喚著「憧憬」的名字。

  奔向能看見某棟豪宅的北區,前往截至今日遲遲不敢接近,屬於她們的生活圈。

  一名金色長髮隨風飄逸的少女,在上氣不接下氣的我面前緩緩地轉過身來。

  「咦~?記得他是……」

  「他是【芙蕾雅眷族】的人啊。妳為何會不記得啊?」

  「啊、對耶~!是洛基他們吩咐說要小心提防,叫做什麼腳的小子!」

  艾絲小姐和蒂奧娜小姐以及蒂奧涅小姐走在一起。

  我們在一條平凡的街道上相遇,周圍還有許多人。在蒂奧涅小姐她們質疑的眼神之中,被我呼喚名字的她,臉上浮現吃驚的表情。

  「咦,為什麼【芙蕾雅眷族】的人會喊住艾絲呀~?」

  「找我們有什麼事?難不成是想開戰嗎?」

  「……!」

  【洛基眷族】與【芙蕾雅眷族】處於敵對關係。

  蒂奧娜小姐和蒂奧涅小姐一如既往地對「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射來充滿敵意的目光。

  我的心臟反射性地用力一震。

  僅存的理性正發出悲鳴。

  我即將迎向「分水嶺」。

  一旦眼前的憧憬像蒂奧涅小姐那樣對我抱持警戒。

  一旦眼前的憧憬像不再呼喚我「阿爾戈小英雄」的蒂奧娜小姐那樣,對我毫無印象。

  一旦眼前的憧憬將我拒於千里之外,燃燒於背上的聖火便會立刻熄滅。

  我破碎的心會變得毫無防備,只要一接觸女神的慈愛就再也抵抗不了。

  冷汗沿著背部往下滴。

  總覺得心跳激烈到快把胸口撐破。

  舌根完全不聽使喚。

  在我心亂如麻之際,金色眼眸和我四目相交。

  「艾絲小姐……妳認識我嗎?」

  「……」

  「還記得我們之間的種種回憶嗎?」

  「…………」

  我已數不清自己問過這個問題幾次了。

  我對【赫斯緹雅眷族】所有團員、「豐饒的女主人」的店員們、住在迷宮街(代達羅斯路)的萊伊他們以及許多天神都提出過這個問題,但最終只換來質疑和抗拒。不知不覺間,絕望令我心如死灰,喉嚨跟四肢彷彿被凍僵般不受控制。

  我將死心與絕望都拋諸腦後。

  對著依然看向我的她,吶喊出我心中那股無可取代的思念。

  「你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滾,上頭的人吩咐說別跟你們有所牽扯。」

  「走吧~艾絲。」

  「啊──」

  抗拒和我接觸的姊妹擋在憧憬的身前。

  艾絲小姐在蒂奧涅小姐她們的保護下,即將走過我身旁。

  就算想伸出手,身體卻不為所動。

  最終只發出沙啞的呻吟。

  雙腿顫抖的我垂下頭去,心臟劇烈跳動到隱隱作痛。

  還是不行嗎──

  正當背上的聖火隨著消沉的意志即將熄滅之際──

  擦身而過的她,突然牽住我的手。

  「────────」

  我抬起頭來。

  目瞪口呆地看著艾絲小姐。

  停下腳步的她,緊緊握住我的手。

  清澈到恍若鏡面的眼眸微微張開,能感受到那一根根纖細玉指使出更多力氣。

  「艾、艾絲?」

  「妳、妳是怎麼了?」

  我們沒有理會慌了手腳的蒂奧涅小姐跟蒂奧娜小姐,有如時間靜止般看著彼此。

  周圍的景色逐漸消失,眼中只剩下那道憧憬的倩影,一時之間完全說不出話來。

  只見她緩緩張開顫抖的唇瓣。

  「…………要……」

  從嘴裡擠出聲音。

  「要來……訓練嗎?」

  「「「咦?」」」

  我與蒂奧娜小姐她們的聲音重疊在一起。

  我們三人都被嚇得目瞪口呆,因這番天然發言出聲驚呼。

  艾絲小姐沒有理會我們的反應,神情認真地拚命尋找著適當的話語。

  「我會不斷……把你打昏……」

  「咦。」

  「然後讓你躺在我的大腿上……」

  「等──」

  「等你清醒之後再次打昏你……」

  「艾、艾絲?」

  我、蒂奧涅小姐還有蒂奧娜小姐都驚呆到暫時說不出話來──艾絲小姐狀似相當痛苦地緊閉雙眼,然後朝我探出上半身說:

  「我總有一種,必須跟你在『城牆上』進行切磋的感覺。」

  「──!!」

  「我必須請教你,我也必須教導你才行。」

  宛如終於將心中的思念宣洩出來。

  恍若將早已忘卻的夢境碎片重新收集起來。

  金色憧憬說出她的感受。

  「總覺得……好像有誰對我許下承諾……說『很想變強』。」

  這句話──

  是某人遇見異端兒之後,因為敗給勁敵,在夕陽下脫口說出的心底話。

  是「貝爾•克朗尼」在「艾絲•華倫斯坦」面前確切許下的承諾以及誓言。

  所以,那個時候,我再度起步奔馳──

  (────啊啊……)

  我雙腿一軟,跪倒在地。

  並不是因為向絕望屈服。

  而是再也壓抑不了的希望終於得到解放。

  「……!」

  我雙膝跪地,兩手緊緊握住艾絲小姐的右手,渾身顫抖地將額頭貼上去。

  頭頂上方傳來倒吸一口氣的聲音。基於好奇而開始騷動的喧囂聲越來越吵雜。就算這樣,我依然充耳不聞。

  被瀏海遮住的雙眼不停落下水珠,把我的雙腿都染濕了。

  這並不是什麼帥氣得彷彿公主與騎士正在交換誓言的畫面。

  而是一個男孩子在憧憬之人的面前,毫無形象地哭得像個孩子一樣──同時重新堅定決心。

  就只是如此單純的一幕罷了。

  「…………」

  「……你,還好嗎?」

  也不知時間經過了多久。

  我拚了命把哽咽吞回不停痙孿的胸膛內,用手臂抹去眼角的淚水,緩緩從地上站起來。

  艾絲小姐顯得相當困惑。

  或許她很納悶自己為何會說出那些話。

  但就算這樣也無所謂。

  在蒂奧娜小姐她們一臉困惑的關注之下,我對著那雙金色眼眸說出自己的思念。

  「我真的很慶幸……自己所憧憬的人是妳。」

  儘管臉上還留有淚痕,我仍露出發自內心的笑容。

  「與妳的邂逅絕對不是我搞錯了什麼。」

  艾絲小姐詫異地睜大眼睛,將細嫩的手貼在胸口上。

  最後再次露出燦笑的我,委身於熾熱的純白意志之中。

  「我該走了。」

  我拋下這句簡短的道別,便起步奔馳。

  踏著扎實的步伐穿過艾絲小姐等人身邊。

  身體不停加速,以無人能及的速度追趕過許多人,任由景色從視野兩端向後流逝。

  這是我重獲新生的一刻。

  這是我發出怒吼的一刻。

  背負再度燃起的聖火,胸懷來自憧憬的「奇蹟」──前去確認至今所留下的「軌跡」。

  我朝著英勇戰士們所在的「戰場原野」直奔而去。

  ──我好像看見守在一旁見證所有始末的精靈,也在同一時間轉身離開。

  揮砍。

  金屬碰撞的劇烈聲響。

  我卯足全力揮動手中的雙刃短劍,朝向打算撕裂我的長刀砸去。

  懷抱著此時此刻仍熊熊燃燒的純白思念,上演一場激烈的攻防戰。

  「喝──!!」

  與我對峙的師父在目睹這記激起劇烈火花的斬擊後,眼中閃過詫異的神色。

  「戰場原野」籠罩在西下的夕陽之中。

  我重新回到這片已死戰士們起舞的戰場上,再次投身於「廝殺」的漩渦裡。

  已記不得自己倒地多少次,數不清自己受了多少傷,也不知勞煩治療師們救助過多少遍。即便如此,唯獨心中的意志不曾受挫。

  我發出響徹雲霄的咆哮,這並非基於對死亡的恐懼,而是因為我把誓言要超越極限的意志當成助燃物,轉化成心中的鬥志之火。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把右手的匕首往上一揮,隨即用左手的雙刃短劍使出一記橫砍。

  就算所有的攻擊都被形同旋風般高速回防的長刀擋下,我依舊沒有停下動作。

  震耳欲聾的打鬥聲,由刀劍交織而成的無盡旋律,原本存在於原野上的一場場攻防激戰,不知何時只剩下我們兩人。

  本來在一旁交手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皆已停止戰鬥、放下武器,將目光集中過來。

  負責治療的海慈小姐她們也拋下工作,驚訝地睜大雙眼。

  先前還在揮劍砍我的赫格尼先生,也後退一步關注著這場戰鬥。

  我任由無數視線射穿身體,將意識全部集中在眼前的對手上。

  「嘶!」

  長刀隨著這陣尖銳的裂帛之聲化成一道閃光。

  我揮動匕首,從側面一劍將刀光彈開。

  偏離軌道的長刀削過我的汗毛後,我一個翻身,使出追求速度與攻擊次數的「猛攻(rush)」展開反擊。

  沒錯──看我重現在經歷多次反覆訓練後,從「她」那裡偷學來的招式!

  無數的刀光劍影,在半空中形成一道道由攻擊刻劃而成的銀色圓弧。我交互揮動手中的匕首和雙刃短劍,儘管每一次的攻擊都被擋下,卻也讓師父身陷無言的錯愕之中。

  我將「城牆上的鍛鍊」所學到的一切發揮得淋漓盡致,有勇無謀地對第一級冒險者發動連續斬擊。

  我還記得。

  我還記得這些!

  而且記得一清二楚!

  從側面或斜角撥開對手的武器,藉此化解攻勢,這就是【劍姬】的技巧!

  也是我為了盡可能追上艾絲小姐的背影,從切磋中偷學來的劍術!

  更是令第一級冒險者(芙里尼小姐)在我身上不斷看見艾絲小姐的影子,我與她之間的經驗和歷史!

  這具身體並沒有忘記憧憬指導過的一切!!

  (我……才不是「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

  就算這個世界如何抗拒「我」,全天下的眾神跟人們怎麼否定「我」,至少銘記在心的「技巧和戰術」會肯定「我」。

  當時的教誨再再證明我與【劍姬】私下相約於城牆上進行的每一次鍛鍊都絕無虛假,根深蒂固地存在於「貝爾•克朗尼」的體內。

  不光是艾絲小姐的指導。

  雖然潘恩先生提醒我要改掉「容易抬起右手的壞習慣」,不過第一個點出這件事並建議我改善的人,就是和我在「深層」共患難的琉小姐!

  為何我沒有立刻注意到這些小細節?

  為何她們教導我的一切,我會誤以為是憑自己學會的?

  一個人再自負也該有所限度。

  既軟弱又無法獨當一面的「我」,是拜許多人所賜才能夠一路走到這裡!

  (我是──「爐灶女神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

  我得出的答案只有一個。

  那就是找出並確認自己一路走來,充斥心中的「軌跡」,藉此築起堅不可摧的自我,把截至今日的種種戰鬥經驗發揮得淋漓盡致。

  別害怕,別畏懼。

  閉上雙眼、掩住耳朵,這些逃避自我的行為該結束了!

  我必須在這一戰裡實踐憧憬們的指導作為證明,以取回「我」!!

  「【永恆鬥爭,不滅雷兵】!」

  我遭長刀的一記強力橫掃打飛出去,被迫拉開距離的下一刻──

  師父從嘴裡編織出快攻的超精簡詠唱。

  為了讓魔法發揮出最大效果,師父放棄遠距離的優勢,改從中距離使出一齊掃射。

  毫不留情地施展大範圍殲滅魔法。

  「【英勇可悲之不死士兵】!」

  對此我的回答是──砲聲。

  「【火焰閃電】!」

  八道緋色閃電迎向由白雷組成的飛沫。

  原則上不可能有辦法完全抵銷這波宛如不死軍隊衝殺而來的雷彈。

  因此只要擋掉一部分就好。

  瞬間連發的炎雷標槍,與數發雷彈正面衝突,相互抵銷。

  就在這剎那間,我邁開步伐,將身體擠進勉強闢出的一條「出路」,就算肩膀與大腿都被烤焦,我依然成功突破這陣齊射驟雨。

  「!!」

  紅珊瑚色的眼睛不禁用力一睜。我以電光石火的速度衝去,不讓對手有機會裝填下一發魔法。

  並將雙刃短劍卯足全力往前一刺。

  我的必殺一擊──輕輕鬆鬆就被白精靈彈開。

  「!?」

  雙刃短劍被晃動的長刀吞沒,伴隨刺耳的碰撞聲飛上半空。

  還是不夠。就算我注入大量的精神力趁虛而入,終究沒能對第一級冒險者造成傷害。

  我被強大的衝擊震得失去平衡,露出致命的破綻。

  師父雙眼圓睜,猛然朝我揮出一道銀色刀光。

  (──────)

  腦中的景象染成一片白皙。

  全身燃起火焰。

  我需要的就只有一幕光景。

  擺脫時間的束縛後,我的靈魂發出怒吼,喚醒烙印在體內的「記憶」。

  「給予致命一擊時,最容易輕忽大意。」

  借用她的嗓音想起的這句話,鞭策我繼續勇往直前。

  (被逼到絕境後──!!)

  一個翻身。

  驚呆的師父從我的眼前消失,我放棄抵抗那股令身體失去平衡的衝擊力,像一顆陀螺似地旋轉身體。長刀從我的背後削過,撕開一道口子,不過那又怎樣?我試著去模仿記憶中劍姬(那個人)的動作,與對手互換位置,閃到精靈的身後!

  「──一定會出現最大的轉機!!」

  我喊出憧憬的教誨,將緊握在右手中堅決不肯放開的匕首用力一揮。

  「────────────────────────!?」

  伴隨這聲嘶吼,我雙膝一彎,使出畢生最快的迴旋斬。

  即使是完全來自視野之外的攻擊──師父依然做出應對。

  他發出令人戰慄的呼氣聲,以迅雷般的反應速度將身體一翻,退出斬擊範圍。

  確確實實使出我渾身解數的這一擊,最終就這麼撲了個空。

  隨著用力踏向大地的兩道腳步聲,師父大幅拉開與我的距離。原本飛向紅色晚霞的雙刃短劍,則慢了一拍才落下,恰好插在我倆正中間的地上。

  此時的我氣喘吁吁,遍體鱗傷,滿身瘡痍。

  反觀師父則是連大氣都沒喘一口,神情雲淡風輕得令人絕望,陷入沉默。

  不過──

  背對著夕陽的白精靈……靜靜地伸出指頭往頰上一抹。

  「……他竟然能打傷…吾的宿敵(赫定)……」

  旁觀的赫格尼先生這麼低語。

  其他團員以此為契機,騷動起來。

  海慈小姐就像是目睹了難以置信的東西般,不斷來回看著我和師父。

  精靈的絕美臉龐上出現一道傷痕。

  鮮紅色的水珠沿著白淨的臉頰緩緩流下。

  也就僅止於此,只是如此不值一提的傷口。

  但還是成功了。

  多虧截至今日不斷累積的各種事物,貝爾•克朗尼的一擊成功造成傷害。

  「證明」這是來自憧憬的指導,無須對此再有質疑的我,雙肩起伏地喘著氣,將手緊握成拳。

  「……」

  師父先是注視著指頭上的鮮血,接著緩緩抬頭望向我。

  我從正面承受那道視線,大聲說出心底話。

  「師父……我就是我。」

  不管會讓人作何感受,或是換來怎樣的反應,我決定把湧上心頭的這股感受吶喊出來。

  「我是──貝爾•克朗尼!!」

  聲音清楚地傳進精靈的耳裡。

  原野上瞬間鴉雀無聲,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眾人彷彿無法理解看見或聽見的一切,時間就這麼搖擺在現實和幻想的夾縫之中。

  忽然間,我注意到來自斜陽的光亮。

  夕陽餘暉映入我的眼簾,令我不由得瞇起雙眼。

  而在暗紅色的光芒之中。

  仍然背對落日的師父……似乎稍稍揚起嘴角,對我露出微笑。

  「你在胡言亂語些什麼。只不過對我造成這點擦傷,少在那邊得意忘形。」

  「噗咕呼!?」

  「你要是想沾沾自喜的話,至少先讓我弄髒衣服再說。」

  我只不過眨了個眼睛,師父就已瞬間移動至我的面前。

  然後扎扎實實地朝我腹部賞了一腳。早已耗盡力氣的我自然無法防禦,在發出一聲怪叫的同時,就這麼彎腰抱著肚子倒地不起。

  師父果然還是一如往常……!

  「為了避免你太過囂張,接下來我得好好修理你……話雖如此,太陽已經下山了。」

  「回去吧。」師父拋下這句話後便轉身離開。

  宛如時間靜止的魔法終於解除般,其他團員這才終於回過神來。

  大家在爬上山丘走向宅邸的途中,都頻頻轉頭向我望來。就連一直緊閉雙唇的海慈小姐,以及默默把劍收進鞘裡的赫格尼先生也是相同反應。

  在赤色暮光的照映下,戰士們的影子印在草原之海上。

  起初這幕光景只令我感到無比哀愁,但現在不同了。

  當我為了起身將手撐向地面──

  只見綻放於原野上的白色小花,堅強地在我的指縫間隨風搖曳。

  暗紅色的陽光自窗戶灑入室內。

  晚霞之光就這麼照在沉默不語的男神側臉上。

  「荷米斯神,拜託您趕緊工作吧……也不想想還有多少文件等著您過目?」

  「……嗯?啊~抱歉。」

  荷米斯被麾下眷屬的虎人(weretiger)法爾加開口提醒之後,終於心不在焉地給出回應。

  如同旅人的住處般,牆上貼滿了航海圖和地圖的這個房間,便是位於【荷米斯眷族】大本營(總部)的神室。

  坐在椅子上的荷米斯面前,有一張放有沙漏跟西洋棋的棋子等雜物四處亂擺的辦公桌,法爾加把搬來的文件往桌上一放,漸漸讓堆積如山的文件化成一座歪歪扭扭的山脈。

  「您這陣子老是在摸魚,很多文件都快過期了喔……您打算如何處理?」

  「荷米斯神~拜託您振作點啦~」

  被迫用腳開門的犬人(chienthrope)露露妮氣喘吁吁地說著,她從神情憔悴的法爾加身後走過來,將追加的大量文件放到桌上。

  除了探索迷宮以外,【荷米斯眷族】的「事業」之大還包含物流貨運、販售情報、提拔商會以及援助旅人等方面。因此每天都會收到許多相關的契約跟需要批准的文件,這些業務有時還多到就連「公會」職員看了都會臉色發青。

  「畢竟亞絲菲目前不在這裡呀~」

  「準確說來是下落不明……既然『恩惠』的反應沒有消失,表示她應該平安無事,但她到底跑哪去了?」

  因為荷米斯平常習慣打混摸魚,所以這陣子作業延誤的情形特別嚴重。

  退一步來說,就是總會邊發牢騷邊幫忙處理的優秀團長不在這裡坐鎮。

  露露妮和法爾加對著無論怎麼幫忙還是不斷增加的成堆文件發出嘆息,並再次體認到亞絲菲的偉大之處。

  「再加上今年的木柴配給工作是交由我們處理……為何公會不肯一如往常那樣交給【迦尼薩眷族】負責呢~?」

  露露妮就近找了張椅子癱坐下來,忍不住開始吐苦水。

  荷米斯卻充耳不聞,十指交錯地輕輕靠著嘴唇,在心中自問自答。

  (──咦,我是不是陷入「循環」裡了?)

  表情相當嚴肅的他,對自己拋出這個破天荒的問題,流下一滴冷汗。

  (是從何時開始的?原以為熟悉的日常生活,是從哪裡出現「異狀」的?)

  荷米斯注意到了。

  他察覺自己很可能被某種「魅力(魔力)」給扭曲,而大家目前的日常生活,其實是存在著某種致命錯誤的「異常生活」。

  無論是冒險者或天神,生活在歐拉麗裡的每一個人都對此渾然不覺,唯獨荷米斯逐漸接近「真相」。

  (我是有根據的。那就是存在於日常生活之中的細微「扭曲」──具體而言「從前的天神(我)」跟「半年前的天神(我)」出現了矛盾……!)

  這是小丑神(洛基)和鍛造神(赫菲斯托絲)都辦不到,唯獨經常離開都市外出「旅行」的荷米斯才能夠察覺到的事。

  (信使之神(荷米斯)不可能不再出外旅行,長期待在同個地方。但在這半年裡……不對,是這四個月突然中斷外出旅行……)

  (我會中斷旅行的理由,恐怕是這裡有著能把我困在都市裡的某種事物。既然如此,又會是什麼呢?)

  (……偏偏我就是不知道。這情況並非想不起來,而是無法產生認知。)

  陷入思緒之中的荷米斯不禁倒吸一口氣。

  基於客觀的外來因素,荷米斯才首次得以觀測到這個不自然的現象。

  彷彿被人設下限制(geas),迫使他就連產生認知都辦不倒。

  (其中最主要的關鍵,就是我收到的這封信……)

  荷米斯拉開辦公桌的右側抽屜,從中取出一封信。

  渾身微微顫抖地注視著這封並未寫上寄件者姓名與住址的信紙。

  「定期報告還沒寄出嗎~?」

  荷米斯首度看見信中這段附上表情符號(插圖)的催促(訊息)時,在心生煩躁之前,反倒先受到極大的衝擊。

  ──我忘了跟慈祥老翁(宙斯)保持聯絡嗎?

  這是荷米斯的定期工作。

  他與某尊目前已不在歐拉麗的大神一直有聯絡。為了避免露出馬腳,有時還會親自前往。這是荷米斯身為信使之神的工作,也是與這尊大神的一段孽緣,更是除了荷米斯他們以外絕無第三者知曉的機密。

  偏偏荷米斯已有三個月以上忘了聯絡。

  不對,荷米斯自認不可能會忘記這件事。

  雖說還只是臆測,自己並未想明白,但應該可以想成是沒空取得聯絡。

  原因是以半年前為開端,度過了「動盪的三個月」。

  行事周全的信使之神之所以突然中斷聯絡,唯一的可能性就只有這個。

  (問題是別說我對「動盪的三個月」一點印象也沒有,甚至並未留下任何相關記錄。就算硬要說是記錄遭人竄改,那我的記憶呢──?唯一的解釋就是在我不知不覺間被修改了。)

  「動盪的三個月」──期間發生了「異端兒(某種)」事件,處理了人造迷宮(某件事),加上各種相關善後工作,偏偏荷米斯統統想不起來,無法對某少年(某人)在事件中留下的痕跡產生認知。

  自覺與無自覺之間發生牴觸的這個現象,讓男神終於察覺其中的「矛盾」。

  (而我……恐怕一直身陷在這個思緒的循環裡!!)

  荷米斯的桌上有一疊被圖釘固定,作為備忘錄使用的羊皮紙。

  這疊羊皮紙大量減少,被撕下了幾十張。

  共計七十七張。

  蠟燭周圍有著羊皮紙被燒掉的殘渣。

  荷米斯對這件事自然毫無印象。即使詢問法爾加等人,他們也堅稱自己不會亂動主神的私有物,很明顯並沒有撒謊。

  因此撕毀羊皮紙的犯人──就只會是自己(荷米斯)了。

  荷米斯處理掉自己的東西。

  拚命寫了許多東西,然後又親手處理掉的離奇舉動,這其中具備的意思是──

  (為了易於分辨,就先暫稱為「之前的我」──「之前的我」也察覺了目前身處的「異樣感」,並且為了留下線索而寫在備忘錄上──結果與「規則」發生牴觸,於是「之前的我」失去意識,把自己寫下的東西處理掉……!)

  這既是天馬行空的想像,也是「神的確信」。

  這個現象存在著某種「條件」,當荷米斯發生牴觸的瞬間就會失去意識,自行抹除留下的痕跡,並重置自己的思緒。

  在思緒遭到重置後,他因為「異樣感」而陷入思緒循環的次數,至少有七十七次。

  荷米斯得出這個假說的瞬間,感到一陣毛骨悚然。

  (居然能在不被任何人察覺,就連我們諸神都毫無自覺的情況下做出這種事……!)

  面對就連諸神也被變成「牽線傀儡」的這個事實,荷米斯不由得緊咬雙唇,將目光移向法爾加等人。

  「法爾加,你說過『三天前的我』有麻煩你傳話對吧?」

  「……您怎麼又在問這件事?荷米斯神,這段對話已不知重複了多少次囉?而且從好幾天前就一直如此。」

  「別氣別氣,這是神的樂趣嘛……那『我』對你說了什麼?」

  「唉~……就是『循環』、『重置』、『不只是我』還有『下個是露露妮』,全是些莫名其妙的句子。」

  語氣無奈的法爾加說完後,荷米斯閉上嘴巴,再度陷入沉思。

  「之前的荷米斯」恐怕也注意到寫下的備忘錄會被自己抹除,於是決定換個有別於寫下筆記的「方法」,就是「請眷族幫忙傳話」。

  (法爾加等人很可能跟我一樣都遭受控制……但是他們記得我的「傳話遊戲」,而且沒有對現狀產生疑慮,表示這麼做不會與規則產生牴觸。)

  首先是法爾加,下個是露露妮,之後是梅麗……「之前的荷米斯」擔心眷族的思緒也會遭到重置,所以並沒有把情報全都託付給同一個人,而是拆成片段的句子。為了讓人光聽這些句子也無法明白其中的意思,於是以「閒來無事的天神在玩遊戲」的輕鬆口吻交代下去。

  將所有的句子整合起來就是──

  (思緒的「循環」跟「重置」,並且「不只是我」,而是「世界」已經「遭到扭曲」。「強烈的強制力」,「沒有任何人記得」。對「特定情報」會「無法認知」,抑或是「認知出錯」……)

  荷米斯感到一陣惡寒。

  自己(荷米斯)到底死了多少次,才有這些被他基於保險而遺留下來的情報,並把事情託付給「下個荷米斯」?同時也想為自己(荷米斯們)獻上喝采,感謝他們一步步揭開這個扭曲世界的規則。沒錯,如此感人熱淚的努力與自我犧牲,荷米斯不由得很想大笑三聲。

  (按照我想出的這個方法來判斷,造成現在這個情況的並不是思考跟言行遭受控制──不過根據「之前的我們(荷米斯們)」所提供的情報,勢必存在著不可侵犯的規則。一旦發生牴觸,我就會立刻失憶並再次認知出錯……!)

  荷米斯好歹也是天神。

  正因為他是完美無缺的超越存在,不會徹底相信客觀(他人)和主觀(自己),才能夠在即使受到強大「魅力(魔力)」的影響之下,依然成功找出真相。

  (恐怕「異樣感」還在安全範圍內,不過產生「疑慮」的瞬間就會直接出局。當累積的「異樣感」即將成為摧毀這個世界的因素時,不管是誰……至少身處在歐拉麗裡的每一個人,都會化成沒有自覺的「人偶」。換言之,去尋找造成這個狀況的「幕後黑手」肯定是一大禁忌。)

  天神是全知的存在。雖然可以料想眼前的事態,卻不能深入思考。

  不能讓「異樣感」昇華成「疑慮」。

  於是荷米斯對自己進行下界人──「人類」絕對無法辦到的「抑制情感」,實現堪稱是出神入化的「思緒切割」,並告誡自己留意「預測的飛躍」。

  提心吊膽擔心自己隨時會被強制變成人偶的荷米斯,將少部分更新的情報傳達給名叫史恩的團員。雖然此舉又換來對方一記相當不耐煩的白眼,完全被當成一場鬧劇。

  (這種就連諸神都會受影響的手法,而且前提是不能動用「神力」,也就只有超不妙的神酒跟「美神」能夠────啊、糟了。)

  於是,荷米斯迎向第233次的認知修正(重置)。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天,荷米斯同樣陷入思緒的「循環」之中。

  歷經相同的過程和程序──多虧「之前的荷米斯們」,荷米斯比先前更快察覺出「世界的異樣感」,至於莫名其妙被迫參加傳話遊戲的法爾加等人,則是對自家主神無奈得近乎心死。真是屈辱。

  承受不住的荷米斯就這麼不帶任何護衛,獨自一人離開了大本營(總部)。

  「喂喂,我可是荷米斯喔……?是個平日裡看似悠悠哉哉,一到關鍵時刻就會瀟灑登場的天才酷哥……偏偏現在落魄到像是哪來的勞碌命……簡直跟建御雷或亞絲菲毫無分別……」

  荷米斯發出嘆息,隨口說出這番同時冒犯到武神以及自家眷屬的話語。

  儘管荷米斯莫名有股衝動想找建御雷亂發脾氣,但最後還是打消了念頭。畢竟當真惹怒武神的話,吃不完兜著走的終究是荷米斯這位花美男。

  此刻恰巧跟昨天一樣正值黃昏時分。籠罩於夕陽下的大街和平安逸,放眼望去盡是當地居民跟剛從地下城回來的冒險者們。

  (……就先將現狀暫稱為「封閉世界」。依照思考修正的條件來推測,打造出這個「封閉世界」的幕後黑手是希望這個世界能穩定發展。)

  至於是否有時限,還是會永遠持續下去,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這個人並沒有想凌辱下界,讓大家都成為牽線傀儡。荷米斯他們仍保有自由意識就足以證明這點。

  (歐拉麗仍保有「英雄之都」的形象……幕後黑手之所以採取這麼拐彎抹角的做法,恐怕是有個無法扭曲的存在,因此只能直接扭曲世界本身。這個「封閉世界」的本質是專為一名少年(某人)所設計的樂園,同時也是一座監獄。)

  當自己想出破解這個「封閉世界」的方法時,思緒就會被重置。

  不行,簡直就是四面楚歌。

  即使能看出「封閉世界」的輪廓,如果不能查明其中的規則跟關鍵,終究沒辦法打破僵局。這是荷米斯的結論。

  這是一場絕對無法找出答案的思考遊戲。敗北(死棋)二字早就明擺在荷米斯面前。在他身陷這個狀況的瞬間就已經沒機會翻盤,無法扭轉乾坤。自己做的這些說到底都只是無謂的掙扎。

  (真想要有個「方針」,而且是無須我胡思亂想,只要乖乖照辦即可的「來自外界的方針」。)

  因此,荷米斯現在能做的事──就是從棋局外去幫助縱使戰況岌岌可危,仍舊堅持繼續抵抗的其他人。

  荷米斯目前不能自發性地採取行動。

  一旦他有任何企圖,有極高的機率會觸犯規則。

  所以才會提到「外界」二字。

  他只能對來自外界的指示不抱持任何質疑,在並未超脫日常的範圍內,避免做出任何不自然舉動地服從「他人的方針」。

  荷米斯自知這種想法已是勉強落在安全範圍內,他沮喪地摘下帽子。

  「『最初的我』啊,拜託你喔……既然身為調停者(荷米斯),好歹要留下能當成『殺手鐧』的紙條吧……?」

  其實這頂帽子的外緣藏了一張「被撕破的卷軸」。

  勉強也像是「看似被人撕下一部分的紙條」。

  這樣東西與「慈祥老翁的催促」一樣,都是令荷米斯產生「異樣感」的契機,也算是觸發點。荷米斯很快就察覺這張乍看之下只是一張紙屑的東西,藏在調停者(荷米斯)的帽子裡有何含意,於是開始回顧自己至今的行動。

  單從表面上來看只是一張沒有任何意義的紙條,但是化成「人偶」的荷米斯依然沒有丟棄它。

  也就是說,「最初的荷米斯」在驚覺大勢已去之際,急忙在紙條上寫下東西。

  並託付給其他人。

  雖說這個臆測過於樂觀又武斷,偏偏荷米斯也只能如此深信。

  (除了我沒有外出旅行以外,另一個有別於往常的要素……就是亞絲菲不在身邊。換句話說,「關鍵」是亞絲菲嗎……?)

  明明身為全知無能的神,卻只能仰賴如此微妙的情報展開行動,荷米斯對於這樣的自己失望透頂,觀察著四周。

  夕陽下的主要大道顯得熱鬧非凡。

  沒有發現任何一道可疑的身影。真要說來,荷米斯也分不清誰可疑。

  儘管不願相信自己正遭人監視,卻絕對不能讓人發現自己「對這個封閉世界感到不對勁」。

  與此同時,必須向或許掌握著「關鍵」的亞絲菲,證明現在的自己已經「對封閉世界感到不對勁」,要不然亞絲菲絕不會跟自己進行接觸。

  真是矛盾透頂的結論。感到頭痛欲裂的荷米斯,就這麼在大街中央停下腳步。

  亞絲菲是否在一旁監視?她在附近嗎?即便可能性再低,也只能姑且一試。

  於是荷米斯瞇起眼睛,仰望被染紅的天空。

  然後他說:

  「亞絲菲……我愛妳喔。」

  荷米斯以不算嘹亮的嗓音繼續說:

  「所以……拜託妳快回來吧。」

  能感受到周遭人都露出狐疑的目光,全集中到佇立在街道中央的自己身上。

  聽力過人的獸人們則是懷疑自己產生幻聽,斜眼瞄向荷米斯。

  「以往的自己再怎麼樣都絕對不可能會做出的舉動」。

  荷米斯得出的結論是,想在避免被他人察覺的情況下讓亞絲菲得知自己目前的狀態,這就是唯一的方法。就算自己在別人眼裡是個有點可悲的自戀男,但已經沒有餘力在意這些小事了。

  因此荷米斯將絕對不會明說的一小部分心底話,以最真摯且毫無虛假的態度說了出口。

  如果沒得到回應的話,就換個地方繼續進行愛的告白。

  持續謳歌他對眷屬的神愛。

  事已至此,荷米斯再也無所畏懼。

  決定豁出去的他向另一條主要大道走去時──

  「──北街的炸薯球攤位。」

  「!!」

  在感受到好像有「看不見的人」擦身而過之際──耳邊忽然傳來這聲細語。

  這只是參雜在人群裡的一股聲音,就算有人聽見也不會放在心上的片段情報。

  荷米斯停下腳步,睜大雙眼猛然回頭。

  即使向後看,現在的亞絲菲仍維持「透明」狀態,終究沒辦法看到她。於是荷米斯稍稍揚起嘴角,朝指定的「目的地」前進。

  ──謝啦,亞絲菲。

  ──另外,這番告白並不是隨口亂說喔?

  同時他在心中如此喃喃自語。

  「簡直是……差勁透了。」

  在荷米斯邁開腳步的同時,彷彿聽見了這股低語。

  「請您趕緊恢復原樣……令人沒轍的主神。」

  荷米斯的腦中浮現出面紅耳赤的亞絲菲正淚眼汪汪地看著自己的模樣,讓他不由得稍稍放鬆了表情。

  「啊、荷米斯!你來得正好!拜託來買點炸薯球吧~!」

  荷米斯抵達目的地後,一陣開朗的嗓音迎接他的到來。

  身穿打工制服的赫斯緹雅還是老樣子忙得不可開交,豐滿的胸部隨著動作不停晃動。

  「我因為各種原因曠職太久,最終落得這步田地!要是業績沒達標的話,我就要被炒魷魚了~!」

  「哈哈,雖然不清楚妳發生了什麼事,但妳好好加油啊。不過失業後想重新回歸社會總是挺花時間的~我就看在同鄉的面子上買一份吧,妳推薦哪種口味呢?」

  「那就挑這個!頂級豪華巨大炸薯球!雖然價錢是一般炸薯球的一百倍,你就當作是幫我一把買這個吧!拜託你!求求你買啦啊啊啊啊啊!」

  「好、好吧……」

  面對雙眼充血地遞來一份裹上黃金脆皮炸薯球的赫斯緹雅,荷米斯反射性地收下了。

  荷米斯被赫斯緹雅那實在不像是裝出來的憔悴模樣嚇得想保持距離,同時也支付了比正常情況下多上一百倍的法利(總共是三千法利)。他跟赫斯緹雅道別後,邊走邊享用份量足足有五個拳頭大的炸薯球,好不容易才全數吃完──然後就轉身溜進一旁的暗巷裡。

  他背靠著牆壁,剝開吃剩的包裝紙──基於大份量而包了好幾層的紙張。在油膩的包裝紙裡──終於找到「被撕破的卷軸」。

  荷米斯嘴角上揚,低頭閱讀內容。

  「將歐拉麗變成【爐灶】。」

  畢竟是自己的筆跡,絕不會看錯。

  「最初的荷米斯」在落敗之際,留下了這個可以逆轉戰局的「方針」。

  「沒錯沒錯,這才符合我的形象嘛。」

  荷米斯重拾昔日那處事周全的小丑風範,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裡頭一共有兩張紙條。

  第一張應該是「最初的荷米斯」委託處女神(赫斯緹雅)轉交給自己的留言。

  第二張則是打造「爐灶」所需之「材料」的地點。

  荷米斯就此停止思考,不再考慮任何問題。為了避免觸犯規則,他化成只會聽令行事的勞工神。

  「看我來『打造爐灶』。」

  這段插曲發生於【萬能者】發現原野戰鬥產生變化的三天後──也是少年首度擊中精靈的三天前。

  夜空中沒有一片雲朵,月亮灑下寒光籠罩大地。

  空氣變得凜冽,卻也清澈得近乎前所未有。

  跟我的心情如出一轍。

  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自以為是哪來的詩人如此心想。

  心中那片霧靄已徹底消散,我再也不會感到迷惘。

  我已不再去質疑「爐灶女神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我」。

  體內滿是對憧憬的思念,甚至還有一股激昂感。

  「不過……接下來該怎麼辦……?」

  我吃著放在房間裡的迷宮探索道具(地下城套裝)──其中一個小腰包裡的隨身口糧,同時眉頭深鎖地陷入思緒之中。

  大約在一個小時前,結束午後戰鬥的我婉拒前往「特級大廳」吃晚餐,直奔已使用兩週以上的臥室。我謊稱因為今天太努力的關係感到身體不適,師父聽完便甩下一句「廢物」,就這麼放過我了……話說他是真的放過我了嗎?

  總、總之,換作是以往,我在「特級大廳」吃完飯後就得前往芙蕾雅女神的神室。

  為了躲避這件事,我現在得盡可能抽出時間來思考對策。

  「若是現在見到芙蕾雅女神……她肯定會發現我已經不再迷惘了。」

  孩子在天神面前無法撒謊,我的狀態絕對會被當場看穿。

  一旦芙蕾雅女神得知「貝爾•克朗尼確信自己並非隸屬於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天曉得會發生什麼事。但至少能肯定情況絕不會得到好轉。

  真要說來,現在這情況是怎麼回事?

  不論我如何堅信自己,世人仍把我當成是「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艾絲小姐也並非想起了我是「爐灶女神眷族(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

  「導致歐拉麗變成這樣的原因…………是芙蕾雅女神嗎?」

  ……她是利用「魅惑」之力打造出這個「封閉世界」嗎?

  儘管令人難以置信,可是我也想不出其他答案。而且唯獨天神才有這種能耐。

  倘若這個臆測完全正確,名為「神」的存在果真徹底超乎我們下界人的想像。畢竟他們不只能夠改變個人,還可以影響整個世界。

  面對這種超越人知的手段,我不禁全身一顫。

  「假如這是芙蕾雅女神做的……那她為何要這麼做呢……?」

  是為了讓我加入美神眷族(芙蕾雅眷族)?既然如此,為什麼不像其他人那樣對我施展「魅惑」?難道有哪裡不方便嗎?還是有什麼條件?

  ……不行,完全想不透。

  區區一介下界人,哪有辦法猜出高高在上的女神大人抱持何種神意。

  於是我決定先暫且放下與芙蕾雅女神有關的問題。

  (現在非思考不可的,就是我接下來要如何自保……到底該怎麼做才正確?)

  不能跟芙蕾雅女神見面。事已至此,我不知道該用怎樣的表情去面對她。

  而且與其煩惱會不會和女神大人接觸,我該擔心的是其他人在目睹今日一戰後,是否開始懷疑我有哪裡不對勁。好比赫格尼先生跟海慈小姐。至於師父就……不得而知了。

  雖然能在避免穿幫的前提下,設法確認艾絲小姐等人傳授我的「技巧」是很好,但內心仍覺得不該在第一級冒險者的面前做出這種傻事,也不該因為取回對憧憬的思念就徹底變得情緒激昂。

  如果莉莉在這裡的話,肯定會言詞犀利地對我說教。

  然後韋爾夫、命小姐跟春姬小姐都會露出苦笑,神仙則會在一旁關注著我們……

  「……神仙,大家……」

  我仰望窗外,思念著真正的家人們(眷族)。

  自己在【芙蕾雅眷族】的這段日子過得既煎熬又痛苦,但絕非只是這樣而已。我也確實在這裡得到救贖,感受到不同的羈絆和溫暖。不過……我的容身處終究不是這裡。

  我舉起雙手使勁拍向自己的臉頰,藉此揮別心中的惆悵。

  總而言之,能肯定我的時間所剩不多。

  難保赫格尼先生他們已將我的情況報告給芙蕾雅女神。

  乾脆逃離這裡?問題是逃走後又能怎樣?

  就算我勉強擺脫都市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的追趕,順利逃出「戰場原野」,這個世界依舊沒有恢復原樣。直到導正這一切之前,我都無處可去。

  隨著吞嚥聲,我吃完隨身口糧,補充好所需的營養。

  我感受著充足的血液流過身體和大腦,同時絞盡腦汁思考對策──突然想到一件事。

  「希兒小姐呢……?既然這個世界遭到扭曲,希兒小姐目前人在哪裡……?」

  可蘿伊小姐她們都不記得希兒小姐。

  【芙蕾雅眷族】也堅稱這裡沒有名叫希兒的女性。

  不過我很清楚,她確實存在過。

  並不是發生了齟齬,而是她徹底消失了。疑慮漸漸湧上心頭,直覺隨之出聲提醒。

  總覺得被當作不存在的希兒小姐,應該握有某種「關鍵」才對。

  那我該做的就是去搜尋希兒小姐的下落……設法把她找出來?

  「就連琉小姐也不知去向,這就真的太可疑了……!我得趕緊找到她們才行……!」

  明確制定好方針的我,猛然站起身來。

  在我做好覺悟準備動身之際──

  彷彿與我產生共鳴,就此引發叛亂般──突然傳來一陣「爆炸聲」。

  「咦!?」

  宅邸隨之劇烈搖晃。

  我連忙穩住身形,嚇得目瞪口呆。雖然我決定展開行動,但什麼都還沒做喔!

  我趕忙打開窗戶,確認宅邸及周邊的情況。

  擔心是遭到襲擊的我,發現宅邸一樓冒出陣陣濃煙和粉塵,以及閃閃發亮的「魔力」殘渣。

  「貝爾!!貝爾在嗎!?」

  「……!唔、嗯!」

  隨著一陣激烈的敲門聲,門外傳來治療師熟悉的呼喚。

  我在稍作猶豫後,決定先老實出聲回應。

  「幸好你還在……!你應該沒有離開過房間吧!?」

  推開房門走進來的人果真是海慈小姐。

  神色慌張得前所未見的她,領著數名團員進來之後,一看見我便明顯地鬆了一口氣。

  「我一直都在房間裡……請問到底發生了什麼事!?傳來一陣好大的聲響……!」

  我對問題的內容感到疑惑的同時反問回去。

  房間外──不對,是宅邸內不時傳來刀劍碰撞的金屬聲響。

  「……有『賊寇』,對方隻身闖入這片神聖的『戰場原野』。」

  海慈小姐先是停頓了一下,才終於給出答案。

  我當場愣住,甚至忘了自己的處境,發出驚呼。

  「賊、賊寇!?而且是獨自一人闖進【芙蕾雅眷族】嗎!?」

  犀利的斬擊接踵而來。

  面對一眼即可看出對手實力非凡的攻擊,琉大汗淋漓地揮動手中的小太刀砍了過去。

  「唔!!」

  「喝!」

  獸人因長劍被往上挑,徹底露出破綻,琉立刻補上一記犀利的側踢。

  但她沒有確認重重撞在牆上的對手是否昏厥,隨即轉身跑走。附近很快又傳來「她在那裡!」、「務必逮住她!!」等增援的喝斥聲。

  琉獨自一人穿梭在恍如宮殿的巨大宅邸一樓,企圖逃出這裡。

  假如她沒料錯,這群追兵正是最為棘手的都市最大派系(芙蕾雅眷族)。

  「這裡果然是『戰場原野』……!【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總部)!」

  琉正全速飛奔並努力掌握狀況,豆大般的汗珠接連沿著她的細嫩肌膚流下。

  終於甦醒過來的琉,被關在這個陌生的「地下室」裡已有一週。她早就料到自己在女孩(希兒)──不對,是女神(芙蕾雅)面前失去意識後會被帶往哪裡,卻還是感到焦躁不安。原因是除了地下城以外,這裡可說是迷宮都市(歐拉麗)內最「危險」的地點。

  「喝啊!」

  「唔!?」

  琉來到寬敞迴廊上的瞬間,立刻有一名人族從上層跳下來揮出一劍。

  在琉連忙防禦,導致腳步被拖慢的剎那,其他團員紛紛毫不留情地馬上向她發動攻擊,而且速度和技巧都高超得迫使琉必須全力應對。

  ──敵人都好強!

  這樣的感想雖然單純,卻也一針見血。

  這裡是都市最大派系的根據地,自然不可能會有弱者,就連目前對峙的敵人,其實力都能與第二級冒險者裡的中堅份子匹敵。而且每個人的「實戰熟練度」更是難以估量。最好的證據就是琉明明才剛從牢裡逃走,沒多久就陷入即將被人拿下的窘境。就連初級冒險者也很有自知之明,僅透過「魔法」和狙擊進行牽制。導致琉不得不發揮出畢生所學的「技巧」,甚至剛剛還被迫動用「魔法」,不得不暴露出自己的行蹤。

  幸好宅邸內仍一片混亂,敵方尚未完成包圍網,但依然改變不了琉彷彿身處在猛獸環伺的牢籠之中的狀況。她跟狀似與自己同為Lv•4的女長槍手(精靈)戰得不可開交,在衣服被對手劃破的同時,她也直接斬斷對方的槍柄。

  「同胞──不對,【疾風】!妳是如何逃出地下室的!?」

  聽見對手氣急敗壞的提問──琉被勾起了數分鐘前的記憶。

  她原本被關在無須擔心吃穿,算不上是「監獄」的地下室裡。

  不過她遭人銬上附加能力下降(status down)和含有封印魔法之詛咒的「枷鎖」,因此絕無逃脫的機會。

  正當琉心急如焚卻一籌莫展之際,「她」突然現身了。

  「出來吧。」

  「她」不知以何種方式弄昏了負責把守入口的高級冒險者,在走進室內後,將小太刀《雙葉》以及鑰匙拋到一臉震驚的琉面前,告訴她:

  「放走妳的條件是在這之後,妳要盡可能在宅邸東側製造騷動。」

  ──趁我在移動的這段期間。

  面對保持一段距離提出這番要求,神情淡然讓人猜不透心思的「她」,琉完全無法放鬆警戒。

  這是什麼意思?她在想什麼?自己豈能輕易服從這種要求。

  當琉以眼神表達抗拒的意志時,「她」最後補上了一句話。

  「──拜託妳,琉。」

  琉因為這句話的口吻以及眼神開始動搖。

  即便相貌和嗓音都截然不同,她卻不由得聯想到某位「女孩」。

  「她」拋下發楞的琉轉身離去。

  於是琉默默撿起鑰匙,解開枷鎖後,像這樣與人發生爭鬥。

  (為何要服從一個來路不明的人,老實說就連自己也一頭霧水。不過「那句話」和「那眼神」──)

  琉柳眉倒豎,用力握住手中的小太刀。

  在架開攻擊後,她當著睜大眼睛的精靈長槍手面前,一口氣唸完彷彿以唇語交織而成的「咒語」。

  「【蘊含群星光輝征討敵人】──【光明之風】!」

  藉由「並行詠唱」發射的砲擊,將群聚而來的增援統統吹飛,同時掀起第二次的爆炸與震波。

  「大本營(總部)發生爆炸!?」

  這裡是巴別塔地下一樓。

  艾倫身處通往地下城第一層的大廳裡,正準備伏擊自「遠征」歸來的【洛基眷族】,但在聽完團員的通報後氣得臉色大變。

  「這是怎麼回事?野豬跟精靈在搞啥啊!?」

  「那、那個……這並非來自外部的襲擊,似乎是有人在大本營(總部)內發動『魔法』……!」

  被艾倫激動的態度嚇得不輕,驚覺大本營(總部)發生騷動的團員小聲說出自己的看法。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的艾倫發出咂嘴聲,同樣在場的小人族四胞胎也相繼開口。

  「原野上的戰鬥早該結束了。」

  「【眷族】裡沒有哪個蠢蛋敢亂放『魔法』,不小心擾了女神的清靜。」

  「所以肯定是其他勢力幹的。」

  「難道是……被關在地下室的【疾風】?」

  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彷彿心有靈犀般互相交談並得出結論,艾倫聽完立刻瞇起眼睛。

  「艾、艾倫大人!阿爾弗利克大人!」

  下一秒,半小人族潘恩忽然跑了過來。

  正在思考的艾倫本想叫對方閉嘴,有事晚點再說──

  「那位大人……不對,是那女人突然不見蹤影了!」

  艾倫一聽見這個報告,立刻目露凶光。

  「……這次我絕對要殺了那女人。」

  面對殺氣騰騰的貓人,潘恩與其他團員都驚恐得不敢吭聲。

  「現在該怎麼辦?艾倫。」

  「這種事還需要問嗎?白痴。」

  阿爾弗利克原則上還是向負責現場指揮的副團長徵求意見,艾倫隨即拋出指令。

  「立刻返回大本營(總部)。」

  「【芙蕾雅眷族】大本營(總部)發生騷動?」

  阿伊莎困惑地停下腳步。

  此處是跟飲酒作樂的大街相隔了一段距離,位於都市東側的「代達羅斯路」附近。

  「沒錯,這消息好像是來自待在鬧區的史恩等人。梅麗跑來通知說,從圍牆裡不停傳出類似打鬥的聲響。」

  「這是怎麼回事?他們的廝殺到了日落就會結束吧?難道是跟其他派系發生衝突嗎?」

  「這就不得而知了,但也不能坐視不管……」

  【荷米斯眷族】的同事•虎人法爾加也傷腦筋地皺起眉頭。

  無論是好是壞,「都市最大派系」的名號終究很有影響力。倘若大本營(總部)內出現任何異狀,其他派系自然也會相當緊張。標榜中立並致力於收集情報的【荷米斯眷族】就更是如此。

  聽完法爾加的話語,本該把女神祭之後的事全部忘光了的亞馬遜人,忽然換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我看肯定只是他們今天剛好廝殺到晚上而已吧?比起這個,趕緊結束分發木柴的工作吧~」

  站在一旁的露露妮,則是完全沒把阿伊莎與法爾加的對話放在心上。

  犬人少女抱著木柴仍靈巧地聳了聳肩,跑向其中一棟民宅。

  「我是【荷米斯眷族】的人~公會配給的木柴送來了~」

  「啊~謝謝妳喔!最近天氣冷到跟入冬沒兩樣,真是幫了大忙。」

  「啊~對呀對呀,那就打擾囉。」

  「咦?那、那個?」

  露露妮穿過前來應門的主婦(人族)身邊,大搖大擺地進入屋內,在壁爐前蹲了下來。

  「我家主神大人吩咐說,要幫大家生好『火』才准離開。」

  她迅速堆好木柴,用打火石點燃後,壁爐隨即冒出火焰。

  夫婦和女兒都因為這俐落的動作相當欣喜,於是邀請眾人留下來吃晚飯。露露妮努力抵禦誘惑,「畢竟我們還有工作要忙~」一臉疲倦地婉拒這個迷人的提案。

  「唉~這個又被稱為『慈善活動』的工作,還有幾十件得處理……不過今晚真的很冷耶~」

  「我也很想問啊。真是的,【荷米斯眷族】也會負責這種擺明想討好大眾的工作嗎?」

  「那個,以往是不曾有過啦……」

  由於魔石暖爐十分昂貴,因此歐拉麗大多數的居民都依賴一般暖爐過冬。不過主神(荷米斯)宣稱要進行「慈善活動」,於是把大量的木柴跟標註要發放給哪些住戶的地圖塞給麾下團員們,這樣的行為著實令人不予置評。因為所有團員都得參加,露露妮和阿伊莎紛紛發出哀號。肩上扛著木柴的法爾加副團長也同樣頻頻感到疑惑。

  「話說回來……這些木柴隱約有股『血』的味道耶……」

  露露妮扛起木柴,動了動她的狗鼻子嗅著氣味。

  「妳不會想說這些木柴曾被人拿去當成凶器吧?」

  「少在那邊胡說八道,快出發吧。荷米斯神百般交代我們必須在午夜前完成工作。」

  「啊、等等我嘛~」

  露露妮焦急地追上吐槽的阿伊莎和法爾加。

  由【荷米斯眷族】親自分發的木柴接連被點燃。

  在神不知鬼不覺的情況下,整座都市漸漸充滿「爐灶之火」。

  轟隆!!

  宅邸又是一陣搖晃,我趕緊將手撐向牆壁穩住身形。

  「唔……!又、又來了……!?」

  沒能站穩腳步的海慈小姐往前一倒,以頭槌的姿勢撲向我懷裡,令我痛得發出「噗呼!!」的呻吟聲,接著我邊咳嗽邊扶起她,向她提問:

  「情況怎麼好像挺嚴重的,真的不要緊嗎!?」

  「那、那個……!」

  「既然是一名賊寇入侵進來,也就不能算是小事,而是非常嚴重才對──」

  「──唉唷!我也因為事情亂成一團,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啦──!我才想請人來解釋一下呢!」

  臉頰泛紅的海慈小姐原本用手摸著發疼的額頭,最後竟氣得舉起雙手大叫。

  「對、對不起。」明明是我長得稍微高一點,卻被她這副模樣嚇得連忙道歉。

  「貝爾,麻煩你切勿離開這個房間!」

  「咦……可、可是!」

  「你可是芙蕾雅女神的心頭肉,假如你出了什麼事,我會被人狠狠教訓一頓的!所以你就當作是幫幫我,乖乖待在房間裡!聽懂了嗎!?我也會留下幾名護衛陪你!」

  海慈小姐以不容分說的態度交代完後,迅速離開房間。

  事情就如她所說,隨即有兩名熟識的團員前輩們走了進來。

  「貝爾,你可要乖乖聽海慈的話喔?儘管好像有點過度保護,但她其實挺中意你的。」

  「外加上你曾經遭人下咒,這場襲擊未必與此事全然無關。」

  「好、好的……」

  這兩位分別是蕾咪莉亞小姐和拉斯克先生。他們和潘恩先生一樣經常找我聊天。

  雖然他們的態度都很溫柔……不過眼神──似乎在監視我?

  是在提防我?不對,難道是不希望我跟「入侵者」有所接觸?

  這麼一來,也就能解釋率先跑來找我的海慈小姐為何會出現那種反應了。

  (該怎麼辦才好……!?)

  能肯定目前已颳起不同於以往的「風」。

  彷彿看準我剛好取回憧憬的時機颳起一陣順風。既然我現在不得不避免與芙蕾雅女神有所接觸,這絕對是大好機會。

  我背對拉斯克先生他們,假裝望著窗外開始思考。

  記得阿爾弗利克先生四兄弟、艾倫先生以及優秀的第二級冒險者們(潘恩先生等人)都因為接下冒險者委託的關係,此時都不在「戰場原野」。儘管戰力上的差距仍近乎絕望,但比起以往終究是少了一半……!

  我必須做好覺悟採取行動。動手打倒截至今日幫助過我的恩人們。

  於是我閉上雙眼,悄悄深吸一口氣,緊接著用力睜開眼睛。

  當我迅速轉身準備拔腿狂奔之際,兩人已經倒下了。

  「咦!?」

  我被無力癱倒在地的拉斯克先生等人給暫時嚇傻了。

  這是什麼情況!?

  在我感到困惑且提高警覺時,房門竟在不知不覺間被打開了。

  我注視著那扇半開的房門,下定決心後,小心翼翼地走出房間。

  我左右窺視,確認走廊上一個人也沒有。

  (──不對。)

  在漫長的走廊深處,有一道不太真實的人影宛如在幫忙帶路般飄過。

  我揮別心中的迷惘,緊追在那道人影後面。

  恍若城堡的寬闊走廊上燈火全滅,只剩一片蒼色的黑暗。在那道猶若幽魂般若隱若現的背影引導之下,我暢行無阻地飛奔疾走。

  不久後,我便抵達大本營(總部)西側上層的角落。

  這裡有一間設計用來讓戰士們集中精神的「冥想室」。

  「這裡是……」

  這個天花板特意挑高、天窗由彩繪玻璃組成的房間,看起來就像是一座祭壇。

  稱得上是小型聖堂的這個長方形廳室,地板是以黑色大理石砌成,完全沒有擺放任何椅子。此處的格局是只有一條階梯通往深處,乍看之下會讓人聯想到戴冠儀式的會場。至於有如雕像般立在牆邊的裝飾並非女神石像,而是看似歷經過鏖戰的大劍、長槍以及戰斧等各種武器。

  這些肯定是已經不在人世的剽悍勇士們遺留下來的半身。

  我慢慢走進這座寂靜無聲、瀰漫著神聖氣息的戰士廳室。

  當我走到房間中央時──敞開的大門忽然被關上。

  「!」

  我隨即轉過身去。

  化成密室,變得一片昏暗的廳室裡,只剩下從上方天窗(彩繪玻璃)灑落的月光。在染成深藍色或淡紫色,也像帶有悲涼色彩的暗銀色視野之中……自入口附近的暗處走出了一名少女。

  「赫倫小姐……」

  擁有灰色長髮的她,身穿一套狀似魔女徒弟般的黑色服裝。

  這是我們第二次見面。

  她和女神祭前幫忙轉交信件當時一樣,用瀏海遮住自己的右半張臉。

  「……」

  伴隨一股腳步聲,赫倫小姐默默地向我走來。

  明明我有許多非問不可的事,以及堆積如山的疑問。

  是妳引誘我前來這裡嗎?目的是什麼?究竟有何意圖?

  截至今日,我已多次出入芙蕾雅女神的神室,為何身為「女神隨從」的她近乎刻意似地不曾出現在我面前?

  重點是,我跟她真的只見過兩次面嗎?

  總覺得我們好像見過無數次,她總是陪伴在我身邊的這股「異樣感」……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些疑問接連浮現於腦中又馬上消失,遲遲無法化成語言問出口。

  並未被賦予綽號的「無名之女神使者(nameless)」。

  我被那雙彷彿代替天神準備進行審判,直射而來的眼眸給深深吸引,令我忘了開口說話。

  「……」

  「……」

  少女停下腳步。

  與我四目相交。

  她就站在房間正中央,與我保持一段距離。

  室外的喧囂相隔遙遠。

  大概是發生騷動的地點位於東側,因此無人接近這間冥想室。

  不論這裡發生什麼事,都不會有人進來打擾。

  兩道視線交纏一段時間後,少女終於張開唇瓣。

  「你已得出多少答案了?」

  我明白這個問題的言下之意。

  理性告誡著我不該回答,我卻老實到近乎愚昧地給出答案。

  「我並非隸屬於【芙蕾雅眷族】,而是【赫斯緹雅眷族】的貝爾•克朗尼。」

  我莫名有種感覺,不能在這雙眼眸前撒謊。

  待我結束這段沒有一絲虛假的自白後,少女面不改色地繼續提問。

  「那麼,你又察覺到何種程度?」

  「……咦?」

  我沒能聽懂第二個問題。

  聽起來……不像是指歐拉麗目前的異狀和矛盾。

  而是其他更為重要──想跟我確認某種最關鍵的「核心」……

  「這、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妳究竟、想說什麼……?」

  我無法領會赫倫小姐的意思,就這麼徹底慌了手腳。

  原本態度淡然到宛如夜中湖水的她,表情越來越險峻。

  她將自己的一隻小手緊緊握成拳頭。

  然後低下頭去,在那被灰色瀏海遮住的臉龐之下──

  「………………………………………………廢物。」

  她輕聲說出這兩個字。

  「咦?」

  「……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廢物!!」

  下一秒,她抬起頭來破口大罵。

  原本一臉呆滯的我,隨即被嚇得睜大眼睛,不由得倒退半步。

  「你這個笨得徹底的大廢物!!明明你不斷蠱惑且折磨那位大人!結果還渾然不覺!?別再給我說這種蠢話!給我差不多一點!!」

  「咦、咦、咦!?」

  「你這人要蠢到什麼地步才肯罷休!?」

  少女忽然性情大變,伸手用力一揮,披頭散髮地不停指責我。

  她的模樣好可怕,可怕到總覺得她隨時會取了我的小命!!

  看著突然開始發飆的赫倫小姐,我嚇得不知所措,雙腿發軟。

  「你這個假裝人畜無害的淫獸!!毫無自覺的犯罪者!!天下第一的女性公敵!!人類之中的穢物!!把木訥跟遲鈍搞混的怪物!!若說創世神唯一的敗筆,就是製造出像你這樣的邪物!!你這隻不斷誘惑年長異性觸犯原罪的害蟲!竟然不知廉恥到就連崇高的女神都膽敢玩弄!!」

  「請等一下!我真的聽不懂妳在說什麼!!」

  「還給我拿下什麼『最想被叫《大姊姊!》的男性冒險者』排行榜第七名!!別開玩笑了!!」

  「為何妳連這個排名都知道!?」

  面對宛如連射砲般的激烈謾罵,我驚恐得只能發出近乎悲鳴的慘叫。

  氣急敗壞到無法自制的赫倫小姐,突然從腰間拔出一把匕首──啊、咦咦咦咦咦咦!?

  「不可原諒!不可原諒!不可原諒!!只要是你的一切都不可原諒!!無論是你這張蠢臉、你那窩囊的叫聲,以及折磨女神的溫柔!我早該在當時就殺了你!!」

  「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都怪你出現在女神的面前!」

  轉眼間就開始上演一場劍舞。

  我一如被指責的那樣發出窩囊的尖叫,接連閃躲不斷揮來的匕首。

  兩道影子沐浴於從彩繪玻璃照進室內的月光之下,在廳室中央翩翩起舞。

  耳邊接連傳來利刃劃破空氣的聲響。即使Lv在我之下,她終究是一名高級冒險者,實在不能掉以輕心。

  我因為這意料之外的展開而陷入混亂,拚命走避以免被刀刃所傷,在多次互換位置之後,反手握住的匕首從下方往上一揮。

  「那位大人只要在你面前,無論再細微的瑣事都會感到高興!難過!或是受傷!」

  「咦……!?」

  「你明明擁有英雄的資格!為何不好女色!?坦率接受所有的愛又沒關係!?這麼一來,那位大人好歹也能得到些許回報!你今後到底還想傷害多少位像我們這樣的女性!?」

  情緒徹底爆發的赫倫小姐完全停不下來。

  雙手代替宣洩不了的憤怒揮向我,一段段悲痛欲絕的吶喊打在我的臉上。

  當我明白她所指的是芙蕾雅女神時,大感動搖的我決定正面接受這些話語想表達的意思──

  「這算什麼一心憧憬!你這個憧憬的奴隸!!」

  「──!!」

  聽見憧憬遭到侮辱後,畏懼的四肢即刻燃起反抗的意志。

  橫眉豎眼的我準備伸手抓住揮來的匕首。

  「都怪你!害得那位大人──害得就連我也……!!」

  不過──

  「──────」

  看見那滴從眼角落下的水珠,我不由得停下動作。

  下一刻,我被衝過來的赫倫小姐撞倒在地。

  「唔!?」

  我以後仰的姿勢重摔在堅硬的地板上。

  柔軟的肉體跨坐在我身上,匕首就這麼落在我的臉頰旁邊。

  在嗓音尖銳到幾乎快震破耳膜的吶喊之中,赫倫小姐用雙手掐住我的脖子。

  「啊~太可恨了!太可惡了!我真想殺了你!」

  雙手癱放在地上的我就這麼忘記抵抗,只是錯愕地瞪大雙眼。

  並非被她那盛怒的模樣給嚇傻了。

  「可是──我幾乎要瘋了!!我是這麼地愛你!!」

  而是她那不再掩飾、表露出來的情感,令我的時間就此停擺。

  透過指頭能感受出她無助地不停顫抖,而且完全沒有使力。

  明明她很想直接掐死我,卻遲遲無法狠心下手。

  「愛恨」這句話的含意──

  即便只是一小部分,幾乎可說是皮毛而已……我卻首次有種理解了的感覺。

  「如果是我先遇見你!」

  少女大聲吶喊。

  「假如我早知道會是這樣的未來!」

  少女勃然大怒。

  「我就會在和女神相識之前…………把你緊緊摟進懷裡……」

  少女渾身顫抖。

  「要是我……可以…………先遇見你的話……!」

  ──女神就不會受苦,我也能以「我」的身分喜歡上你了。

  哭啞的低語聲幽幽地消散於吐息之中。

  赫倫小姐的背後透著彩繪玻璃的光芒,像個正在告解的罪人般,將深埋在心底的話語統統吐露出來。

  「但最終還是不行……」

  「咦……?」

  「我的方法……終究失敗了……」

  細如蚊蚋的呢喃。

  不停顫抖的嗓音。

  思念從摘下的面具底下流露出來。

  「我希望那位大人能繼續當個崇高的女神……不願見到她變成跟我一樣的『小丫頭』……!所以我想殺了你,藉此斷了大人的『心願』……可是……就算這樣……!」

  落下的瀏海輕輕搔過我的臉頰。

  原本被遮住的右眼顯露在我面前。

  不同於宛如被暗夜塗滿的黑色左眼,右眼既像「銀色」,也像「淡灰色」。

  這顆眼睛正不斷落下淚來。

  「當『心願』沒能成真時,那位大人理當會捨棄女孩的思念!我原以為那位大人在被你拒絕後,就會從惡夢中甦醒──!!結果卻是不斷聽見她的啜泣!我至今從來沒聽過那位大人發出這樣的聲音!」

  淚珠一滴滴地落在我的臉頰上。

  她就在完全愣住我的面前,像個孩子一樣嚎啕大哭。

  「那位大人一直很痛苦!一直受到折磨!甚至沒發現自己快崩潰了!再這樣下去,她將永遠得不到救贖!不能變成這樣!不該變成這樣!我並不想見到這樣的結局……!」

  一直搖擺於「愛」與「 」之間,近乎崩潰。

  聽著這些不得要領的隻字片語,面對這番難以理解的真情流露。

  可是我實在無法將視線從低聲啜泣的她──從她那宣洩的情感中移開。

  「……拜託你快發現!拜託你快察覺!若不是你自己頓悟出這件事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赫倫小姐梨花帶雨地對著我大叫。

  「就算從『冒牌貨』的我口中得知真相,也一點意義都沒有!!」

  哭成淚人兒的她,伸出雙手繼續向我哭訴。

  「所以,求求你……!」

  少女以痛徹心扉的嗓音誠心祈求。

  「快察覺出真相吧……貝爾先生──」

  我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

  截至今日的大量記憶與情報,以飛快的速度在腦中閃過。

  「────────────」

  措辭、語調、嗓音、悲傷、淚水、思念──

  相似處、共通點、類似的部分、神似的部分,簡直多不勝數。

  在眼前痛哭的她……於豐饒酒館工作的少女……以及廣愛世人的崇高女神。

  理當沒有交集的三個人。

  卻又重疊在一起的三道倩影。

  ──女神隨從。

  ──無名的女神使者。

  ──女神曾說過「這孩子(這位眷屬)成為不了其他人」。

  成為不了其他人──反過來說就是能成為的存在已然固定?

  既然如此,難不成可以──成為女神?

  我在見到她時冒出的「異樣感」。

  總覺得我們好像見過無數次,她總是陪伴在我身邊,我從以前早就認識她的這股感覺。

  即便容貌和嗓音都截然不同,但她們還是非常相似。

  有如正在注視波光粼粼的水面,每當水面激起漣漪,倒映於眼前的那張臉就會出現變化。

  她剛剛說自己是「冒牌貨」。

  也說過「早該在當時就殺了你」。

  在女神祭當天,神似那個人的少女打算取我性命。

  那時產生的假說。彼此之間能「共享」記憶或視野。

  假如這個推論等同於真相,就能解釋她跟那個人的關係。

  另外──

  「──啊~害我忍不住喜歡上你了。」

  「──啊~害我還是忍不住喜歡上你了。」

  那個人和女神說過的這兩句話。

  我確實從女神身上看見了那個人的笑容。

  以及包容我的那股溫暖。銀色與淡灰色之間的分界線。

  直到今天都不斷冒出的疑問。那個人與都市最大派系之間的關係。護衛和尊稱。獨一無二。無可取代。

  那個人在這個扭曲的世界裡消失無蹤,取而代之是女神出現在我的面前。

  難不成?難不成?難不成……?

  我最終得出一個荒誕無比、天馬行空、絕對無法抵達的「難不成」。

  名為「無名之女神使者」的存在變成最後一塊拼圖,讓我終於驚覺「真相」。

  當閃過的記憶和情報合而為一之際,我緩緩地張開嘴巴。

  「妳是……希兒小姐?」

  我喊出她的「真名」。

  「芙蕾雅女神也是……希兒小姐?」

  並且跟那個人的「名字」重疊在一起。

  「…………」

  淚流不止的少女──

  漸漸綻放出一張絕美的笑容。

  原本掐住我脖子的十指,輕輕地摸向我的臉頰。

  赫倫小姐瞇著眼睛,低頭注視暫時無法動彈的我一陣子之後,才終於站起身來。

  她撿起落在地上的匕首轉身離去,我為了追上她也迅速起身。

  「……這個。」

  「咦……這、這不是《女神之刃》嗎!?」

  我因為遞來的匕首而大驚失色。

  赫倫小姐方才揮舞的匕首,正是赫斯緹雅女神為我訂製的《女神之刃》。就算房間內再昏暗,我仍為沒能察覺此事的自己感到羞恥。總覺得匕首本身似乎也在鬧彆扭。

  與此同時,我想起一件事。

  神仙與莉莉曾經說過,不具有赫斯緹雅女神「恩惠」之人無法使用這把匕首,即使拿了也只會令刀身變鈍。意思是就算被這種狀態的匕首砍中幾刀,也不會對高級冒險者(我)造成致命傷。

  換言之,赫倫小姐原本就沒有想要殺死我。

  「……意思是妳打從一開始……」

  ……就是來救我的?

  赫倫小姐把匕首遞過來,捧起我的雙手緊緊握住它。

  刻在《女神之刃》上的【神聖文字(hieroglyph)】隨即發出藍紫色的光芒甦醒過來。

  她見狀後輕輕一笑。

  「沒錯,我打從一開始就不打算殺你──而是要這麼做。」

  語畢,赫倫小姐有如想獻出自己的身體般。

  她自發性地倒向我手中的匕首。

  「咦!?」

  刀刃貫穿血肉的觸感。噴濺出來的紅色液體的溫暖。

  轉眼間,我的手和她的衣服就被鮮血染紅。

  赫倫小姐無力地倒下,我趕忙接住她的身體。

  「為什麼……妳這是在做什麼!?」

  我雙膝跪地,兩手抱住她那纖細的身軀,錯愕地大聲質問。

  當匕首刺入她左胸的一瞬間,我有趕緊讓刀鋒偏離原本的位置,但最終也只能做到這點小事。刺入胸口下側的刀刃,此時此刻仍迫使鮮血從皮肉底下湧出,漸漸奪走她的性命。

  在我拔掉匕首拚命止血時,只見無力地把頭靠在我懷裡的赫倫小姐揚起嘴角。

  「這是心繫女神的我……第二次……背叛…女神……」

  似乎對於如此愚昧的自己感到既丟臉又可悲。

  她露出一抹憐憫的訕笑。

  「重點是……我居然喜歡上你……」

  ──這份情感絕非來自於他人,是出於自身的意志。

  那抹像在懺悔的虛弱笑容,就這麼映入我睜大的眼眸中。

  「所以我必須……為此償命……」

  看著因失血過多而面色蒼白的赫倫小姐,我使出更多力氣幫她止血。

  「現在接受治療還來得及!!只要我們趕緊去找海慈小姐──!!」

  為何她要這樣擅作主張!?為何她想一死了之!?

  一想到曾經死在我懷裡的龍女(薇妮),我焦急地咬緊牙根,打算把她抱起來。

  「等、等一下……」

  當我準備起身時,搭在胸膛上的那隻纖細小手制止了我的動作。

  「我現在要…發動『魔法』……動用我與那位大人…產生連結的…『奇蹟』……」

  「連、連結……!?」

  「這麼一來……那位大人就會……得知一切……包含你…現在的狀態。」

  即使呼吸越來越微弱,痛苦地不停喘息,赫倫小姐依然擠出僅存的力氣。

  對著一頭霧水的我開口解釋。

  「可是…………我必須讓你明白那位大人的想法…………唯獨我才知道的心情……」

  她開始集中──僅存於體內的精神力,開口祈禱。

  「……【未達的階梯啊,禁忌之門啊……今日此時,吾身將違背天之法典──】」

  一個魔法陣以我們為中心顯現出來。

  散發出算不上是銀色的灰色光芒。

  「【空虛的靈魂,膚淺的渴望……】」

  周圍靜靜地出現一陣波動,以及微弱的「魔力」渦流。

  產生的小光球反射著從彩繪玻璃灑落的月光,一閃一閃地飛上天去。

  這股空靈的旋律聽起來像是在尋求救贖。

  當然這段精簡詠唱無法與賢者的詠唱相提並論。

  不過專屬於她的【祕法】,就此開啟相類似的「禁忌領域」。

  「【以交換的真名立誓……降世吧,諸神之女──】」

  最終從顫抖的唇瓣間說出魔法的名稱。

  「【唯一祕法(Vana Seiðr)】。」

  魔法陣應聲粉碎。

  四分五裂的灰色光點突然如寶石般發出璀璨的銀光,漸漸被赫倫小姐吸入體內。

  「!?」

  被我抱在懷裡的她恍若月亮遺留的碎片般發出強光,同時全身產生高熱。

  爆發的異質魔力激流隨著時間越變越暗,待光芒散去後,一臉錯愕的我發現抱在懷裡的竟是──

  「────……希兒、小姐……?」

  擁有一頭淡灰色長髮的少女。

  我恍惚地呼喚著對方的名字。

  聲音落在緊閉的雙眸上,能看見眼睫毛隨之一顫。

  接著那雙淡灰色的眼睛慢慢睜開,將目光對準我。

  「……心好痛。」

  「咦……?」

  「我根本不想嘗到這種滋味……而且也承受不了……明明我都已經捨棄『我(希兒)』了……心卻還是一樣那麼痛。」

  是希兒小姐的聲音,希兒小姐的眼神,希兒小姐的氣息。

  並不是赫倫小姐的話語。

  這是與女神產生連結,唯獨赫倫小姐才有辦法知曉,是「真正的她」的心底話。

  「明明我只想得到你一個人……卻因此傷了許多很重要的人……總覺得心快要凍僵了。就算明知組成『我(希兒)』的一切都是『虛假』的,但還是覺得自己快要發瘋了!」

  自彩繪玻璃透入的紫靛色光芒形成了一個莊嚴神聖的空間。

  令冥想室看起來就像是日前與「她」一同造訪的大精堂。

  繚繞在此的淒涼之聲是女神心中的殘渣嗎?

  縱然女神打算捨棄。

  縱然女神決定葬送。

  「她」卻依舊殘留於潛意識之中嗎?

  「我最想要的東西……不對,我期望的東西是……我『渴望的東西』是──」

  聽著尋求「 」的聲音。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氣。

  淡灰色的眼睛滲出豆大般的淚珠,沿著臉頰流下。

  「拜託快阻止我!我再也不想被『愛』逼瘋了!」

  接著──

  「她」代替女神說出那句無法啟齒的話語。

  「救救我……貝爾先生……!」

  「!!」

  我不由得握緊被自己抱住的柔弱肩膀。

  意志化成一股衝動,令心臟無比熾熱。

  胸口竄出情感的熱流,最終化成唯一的誓言烙印於體內。

  「好的。」

  因此,我開口說出早就已經想好的答案。

  「即使這麼做又會再度傷害妳!即使這是最差勁的一種『自私』!我也會去救妳的!!」

  為了盡可能將想法傳進「她」那空虛的心中,我卯足全力嘶吼出來。

  儘管我根本搞不懂該怎麼做,不過結論就只有一個。

  就算遭人如何辱罵,就算被人指責這是醜陋至極的自我滿足──徹頭徹尾的混帳東西(貝爾•克朗尼)也絕不會棄「她」於不顧。

  我無法為了一己之私,揮開那隻尋求救贖的無助之手!

  落下的淚水染濕了沾滿鮮血的衣服。「她」看著大聲回應的我,在即將闔眼的瞬間……總覺得她似乎露出了一絲微笑。

  「她」像個哭累的孩子,最終就這麼陷入沉眠。

  「……!傷口怎麼……?」

  閉目睡去的「她」──不對,是赫倫小姐胸口上的傷突然消失了。

  是「魔法」的副作用嗎?

  拜此所賜才堵住傷口?

  還是因為肉體一度被「神之女」取代?

  雖然不清楚是基於何種原理,總之赫倫小姐順利保住一命。

  話雖如此,她的情況還是很不樂觀。

  等【唯一祕法(魔法)】失效時,赫倫小姐的傷口恐怕又會出現,沒多久就會失去性命。

  「我不會讓這種事發生……!」

  我抱著她站起來。

  我再也不想失去任何人,也不會讓任何人失去性命。

  無論遭人如何嫌棄我大言不慚、胡說八道或信口雌黃,罵我可悲至極、恬不知恥還是愚昧無知──我仍會不斷說下去!!

  我一定會拯救所有人!!

  「我絕對會拯救妳們的!」

  我抱著赫倫小姐往前跑。

  奔出冥想室,往宅邸深處前進。

  朝向女神所在的頂樓直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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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來了。

  少年朝這邊過來了。

  神之女(赫倫)發動「魔法」後,芙蕾雅透過共享的五感看見現場光景──不禁柳眉深鎖。

  「奧它。」

  「在。」

  「快去救下赫倫,我絕不允許她就這麼前往天界。」

  她坐在椅子上,對一旁待命的隨從下令。

  「沒錯,我饒不了她,竟敢這樣擅作主張……到時我要親手對她進行懲處,所以你一定要救活她。」

  「不過您身邊的護衛……」

  「無妨,其他孩子也不必待在這裡,命他們統統退下。快去吧。」

  「……遵命。」

  面對主神的堅持,奧它迅速退出房間。

  隨即能感受到護衛跟隨從全都逐漸遠去。

  只剩女神獨自待在寂靜無聲的神室裡。

  而且不久之後,他就會來到這個只有女神等待的房間。

  「貝爾……」

  我卯足全力往前奔跑。

  抱著渾身癱軟倒在我懷裡的赫倫小姐飛奔疾走。

  身後不斷傳來東側那持續激戰的劍戟聲跟嘶吼聲。冥想室位於宅邸西側,我跑向通往上層的連接走廊,繞過中庭前往北側分棟。

  一路上沒有遇見任何人。我也知道這情況太不自然了。

  不知是誰刻意把人統統支開。果然我的行蹤早已徹底曝光,而且還被對方牽著鼻子走。

  話雖如此,我依舊沒有停下腳步。

  唯獨此刻,恐懼與不安都被我拋諸腦後,一心只想向前邁進。

  「!」

  與目的地只差一小段距離。

  這條階梯一路通往頂樓,我沿著已經走慣的路線往上跑。就在這時,忽有一道人影像是想擋住去路似地佇立在前方。

  來者是擁有一頭土紅色短髮,身材高壯的野豬人。

  「把女孩交給我。」

  「……!」

  曾經一擊就把我拿下的都市最強冒險者•奧它先生俯視著我提出這個要求。

  我被他那股壓倒性的強者氣勢壓得喘不過氣,但還是想保護赫倫小姐,我重新抱好她的身軀。

  「我不會殺她。這是女神之命。」

  「咦……?」

  「我們會救活這女孩。」

  武人的解釋十分簡短。

  但因為他比誰都更像個武人,所以他的話應該能信。

  與那雙誠懇的土紅色眼眸對視,在一陣沉默之後,我終於下定決心。畢竟我不懂這個「魔法」的性質,再加上也不會治癒魔法,對赫倫小姐的傷勢無能為力。於是我選擇相信奧它先生,上前把人託付給他。

  雙臂壯如樹幹的奧它先生,輕輕鬆鬆就將少女抱起來。

  「去吧,女神就在前方等你。」

  奧它先生說完這句話就離開了。

  我看著那道擦身而過的背影走下階梯後,再度看向前方。

  我沿著剩下的階梯往上走。但這次我不再拔腿飛奔,而是宛如已堅定心中的覺悟般,踏穩每一格階梯慢慢前進。

  忽然間──

  我回想起那個英雄譚──「水與光的佛蘭德」。

  仙精直到死前都沒有吐露自己的真名。

  聖女最終活在悲嘆和後悔之中。

  騎士則是受自己的罪惡感所苦。

  那現在呢?

  到底誰是騎士?誰是仙精?誰是聖女?

  沒能如願以償的人是誰?

  是誰得到「愛」?

  是誰沒能實現「 」?

  真正最悲傷的人是誰?

  我不是騎士(佛蘭德)。

  卻準備前去向「聖女」──去向「魔女」攤牌。

  傳達此刻我心中的想法。

  「──你來啦,貝爾。」

  頂樓──

  我推開對開門進入神室,她獨自一人等在裡面。

  之前擺放在房間中央,我們坐在上面交談過無數次的那張躺椅,以及旁邊的單腳圓桌都已經收拾起來,她就這麼一直站在那邊,等待著我的到來。

  「事到如今再詢問你的來意,好像有點多此一舉呢。」

  無論是語調或散發出來的氣質,都與過往的她截然不同。

  她不再是帶給我溫暖的慈愛女神,而是以冰霜女王之姿瞪著我。

  「要是你就這樣被蒙在鼓裡,坦率接受我的話……我就可以一直擁抱你,用『愛』來滿足你……偏偏赫倫在那邊多管閒事。」

  那雙銀色眼眸給人一種淡然的感覺,卻又顯得冷酷無情。

  她現在就像個寶貝玩具被人弄壞的孩子,也宛如一名高高在上的暴君,不過身上仍散發出脫俗和神性(charisma)的氣質。

  正與負的一體兩面。

  性格殘酷且奔放,無人能忤逆的「美之女神」。

  面對和我記憶中在酒館裡工作的「她」判若兩人,身為超越存在的尊容──我依舊無所畏懼地開口詢問。

  「您就是希兒小姐吧。」

  女神波瀾不驚地給出答案。

  「沒錯,在酒館裡和你們玩在一起的人確實是我。」

  語氣聽起來甚至像是不感興趣。

  「但你誤會了一件事,名為希兒的女孩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

  「雖然曾經有過一位擁有這個名字的女孩子……不過『希兒』這個真名已被我收下。你們見到的是我的演技,只是假象罷了。」

  聽完這段震撼的自白,我卻出乎意料地心如止水。

  「這是什麼意思?」

  「一如字面上的意思。我在玩角色扮演……就只是一場遊戲而已。我消去神威,使用『女孩』的外表,為了打發時間才假扮成一名孩子。」

  「角色扮演……?」

  「沒錯,與琉等人以及你的相識,全都是遊戲的延伸。」

  一臉冷漠的她,彷彿聊起不值一提的事似地瞇起眼睛。

  「希兒打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於世上,是我一時興起創造出來的人物,是被我利用的『棋子』。」

  ──因此你想拯救女孩(希兒)的那股決心,完全就是自作多情。

  即便她這段話有著這番弦外之音,我還是呼喚出那個名字。

  「希兒小姐。」

  「……不許再叫這個名字。」

  「我不要。」

  「……!」

  「希兒小姐。」

  每當我呼喚她的名字,女神就像是相當忌諱地皺起眉頭。

  我注視著那雙染成銀色的眼眸提問。

  「既然如此,您那時為什麼會哭?」

  在豐饒盛宴的當天。

  我在隨時都會落淚的灰暗天空之下惹她傷心,害她流下淚水。

  此時的她,不由得睜大雙眼。

  「為什麼即使到現在,您還是不斷幫助我?」

  比方說我被人取笑奔出酒館當時,我因為高不可攀的憧憬而感到挫折當時,我遇見異端兒飽受冷言冷語當時,她總會出現在我面前,時而逗我開心,時而為我尋找退路,時而帶給我溫暖。

  並且總是為我準備午餐,親自交到我的手中。

  短短幾句話裡包含了許多的「為什麼」。

  「……我以女孩(希兒)的模樣幫助你,是為了讓你成長。因為我對你的『靈魂』一見鍾情,所以才打算培育你那晶瑩剔透的靈魂光輝,等你的身與心都成長到讓我滿意之後,再把你收為己有。」

  「……」

  「不管是魔導書(grimoire)、戰爭遊戲時交給你的吊墜(amulet)還有其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培育你,保護你。」

  她這番話並沒有一絲虛假。

  多虧她提供的各種幫助,我才得以跨越各種難關,以第二級冒險者之姿站在這裡。

  儘管沒有一絲虛假,但也算不上是真話。

  「你看見的淚水……純粹是我按照『城市姑娘』的角色形象在逢場作戲。如果是女孩(希兒),當時就會流下淚來。我只是遵循了遊戲規則。」

  我馬上回嘴。

  「騙人。」

  「!」

  「您當時真的很傷心。流下的淚水也絕無虛假,令我遲遲無法做出反應。」

  我大聲駁斥。

  即使這樣做有多令我心痛,又會揭開我和她的心傷,但為了不讓當時的淚水被當成假象,我必須肯定名為「希兒•福羅瓦」的女孩子。

  那既不是演技,更不是假象。

  「希兒小姐確實存在於世上。」

  隔著偌大的窗戶,能看見流雲依稀飄過。

  灑落下來的月光,更是突顯出室內的寧靜。

  我堅定不移地斷言後,染成蒼色的房間被沉默所籠罩,她的表情始終痛苦地扭曲。

  狀似對從不撇開目光,表情堅定的我感到很不耐煩,甚至怒火中燒。

  她從懷裡取出一樣東西。

  「……!那個髮飾是……!」

  那是成對的飾品,確切說來是有著「仙精」圖樣的半副飾品,少了我所持有的「騎士」部分。

  也是我送給希兒小姐的東西。

  「這是女孩(希兒)首次從你手中收到的禮物……當時真的好開心。」

  我的視線被那個點綴上蒼色裝飾的銀飾吸引過去。

  她露出微笑。

  像是想別在自己的頭髮上,緩緩舉起握在右手中的髮飾。

  「但現在已經不需要了。」

  接著用力一摔。

  我震驚地瞪大眼睛,只見髮飾被一把砸在地上,化成無數碎片。

  飾品被砸碎的尖銳聲響,恍若少女發出的悲鳴。

  在緩慢流逝的時間之中,被狠心砸壞的蒼色碎片散落一地,同時也奪去了我說話的能力。

  「遊戲到此為止,繼續聽你胡言亂語一點意義都沒有。」

  接著她用力一踏。

  毫不留情地踩壞其中一塊落在腳邊的碎片。

  「女孩(希兒)已經死了,不在這個世上了。」

  她輕輕抬起一隻腳,再次往下一踩。

  我的時間因為被踏碎的髮飾一度停擺,腦中閃過與希兒小姐的各種回憶──下一秒,能感受到血液直衝腦門。

  女神一臉訕笑地用她的慧眼看透了我的心思,看出我因為心緒被打亂而情緒化。

  剛才平靜的心靈彷彿一場笑話,我的心中開始燃起怒火。

  我已正中女神的下懷,被魔女玩弄於股掌之中。

  那又怎樣?

  我不再保持沉默,扯開嗓門大吼。

  「不對!希兒小姐還活著!希兒小姐就是您!您說過希望我能拯救您!」

  「那是我和赫倫的情感混雜後發生錯亂。因為『變神魔法』產生連結,才導致我的神意混入名為凡人心願的雜質罷了。我並沒有希望得到拯救,也不曾說過這種話。」

  「變神魔法」的效果是能與對方共享五感,知曉事情始末的她如此斷言。

  她堅信自己佔盡優勢地嫣然一笑,彷彿想取笑暴跳如雷的傻孩子似地瞇起眼睛。

  「而且……你拿什麼臉說出『拯救』二字?真要說來,還不是因為你拒絕了女孩(希兒)的告白。」

  她揚起嘴角如此嘲諷。

  這是最主要的關鍵,更是名為貝爾•克朗尼的男子堅持己見而犯下的事實。

  面對她一針見血的指控,我的反應是──不顧一切地予以認同。

  「沒錯!!拒絕您的人就是我!!」

  「!」

  我沒有理會因詫異而睜大的銀色眼眸,邁開步伐往前走。

  摔壞的髮飾碎裂一地,就這麼形成「一條道路」。

  形成一條不會踐踏到任何一個代表回憶的碎片,如同軌跡般的筆直道路。

  我大步流星地走去,站在驚呆的她面前。

  「拒絕您的告白!拒絕您的思念的不是其他人!惹您傷心的人就是我!!」

  如同之前那樣,我將臉湊近至稍微一動就會奪去那抹紅唇的距離,當著她的面大聲說出自己的想法。

  「正因為我曾經傷害過您!所以我才非得阻止您不可!」

  「……!?」

  「我會拯救您!而且絕不會把這個責任交給他人!!」

  心中點燃的是堅不可摧的意志。體內存在的是與孩子耍賴毫無分別的誓言。

  我無法回應她流下的淚水,但能夠保護她別再傷害他人,也別再傷害自己。

  罪魁禍首是我嗎?沒錯!這件事是因我而起,是我害她飽受折磨!

  如此差勁的我沒資格為她做什麼嗎?別開玩笑了!

  就算如何遭人輕蔑,就算多麼自我厭惡,但我知道撒手不管坐以待斃才更加窩囊且毫無意義!

  我並不是想為自己的行為付出代價或設法贖罪!!

  而是狠心拒絕她的我,必須陪在她的身邊一起受折磨!!

  「……你明白自己在說什麼嗎?你單方面對自己拒絕過的女人伸出援手,明明你又不肯愛她,也無法付出任何東西?」

  原本傻住的她,隨即換上一張百般嫌棄的表情。

  她冷哼一聲,蔑視地開口嘲諷。

  「真是醜陋的『自私』,即便在眾神之中也沒有像你這樣的男人,真是一個『偽善者』。」

  「那您的所作所為也同樣是『自私』!」

  「……!」

  「您為了得到我不惜扭曲大家,將整個歐拉麗都捲進來!這也是很過分的『自私』!!」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地迫使她受到相同的傷害,縱使這番話令我的心淌血,我也甘願承受這一切。

  她放任自己的獨佔慾,我則是強詞奪理。我們表現出來的都是既醜陋又過分的任性。這些事情我都明白。

  擲出的骰子早已粉碎。無論怎麼去尋求「愛」,渴望能夠得到「 」,都是彼此的自私在互相傷害,最終只剩下血和淚。

  事到如今,我們都無法回頭了。

  我的眼睛與她的銀色眼眸互不相讓地對視著。

  「……不管你如何駁斥,終究改變不了我只是在玩一場遊戲的事實,女孩(希兒)就是個『虛假』的存在──」

  「您當時那發自內心的告白,叫我如何相信是『虛假』的!」

  「咦!」

  我放任心中衝動大聲反駁後,銀色眼眸首度閃過害臊的神色。

  「就算您堅稱那只是一場遊戲,我也絕不會讓您把希兒小姐當作不存在!休想我會顧慮您的面子!」

  我不會忘記那天的事。

  這輩子都不會忘記她那時流下的淚水,以及自己心中的糾結和後悔。

  無論我們多麼盼望一切能夠重新來過,但那天發生的事絕不會消失!

  「那些都不是『虛假』,而是『真實』!我不會讓任何人否定那天的事!包含您在內!!」

  當我吶喊完後,她那白皙的肌膚……她那無瑕的臉頰染上一抹微暈。

  不過這張絕美的容貌隨即變臉,像是再也無法忍受地伸出一隻手把我推開。

  我並未被推倒,只是稍微後退幾步,依然目不轉睛地看著她。

  「……真叫人不悅。沒錯,我感到非常不悅,是我第一次產生這種心情。」

  她板起臉來,靜靜拋出這句充滿怒火的話語。

  隔著肌膚能清楚感受到女神的憤怒以及神威,令我不由得微微發抖。

  我完全能夠肯定,現在的自己根本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

  我直接忤逆就連諸神都為之忌憚的「美神」,當著她面前開嗆。若是荷米斯神看見這一幕,十之八九會當場昏過去。

  話雖如此,寄宿在我背上的聖火、懷抱於心底的意志,絕不可能選擇屈服。

  「你大放厥詞說要阻止我、拯救我……那你到底打算怎麼做?」

  「……」

  「你應該已經察覺,我的『魅惑』確實對貝爾你起不了作用,但問題是整個歐拉麗仍受我掌控。只要我一聲令下,市區內的每一個人都會與你為敵……就連【赫斯緹雅眷族】以及【劍姬】也不例外。」

  相較於意氣用事的我,她將現實擺在我的面前。

  不管我表現得再冷靜,心跳仍劇烈無比。她柳眉倒豎地點出這個無可撼動的事實,狀似早已看穿我內心的變化。

  「要是我不擇手段的話,你絕對會屈服於我。」

  手握歐拉麗全境生殺大權的她,這句話絕無一絲誇大。

  難掩動搖的我,能感受到一滴冷汗正沿著後頸緩緩流下。

  「因此,你想拯救我就只是──」

  她還來不及把話說完。

  突然出現「異狀」。

  率先驚覺這件事的人是我。

  「──好燙?」

  我的背傳來一陣高熱。

  恍若想燒盡經美神之手更新的【能力值】──彷彿想燒毀虛假的「恩惠」般,聖火的「恩惠」發出咆哮。

  「────」

  芙蕾雅女神隨即倒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詫異的神色。

  她連忙望向窗外。

  只見入夜的歐拉麗「燈火」通明。

  「難不成是……赫斯緹雅?」

  轉眼間,市區內燃起無數的「爐灶之火」。

  「唔……!?」

  「異狀」遍布市區各處。

  這裡是公會總部地底下的「祈禱廳」。

  費爾斯在石造祭壇上雙腿一軟,單手撐向地面。

  「明明沒有冒出火焰,卻覺得好熱……!!像是全身燒起來似的……!」

  他單手抵著自己的頭,宛如渾身著火般嗓音沙啞。

  仍緊閉雙眼的烏拉諾斯感受到魔術師的異樣,靜靜地低語:

  「『聖火權能』發動了。」

  「聖火……?什麼意思!?」

  費爾斯憑直覺發現這件事的危險性,黑色帽兜內迸射出如火花般的銀光。

  這段話已經違反芙蕾雅訂下的規則之一,也就是「導致封閉世界崩壞的言行」。已遭「魅惑」俘虜的費爾斯抬起右手,將魔砲手(魔法道具)對準神座。

  「沒用的,費爾斯,已經太遲了。就算大眾都成為『魅惑』的傀儡,終究阻止不了熊熊燃燒的火焰。」

  烏拉諾斯卻無動於衷。

  他恍若俯視世界的蒼天,處之泰然地「揭曉答案」。

  「受『魅惑』之人會對特定的言行與徵兆產生反應,進而排除所有的危險要素……如此一來,只需在訊息裡夾帶唯獨我等才理解的含意即可。」

  「什麼……!?」

  「也就是非常隱晦的『暗號』。別說是孩子,就連同樣來自天界的存在都難以察覺的暗號。」

  在赫斯緹雅跑來祭壇當時,就已經完成「佈局」了。

  兩位天神是在費爾斯的旁聽之下進行交談。

  烏拉諾斯說過「現在沒有妳能做的事」。

  意思是直到時機成熟前,現在沒有妳能做的事。

  「在那場談話中,我得知荷米斯有把自己留下的紙條託付給赫斯緹雅。既然方法有限,我決定孤注一擲……才將『木柴』交給荷米斯他們。」

  「『木柴』……!?光有木柴又能怎樣!?」

  公會備妥並交給【荷米斯眷族】的都是一般木柴。木柴本身不具任何特殊力量,受規則束縛的費爾斯自然無法察覺。

  烏拉諾斯──不對,是赫斯緹雅後來在那些木柴上「動手腳」。

  一切都歸功於女神在獲得荷米斯的提點後果決行動,也正確接收到老神的神意,然後不屈不撓地努力奮鬥,才得到這個結果。

  「分發給市民們的木柴──上頭都有附加赫斯緹雅的『神血』。」

  「這次的行動……還真是驚險萬分耶~……」

  在溫度低到就算降雪也不足為奇的寒冷天空之下,荷米斯渾身無力地靠在牆上喃喃自語。

  放眼望去,路上盡是抱著頭蹲坐在地上的市民們。

  諸神和冒險者無一例外。他們跟荷米斯一樣倚靠著牆邊,狀似頭痛欲裂地扶著自己的頭。

  而道路兩旁的民宅,都從窗戶透出「爐灶」的火光。

  「放空腦袋去『打造爐灶』……以我來說算是相當努力了吧……?」

  荷米斯從赫斯緹雅那裡收到兩張紙條。

  一張是他自己寫下的「將歐拉麗變成【爐灶】」這段話。

  另一張的內容則是「女神(赫斯緹雅)神血的存放地點」。

  相對於一直被人監視而無法行動的赫斯緹雅,十之八九是亞絲菲利用「隱身」,代為將裝有神血的容器(魔法道具)運出去,帶到主神(荷米斯)平日裡總愛光顧的某間地下小酒吧,並把東西藏在店內的某張圓桌底下。

  由於【眷族】的團員們都知道亞絲菲持有哪些魔法道具,要是她以「透明狀態」入侵存放木柴的大本營(總部)內,有很高的可能性會被人發現。一旦遭「魅惑」的團員們前去通報就會功虧一簣,因此最後是交由荷米斯負責收尾。

  他回收赫斯緹雅的神血後,一滴一滴地仔細灑在公會送來的所有木柴上面。

  「就算腦中有浮現『異樣感』,我還是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即便按照團長(亞絲菲)寫下的紙條採取行動,我也不曾想過這麼做會摧毀『封閉世界』……!認知也就不會遭到重置或出現錯誤……!」

  荷米斯神情痛苦地不斷冒汗,卻還是揚嘴一笑。

  為了避免「異樣感」昇華成「疑慮」,他一直拚命抑制自己的思緒。

  畢竟他已經確認過,這種情況不會被消除記憶。

  因為他尚未掌握「封閉世界」的規則跟「幕後黑手」的身分──準確說來是不去思考這些問題──也就無法「打造爐灶」這個行為會導致「封閉世界崩壞」一事產生認知。

  這裡就打個比方來解釋。

  假設世上存在著一把能消滅「魔王」的「火炎之劍」。

  不過當一個人別說是「魔王」的弱點,就連其存在都不得而知時,即使被下令「準備火炎之劍」,也只會感到一頭霧水地反問「為什麼?」。在沒能釐清因果關係之前,聽見「準備火炎之劍」,絕不會聯想到「消滅魔王」這件事。

  荷米斯沒有深究「異樣感」,默默遵照「來自外界的方針」去執行。他將注入神血的木柴交予露露妮等人,並下令分發給民眾時順便幫忙生火。簡言之,完全是遵照團長(亞絲菲)在紙條上留下的指示採取行動。

  配給木柴是公會的例行政策之一。遭「魅惑」影響的歐拉麗全體居民在看見這個並未跳脫日常生活的舉動時,別說是加以阻止,甚至不會產生疑慮。

  「意思是即使已經輸得一敗塗地……依然還有翻盤的餘地……」

  眼角餘光能看見結束配給工作的露露妮和法爾加等人,同樣神情痛苦地癱坐下來。

  儘管對這群不知不覺幫自己完成「詭計」的眷族們感到有些抱歉,不過持續在棋局外垂死掙扎,累到滿頭大汗的荷米斯仍不禁會心一笑。

  「如果芙蕾雅讓歐拉麗所有居民都變成聽話的奴隸,我等確實束手無策。」

  地下祭壇內迴盪著烏拉諾斯的聲音。

  只要所有居民、冒險者們以及諸神皆是聽令行事的傀儡,也就無人能撼動芙蕾雅的勝利。

  到時的情況是荷米斯成了完全服從女王,對現況沒有任何「異樣感」且失去思考能力的走狗,而孤立無援的赫斯緹雅也無法採取行動,亞絲菲則不久之後就會被捕。

  「不過芙蕾雅沒有這麼做。確切說來是辦不到。因為歐拉麗是『英雄之都』,要是讓這座城市失去它原本的意義,下界將會名存實亡。」

  把【芙蕾雅眷族】以外的冒險者們都變成提線人偶──有辦法完成三大冒險者委託之一的討伐「黑龍」嗎?

  派出一群只會聽令行事的奴隸,有可能實現攻略地下城的目標嗎?

  答案是絕無可能。

  芙蕾雅同樣非常清楚,當世人都被變成傀儡,將全世界化為她所想要的「封閉世界」,也就無法孕育出眾神所追求的「英雄」。

  她並非「邪神」,而是深愛著下界的其中一尊天神。

  為了避免末日的到來,她沒能徹底扭曲這個世界。

  「況且毀了下界……也就等於失去好不容易才得手的貝爾•克朗尼。毋寧說想讓這名少年成為『英雄』的芙蕾雅,不得不讓『英雄之都』能夠繼續維持下去。」

  現在這個遭到扭曲的歐拉麗,就是芙蕾雅得出的結論。

  人們在有限制的自由之下繼續生活。

  至於這部分的「扭曲」,也是烏拉諾斯他們唯一有辦法扭轉戰局的突破點。

  「您這番話究竟是什麼意思!?烏拉諾斯!!」

  「魅惑」之力尚未完全散去,費爾斯在祭壇下方痛苦掙扎。

  縱使是活了八百年,曾為賢者且聰明絕頂的他,在無從知曉的「未知」面前仍然無力,直到現在都無法理解烏拉諾斯的解釋和神意。

  彷彿詛咒與靈魂發生牴觸般,他抬起的那隻手不停顫抖。

  「您接下來想做什麼!?」

  面對這個問題,老神充滿威嚴地給出答案。

  「接下來,某位女神會重現她存在於天界的『神殿』。提高足以覆蓋歐拉麗全土的神威,破除一切邪惡。」

  「……!?」

  「其名為赫斯緹雅,權能是『悠久聖火』,又被稱作『守護之火』──」

  ──同時也是獻上火焰的「祭壇」之神。

  原本緊閉雙眼的老神,緩緩地睜開眼睛。

  「她會把歐拉麗變成『爐灶』──將這裡化為她的『祭壇』。」

  與女神達成協議的「沉默」至此結束。

  他露出如同蒼穹般的神之眼,輕輕地揚起嘴角。

  「妳的『任性』是時候該結束了,芙蕾雅。」

  完全搞不清楚狀況,同時無力改變現狀的黑衣魔術師,就這麼驚呆了。

  他痴痴地仰望著眼前的天神,恍若這八百年來首次這麼感動地低語: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您露出笑容呢……烏拉諾斯。」

  「冷死我啦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這裡是半空中。

  距離地面約三K(公哩)。

  赫斯緹雅位於遠離地表的高空,就這麼暴露在強風之中。

  「請您別亂動!赫斯緹雅女神!!我至今也只有僅僅數次飛到這麼高的地方!」

  「就算妳這麼說!很冷就是很冷嘛!亞絲菲!!現在已接近冬天,正值大家啟用暖爐的季節!妳看!我現在可是冷到唇齒打顫喔!!看見了吧!?」

  「既然如此,您為何還是穿著平日的單薄打扮跑來啊!?」

  「這種事不重要啦──!想想我很難得像這樣跟妳組成搭檔耶──!」

  「這種事確實一點都不重要吧!?」

  在一陣吵鬧的同時,亞絲菲抱著赫斯緹雅開始降低高度。

  她們是基於兩個理由,才身處在能夠就近觀察浮雲的天上。

  首先是以防萬一。

  負責監視的團員們(芙蕾雅眷族)發現監視目標(赫斯緹雅)突然銷聲匿跡,此刻肯定亂成一團吧。

  即使沒被人發現她們已逃至高空,但升級過的高級冒險者仍擁有足以構成威脅的視力。由於黑頭盔(黑帝斯頭盔)的效果是「穿戴者與其身上裝備會隱形」,因此只攜帶單人用魔法道具的亞絲菲無法讓赫斯緹雅也化成「透明狀態」。

  因此才會飛升至高級冒險者的視力也無法捕捉到的高度,利用雲朵掩去身形。

  偏偏這裡空氣稀薄,冷風颼颼,外加上女神(赫斯緹雅)的黑色長髮(雙馬尾)不停甩中亞絲菲的眼鏡,導致兩人的情緒很不穩定。

  至於第二個理由是──

  「赫斯緹雅女神,我們要降落在『巴別塔』了!」

  高聳的「神之塔」直達雲霄。

  「飛天鞋」大大張開它的兩對翅膀,按照亞絲菲的宣言飛向「巴別塔」的頂樓,準備降落。

  歷經一陣奇妙的飄浮感之後,閉上雙眼緊抓著亞絲菲的赫斯緹雅慢慢睜開眼瞼……一片萬里無雲的晚秋夜空映入眼簾。

  「巴別塔」的頂樓看起來樸實無華。

  除了地面鋪有好幾片大型石板以外,附近連防止掉落的欄杆都沒有。

  說到底根本不覺得有人會跑來這裡。

  周圍就只有彷彿伸手可及的星空,以及冷冽無比的強風。

  「啊~~雖說是我提議飛來這裡的,不過能順利抵達真是太好了~」

  「看這樣子……【芙蕾雅眷族】似乎沒發現我們的到來。」

  赫斯緹雅不停用雙手磨蹭自己的臂膀,亞絲菲則望向頂樓唯一的出入口。

  「巴別塔」最頂層的房間目前歸芙蕾雅所有,【芙蕾雅眷族】因而常駐在此,自塔底一路登至最頂層肯定會被人發現,所以赫斯緹雅提議從唯獨亞絲菲才能行走的高空來到這裡。

  赫斯緹雅被亞絲菲放下來之後,隨即左右張望觀察四周。

  「景色真美……不過現在沒空說這些了。」

  巨塔周圍盡是歐拉麗絕美的夜景。

  從歐拉麗最高的地點向下俯視,這幕美景說是市內之最也不為過。氾濫的魔石燈恍若從寶箱散落出來的金銀珠寶,不過赫斯緹雅在認出家家戶戶點燃的暖爐火光後,瞇起雙眼摘下髮圈。

  「赫斯緹雅女神,我已遵照指示帶您來到這裡……卻還是不太清楚您準備要做什麼……」

  相信女神所言來到「巴別塔」頂樓的亞絲菲,一臉惶恐地開口提問。

  這麼做當真能解開荷米斯他們身上的禁錮嗎?歐拉麗在這之後會變成怎樣?她的嗓音裡夾帶著難以掩飾的不安。

  「嗯~……關於我掌控的事物,具體而言是『火焰』……聽起來很不起眼吧。」

  「咦?」

  「不同於赫菲斯托絲的『鍛造之火』,而是『爐灶之火』……總之類似於阿建的武術、蘇摩的『酒』以及芙蕾雅的『美』,基本上在下界幾乎派不上用場。」

  聽完這段讓人一頭霧水的舉例,亞絲菲的臉上寫著更多困惑。

  女神藉此暗指這也是直到少年(貝爾)加入以前遲遲收不到【眷族】團員的原因,同時放下她那長達腰間的黑色秀髮。

  「但在備妥『祭壇』之後,就有我能做到的事了。」

  就在此時。

  當赫斯緹雅靜靜地將右手抬至胸口的高度──都市各處突然升起一道細長的緋紅色光芒。

  化成幾十道、幾百道光柱。

  源頭是從【荷米斯眷族】手中收到「木炭」的住戶,確切說來是從這些地方的爐灶中竄出的火焰之氣。

  亞絲菲不由得目瞪口呆。

  雖然光芒的顏色不太一樣,但還是十分眼熟。

  那是更新【能力值】時,從背部發出的溫暖光芒──是「神之恩惠」的光輝。

  「我已在市內設置多個『爐灶』作為陣眼。那些『爐灶』都有沾染女神(我)的神血,也就是所謂的『媒介』。那無數的亮光都等同於女神的眷族。如此一來,就能重現爐灶女神(赫斯緹雅)位於天界的『神殿』。」

  亞絲菲至此終於發現了。

  赫斯緹雅的嗓音漸漸不再像平日那樣慈祥親切。

  而是更機械化,感受不到一絲人情的「神性」。

  她那嬌小的身軀散發出神威,亞絲菲下意識地心生敬畏,不由得倒退好幾步。

  「此身乃是處女神,面對魅惑之力絕不屈服,以堅決的態度予以抗拒。情慾乃邪惡,貞潔為正義。就此開始淨化束縛這片土地的魅惑詛咒。此乃破邪,此乃淨化之祭炎。」

  處女神以清脆嘹亮的嗓音──

  編織出宛如咒語或祈禱文的話語。

  她的臉上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俯視都市的那雙眼眸已絕非凡人所有,是那麼地超凡脫俗且莊嚴神聖。

  眼下無數道微弱的光柱恍若做出回應般,漸漸散發出緋紅色的強光,化成神威波動,烙印在亞絲菲眼底。

  「這、這是……!?」

  驚天動地的神之威光化成強風吹拂而來,平凡的孩子(人族)連忙用手遮住自己的臉。

  亞絲菲依照赫斯緹雅的指示,暗中把「木炭」分發的地點傳達出去。在得到女神的神威增幅之後,送至指定地點的「木炭」燃起熊熊烈火。

  要是有誰能透過翱翔於天際的飛鳥俯瞰這幅景象,將可以清楚看見。

  如同篝火四散於歐拉麗各處的爐灶光芒逐漸變亮,築起狀似魔法陣的「神陣」。

  城牆環繞的圓形巨型都市就此化為巨大的「爐灶」,不斷散發出火光。

  「可別罵我竟敢犯規喔,真正的犯規者(開掛者)。畢竟我是遵循諸神所制定的規則,履行被暫時賦予的使命罷了。」

  也就是「默許」。

  大神們擔心天界遭到「侵略」與「支配」,於是立下一個對下界也適用的不成文規定。

  有辦法抵抗魅惑強大威力的「處女神」,正是針對「美神」所設下的反制手段兼安全措施。當天界或下界面臨危機之際,眾神允許「處女神」全力發揮她所擁有的權能──這不是「神力」,而是她掌管的「事物」。

  「……為了陪伴貝爾,沒待在『巴別塔』是妳最大的敗筆喔,芙蕾雅。」

  赫斯緹雅將目光對準位於都市南側的「戰場原野」,暫時變回她平日裡的說話方式。

  「因為妳拱手讓人的這個地點可是『祭壇的中心』。」

  「巴別塔」位於歐拉麗的中心。

  也是最接近天界的「神之塔」。

  火光增強。

  大地靜靜地開始撼動。

  這一幕就像是整座都市變成了「聖火台」。

  當街頭、酒館以及廣場等地的孩子與諸神都癱倒在地之際,女神開口宣告。

  「就讓妳見識一下爐灶女神(赫斯緹雅)鮮為人知的儀式吧。」

  這是即便找遍天界也僅有少數天神才知曉,赫斯緹雅獨有的儀式兼「殺手鐧」。

  也是遠遜於「神力」的奇蹟,更是最極致的祕術。

  女神當著早已傻住的亞絲菲面前,靜靜地將右手往側面一揮。

  「偽現•爐灶女神之聖火殿(Dios aedes vesta)。」

  不同於強大魔力的驚人「神威」發出咆哮。

  「────────────────────!!」

  親眼目睹這股力量的亞絲菲,被嚇得大幅將身體往後仰。

  破邪之光誕生於世。

  同時也是「淨化之火」。

  遭「魅惑」的每一個人都彷彿聽見大火燃燒的聲音,不過體內確實竄出一股暖流。

  神之威光向外擴散,整座都市都被籠罩在火光之中。

  祭壇之炎升起。

  祝福的火焰唱誦著淨化的詩歌。

  如燎原之火轉眼間就燒遍全城,卻又無人被火紋身。

  這並非殲滅敵人的烈焰,而是拯救蒼生的「守護之火」。

  這是遠在為人類帶來文明和文化以前,代表初始的根源之炎。

  猶若「爐灶」裡慢慢升溫的火焰,恍如照亮黑暗的柔和柴火,為正在受苦的人們帶來溫暖和安心,同時賜予祝福。

  這是結束惡夢的火聲。

  是燒盡禁錮的神炎。

  火焰逐漸蔓延至街道、酒館、住宅以及高塔等建築物,籠罩著位於其中的民眾和諸神。

  無論是信使之神、鍛造神、醫神、武神與小丑神。

  就連小人族支援者、青年鍛造師、來自極東的少女和狐人妖術師。

  當然也包括精通劍術的公主。

  大火將閉上眼睛倒下的諸神及眷族都溫柔地吞噬。

  酷似「仙精奇蹟」的爐灶之火綿延不絕地向外擴散,化成緋紅色的碎片飄向天際──最終消失於無形。

  彷彿一切都只是幻象般,都市內變得寂靜無聲。

  「……剛才的光亮是?」

  赫格尼瞠目結舌地低語。

  位於周圍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也同樣暫時慌了手腳。

  他們像是想尋找緋紅火焰點亮黑夜所留下的痕跡,腦袋放空地仰望著大本營(總部)以外的天空。

  (……情況似乎不妙!)

  頃刻間,赫格尼的心底湧現一股難以形容的焦躁感。

  因為周圍高牆的關係,火焰沒能侵入「戰場原野」。儘管飛散於空中的無數星火佈滿全身,身體卻沒有任何異樣,可是某種無法解釋的急迫感不斷威脅著赫格尼懦弱的心靈。

  黑精靈單手握住黑劍,凝視位在前方的同胞。

  這位同胞已滿身瘡痍,背對分隔都市與大本營(總部)的高聳圍牆,單膝跪地。

  「……別再做出無謂的抵抗,放下武器投降吧。要不然我就卸下妳的一條胳臂。」

  「……!!」

  被赫格尼與【芙蕾雅眷族】團員們包圍的人正是琉。

  雖然逃出地下室的她驍勇善戰地穿梭於屋內,但在遭遇赫格尼之後便宣告結束。情況就如同女神祭一戰,她在Lv•6強大的力量面前落於下風,最終在離開宅邸的原野一隅遭人團團包圍。

  困住她的半圓形包圍網滴水不漏,即便是一隻蟲子也無法通過。

  握住小太刀的琉以拳頭抵著地面,痛苦地皺起眉頭。

  「唔……貝爾……」

  她瞄了一眼山丘上那棟很可能就是關押少年的屋子,將死心放棄的念頭拋諸腦後,激勵快要受挫的決心,站穩身子架起手中的小太刀。

  赫格尼對這位身陷險境仍堅持背水一戰的高潔同胞心生佩服,但他很快就斬斷心中的迷惘。

  「既然妳選擇守住榮耀,就給我倒下吧!」

  赫格尼悄然無息地邁出一步,下一秒閃現於琉的眼前,同時揮下手中的漆黑之劍。

  不過──

  鏘──!!

  「「!?」」

  伴隨刺耳的金屬碰撞聲以及耀眼的火花,黑精靈的斬擊竟然被彈開了。

  「咦……!?」

  這聲驚呼是來自瞠目結舌的赫格尼?是來自目瞪口呆的琉?還是無法相信眼前景象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

  出現在眾人眼前的是金髮金眼的絕美少女。

  「……【劍姬】?」

  艾絲背對如此低語的琉,將銀色細劍用力一揮。

  被那雙金色眼眸一瞪,除了赫格尼以外的團員們都手足無措。

  「我全都……想起來了。」

  以往語調鮮少有起伏變化的少女,此刻的聲音確實蘊含著怒火。

  「貝爾才不是【芙蕾雅眷族】的人。」

  艾絲將劍尖對準瞪大雙眼的赫格尼,輕輕將左手貼在胸口上。

  「我也有接收到……赫斯緹雅女神的『火焰』。」

  如爐灶般的柔光照亮了少女的心。

  縱然並未與赫斯緹雅締結契約,她也不是自己所信奉的主神,不過身為天神眷族之一的她口氣堅定地道出事實。

  「『魅惑』之力已被徹底燒毀。」

  這句宣言宛如觸發點。

  圍牆外隨之傳來民眾的喧囂聲。

  「咦……這是什麼……?」

  「為啥【白兔腳】是隸屬【芙蕾雅眷族】……!?」

  「喂喂,這個訊息(記憶)是怎麼回事!?」

  從鬧區──不對,從四面八方傳來恢復神智的說話聲,最終有如怒濤般覆蓋歐拉麗全境。

  這就是「爐灶神威」已驅散「美之神威」的最佳佐證。

  赫格尼透過肌膚能明顯感受到來自外界的騷動和混亂,在他完全愣住的下個瞬間,繼【劍姬】之後又有兩道身影從高牆上一躍而下。

  「唉唷──都怪你們害我對阿爾戈小英雄說了那麼過分的話!!」

  「竟敢做出這種迷惑我們所有人的下三濫舉動……你們會給個交代吧?」

  手握大雙刃氣得大叫的蒂奧娜和雙持反曲刀(kukri knife)殺氣騰騰的蒂奧涅,抱著跟艾絲相同的怒火瞪向【芙蕾雅眷族】。

  「【洛基眷族】……!!難道芙蕾雅女神的『魅惑』真的被解開了……!?」

  面對眼前的光景,就算是第一級冒險者(赫格尼)也不由得打了個冷顫。

  對無上主神從不抱持任何質疑的【芙蕾雅眷族】,全都被推入混亂的深淵之中。

  不同於亂了分寸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琉勉強讓心神冷靜下來。

  對著仍把她護在身後,與敵人對峙的女劍士說:

  「【劍姬】……真沒想到我會被妳所救……」

  艾絲聽見後,緩緩回過頭。

  「那個……貝爾在哪呢?」

  「咦!?為、為何妳開口第一句話就是詢問貝爾的下落!?」

  「……?不行嗎?」

  「也、也沒什麼不行啦…………不對,果然還是不行!反正我就是覺得不行!!」

  「妳們兩個在起什麼內鬨啊!」

  面對歪著小腦袋瓜反問的艾絲,琉先是一陣語塞,隨後便把冷靜全數拋至九霄雲外,一臉羞紅地發出嬌斥,惹得蒂奧涅忍不住大聲吐槽。

  原本因為這場鬧劇而停下動作的赫格尼,橫眉豎眼地開口警告。

  「雖然無法肯定妳們所言是否屬實,不過這裡是女神的領地!對於擅自闖入的蠻族絕不輕饒!」

  「好啊,來打呀!反正我現在也超生氣的!!」

  蒂奧娜將大雙刃高舉過頭用力旋轉,以相同的音量吼了回去。

  在黑精靈跟女戰士(亞馬遜人)正面交鋒之際,艾絲、蒂奧涅以及琉也看向前方,與蜂擁而來的【芙蕾雅眷族】展開戰鬥。

  「──啐!!」

  威力十足的一腳踢在艾倫的銀槍上。

  「臭貓,真虧你們竟敢做出這種看扁人的行徑……解釋就不必了,看我一腳踹死你。」

  「……混帳狼人!」

  伯特•羅卡背對著月夜,全身散發出猙獰的殺氣。艾倫火冒三丈地發出咂嘴聲。

  這裡是位於都市南側的第五區。

  艾倫率領的分隊直奔大本營(總部)而去,在快要抵達「戰場原野」時,卻被同樣被譽為都市最大派系的「另一支勢力」擋住去路。

  「伯特你也真是的,居然跟艾絲她們一樣完全勸不動……不過老子這次也決定不再袖手旁觀。」

  矮人抱怨完後,露出一雙銳利如刃的眼神。

  「在被公會阻止之前,若是沒能先在你們每個人的臉上賞個一拳,老子實在嚥不下這口氣。」

  「【重傑(Elgarm)】……!」

  「女神的神意居然被破除了!」

  「是因為先前那場奇妙的火焰嗎!?」

  「你這個老不死的矮人!」

  格瑞斯•藍德羅克和阿爾弗利克四兄弟在艾倫等人的旁邊展開對峙。

  儘管矮人手無寸鐵,卻以硬如堅石的拳頭發出駭人的揮拳聲。小人族四胞胎見狀後,紛紛脫口說出心中的動搖與反感。

  繼伯特之後,血氣方剛的【洛基眷族】團員們也站了出來,令潘恩等人忍不住倒吸一口氣。

  因為一度遭人扭曲神智,凶悍的狼人與矮人大戰士都怒不可遏。

  隨著激烈的劍戟聲,就此為第二座戰場揭開序幕。

  看著這幕恍若派系開戰的景象,尚未從震驚中回神的歐拉麗居民們尖叫連連。

  「…………不會吧。」

  小人族少女失魂落魄地從嘴裡擠出這三個字。

  「不會吧,不會吧────怎麼可能!這全是騙人的!!莉莉…莉莉居然惹他傷心……居然那樣傷害貝爾大人…………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莉、莉莉大人!?」

  就在「淨化之火」破除一切禁錮的不久後──

  大本營(總部)「灶火館」裡傳出一陣幾乎快喊破嗓子的尖叫聲。

  小人族少女自從獲救以後就一心為少年而活,暗自發誓絕不再背叛對方,因此自己這段期間的所作所為,對她來說實在太過沉重了。倒轉的記憶令莉莉回想起一切,當場雙腿一軟癱坐在地,宛如壞掉的樂器般發出淒厲的慘叫。

  同樣因為愧疚感而臉色刷白的命,準備上前關心大受打擊的莉莉時……碰!

  忽然從另一個方向傳來雙膝跪地的聲響。

  「我怎麼會做出…………這種事…………為什麼…………這種事…………真的是…………太過分了…………」

  「春……春姬大人……」

  狐人少女以跪坐的姿勢癱在地上,空洞的雙眼不停落下淚來。

  不同於失控的莉莉,宛如化身成雪女般哀傷不已,跌入自責深淵之中的春姬,任誰看見都會膽寒得忘了時間的流逝。被兩位絕望之人夾在中間的命,就這麼束手無策地僵在那裡無法動彈。

  「…………!」

  韋爾夫愕然地佇立於一旁,將雙手緊握成拳。

  儘管他的情況與莉莉等人差不多,自我厭惡到從體內冒出一股強烈的噁心感,但也強行點燃足以燒傷自己的怒火。

  韋爾夫朝著雙手抱頭,將額頭貼在地板上不停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的莉莉走去,然後一把將人從地上拉起來。

  「站起來!小莉子!假如妳這麼想被人責備,之後就由我來把妳罵得狗血淋頭!」

  緊接著對那雙不斷落淚的栗色眼眸使出「那招」。

  「要是不趕緊去救出貝爾的話,『美神』可是會把他生吞活剝到什麼也不剩喔!!」

  「────嘰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下一秒,栗色眼眸睜大到極限,並且發出不同於先前的高分貝尖叫。

  命和春姬在聽見這股打破凝重氣氛的聲音後,紛紛嚇得全身一抖。

  「不行!這可不行!說什麼都不行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貝爾大人的貞操就由莉莉來守護!!豈能讓人以如此下流的方式玷汙心靈尚未成熟的貝爾大人────!!」

  「所以我們快走吧!!」

  「啊、啊、啊、啊、啊、啊、啊!貝爾大人~~~~~~~~~~~~~~~~!!」

  多虧韋爾夫祭出這招抗絕望魔法(antimagic fire)的妙計,發出怪叫的莉莉立刻振作,一轉眼就已經奔出客廳。韋爾夫隨即對目瞪口呆的春姬她們大喊。

  「妳們也趕快跟上!!一起去迎接我們的家人!!」

  「!……來了!!」

  春姬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水,靠自己的雙腳從地上起身,以飛快的速度跑了出去。

  終於回神的命,也連忙追趕在韋爾夫的身後。

  莉莉跟春姬先一步奔出屋子,韋爾夫和命也迅速跟上。

  與青年鍛造師肩並肩向前奔跑的極東少女,也搞不清楚自己是感動至極還是後悔不已,只是對他露出一張笨拙的笑容。

  接著她像是再也按耐不住心情,一掌拍向韋爾夫的腰部,立即加快腳步。

  回以笑容的韋爾夫,也賣力擺動雙臂大喊:

  「我們馬上就過去了!貝爾!!」

  「嗚哇~……這是我們第幾次給貝爾添麻煩呀……?」

  在某間蕭條的藥鋪裡。

  犬人少女有氣無力地說出心中感受。

  「真的好想一頭撞死……」

  「不許妳說這種傻話!也只能日後再找機會設法彌補呀!」

  看著真心對自己感到失望的娜扎,達芙妮握住她的義手往外跑。

  當兩人朝著已決定的目的地直奔而去時,米赫也追了上來。

  「即使是神也會犯錯,但不能因此消沉下去,現在還有必須完成的事!」

  「嗚哇~夢裡的情況果然成真了~~~~!明明都作了預知夢,為何我沒能站出來支持貝爾先生嘛~~~~~~~~~~!」

  卡珊德拉沒有理會難得大聲說話的主神,將長杖抱在懷裡拔腿奔跑。

  在可憐的預言者基於不同於旁人的理由大聲哭喊之際,【米赫眷族】採取的行動與【赫斯緹雅眷族】如出一轍。

  「我們又害他吃苦了……!這次的過失可不是光靠擔任肉盾就有辦法彌補喔!」

  「就算這樣,我們還是得去幫助貝爾先生!」

  櫻花與千草攜帶著武器,快步穿梭於主要大道上。

  緊跟在後的是【建御雷眷族】的團員們。

  「真是的,雖說自從來到下界後曾多次覺得自己很沒用……但這次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啊!」

  即便體能與常人無異,武神(建御雷)卻展現出非比尋常的跑法,宛如忍者般在建築物上飛奔疾走。

  「快、快阻止他們!趕快阻止失控的各【眷族】啊啊啊啊!」

  因職員們恢復神智而鬧成一團的「公會總部」裡,公會長洛伊曼神色驚慌地大聲下令。

  「快發出停戰命令!務必要保護好【芙蕾雅眷族】啊啊啊!!」

  「咦咦咦!?可是公會長~【芙蕾雅眷族】這次的所作所為實在不可原諒,而且置之不理的話難保大家又被控制,總覺得很可怕耶……」

  「這件事還不算最重要的!要是有力派系…尤其是【洛基眷族】跟【芙蕾雅眷族】爆發衝突的話,歐拉麗可是會淪為一片火海喔!?」

  「咿咿咿咿咿咿!!」

  窗口小姐蜜西亞開口質疑自己聽見的指示,但在換來一陣怒吼後嚇得驚叫出聲。

  洛伊曼當然對自己也遭「魅惑」一事頗有微詞,但他比任何人都更冷靜且焦慮。正確地說是他發現至今所擔憂的「洛基與芙蕾雅全面開戰」即將爆發,驚恐得不停打顫。

  「魅惑」已經解開的現在,所有居民遭操控的過去相較於「歐拉麗毀滅」簡直是不值一提,因此非得設法阻止這枚超級炸彈引爆不可。驚覺大事不妙的公會職員們也同樣臉色發青,隨即開始行動。

  「非得阻止不可……!要不然…我的胃藥劑量…又要增加啦啊啊……!!」

  洛伊曼一手扶著自己的啤酒肚,多次快要站不穩腳步。

  身為公會長,他拚命讓自己保持冷靜。

  而且他非常清楚在這節骨眼上,「脾氣火爆」的冒險者們絕不會輕易停手。

  「埃、埃伊娜!雖然情況好像挺複雜的,不過還是先聽從公會長的指示會比較好吧……!」

  蜜西亞甩著她那桃色秀髮,轉頭往後一看。

  「啊、不見了……」

  這才發現同事兼好友的半精靈已經不見蹤影,早在之前就衝出總部了。

  憤怒、恐懼、困惑、混亂。

  當迷宮都市內廣大的民眾和眾神被各種情緒擺布之際,大家也恰巧跟【芙蕾雅眷族】陷入相同的「狀態」。

  也就是遭施加「魅惑」後又獲得解除,變得能共享被灌輸的假情報,因此無須他人解釋就可以馬上進入狀況。

  「能辦到這種事的只有芙蕾雅女神!她在女神祭那天對我們施展『魅惑』……!」

  儘管遭受「魅惑」前後的那段記憶相當模糊,不過埃伊娜與諸神以及其他聰明人一樣,立刻聯想到唯一能採取這種「侵略」方式的嫌犯。

  她快步穿過入夜後仍吵鬧個不停的主要大道,沒有理會尚未搞清楚所有狀況的居民們,氣喘吁吁地發出嬌斥。

  「不可原諒!無論是做出這種事情的女神!以及那樣對待貝爾的我,都不可饒恕!!」

  那雙綠寶石色的眼睛滲出水珠,從眼角化成點點光彩,飄散於空中。

  「看我宰了那群混帳!!」

  「等、等等啦!阿伊莎!!妳冷靜點!」

  「拜託妳別跑去跟【芙蕾雅眷族】開嗆喔!」

  「閉嘴!我才不管那麼多呢!!總之我絕不會放過那幫傢伙──!!」

  法爾加和露露妮拚命攔阻殺氣騰騰、雙眼充血的女戰士(亞馬遜人)。

  因為阿伊莎不僅遭受控制,對方甚至派人當面打傷她最疼愛的狐人小妹,氣得她甩掉兩人的手拔腿暴衝。

  自不同地點出發的半精靈跟亞馬遜人,都跑向同一個目的地。

  「『戰場原野』!」

  埃伊娜、阿伊莎還有以艾絲等人為首的冒險者們,以飛快的速度展開行動。

  有人是基於滿腔怒火,有人是為了守住「與某位少年的羈絆」,紛紛湧向在都市南側設立巨型根據地的最大派系。

  「旗幟」在風中飄揚。

  那是代表各個【眷族】的「團旗」,目前已將「戰場原野」團團包圍。

  「主神大人,像這樣派出所有團員來到【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前,真的沒關係嗎?」

  「無妨,畢竟我們師出有名。」

  面對鐵匠大師(master smith)椿•柯布蘭德的詢問,赫菲斯托絲以慍火的嗓音回答。

  她率領近乎所有的【赫菲斯托絲眷族】前來,甚至找來實力能與高級冒險者匹敵的高級鐵匠(high smith),此刻就站在廣大原野周邊的圍牆上。

  赫菲斯托絲直視著位於原野中央山丘上的屋子,看起來就像是準備攻佔那裡。

  「芙蕾雅,妳這次太無法無天了。就算撇開我與赫斯緹雅的交情……這件事終究得做個了斷。」

  椿見到怒髮衝冠的主神瞇起沒戴眼罩的左眼──見到「在天界時令多少女神流淚」的鍛造神之怒──不禁感到有些害怕地雙肩一聳。

  「芙蕾雅──!妳活該被圍剿啦!都怪妳自己太囂張,給我就這樣被超級無敵霹靂毀滅風暴剷平啦!妳這個臭花痴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冷靜一點,洛基……」

  相對於從西側至南側展開包圍的【赫菲斯托絲眷族】,【洛基眷族】則是由東至北佈下大軍。看著站在圍牆上勃然大怒並放聲大笑的主神,芬恩不由得把自己的小手貼在額頭上。

  「為啥我不得不雙眼冒愛心地說出『芙蕾雅大大~人家什麼都聽您的~』這種屁話啦!混帳東西!明明還在天界時,我就百般警告過絕對不准用魅惑(這招)啊!這個蠢瓜!!」

  說穿了就是洛基因為自己不敵「魅惑」而感到既羞恥又憤怒。用槍柄敲著自己肩膀的芬恩瞥了自家主神一眼,強忍住想發出嘆息的衝動。

  「幸好里維莉雅與蕾菲亞她們當時一同前往地下城,可以說是不幸中的大幸……假如王族(精靈王族)遭人控制一事傳了出去,別說是住在歐拉麗裡的精靈們,恐怕這世上所有精靈都不會善罷干休。」

  芬恩低聲說出這個可怕的想像,同時開始觀察四周。

  除了【洛基眷族】跟【赫菲斯托絲眷族】以外,就連米赫與建御雷等和【赫斯緹雅眷族】頗有交情的派系也接連加入「戰場原野」的包圍網,這幅光景簡直跟示威遊行毫無分別。

  「啊、喂,摩多,我們也跑來蹚這灘混水真的好嗎……!?」

  「你、你是在怕啥啊!反正【洛基眷族】也在這裡!即使是【芙蕾雅眷族】,對上這麼多人也只有吃鱉的份!到時我們就趁亂搜刮這裡的金銀珠寶……!」

  其中不乏有這種打著歪主意想趁亂取得漁翁之利的冒險者們,但大家終究前來幫忙包圍都市最大派系。

  摩多吼完和自己一起前來的冒險者後,惡狠狠地瞪向山丘上的宅邸。

  「喂,再不趕快把那個小鬼還回來的話,我們可要衝進去囉!」

  「團長!?」

  宅邸裡的其中一個房間。

  負責治療赫倫的海慈驚慌地呼喚著。

  「難道說……」

  站在她身邊的奧它,睜大土紅色的雙眼望向窗外。

  「芙蕾雅女神的『魅惑』被解開了……?」

  山丘之上。

  背對宅邸嚴陣以待的赫定,眼中同樣確實閃過錯愕的神色。

  團員們一臉狼狽地將目光集中至負責指揮的赫定身上。

  不只是正門,已經佔領整圈圍牆並看向這邊的冒險者們,總數確實遠在【芙蕾雅眷族】之上。

  「……就算出言數落這群愚民也只是貽笑大方嗎。畢竟當初是我們為了實現女神的神意,不惜去踐踏他們的尊嚴。」

  不過赫定並沒有被這幕景象嚇出一滴冷汗,他推了推臉上的眼鏡,將收在刀鞘中的長刀往地面一敲。

  「即便如此,大家該做的事依然沒變。我們是女神的矛與盾,唯一要做的就是從惡意之中守護女神,將所有敵人統統擊潰!」

  聰明絕頂的白精靈臉上充滿鬥志,感染了其他團員。

  他們依舊是「剽悍勇士」。

  在赫格尼與艾絲等人於遠處展開激戰的同時,【芙蕾雅眷族】所有的團員皆士氣高昂,持續著這場一觸即發的對峙。

  然後。

  「「阿妮雅!!」」

  豐饒的酒館內,也響起這聲呼喚。

  「這是怎麼回事喵!?原以為翹臀少年隸屬於【芙蕾雅眷族】,才害貓總是忍住衝動不敢亂來,但這認知是因為精神洗腦(Mind control),其實少年根本是經常光顧酒館的【赫斯緹雅眷族】一員!所以說少年的小屁屁到底是屬於誰的喵!?」

  「妳先給我閉嘴!真不敢相信我們被【芙蕾雅眷族】暗算,把很多事情忘得一乾二淨……!可惡!!」

  「可蘿伊、露諾娃……妳們全都想起來了……?」

  面對奪門衝進分棟臥室的可蘿伊與露諾娃,憔悴至極的阿妮雅驚訝地睜大雙眼。前來質問阿妮雅的可蘿伊她們顯得既混亂又生氣,但最後換上困惑又不安的表情發問:

  「希兒……希兒她怎樣了?」

  「美神」植入都市的「設定」是,淡灰髮少女並不存在。

  阿妮雅在聽見露諾娃的問題後,雙眼漸漸滲出淚水。

  就這麼梨花帶雨地撲到她的懷裡。

  「啊、喂!妳怎麼了!?」

  「……阿妮雅?」

  阿妮雅把臉埋在露諾娃的懷中哽咽著。

  慌了手腳的露諾娃狀似不知該如何是好地愣在當場,最終用抬在半空中的兩隻手輕輕摟住不停在自己懷裡顫抖的嬌小身軀。

  可蘿伊也罕見地一臉嚴肅,像是想以長姊之姿安慰小貓那樣抱住阿妮雅。

  阿妮雅則是強忍著放聲大哭的衝動,默默地不斷流下眼淚。

  「……」

  在房門大開的走廊上。

  雙手環胸閉起雙眼的蜜雅就站在臥室光源照不到的門邊,身處於一片昏暗之中,倚著牆,睜開眼睛望向窗外。

  「真的是……傻女神(女人)耶。」

  她的目光和話語,都對準了女神所住的宅邸。

  冒險者的怒氣以及無止盡的激戰聲,就這麼傳進位於最上層的神室內。

  同樣感到震驚和衝擊的貝爾與芙蕾雅都愣在原地,雙雙看向側面那一大片落地窗。

  「我的『魅惑』…被破除了……?如果有人能做到這件事──」

  原先一臉茫然的女神,像是十分懊惱地皺起柳眉。

  芙蕾雅沒有理會尚未搞清楚狀況的貝爾,在得出答案的一瞬間──落地窗當場碎裂。

  「啊、咦咦咦咦咦!?」

  室內傳來貝爾的驚呼聲與玻璃破裂的聲響。

  當玻璃碎片宛如雨滴散落一地之際,與芙蕾雅一樣用手臂遮臉的貝爾看見了。

  看見從空中高速飛來,以螺旋方式不停旋轉,應聲貫穿玻璃的飛針。

  並且──

  「──貝爾~~~~~~~~~~~~~~~~~~~~~~~~~~~~!!」

  「神、神仙──噗呃!!」

  一名幼女神隨著翱翔於夜空的兩對翅膀衝進房間。

  赫斯緹雅從駕馭飛天鞋的亞絲菲懷裡掙脫後,就這麼以頭槌的姿勢撲向貝爾。

  反射性接住赫斯緹雅的貝爾,當場被這記突擊(這枚飛彈)撞得往後翻滾好幾圈。

  亞絲菲因強行跳機的幼女神嚇得花容失色,從其頭頂飛過。芙蕾雅被眼前的光景給徹底驚呆。貝爾則是緊緊護住撲進懷裡的嬌小身軀。

  在地板上翻滾了整整十圈的貝爾終於穩住身形,緩緩撐起上半身。

  「……神、神仙?」

  「──對不起喔~~~~~貝爾~~~~~~~~~~~~!我真是個沒用的主神啊啊啊啊啊啊啊!之前居然用那麼過分的態度對待你!!請你原諒如此無能的我吧~~!!」

  赫斯緹雅猛然抬頭,開口打斷貝爾嗓音顫抖的話語。

  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幼女神,用雙手圈住貝爾的脖子緊緊摟住。她就像個孩子一樣放聲大哭,毫不理會因為她此刻的失態與剛才解放神威時的模樣簡直判若兩人,因而臉頰抽搐的亞絲菲。

  貝爾至此終於明白了。

  替民眾解開「魅惑」的人正是赫斯緹雅,並且她一直想方設法前來營救自己。

  感受著擁抱所帶來的溫暖,貝爾逐漸熱淚盈眶,不斷吸著鼻子。

  貝爾看著雙手仍搭在自己肩上的赫斯緹雅,最終跟自家主神同樣痛哭流涕,然後發自內心露出笑容。

  「謝謝妳,神仙……!最喜歡妳了!」

  「……嗯,我也是!」

  滿臉是淚看向彼此的女神與其眷屬,也互相分享著心中的喜悅。

  兩人又一次交互擁抱之後,才從地上起身。

  在一旁目睹此景的美神,臉色變得極其險峻。

  「總之就是這樣,芙蕾雅!麻煩妳將我•的•貝•爾還回來吧!他不是妳的,而是我•的!!與我締結比任何人都堅定的羈絆,和我相親相愛而且最喜歡我的貝爾!!」

  「神、神仙……」

  貝爾被趁機以高壓姿態宣示主權挑釁的赫斯緹雅嚇出一身冷汗,接著將目光飄向前方。

  只見遭人狠狠打臉的女王,擺出一副極度不悅的樣子。

  雖然她並沒有做出咬指甲等有損形象的舉動,卻不停用指頭捲弄自己的頭髮,目不轉睛瞪著互相擁抱的貝爾和赫絲緹雅。

  「以神血與火焰做為媒介……並徹底釋放神威來召喚天界的『神殿』……不對,是以模擬的方式重現。沒想到妳居然藏了這麼一手,赫斯緹雅。」

  迅速分析情報得出結論的芙蕾雅,對於破壞「封閉世界」的赫斯緹雅並沒有一絲恨意,同時無意責怪任放任這個事態發生的眷族。

  令芙蕾雅女神感到既失望又惱怒的對象,其實是她自己。

  她明白是自己被少年那不值一提的舉動打亂了心緒,由於過度埋首在自身的內心世界裡,導致注意力渙散。倘若她能夠維持平常心,就可以提前察覺並阻止赫斯緹雅的行動跟荷米斯的垂死掙扎。

  「沒錯,這就是我卯足全力帶來的祝福!唯獨同鄉(奧林帕斯)的天神才知道這件事!這招在平常一點用都沒有,當然我也不會濫用!!恰好可以用來對抗無所不能的妳!」

  赫斯緹雅正面迎向芙蕾雅可怕的眼神。

  「這都多虧妳那不夠狠絕的天真想法……不對,是溫柔的好心腸,沒把我送回天界去!當然我一點都不感謝妳啦!!」

  大概是還很惱怒的緣故,赫斯緹雅一反常態以帶刺的話語嘲諷芙蕾雅。

  因為兩位女神展開唇槍舌劍,徹底被無視的貝爾不知所措地待在一旁……真要說來是一臉害怕。在赫斯緹雅磕頭請求之下才把人送來這裡的亞絲菲,則是發出乾笑聲喃喃自語「哈、哈哈哈……非法入侵【芙蕾雅眷族】的大本營……而且還打破神室的落地窗……我死定了……」。

  失魂落魄的她此刻心境就跟自家主神(荷米斯)一樣,自暴自棄到決定就這麼豁出去了。

  「那麼……妳打算怎麼做?芙蕾雅,妳的落敗已成定局囉?歐拉麗不會再受妳擺佈,而妳也無法得到貝爾!」

  既然「魅惑」無法對貝爾生效,改變世界這種粗暴的手段就再也行不通了。

  即使貝爾再次被芙蕾雅控制的人們所冷落,他也不會迷失自我。當然赫斯緹雅也以處女神之名發誓,絕不容許這種事情再次發生。

  原本穩操勝算的局勢竟然徹底翻盤,這次換成自己被人將死的芙蕾雅,彷彿戴了面具般變得面無表情。

  她的手無力地垂下。

  「妳覺得這件事會如何收場?洛基。」

  圍繞在恍如宮殿的豪宅外側的圍牆上。

  背後有艾倫和伯特兩批人馬大打出手,正面下方則是以赫格尼與艾絲為首的另外兩批人馬戰得如火如荼,芬恩直視著前方,拋出這個問題。

  站在他身邊的洛基,瞄了因艾絲等人已經開戰而準備衝進「戰場原野」的摩多他們一眼,才終於開口回答。

  「儘管很令人不爽……但公會不可能容許這場足以顛覆歐拉麗的『戰爭』繼續擴大。即使現在已經動手,肯定也只會在雙方都不過癮的情況下強制結束。」

  後方隱約傳來終於抵達南側主要大道的公會職員們,拚了命下達停戰命令的吆喝聲。

  「不過冒險者們因為這件事滿腔怒火,不可能就此善罷甘休。」

  芬恩像是事不關己地反駁主神的答案。

  目光則固定在仍被群眾團團包圍的宅邸最上層,也就是不久前遭到看似【萬能者】和幼女神的身影闖入其中的女神神室。

  「既然如此,解決辦法就只有一個。」

  洛基望著與眷屬相同的方向,微微睜開一隻朱紅色的眼睛。

  「『戰爭遊戲』。」

  「赫斯緹雅──我要向妳發起『戰爭遊戲』。」

  「「!!」」

  赫斯緹雅與貝爾被這句話嚇得目瞪口呆。

  就連原本失魂落魄的亞絲菲也回過神來時,芙蕾雅神色淡然地把話說了下去。

  「如果我輸了,我願意任憑妳處置,即便要將我遣返天界也行……但若是我贏了,我就要帶走貝爾。」

  「……少在那邊胡說八道,芙蕾雅。妳以為我在這種情況下還會接受挑戰嗎?妳已經輸了,等著接受制裁吧。」

  赫斯緹雅柳眉倒豎地壓低嗓音斥責,「美神」卻依然故我地繼續擺出女王的高姿態。

  「公會確實會對我們進行嚴懲,但也僅只於此。」

  「咦……!」

  「歐拉麗尚未完成『三大冒險者委託』,因此不可能強制解散都市最大派系(我們),也沒有餘力讓我們遊手好閒。要我跟妳打賭也行。而我嘛……等到風頭過去之後,或許又會一個不小心跑去『惡作劇』。」

  「……!!」

  「在這樣的情況下,妳真的能安心?」

  明明已將芙蕾雅逼入絕境,現在竟又被反將一軍,本該佔盡優勢的赫斯緹雅不禁心生動搖。位於一旁的貝爾也是相同反應。

  從亞絲菲悶不吭聲的反應來看,芙蕾雅說的都會成真。

  時間因為現場的氣氛就此停擺。

  赫斯緹雅等人卻沒有餘力思考對策。

  原因是樓梯處傳來喧囂聲,美神的眷族在發現有入侵者之後,正逐步逼近這裡。

  「這就是我麾下【眷族】的實力,也是我截至今日所築起的地位。」

  美神的態度桀驁不馴到近乎厚顏無恥。

  「我願意把這一切都拿來當作下注的籌碼。」

  並揚言願意在這一戰賭上擁有的財富、名譽與榮耀,甚至包含她自己。

  赫斯緹雅他們再次驚呆了。

  不惜在「戰爭遊戲」賭上自身一切所下的戰帖。

  一旦落敗,芙蕾雅將失去一切,就此淪為一無所有的女王。

  「你們想找來多少幫手都行,大可向聚集在外頭的【眷族】求援,而我只會讓自家【眷族】應戰。」

  她主動提出這種不利於自己的條件,藉此展示自身的覺悟。

  女神把王冠扔在腳邊,全心全意只為得到一個人。

  「一決勝負吧,赫斯緹雅……還有你,貝爾。」

  現場陷入一陣沉默。

  三道視線彼此交錯糾纏。

  以第三者之姿旁觀的亞絲菲生硬地嚥下口水後,率先開口的人是赫斯緹雅。

  「芙蕾雅……經過這件事,我能肯定自己真的很討厭妳。我無法對妳的做法產生共鳴,也不會對妳心生同情。」

  「……」

  「妳用支援者小姐他們的性命來要脅我,還這樣傷害貝爾……我恨妳,也會鄙視妳一輩子。」

  「……」

  「……可是,妳為何這麼執著於貝爾?」

  赫斯緹雅的表情一如發言那樣橫眉豎眼,露出充滿敵意和蔑視的目光對芙蕾雅拋出這個問題。

  「因為妳是愛之女神?還是單純打從心底中意貝爾?是什麼讓妳決定像這樣豁出去?」

  隨著這一連串的質問,赫斯緹雅一反先前鄙視的態度,換上一雙清澈的眼神。

  她放下立場和權能,以同為女神的立場提出疑問。

  「芙蕾雅……妳這麼做真正的用意是什麼?」

  這個問題最終沒能換來答案。

  任由因窗戶破裂而吹來的冷風,以及蒼色的月光輕撫過臉頰,儘管真的非常短暫,幾乎只是一瞬間,銀髮女神將目光落向地面。

  看在貝爾的眼裡,這模樣就像是一名不知自己究竟在做什麼傻事,完全迷失自我的孩子。

  赫斯緹雅看出這陣沉默將永遠無解之後,靜靜地發出一聲嘆息,使出更多力氣握住手中的那隻手,抬頭望向身旁之人。

  「貝爾……你決定怎麼做?」

  女神將選擇託付給在這起事件裡受害最深,同時身為當事者的少年。

  她以眼神表示──最有資格決定的人是你。

  貝爾見狀後,大大睜開他那雙深紅色的眼睛,同時緊閉雙唇。

  一段時間後,他鬆開相連的那隻手,往前跨出一步。

  「……若是我方獲勝,可以請您實現我的心願嗎?」

  「……無妨,你的心願是什麼?」

  面對女神冷漠的回應,少年開口:

  「請讓我再見希兒小姐一面──不對。」

  他搖了搖頭,改口說出真正的願望。

  「請讓我見到『真正的您』。」

  「────」

  芙蕾雅說不出話來,驚訝地睜大銀色眼眸,接著低頭斂下眼簾。

  她臉上的表情一度被落下的瀏海遮住,但她很快就抬頭看向貝爾。

  「隨你高興。雖然我不清楚你尋求的『真正』是指什麼。」

  雙方開出的所有條件──

  最終都得到對方的首肯。

  由【萬能者】擔任見證人。

  尊調停者(荷米斯)為主神的她,基於她的證言,這天的決定將成為全體市民的意見。

  「芙蕾雅女神!」

  與此同時,沿著階梯跑上來的【芙蕾雅眷族】團員們一把將門推開。

  芙蕾雅靜靜地散發神威。

  如強風般撼動整個空間的女神威光,令湧入的團員們立刻停下動作,放下手中的武器,就連在外頭與人交戰的赫格尼等人也猛然抬頭望向宅邸的最上層。

  歐拉麗境內立刻全面停戰,形成一段空白的時間。

  瞠目結舌的艾絲、呆愣在原地的琉、【赫斯緹雅眷族】、【洛基眷族】等現場的每一個人,都將目光移向女神他們所在的神室。

  「我懂了……就來一決勝負吧,芙蕾雅。」

  少年(貝爾)的意志。

  女神(芙蕾雅)的覺悟。

  赫斯緹雅正面承受這兩股決心,以宏亮得能讓無數人聽見的音量宣告:

  「讓我們進行戰爭遊戲吧!」

  吶喊聲響徹雲霄。

  宣言已昭告天下。

  雙方立下的約定,乃是歐拉麗史上「最大的戰爭遊戲」。

  日後又被稱為「派系大戰」的龍爭虎鬥,開戰的銅鑼聲已悄然響起。

  或許也能說是很可笑吧。

  當時發生的事,我直到現在仍記憶猶新。

  那是個天氣還有些寒冷的初春早晨。

  見到那孩子是出於偶然。

  他的靈魂光輝非常微弱,完全不能與麾下眷族(奧它等人)相提並論。

  卻又如此美麗奪目,是那麼地晶瑩剔透,更是我至今不曾見過的顏色。

  ──好想要。

  在看見第一眼的那瞬間,我就萌生了這個想法。

  璀璨的光芒,罕見的顏色,耀眼的光輝,能一眼看穿靈魂本質且受到吸引的我,有著名為收藏家的壞習慣。當時我產生的第一個念頭,就只有赤裸裸的慾望而已。

  露出滾燙眼神注視著的我暗自竊笑,悄悄接近宛如一隻小兔子警戒著周圍的那孩子,將藏在懷裡的「魔石」遞了出去。

  「您掉了這個。」

  一開始就是「虛假」。

  到頭來都是「虛假」。

  因為當時見到那孩子的並非「女神(芙蕾雅)」,而是「女孩(希兒)」。

  「我叫希兒•福羅瓦,貝爾先生。」

  換作是以往的我,肯定會馬上把人占為己有。若是得知對方不屬於任何派系,就會像個壞心的魔女那樣逐步接近,再一把將人擄走。

  但我當時選擇克制住自己。

  理由在於我是以「女孩(希兒)」的身分與他相遇,而非「女神(芙蕾雅)」。

  這是一場遊戲,名為「角色扮演」的遊戲。

  於是我決定一改過去的作風,稍微忍住身為天神的傲慢,暫時先關注他的成長。而且按照自己的個性,肯定沒多久就會按耐不住,開始對目標出手,因此我認為一開始不必太過猴急。

  再加上我至今已搞砸過無數次。

  我真正的心願是找到「伴侶(Odr)」。

  對象無論是天神或孩子都行。我不斷在天界和這片下界尋尋覓覓,只求能遇見與我登對的存在。所以我對那孩子,對這個前所未見的靈魂抱持期待,下定決心要更加小心,更加仔細,更加慎重地讓他的靈魂發光發熱。

  於是我開始了這段看在熟人眼裡顯得甚是消極且拐彎抹角,與昔日手段截然不同的「少年與女孩的交流」。

  如今回想起來,這是個錯誤的選擇也說不定。

  起先完全如我所料。

  我按捺不住地給那孩子設下試煉(銀背猿),因為覺得還不夠,所以又送上魔導書。讓他變得更強,變得與我更登對。在酒吧近距離接觸以及立於高塔(巴別塔)上遠遠觀察的那段日子裡,我對未來的「伴侶」充滿各種幻想,打算繼續磨練他的靈魂。

  但是從某天起,整件事開始變得不太對勁。

  這感覺並非突如其來。

  而是就這麼靜靜地,慢慢地,在即便是我也沒能察覺的情況下,齒輪轉動得越來越不順,漸漸發出奇怪的聲響。彷彿月光下的清澈湖面產生漣漪,神意慢慢被透明的泉水荼毒。

  其實當時就已出現徵兆。

  明明是我為那孩子安排有可能會輕易送命的試煉(彌諾陶洛斯),當我以「女孩(希兒)」之姿去見他的當晚,自己卻說出了相當不可思議的一句話。

  「……其實也不一定非得冒險吧。」

  簡直是自相矛盾,荒唐到近乎可笑的地步。

  我明明已經決定,如果那孩子的靈魂回歸天上,自己就會隨他而去,此刻卻脫口說出想和他在下界生活的發言。我從酒館返回住所後,私下思考過這個問題。

  看來是自己稍微過度沉溺在「角色扮演」的遊戲裡了。這也許是「女孩(希兒)」會說的台詞,卻與我(芙蕾雅)的神意相左。是自己不小心太拘泥於遊戲中的行動判定。當時的我做出了這樣的結論。

  在這之後,細微的扭曲開始增加。

  為了那孩子著想,我仍有保護他,卻不再頻繁介入。當他九死一生地歸來,以及為了讓他覺醒而再度安排試煉(彌諾陶洛斯)那次,我在感到興奮的同時,嚴令眷族(奧它等人)「絕不能讓他死去」。

  比起之前,我變回「女神(芙蕾雅)」的時間越來越短,扮演「女孩(希兒)」的時刻反倒顯著增加。

  我在頓悟這個事實時感到相當錯愕,是我的內心產生變化了。

  原因是什麼?

  是因為自己像個初戀少女一樣,不停幫人準備難以入口的午餐嗎?

  是因為身體被取自赫倫的真名所影響嗎?

  是因為那孩子總是那麼笨手笨腳,純真且率直得惹人憐愛嗎?

  是因為他全心全意朝著不可能實現的目標勇往直前,那姿態跟展現出來的可能性對於永恆不變的我而言,耀眼得令人羨慕不已嗎?

  我不知道,也不覺得這些是最直接的理由。感覺上只能說是硬要給個解釋罷了。

  總之,我變得隨時隨地都會忍不住將目光飄向他,四處追尋他的身影。

  比方說將午餐交給他時。

  我好喜歡他露出的那抹笑容。

  比方說他與別的女性交談時。

  假如他被我以外的異性捉弄而臉紅,我就會感到不是滋味。

  比方說純白的意志蒙上陰影時。

  在看見他受盡苦惱與挫折,又振作起來奮勇向前的時候,我是打從心底且不求回報地想助他一臂之力。

  比方說,比方說,比方說……

  累積了列舉不完的諸多例子,歷經各種不值一提得近乎可笑的短暫時光後──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他了。

  雖然真的很莫名其妙,但這實在令我感到莫名害臊,並且說什麼都不想承認。

  我的心已被他深深吸引。

  不是身為天神的我,而是身為女人的自己。

  在認清事實之後,我感到一陣輕鬆,整件事也變得非常單純。

  與此同時,身為女神的另一個我,不禁對這個愚蠢的結果予以恥笑。

  因為,就是這樣吧?

  我竟然完全融入了自己所扮演的孩子──變成了遊戲裡的人物。

  真叫人啼笑皆非,無藥可救。

  因為「女孩(希兒)」就是個「虛假」的存在。

  我就只是扮演這個角色。就只是俯視名為下界的棋盤,操控名為「城市姑娘」的棋子罷了。不過這有別於尋常的棋盤遊戲,登場人物都不是以木頭或石材製成的棋子,而擁有各自的意志與生命。不過這又怎樣?當我改變嗓音與外表,移動叫作「女孩(希兒)」的棋子與他們接觸,然後察覺真正的自己在俯視這盤棋時,著實令我感到無比空虛。這情況就跟愛上書中的登場人物,幻想自己能與虛構的人物幽會毫無分別。畢竟大家都很清楚,任誰都無法成為童話故事裡的居民。

  可是──

  當初一見鍾情的是女神(我)。

  被他奪去芳心的是女孩(我)。

  因此不能以「女神(芙蕾雅)」的身分出面。

  如果我不是以「女孩(希兒)」之姿去取得自己所追求的事物,肯定就會失去意義。

  女神(我)的「目的」與名為女孩(我)的「手段」已然互換,指的就是這回事。

  曾幾何時,我從「女神的枷鎖」中得到解放──再次燃起早在幾萬年前就捨棄的希望──但最終還是迎向「破局」。

  結果就是現在這樣。

  「女孩(希兒)」再也得不到渴求的事物。那就捨棄名為「女孩(希兒)」的棋子,變回原來的自己就好,以「女神(芙蕾雅)」之姿忠於自身原本的慾望即可。

  將那個靈魂據為己有,把渴望得到的「伴侶」留在身邊,絕不會交給其他人。

  我不需要任何證明。到頭來,我就只有所謂的「愛」。

  位於棋盤上的她們(阿妮雅等人)仰起頭,對我說「妳不是女孩(希兒)」。

  甚至還對我說「把女孩(希兒)還來」。

  這是哪門子的笑話,都說了「女孩(希兒)」根本不存在於世上。無論是如此滑稽的她們,以及確實為此陷入感傷的我,都十分可笑。看來是自己扮演「女孩(希兒)」的時間稍嫌太長了。

  於是他跟處女神(赫斯緹雅)趁虛而入,一舉顛覆棋局。

  ……不對。

  ……不是這樣。

  是「聲音」。

  一股不知來自何方的「聲音」迷惑著我。

  ──妳到底要到什麼時候,才能察覺自己真正的「心願」?

  啊啊~吵死了。

  本該已經埋葬的「某人」,她的聲音仍不斷迴盪於心底深處──

  後記

  作者:「化妝前與化妝後的女性,根本就是不同人喔。」

  總編:「這樣啊。」

  作者:「即使沒有化妝,也會因為心態的差異而判若兩人。」

  總編:「然後呢?」

  作者:「希兒就是芙蕾雅素顏後的模樣。」

  總編:「原來如此,我聽不懂。」

  由於無論我如何口沫橫飛地解釋都說服不了任何人,因此才加上唯一祕法這個設定,最終完成了第十七集。

  很抱歉繼第十六集之後,還是沒能結束這個篇章。畢竟再怎麼說也不能讓一本書超過八百頁。總之我會盡可能早點將「希兒篇」兼「芙蕾雅篇」的結局呈現在大家面前,懇請各位再稍微忍耐一段時間。

  這次同樣不便在此提及本書內容,所以我決定來聊聊往事。

  當初我將「地錯」投稿至GA文庫時,其實結尾的發展與現在有所出入。

  在怪物祭被怪獸追趕時,與主角一起逃難的並不是幼女神,而是擁有淡灰色頭髮的少女。

  儘管從幼女神手中得到匕首之後的發展就沒有差別,不過當時的責編給出建議說「這裡還是以赫斯緹雅為主吧」,當時的我也接受了,進行修改。

  如今重新審視投遞的原稿,回想起了很多事,好比自己到底是抱持怎樣的想法在撰寫這段劇情的……但至少從當時開始,這位酒館服務生就一直是個特別的女孩子。

  而她抵達的「花田」,是否和我當年所構想的地方是一樣的呢?如今我想著這個問題。

  接下來是謝辭。

  新接任的宇佐美責編,今後也請您多多指教!再來是負責監視我的北村總編輯,還有勞您繼續費心督促。這次同樣提供絕美插畫為本作增添色彩的ヤスダスズヒト老師,感謝您總是這麼用心作畫。包含跨媒體合作在內,對於所有為本系列作付出心力的各界相關人士,我在此獻上最深的謝意。最後是翻閱本書的讀者們,真的非常謝謝大家。

  接下來是與另一部作品有關的內容,請稍微讓我在此宣傳一下。

  由敝人擔任原作的《杖與劍的魔劍譚》漫畫第一集,將於2021年4月9日由講談社發行(此為日版發售日)。負責作畫的青井聖老師雖是新人,繪畫技巧卻已達到猛者(王者)等級。

  而我仍學不到教訓地又把類型設定成跟「地錯」一樣,屬於探索地下城的幻想故事。

  另外有更加著重於「劍與魔法」的部分。

  我每天總是想著該怎麼寫才能夠令讀者們滿意,全力追求自己心目中的王道,若是大家可以翻閱這套漫畫來跟「地錯」互相比較的話,將是我的榮幸。

  謝謝各位耐心閱讀至此。

  大家再見。

 大森藤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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