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章 跨越数千层黑暗
十三章 跨越数千层黑暗
那时也是这样。
那一天也是从猛烈的爆发开始的。
那个宣告【灾厄】开始的命运之日。
毫不停歇的震动。从远处传来回响的瓦砾之声。
边听着这些,同时琉站了起来。
「咕……!」
大厅的样子甚是凄惨。墙壁被挖去了大块,地面上也造成了好几个深坑。四处都有的破坏痕迹将磷光压碎,简直像黑夜来访一样的黑暗覆盖了迷宫。
「大家,没事吧!?」
「真危险~!」
「果然是『陷阱』吗……用炸弹活埋,还真是没品到想笑了……!」
周围的阿丽泽,莱拉,辉夜,以及【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团员们发出声音。踹飞瓦砾站起来的她们之中虽然有人受了伤,但所有人都没事。
那一天,【阿斯特莉亚眷族】潜到『下层』,为了将宿敌【楼陀罗眷族】逼到绝境,而她们是被引诱过来,中了『陷阱』。手段是由大量设置的『火炎石』产生的广范围且无差别的爆炸行为。
然而敏感地察觉到『陷阱』味道的小人族莱拉发出了警告,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逃了出来。
「为什么还活着……【阿斯特莉亚眷族】这帮混蛋娘们!你们以为我到底用掉了多少『火炎石』!?」
在庞大的火粉卷起的烟雾深处,【楼陀罗眷族】的吉拉·哈尔玛大声叫嚷着。
还没失去一边手臂和耳朵,年轻时代的驯兽师看着敌人可憎的身影,心中尽是愤怒与憎恶。与此同时,他也快要被恐怖占据内心。
以防万一,他们在地下城中散布的火炎石数量足有一百以上。从爆炸规模来说,这也是【楼陀罗眷族】最后的陷阱。
面对用这个都没能解决掉的【阿斯特莉亚眷族】,包括吉拉在内的【楼陀罗眷族】团员们都明显胆怯起来。
「你还真敢干呀,吉拉。不过,你们的奸计也就到此为止了。」
「……!?」
「我们会令这些终结。无论是暗派阀,还是这『恶』之时代。」
阿丽泽的话语仿佛朗读男人们的罪状一般气势十足地响起。在她身后的琉她们锐利的目光射穿了向后退去的吉拉以及其他干部们。
她们终于将【楼陀罗眷族】逼到了绝境,【阿斯特莉亚眷族】正要挥下正义的铁锤——就在这时。
地下城哭了。
「—————」
既不是生出怪物的龟裂声,也不是引发异常事态的地震。
而是像刀刃划在拉紧的银弦上一样的,非常无机质的高音。
无一例外地令冒险者们的本能鲜红地闪烁,毫无疑问是地下城的『痛哭』。
琉自不用提,连阿丽泽她们与吉拉他们都因这从未遇到的事态停下了动作时,那个过来了。
——啪叽的一声。
崩坏的巨大墙壁上延伸出一条又宽,又长,又深的龟裂。
从纵向延伸的裂缝中喷出瘆人的紫色浆液。
那里放出带着高温的热气,同时简直像是亲自掰开了子宫一样,有什么在蠢动。
琉的眼睛捕捉到了在龟裂深处眨动的鲜红目光,就在下一瞬间。
猛烈的斜线通过,【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团员被切成了好几段。
「——诶?」
谁都没能察觉,连本人都还没注意到,一个生命就迎来了终结。
深紫色『破爪』无情地闪过,少女的身体分成了三个部分。
不知是谁的唇边落下了低语。响起新鲜的血肉被切断的声音。
飞在空中的头部和身躯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从断面处喷出鲜血,与崩落的下半身一起掉落地面。
宣告惨剧开幕的悲鸣响了起来。
「诺,诺茵!?——咕?」
第二个。
呼唤死去的少女名字的兽人(涅泽)上半身飞了出去。是深紫光辉的『破爪』干的。
第三个。
慌忙架起盾牌的前卫(矮人)亚丝塔带着盾一起被压扁。她被跳到空中的巨躯压死。
这三次连续的死亡仅仅发生在数个瞬间之内。
「————」
啪唦的一声。
温暖的液体附在了琉的脸颊,以及细长的耳朵上。
本应在友人体内流动的崇高血潮像紧抓着不放一般,从琉身上淌下。
认清这是现实用掉了一瞬间。
领悟到她们再也不会回来则花费了一刹那。
琉那一片空白的脑海中染上了和友人之血一样鲜红的愤怒。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同伴死亡而暴走的琉朝着那个『怪物』冲去。
「不行,莉昂!?」
阿丽泽的声音也无法成为束缚身躯的锁链,狂乱的琉砍了下去。
被同伴的鲜血濡湿的不详之『爪』,在黑暗中发光的鲜红目光,该叫做『身着铠甲的恐龙化石』的细瘦且巨大的身躯。
那个【灾厄】名叫『札格诺特』。
冲着为了埋葬迷宫异物而派来的『抹杀使徒』,琉发出不成含义的咆哮,挥出了木刀。
「!?」
然后这用尽全力的一击徒劳地切开了空气。
扭动逆关节,踩碎地板跳起来,消失不见的怪物在有着数十M的天花板上着地了。然后它开始了连续的跳跃。令琉都来不及惊愕的超高速移动。
无数的斜线穿过空间,大厅里的冒险者们全部吓得呆立不动。
看见大型怪物不可能会有的『超高速移动』,琉的眼睛冻结了。
接着甩开了猎物知觉的怪物轻易跑到了琉的背后。
『!!』
愤怒被战栗所替代,死去同伴的遗体则告诉她只有那『爪』绝不能接下。
琉紧急避开闪烁着深紫光芒的『破爪』,接着又受到了猛烈的冲击。
「咕啊!?」
冲着躲开一击必杀就用尽了全力的琉,它砸出如同第三只手臂的尾巴。
『札格诺特』只靠那宛如棍棒的尾巴就足够杀人,被直接命中的琉全身骨头都产生了裂缝。嘴唇也涂上了一层血妆。
她后背撞到瓦砾堆上,视野中划过一道闪光,生出一股挫败意志的旋涡。
怪物轻松接近顺势瘫在地上的琉,正要无情地挥下爪子。
「——你个笨蛋!」
将琉救下来的是辉夜。
其代价是一只手。
右臂飞到空中,鲜血浇到大睁双眼的琉脸上,『破爪』打碎地板造成的冲击则将两人吹飞。
「赛尔缇,炮击!配合我!!」
【眷族】中的武斗派,琉遭到了反击,辉夜也被夺取一只手臂。然而【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内心没有屈服。不仅如此,她们因同伴的仇燃起了怒火,经由咏唱行使『魔法』。
但是,这果然也仅仅是惨剧的材料而已。
「!?」
『魔力反射』。
反射一切魔法的,破坏者唯一的『盾』,炮击被反弹回来的两名魔导士——乐娅娜与赛尔缇轻易地燃烧起来。
将上级冒险者一击埋葬的『破爪』,不符合怪物道理的机动性,还有反射『魔法』的装甲壳。
在理解到专为『抹杀』而存在的怪物其全貌的瞬间,【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少女们的内心这次终于屈服了。
『———————————!!』
这咆哮的音色比任何怪物都令人恐惧,使人发抖。
最糟最不妙的『初见杀』。
在这份机动性下,连白刃战都无法实现,『魔法』也不够作为决胜一击。它的潜在能力甚至有能将第一级冒险者队伍逼至全灭的可能性,正所谓是死亡的象征。
挺过第一次袭击,凑齐防得住『破爪』的对应『防具』才能够势均力敌。
而在这场战斗中,没有任何一名冒险者满足这个条件。
「不要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要吃我啊啊啊啊啊!?」
杀戮,蹂躏,捕食。
从显露出战意的人开始残酷地虐杀。
「伊丝卡,玛琉!?」
阿丽泽的声音响起。
这里面带有她从未展现过的泪水的气息。
然后琉她。
在呻吟的辉夜旁边,将同伴们丧命的瞬间全都看在了眼里。
「啊,啊啊啊……」
喜欢打扮的亚马逊被撕成碎块。
很擅长做菜,像大家的姐姐一样的人类从头部开始被吃了下去。
那么高洁的同伴们,比任何人都要温柔的少女们,变得如此凄惨。
此时琉听到了自己心中有什么碎掉的声音。
悲惨的临终悲鸣,同甘共苦,一同欢笑的友人们失去感情的尸骸,屠戮一切的灾厄象征都令琉心灰意冷。
有洁癖的,高贵的妖精一旦内心受挫就会很脆弱。至少和其他种族比起来这个倾向更明显。琉也并不例外。并且这就是辉夜嘲笑她『弱小』的原因。
最重要的是对琉来说,【阿斯特莉亚眷族】是她心灵的容身之处。
在琉的心中,初次交到的其他种族的朋友这一存在实在是占据了太大的位置。
「啊啊啊啊啊啊……!?」
崩落的同伴。
遗留下武器,炸开的友人。
发出悲鸣被怪物咀嚼的战友。
深深地,残忍地侵蚀着琉的内心。
第一次直面这种无力感。
无穷无尽的丧失感。
妖精的自尊心粉碎,感到了绝望。
琉第一次感觉到了『恐怖』。
她无论与多么邪道的人战斗,与什么样的『恶』对峙都决不屈服,现在则对这一只怪物感到了恐惧。
这一瞬间,她心中刻上深深的『伤』。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楼陀罗眷族】也终于出现了受害者。
吉拉带领的干部们化为肉块,无数没能掌握事态的团员也成为了那『破爪』和尾巴的饵食。
它改为将矛头对准数量众多的【楼陀罗眷族】,不让任何人逃掉,机械地进行歼灭。
「……辉夜,没事吗?」
「这要能看成没事,团长的眼睛也瞎得可以了……」
【阿斯特莉亚眷族】还剩四人。都已经满身疮痍。
阿丽泽与被惨杀的同伴一起受到袭击,她除了保住性命以外什么都没做到。身上已经破破烂烂的。独臂的辉夜更不用说。战斗衣变成碎片,连嘴都用来止血的她脸上滴下大粒急汗。
小人族莱拉她,
「……抱歉,阿丽泽,辉夜。眼睛,被废掉了……」
「莱拉……」
「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了……」
被装甲壳反射的『魔法』击中,莱拉的双眼紧紧闭着。她用刘海盖着眼睛那里。已经无法回复。眼睛附近的皮肤带着眼球一起熔化掉。大概是神经也被烧焦,被剧痛折磨着,她的两只手正在颤抖。
「搞什么啊,那家伙……混账,我的恶运也到此为止了啊……」
小人族的怨言在黑暗中响起。
趴在地上的琉在朦胧的意识中听着她们的交谈。
不停地咳嗽,吐出血液残渣之后,颤抖着将头抬起。
「———」
就在这时,视线交汇到了一起。
和站在眼前的三个人之中,一瞬间回头看向这里的绿色眼瞳。
与阿丽泽那寄宿着决意,缥缈又温柔的目光交汇了视线。
「对不起——辉夜,莱拉。你们两人的性命,交给我吧。」
视线移回前方的阿丽泽说了出来。
在瞪大了眼睛的琉面前。
「我想救莉昂。」
那时感到的绝望,要怎么形容才好呢。
这股感情波动远远超过面对灾厄的怪物所怀有的感情,令琉无法呼吸。
「……本来就是『要留下谁』的战斗。我们已经是快要坏掉的人偶,葬身之地选在这里就好。」
不顾僵直不动的琉,辉夜轻易地表示认同。
「……我啊,可是最看重自己的性命的。阿丽泽你们也知道吧?但我在这里是最弱的,大概第一个就会死掉……所以也算我一份吧。」
毕竟我信奉不赌必输之局的主义啊,莱拉说着,刚强地笑了。
「但是,团长……你应该活下去。只要有你和阿斯特莉亚大人在,正义就会继续存活。」
「不是的,辉夜。我以前说过了。有多少人就有多少正义。所以,正义一定是没有正确答案的。」
然后阿丽泽的侧脸露出微笑。
「但如果是莉昂的话,肯定会一直选择正确的事情。」
——不对!!
琉的『意识』吼道。
在追忆的景象之外,伫立在黑暗之中的现在的琉否定了阿丽泽的话语。
——这是不对的,阿丽泽!
——我堕落到委身于复仇之焰!失去了正义,偏离了正轨!
——你应该活下去的!!
她指着凄惨地倒在地上,什么都做不到的曾经的自己(琉),胡乱地摇着脑袋。
在听不到这激动的叫喊的地方,阿丽泽转过身,在追忆之中的琉面前跪了下来。
「莉昂……听我说哦?为了打倒那家伙,你的『魔法』必不可少。」
注视着莉昂的少女那最后的眼神极为温柔。
「所以,你就在这里歌唱吧?」
对着琉轻声说着的少女那最后的话语极为残酷。
「我们会把那家伙的『壳』给剥掉的。」
因为琉已经无法战斗。因为内心粉碎的妖精只是碍事者。
最重要的是,因为她是阿丽泽·罗蓓尔。
比起自己的性命,更想救下友人性命的高洁少女远离了琉。
「拜托了……这是『约定』哦,莉昂?」
那是诅咒一般的话语。
将琉的身体钉在当场,夺去了再度起身的可能性的誓言之剑。
让琉不得不活下去这一誓约。
还请不要让她们的牺牲白费这一愿望。
琉除了颤抖着,流出泪水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莉昂,你在那里吗?你可要……活下去啊~」
——等下。
「我的小太刀……给你了。可别像对待遗物似的妥善保管啊,给我尽情地用。——愿您能够变得强大。小女的第一名好敌手。」
——不要走。
「再见了,莉昂。」
——求求你。
像是送别的花朵一般,少女们明朗地笑了。
过去的自己(琉),与现在的琉的眼泪重合在一起。
『————————————————————!!』
蹂躏完【楼陀罗眷族】的破坏者拉响了再开的号炮。
听到这声咆哮,阿丽泽她们跑了出去,再也不会回头。
「……【此刻,幽远森林之空……】」
琉用颤抖的声音,唱起了歌。
朝着远去的少女们的背影,带着恐怖与绝望。
首先牺牲的是莱拉。
破坏者用『爪』一口气砍断了失去视觉,无法自如行动的她。
「【点缀苍穹,夜天之繁星……】」
在死前,莱拉启动了背过去的手中拿着的炸药。
手巧的她准备的特制炸弹。
那个夺去了『札格诺特』的右手。
「【请回应愚昧的我,仅于此刻赐予星火之加护……】」
拿着长刀的辉夜瞬间对高声痛哭的怪物发起突袭。
抓住莱拉抢来的破绽,向敌人的脚部叩下高速的斩击。
『札格诺特』扬起愤怒的声音,左手横扫过去,将辉夜解体,吹飞。
「【以光之慈悲,庇护弃汝而去之人】……!」
琉除了唱歌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她无法捡起碎掉的心之碎片凑到一块,仍然无法起身,只得漏出呜咽,将同伴消逝的身姿烙在瞳孔之中。
一名男人看到了这副身姿。
幸运地避免遭到虐杀的吉拉嗤笑着可憎的妖精那流着泪唱着歌,对同伴见死不救的德行。带着因恐怖而抽搐的阴暗笑容。
「【来吧,流离之风……流浪之人……】」
最后是,阿丽泽。
「【阿迦里斯·阿尔维希斯】!」
少女咆哮出魔法名的同时,火焰寄宿在了她的身上。
阿丽泽·罗蓓尔。
持有稀有的『技能』,身为第二级冒险者却有着不输第一级冒险者的力量的少女。驱使强力的火属性赋予魔法,将脚,手以及剑上缠着火焰铠甲的那个身姿使得众神赐予她别名,【绯红正花】。
收在靴上的火焰令地面爆炸,绯红剑士利用猛烈的加速穿过空间。
「【划破长空,贯穿荒野,超越万物……】」
辉夜的舍身一击夺去了敌人的『膝盖』,逆关节。它已失去高速机动。
阿丽泽她生涯中真真正正地最后一次,逼近了狼狈不堪的『札格诺特』。
「【寄宿星屑之光灭敌】!」
面对着她,『札格诺特』挥出猛烈的一闪。
琉看见了知己被『破爪』贯穿的背影。
一瞬间,时间静止。
与充满绝望的琉相反,阿丽泽要燃烧自己的生命。
「!!」
她故意令其贯穿自己,固定住敌人的手。
利用反击的要领,将精制金属的剑刺入『札格诺特』的身体,发出了咆哮。
「炎华!!」
赋予魔法的爆散咒语。
那是与她宛如燃烧着的赤发一样的红花。
不在壳的表面,而是送入体内的火焰浊流由内侧将装甲壳弹开,打破,炸成了碎片。
『札格诺特』发出了尖叫,而被爪贯穿的少女头也没回,她喊道——琉。
用快要消失的声音呼唤了那个名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流下泪水,抖动着喉咙,同时琉释放了魔法。
「【星光之风】!」
涌出光之洪水。大光玉的风暴。
照亮男人(吉拉)的脸,令琉的泪水闪闪发光。
风之光辉将大吃一惊的札格诺特以及少女的背影一并吞没。
怒涛的炸裂声响起,冲击使得大厅产生摇动。
而在光芒将一切吞噬的前一瞬间,琉她看到了。
怪物的巨躯翻了个身。
失去了『盾』,没有防御手段的『札格诺特』面对大炮击选择了撤退。它扭转剩下的一只脚的逆关节,释放了加速能力。吃下好几发大光玉,弹开,碎裂,身体各部位脱落下来,同时怪物发出痛苦和怨恨的叫喊,逃到了大厅之外。
在一切冲击与轰响消退之后,在放任自己胡乱呼吸的琉的视野中,只剩下严重损坏的地面。
「啊,啊啊……啊啊啊啊……」
以击退的形式赶跑了它,琉的心中既没有感动也没有安堵。
周围只有同伴与恶党的尸骸剩了下来。
阿丽泽不在。是琉将她消去了。
琉在光芒的深处将燃烧生命到最后的她消除,埋葬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这是仿佛喊破嗓子一样泛滥的痛哭。
将各种各样的感情融为一体的叫喊强行为琉打上了无能的烙印。
就连后悔与忏悔都不被允许。
这与『正义』之心变得粉碎等同。
在那时,吉拉已经失去了身影。她甚至没有在意。只是一味地被感情的波动搅得一团糟。
持续叫喊着的琉感受到怪物逼近的气息,只得选择逃走。
凄惨地躺在那里的莱拉与辉夜的遗骸不会允许她在这里白白死去。
拖着破破烂烂的身体,连同伴的遗体都没能回收,空色眼睛里洒下泪水,然后琉逃出了那个惨剧之间。
这就是事件的全貌。琉的『罪』。
为了活下来牺牲了同伴。用这只手令阿丽泽消失在光芒深处,杀掉了她。
这便是现在也盘踞在她内心深处的黑暗的真面目。
事件过后,被前所未有的丧失感与罪恶的重压所折磨的琉没有回到女神(阿斯特莉亚)身边,在地面上治好伤,直接返回了地下城。
惨剧发生的大厅里没有同伴的尸体,被怪物吞食殆尽的事实摆在那里。少女们沾血的武器插在地面上,诉说了一切。琉在那里再次吼了出来,流下了泪水。
接着她用婴儿一般颤抖的身体,边拼命反抗着深深刻在体内的心伤,同时寻找起那个『怪物』。这既是为同伴报仇,事实上也是种自杀行为,但她必须与它做个了结。为了扫去同伴的懊悔,为了将自己断罪。
然而,最终她没能如愿。
琉在迷宫深处发现了应该是死骸的大量灰烬——简直是『魔石』本身变成粉末那样的深紫色灰烬,察觉到这是之前那只『怪物』的东西。
琉感到了绝望。
不是琉的『魔法』导致了它的死亡。发生了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无论是恐怖,还是激情,或是愿望,这些感情都失去了目标。连『了断』都无法实现的琉双手紧紧地按住脑袋,崩落在地。那里是一个身心满是裂缝,快要坏掉的妖精。
这之后,琉从『下层』将阿丽泽她们的遗物带了回去。
脸上淌着不会枯竭的泪水,像人偶一般在她们喜欢的18层做了坟墓。在她们曾开玩笑说过『自己要是死了就埋在这里』的迷宫乐园中。
失去伙伴,坠入失意与绝望深处的琉面对着墓标一样插在那里的武器,不停地问向自己。
只有我一个人活了下来。
自己要做什么才好?
好想消失,好想消失,好想消失。
想要接受死亡,从这里消失。
但是,自己不可能令这条性命终结。
阿丽泽她们令这条命活了下来,怎么能够毫无意义地舍弃?
那会令她们的死白费——
必须活下去这一使命。想要死掉这一渴望。
两种感情互相冲突之间,不经意地,弹出了黑色火花。
『——不可饶恕。』
视野如同迅速熔化的糖果一般扭曲。
失去了目标的感情想起了剩下的『仇敌』,从唇边落下难以相信是属于自己的昏暗声音。
吉拉。【楼陀罗眷族】。绝对的『恶』。
带来灾难,令阿丽泽她们死去的原因。好恨。无法饶恕。只要他们不在的话。她没过多久就产生了这样的想法。染成乌黑色的愤怒如业火一般熊熊燃烧。
这是名为『复仇』的大义名分。
委身于愤怒与憎恶的火焰的琉将自己的行为正当化了。只有他们不可存活。要是放跑了他们,可能会招来新的【灾厄】。没有放过他们的道理。不可能会有放跑他们的选项。她决定将自己的性命用来将『恶』毁灭。
这并不是为了都市。不是为了痛苦呻吟的人们。不是想要守护素昧平生的某人这一崇高的使命。
这是为了自己。
阿丽泽她们悲壮地死去,她要让他们为这失去的性命付出代价。
当时的琉没有想到其他方法能使用被他们所救的性命。她假装没有想到。
琉执行了最后的『正义』。
在阿丽泽说过的数量众多的『正义』之中,恐怕是最丑陋的『正义』。
不对,事实上这连『正义』都算不上了吧。
这是持续哭喊,身体裂开,翅膀腐烂的妖精末路。
琉那『正义的剑与羽翼』被黑色火焰烧灼,于此时燃烧殆尽。
在决定走上破灭的道路之后,琉远离了主神阿斯特莉亚。
不想让她看到自己被激情驱使的丑陋样子。不想让神明看穿她自己都不甚了解的内心。最重要的是,不想让她阻止这个『复仇』。
她不知道阿斯特莉亚看到不肯对上视线,额头紧贴地面的琉时是什么样的想法。或许是对无法终止的悲剧与憎恨的连锁感到疲劳,也或许是对无法停止斗争的孩子们感到失望。
眼里被愤怒与悲伤,还有憎恶与怨恨所覆盖的琉想不起当时的阿斯特莉亚露出了什么样的表情。
只是在离去之时,她带着悲伤的声音说道:
『琉……把『正义』扔掉。』
复仇进展得很迅速。
最初是人。然后是建筑物。最后是据点。不给其他敌对【眷族】介入的时间。暗算,奇袭,陷阱。用与妖精格格不入的方法将为『恶』之徒埋葬在黑暗之中。
琉不会选择手段。她不仅讨伐作恶者,对有嫌疑的人也会挥下刀刃。其中也包括商人以及公会的人,但她毫不在意。这既是做过头的报复行为,也是对自己的『断罪』。
『若是讨伐敌人,应该采取更稳妥的办法的。』
在当时再往后一点的未来,她被同僚(库洛艾)如此说过。
琉什么都没有回答。相对地,内心深处浮现出自嘲的笑容。她无法说出自己本来就是想要去死。
无法饶恕。带来灾祸的吉拉他们。
不能原谅。对同伴见死不救的自己。
那是阴暗的暴走。
当时的琉确实想要一个葬身之地。
而在『复仇』将要达成目标,她去袭击【楼陀罗眷族】的住处时。
那里还留有众多团员。那里也有因恐怖而呆立不动的吉拉的身姿。
那时的事情她只能模糊地记得一点。只记得她发出野兽一样的咆哮,不停地在活下来的男驯兽师身上刻下伤口。只记得她彻底扔掉了冷静之类的,被激情所驱使,砍断手臂,削下耳朵,令小太刀无数次闪过。
没让任何一个人逃脱,解决掉身为首领的男人以后,她释放了『魔法』。将敌人的住处以及众多亡骸一起烧光。
一切刚刚结束后,在熊熊燃烧的废墟之中,不知之前藏在何处的男神楼陀罗出现在琉的面前。
就算是当时的琉也没能杀掉神明。但是已经没有能守护他的眷族了。在琉离去之后,被公会抓住,决定送还的下界退场者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包围着,哄笑了起来。
他边哄笑着,同时对琉说道:
『我真想把露出现在这副表情的你迎入我们眷族啊~』
琉映在男神瞳孔里的那副表情,正是遍体鳞伤的复仇之鬼。
琉所击溃的组织,算上商会和无法者的佣兵团的话一共有二十七个。
以琉的行动为契机,被送回天上的神有四柱。
琉那漆黑的冲动带着众多事物走上了不归路。
讽刺的是,那便是终结了都市『黑暗期』的扳机。
然而,琉却活了下来。
完成了『复仇』,达成了所有的目标。
将夺去了同伴的【眷族】和与其勾结的人们毁灭了之后,她获得的并不是称为成就感的事物,而是永无止境的空虚。
无论是同伴的笑容,还是她们最后那凄惨的表情,都已经无法记起。
无论是眼睛里溢出的泪水,还是喉咙中迸出的痛哭,都不知消失到了何处。
在谁都不会接近的小巷中。空空如也的琉用尽了力气,正要享受死亡。
『——你还好吗?』
这之后,就和对少年说过的一样了。
在下着雨的昏暗小巷中,她被希尔捡了回去。她被捡到,被拯救了。希尔将她引回了生者的道路。
——谢谢你,为了我们战斗至今。
被希尔这么说时,她有一种得到救赎的感觉。同时也觉得必须要活下去。带着阿丽泽她们的份一起。这都是托了希尔,以及『丰饶的女主人』的福。
但是,藏于内心深处的想法却无法拭去。
想被断罪的渴望依然熏烤着自己。
自己所犯下的『罪』,对希尔她们都没能说出口。
失去了无可替代的同伴的痛苦与丧失感绝不会愈合。
就算伤口堵住了,也会突然疼起来,带来寂寥。
并且这不会消失的过错不停苛责着选择生存下去的她。
现在也一直如此。
穿过记忆的森林,琉呆立在黑暗之中。
突然亮起一道炫目的光芒,她将脸转到光芒照亮的方向。
那里有着一如既往的景色。
白光的尽头是同伴们伫立在那的背影。还有赤发少女的后背。
这是琉想要追她们而去的光之对岸。死者们所在的光之彼岸。
即使她喊得口干舌燥,就算她万分焦急,她们也绝不回头。
仿佛在说这就是你的『罪』。
当到达她们身边,被她们迎接的时候,自己才能开始得到原谅。
如此相信着的琉边因这次也没能到达而感到悲伤,同时被覆盖一切的白光所包围。
意识苏醒过来。
然而,现在的琉分不出这是现实,还是仍在梦中。
感觉得到的只有泥沼一般的黑暗。五感没有正常发挥作用。
过去的残渣夺去了正常的判断力,她抖动着眼皮。
睁开眼——眼前是一双充血的瞳孔。
「!」
不顾被惊愕支配,瞬间回过神来的琉,眼睛的主人在黑暗中蠢动。
身体周围响起嘎啦嘎啦的声音。
她花了好一阵时间,才察觉到这是将埋在岩山里的自己挖出来的声音。
她花了一瞬间,才认出来那充血的瞳色是发出鲜红光芒的深红。
最终,染上鲜血的手抓住了琉那暴露在冰冷的空气中,尽是伤口的皮肤。
猛地使出不容分说的力气,将琉的身体背在纤细的后背上。
「……克朗,尼……先生……?」
「……是的。」
少年返回来的声音小到快和呼吸声混在一起消失掉一样。
突然想起发生了什么的琉瞪大了眼睛,窥视起四周。
这里是大量土砂化为一座小山的一条直路。背后被彻底埋上,只有通向前方的道路。
抬头看去,正在进行修复的岩盘正要完全堵住。
一瞬间看到了无法看见天花板的茫然黑暗——蔓延在竞技场中的薄暗。
(越过了,竞技场的地面……与克朗尼先生一起,掉了下来?)
像是肯定琉的推测一般,土砂之山里隐约看得见怪物们断了气的姿态。被岩石压扁的蜥蜴人,脖子断掉的狡狼,身体散落各处的骨战士。大概是被地面崩坏卷了进来。到处都有亡骸暴露在外。
37层域『水之迷都』同样,是多层构造。
楼层地面无法承受贝尔经过最大蓄力放出的『炸弹』威力,令琉她们和怪物一起掉到了『在正下方的道路』上面。
(没想到竞技场的下面,还有这样的道路……不对,现在先别管这种事情……!)
琉突然想到了什么,看回现在也背着自己的少年。
少年——贝尔他濒临死亡。
奄奄一息到还能动弹都令人不可思议的程度。
断断续续的呼吸不规则到不忍去听,那听起来既像是坏掉的乐器,也像是野兽临死的呻吟。唇边冒出小小的红色泡沫,像是想起来一般吐出红色块状物。
身体全是孔洞。
现在也在流下生命的液滴,温暖的红色液体濡湿了琉与后背紧贴的胸口。
首先是最大蓄力的反作用,还有立足地崩坏掉下来的时候,他大概是慌忙护住了琉吧。全身都被鲜血染红,从冒险者遗骸那里拿到的防具已经看不出原型是什么了。
支撑着琉的手指中,也有很多指甲碎裂,或者剥落下来。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琉叫喊道。
边摇动着后背,同时冲着现在也搬运着自己的少年发出悲鸣。
「克朗尼先生,为什么把我救了!?为什么没有抛弃我!?」
提到他回到竞技场的事情,谴责他。
在琉的眼睛和鼻子前方的那头宛如处女雪的白发——少年那头琉很喜欢从远处眺望的白发——仿佛被玷污了一般,染成了红色。
看到这个,空色瞳孔不知为何快要落下泪水。
「回答我!」
「……琉小姐,不也是……」
朝着闭起眼睛,怒骂一般叫着的琉。
少年用浅浅的呼吸,像是挤出声音一样开口说道:
「琉小姐不也是……一定……会做同样的事情。」
这个回答令琉失去了话语。
少年确信立场反过来,她也一定会犯险做同样事情,这声音令她的嘴唇颤抖。
「……不会。救你什么的……我才不会!」
「……这是骗人的。」
贝尔否定了她悲伤地说出的话语。
她知道少年的嘴唇稍微弯了起来。
弯成笑容的形状。
琉很讨厌谎言。琉是不允许谎言的妖精。
因为这样的自己(琉)为了少年说谎,所以他的嘴唇变成欣喜的形状。
琉的脸庞像是哭泣的婴儿一般扭曲。
「已经够了!马上把我放下……!」
「……不要。」
贝尔明确地表示拒绝。
「我不能,让你去死……」
「那你就会死掉!」
悲鸣一般的声音盖住了喃喃细语。
琉想要从后背逃离,想要挣脱开。
她试图挣脱,却没能做到。
因为她明白了,少年现在正『为了谁』在不断地挣扎——仿佛像阿丽泽她们一样『为了救谁』在战斗。
踏出脚步的双脚中没有力气。
好几次都差点倒地,就连意识是否稳定都无法确定。
尽管如此,贝尔还是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样背着琉,持续向前走去。
为了琉,贝尔不停地抗争,燃烧着生命。
「请住手……!」
住手。
快住手。
为什么要像阿丽泽她们一样,拯救自己呢。
明明自己并没有这样的价值。
自己这种,谁都没能拯救的人。
「……克朗尼先生。」
琉失去了叫喊的力气,将脸埋在贝尔的脖颈,倚靠着他。
或许也像是无论是希望还是其他的什么都失去的活尸一样。
「我曾对友人……【眷族】的同伴们,见死不救……」
「……!」
「正如那男驯兽师(吉拉)说的一样……为了保住性命,将知己(阿丽泽)……用这只手杀掉了……」
如同在耳旁窃窃私语一般,坦白了自己的『罪』。
将被询问也没有回答的话语,于现在挑明。
为了让他抛弃自己。
贝尔颤抖的身体第一次露出了动摇。
「我并不是你所认为的,洁癖的妖精……而是更加肮脏的,罪人……」
她吐露了出来。
沉淀在内心最深处的渣滓。刻在身上的负之烙印。
「你想要拯救的妖精……才没有,值得拯救的价值……」
这是琉毫无虚假的真心。
只要闭上眼就会回想起来。
同伴的结局。凄惨的自己。用这只手杀掉的阿丽泽的背影。
在梦中看见的悲伤与绝望的后续啃食着琉的身体。
「我已经,没有谈论『正义』的资格……已经失去了『正义』……」
回过神的时候,琉宛如发烧时的梦呓一般低喃起来。
曾是容身之处的【眷族】的戒律。与无可替代的阿丽泽她们之间的牵绊。从五年前的那天起,琉的身体里一直都是空荡荡的。
就算被少女(希尔)治愈再多次,就算被丰饶的酒馆如此包容也绝不会填满的,最后的空洞。琉一直隐藏着的,最深的丧失。
仍刻在后背的正义的『恩惠』简直像诅咒一样隐隐作痛。
你才没有背负『正义』的资格——幻听假借着女神(阿斯特莉亚)的声音响起。
琉的脸上失去了表情。
相对地,冻得冰冷的内心静静地流下泪水。
她垂下眼帘,如此宣告:
「我身上,已经……没有『正义』了。」
沮丧的低语在黑暗中响起。
贝尔的步子变得迟钝。
仿佛迎来了极限一般,支撑着琉的手无力地落下。
噗地一声吐出来的血弄脏了她垂下的手臂。
「我……并不懂什么『正义』。」
然而。
「但是,从琉小姐那里得到的东西……却有,很多。」
差点屈服的双脚再一次稳稳地踩住地面。
颤抖的手决不会将琉放开。
染得通红的嘴紧紧地咬住牙关。
「所以……」
贝尔仿佛要证明琉这一存在似的——宛如挥去她的黑暗一般对她说道:
「『正义』,是有的。」
「———」
琉的瞳孔睁得极大。
「有着,被你救下的冒险者……」
那是在18层。
妖精面对漆黑巨人(歌利亚)挺身而出,她的战斗保护了众多性命。
「有神大人……有莉莉,和韦尔夫……」
那是战争游戏。
面对男神(阿波罗)不讲道理的神意,疾风赶了过来。
「还有,我……!」
那是数不胜数的绝境。
琉的这双手无数次引导着受了伤,迷茫着,呆立当场的贝尔。
琉的建议,她的话语无论何时都令贝尔从中获得勇气。
「你无论何时,都像英雄一样……像是『正义的伙伴』一样,正确……!」
少年吐露出纯真的话语,摇动着琉的胸口。
颤抖的空色瞳孔正在释放出热量。
毫不掩饰的,笔直的声音像是知己的话语一般,穿透琉的内心。
「不对……不对!?我犯了错误!犯了错误的我已经没有『正义』了……!」
不可以肯定对阿丽泽她们见死不救的自己,琉拼命地表示否定。
但是。
「说琉小姐,做错了什么的……我不会让任何人这样否定……!」
「!」
「就算是琉小姐自己也一样……!」
琉的否定被贝尔给否决。
赤色液滴啪嗒啪嗒地滴落,脚下形成了血泊。
然而贝尔的脚步反而更加有力,话语中带上了热度。
「……我虽然,不知道以前的琉小姐……不过,」
贝尔的声音令她想起被复仇之焰附身的妖精。
就算这样,他还是诉说着『正义』的所在之处。
「我知道,比谁都要正确的你……」
贝尔他变了。正如琉数次感觉到的一样,他成长得像是变了个人。
令他改变的『异端儿』和他的相遇。愚者与伪善。正确的事情与罪恶的事情。
少年曾被这些夹在其中,受过伤害,持续烦恼,而这一次他要令琉明白过来。
他要向救了他的琉返还『某个东西』。
「啊……」
琉已经明白了。
身为妖精的自己没有将其挥开,握住了手的三名人物。
这些人们是她的内心没有拒绝,值得尊敬的『正确之人』。
阿丽泽引导了她。
希尔治愈了她。
然后贝尔他——
「在琉小姐的心中,『正义』……一直都还活着。」
像是镜子一般,将从琉那里得到的『正义』还了回来。
如果说贝尔是正确的话。
那么给予他众多事物的琉也一样,是正确的。
「所以……!『正义』是有的!就在你的心中!」
泪水从琉的眼中滴落。
少年让琉察觉到了她心中还残留着的『正义』的渣滓。
琉曾经走偏了道路。这件事毫无疑问。
被复仇之焰烧灼,身心都染得漆黑,燃烧殆尽。
但是,在烧尽的『剑与羽翼』之中还留下来了那个。
『正义的灰烬』。
无法舍弃众多人们,将他们拯救的,她的起源。
——但如果是莉昂的话,肯定会一直选择正确的事情。
知己的话语在脑海中苏醒。
那由贝尔,以及许多的人将其证明。
回过头想想的话应该就会明白。
琉所走过的道路上,绽放出众多笑容。
那是琉的成果。
是变成『灰烬』却仍以正确的形式存在的,『正义』的成果。
堆在心底的『灰烬』飞舞起来,将『琉』的空洞塞满。
在这时,妖精那曾经空无一物的内心被填上了。
像水面一样摇动的瞳孔中,溢出了不住流淌的泪水。
「我……我……!」
没有办法否定,连流下的泪水都没能拭去,琉好几次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琉并不知道要从胸中满溢而出的这份想法是什么。
不停向前的少年的背影,紧紧相邻的少年的温暖正要给琉带来什么呢,她一点都不清楚。
「我现在的『正义』……就是和你,活着回去。」
地下城里没有善恶。
仅仅是弱肉强食。有的只是生与死。
所以,如果那里有着『正义』的话,那就是活下来。
从这无限的迷宫中活着回来这件事,正是冒险者的『王道』,也是『正义』。
「回到地面上……回到神大人她们,还有希尔小姐她们那里……!」
阐述『正义』吧。
执行『正义』吧。
现在只为了少年与她而存在的,唯一的『正义』。
「所以……我绝对不会放手!」
仿佛雨打的叶子上滴下的露水一般,有液体滴落到琉那枯萎的心中。令琉的内心不停泛起波纹。
这份『严酷』,这个『深层』不可能放她们逃脱。琉很清楚。
但是就算是一点点,就算是一瞬间——也想要活下去。
她想到,想与少年一起活下去,回到希尔她们的身边。
『呜呜呜……!』
然而,像是要踩扁这个想法一般——
黑影嘲笑着琉她们的希望,出现在贝尔他们面前。
「……!?兽蛮族……!」
看见吐出狂乱的气息,挡在面前的大型怪物,无论是琉还是贝尔都哑口无言。
『兽蛮族』身上带着伤。大概是与贝尔他们一样从竞技场掉下,活下来的个体。肌肉膨胀着的肩膀和手臂上像鳞片一样插着岩石碎片,头部的角也折断了。
浑身是血的怪物双眼中充满了愤怒,宛如仇敌一般瞪着贝尔他们。
「咕……!?」
这里是狭窄的直道。没有什么退路。
看到呆立不动的贝尔,『兽蛮族』眼里闪过诡异的光芒。
『噶嗄嗄嗄!』
「唔啊!?」
巨躯挥起棍棒,冲了过来。
而现在的贝尔没办法将其挡开。
他在千钧一发之际将琉扔了出去,紧接着就因这粉碎地面的一击,像纸一样飞了起来。
「咕……!?克朗尼先生!」
琉被扔到地上,而另一边,被冲击打飞的贝尔飞过空中,被地面反弹,翻滚,然后停了下来。
那具身体一动也不动。那千疮百孔的四肢早已不剩任何战斗的力量。刘海挡住的眼睛被黑影覆盖,甚至看起来仿佛失去了呼吸一样。
琉再次被打进绝望的深渊,她的脸因悲怆而产生裂痕。
「——克朗尼先生!快起来!」
琉她叫喊着。
即使想挤出浑身力气站起来,她自己也一样动弹不得。受伤的右脚好几次在地面上打滑,难看地跌倒。她无法将身体剥离地面。
『兽蛮族』毫不关心这种翅膀被拽下的妖精,它朝着倒在地上的贝尔走去。
「克朗尼先生…………贝尔!!快回答我!」
琉没有注意到她改变了对少年的称呼。
琉没有注意到自己正心慌意乱。
她彻底丢掉了一直以来的冷静,不停呼唤他的名字。
然而,少年趴在地上的身体什么也不肯回答。
怪物无情地,缓缓地接近他,要给他最后一击。
「贝尔,贝尔!……求你了……回答我……」
呼唤少年名字的声音越来越弱。
在空色瞳孔中,倒伏在地的贝尔与同伴消散的身姿重合在了一起。
不要。不要。
再也不想失去了。
胸中得到的这份感情,再也不想放手。
唯独不想失去他。
明明我(琉)的内心好不容易要开始改变——
琉的想法化为徒劳,『兽蛮族』在贝尔面前停下。
大概是想一口咬下去吧。它单手抓住贝尔的脑袋,将他提起。
「不行,不要,等一下……」
她缓慢地转过脸,眼中含着泪水,伸出颤抖的手。
【疾风】被绝望所戏弄,她的面具剥落下来。
那个身姿是琉的本来面目。
不是被恐惧为【疾风】的妖精。而是因重要的事物将被夺走而流下泪水的柔弱少女。被冒险者这一铠甲与蒙面所隐藏着的,琉本来的姿态。
她连平时的口吻都忘记,用柔弱少女的话语不停诉说没有意义的恳求。
「求你了……住手……」
双脚离开地面的少年身体无力地摇动。
怪物的下巴大大地张开,露出丑陋的獠牙。
「贝尔!!」
接着。
在泪水从琉的眼中溢出之时。
「——!!」
刘海挡住的深红双眸用力地睁开,拔出了腰间的武器。
他将炫白的长匕首《白幻》打入怪物胸口。
『咕嘿!?』
至近距离,意想不到的突刺。
『兽蛮族』的胸部中心,『魔石』的位置被准确地贯穿,它的惊愕变成了终结的声音。
大量的『灰烬』崩落,被抓起来的贝尔掉了进去。
这副景象令琉的时间静止了。
「诶……?」
灰烬飞舞起来,在扬起少量烟雾的深处,少年的影子颤抖着站起。
贝尔慢慢走到还未能理解现状的琉身边。
「对不起,琉小姐……为了将敌人吸引过来……」
「啊……」
这句话令琉察觉到了一切。
一切都是为了打倒怪物的『计策』。
是琉教给他的,瞄准『魔石』的『一击必杀』。连抬起手腕的力气都不剩的贝尔等着大型怪物(兽蛮族)将他拉到自己怀中那一刻。
为了向敌人有着『魔石』的胸口打入一击,他装成无力抵抗的猎物。
这是真真正正的,最后的赌博。
「虽然听到了琉小姐的声音……那个,很抱歉。」
在她面前双膝跪下,然后贝尔将琉倒下的身体撑了起来。
变为坐姿,位于同一视线高度的琉愣住好一阵子……然后尽管不是这个场合,她还是唰地一下涨红了脸。
让他听到了少女一般的声音。
那么难为情的声音被听到了。
贝尔好像也很尴尬。
琉被羞耻心推了一把,吊着含泪的双眼,将手扬起。
她正要冲闭上眼的贝尔的脸颊来一巴掌…………最终还是放下了手。
输给了安堵的她像是放声痛哭一般,将脸埋进贝尔的胸口。
「求求你……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
「……非常抱歉。」
她用额头顶住胸口,发出低喃。
让她担心的贝尔冲着琉的头发落下道歉的话语。心跳的声音透过耳朵传来,明确地表明少年还活着这一事实。仅仅这一件事就使琉原谅了一切。
过了一会,贝尔将无法动弹的琉背起。
他们在微暗的直路中前进。
他的脚步像泥做的船只一样不甚可靠,却令现在的琉十分安心。
即使这是决死行的延长也是如此。
(……没有怪物的气息?周围没有……?)
微光照亮的道路上滚落着大量的瓦砾和怪物尸体,却没有窥视这边的视线,以及敌意还有杀意之类的东西。之前战斗过的『兽蛮族』也只是从竞技场掉下来的怪物。难道是他们运气好,这周围还没有生出怪物吗,琉用被疲劳占据的头脑考虑着。
这时,贝尔暂时停住了脚步。
在前方的薄暗深处,一直是直路的通道拐了个弯。
在转角前方漏出了些许蓝色光芒。
在地下城中,景象发生变化足以令人产生警戒。可就算这么说,也没有原路返回的选项。后面的道路被崩落给塞住了。
边保持着紧张,同时贝尔与琉走到了弯折的道路尽头。
接着,
「——!!」
看到扑进视野内的景象,琉倒吸了一口气。
在宽度与之前没什么变化的直路中间,有一股『水』在流动。
「河流……?」
正如贝尔的低语所说,正好从他们面前延伸出一条苍蓝清流。
像是台座一样隆起的岩石堆中涌出了水,一直持续到一条直线的道路前方,视野的深处。
「37层里,有水源……?」
这种事情连琉都没听说过。
由白浊色岩石构造建成的『白宫殿』中很难获得食物和水。所以琉也将逃到『下层』作为高于一切的目标。就连和【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同伴一起到达过41层的琉,也不知道还存在着这样的地带。
「没想到竞技场下方,会有这样的场所……不对,正因为是谁都不会靠近的竞技场,才一直都没有人发现……?」
琉的思考变成低喃漏了出来,贝尔则下定了决心,迈步向前。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梦寐以求的水分。他为了滋润干燥的喉咙,想要接近河边。
「……!」
然而就在这时,贝尔的膝盖终于弯了下来。
不自然地失去力量的双脚破坏了姿势,他和琉一起扑进了清流之中。
摔倒的冲击令绿色长披风脱落,在空中飞舞。
「……贝、贝尔!」
被水沾湿的琉撑着手,抬起了脑袋。
紧挨着她,沉在水中的贝尔没有回应。少年仿佛失去了最后的力气一般,在透明的水底闭着双眼,只有气泡浮出水面。
幸好水很浅。然而贝尔的身体流出鲜血,瞬间就将苍蓝清流染成淡淡的赤红色。动摇的琉朝贝尔伸出了手。
受伤的脚无法站立,她将脚侧着放到水底,将那具身体夹在胳膊下,抱了起来。
「——【此刻幽远,森林之歌……往昔,生命之曲……】」
看着少年苍白的相貌,琉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开始咏唱。
精神力所剩无几,这是最后的赌博。她十分清楚这可能会引起精神疲弊,一同倒下,但还是果断地行使了回复魔法。
「【诺亚治愈】……!」
温暖的绿色包住贝尔的身体。
力量迅速从指尖流失,意识眼看就要断开,她用牙咬住了嘴唇。
果然治愈地很慢。伤口无法堵住。贝尔的身体里现在还在不停流出生命的液滴。
不行。必须要止住。绝对不让你死去。
她半责骂着自己,同时将身体角落里的『魔力』都挤出来,全部灌注进去。
绿光的轮廓扩散开来,释放出如树叶间洒下的阳光一般的温暖。
最终,光芒收束。
少年的伤口全都堵上了。
「………贝尔。」
她用仿佛一吹就会消失的声音轻声喊着少年的名字。
拼命维系着意识的琉掬起一捧水,含在自己口中。
确认其对人体无害之后,再次用手舀起了水。
「请喝,下去……喝吧。」
再一次轻声低语。
为了让少年存活。
她用左手撑起脑袋,右手送到贝尔的嘴边。
手心中的透明水面在摇晃。手指碰到了黏着血糊的嘴唇。
琉像是祈祷一般,不停地用水沾湿嘴唇。无数次,无数次。
她被降临在头上的薄暗抱在怀中,被清流的苍蓝光辉照亮,这副身姿非常梦幻,宁静,又崇高,简直像慈悲的雕像(圣母怜子像)一般。
只有保持着寂静的地下城在一旁注视着妖精的身姿。
最终。
少年的喉咙发出声音,他微微睁开了眼睑。
静静的水流发出鸣响。
37层中唯一的水源奏响了与战场无缘的潺潺水声。
周围一带没有磷光。无论是墙壁,还是天花板。
只有在道路正中流过的清流在发光,取代了光源。
通道被神秘的苍色照亮。夹着清流的左右岸边各有四M宽。表面和粗糙的岩石堆不同,如冰原一样平滑。
在一侧岸边坐下的琉与贝尔和至今为止的休息一样,后背靠在墙壁上。
「……身体怎么样?」
「嗯,不要紧了。睡得很充分……也喝过了水。」
贝尔出声回应发出衣服摩擦的声音,微微晃动的琉的低语。
水的恩惠令琉她们九死一生。
严酷的环境与地下城无情的连战使得贝尔差点引起轻度的脱水症状。在视线前方流动的清流成为了真真正正的生命之水,救了贝尔他们一命。
再加上到达这里以后,已经过了大约一个小时。
没有和怪物交战,他们得以让身体充分地休息。
跟至今为止只有数分钟的休息比起来十分破格。
「……」
「……」
琉与贝尔都沉默不语。
准确地说,无论说什么都持续不了太久,只是不停地令嘴张开又闭上。
视线没有看向对方,只是盯着横穿过前方的河流。
他们煞费苦心,只盯着河流。
简单地说。
琉与贝尔都脱掉了衣服。
「…………」
「…………」
湿透的装备和衣服会无情地夺走体温。对现在疲劳至极的两人来说更是如此。
因此采取了这样的处置。这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然而,虽然头脑表示了理解,感情又是另一个问题。
具体来说,这使得死认真的洁癖妖精与纯真的人类少年,两方都十分动摇、狼狈、通红了脸,无法不去意识对方,试图拼命地平息心跳的声音。
也就是这么一回事。
「………………」
「………………」
琉裸露着上半身,披着的只有没被水泡过的长披风。下面穿着的只有一层薄薄的内衣。
贝尔上身也什么都没穿,下面穿着一件拼命拽到膝盖位置的黑色短裤。
反复施展的不充分治疗令衣服和腿的伤口彻底粘在一起,强行脱下来的话伤口就会破开。这是为此进行的妥协。但即使除去这一点,也是上身没披着衣服的贝尔暴露的部分更多。
琉当时边遮住胸口,瞳孔骨碌骨碌地转着,通红着脸想要给他披上自己的披风,他和琉拉扯了一阵子之后,才好不容易说服她变成现在这幅样子。
「……」
无法抑制胸中涌上来的感情,琉轻轻地,并且频繁地抖动着身体,使得肌肤与披风之间响起衣服摩擦的声音。
每当这时贝尔都会屏住呼吸,僵住身体。
(好羞耻…………明明不是说这种事情的场合。)
边将柔韧的双脚抱在胸前,同时琉轻声低喃。
偷偷看向旁边,即使在昏暗之中也看得出来贝尔的脸染上淡淡的红色。琉也是一样。她感觉到就连长耳朵的尖端都带上了热度。
地面上散落着脱下来的装备,以及衣服。
是琉刚才穿着的战斗衣和踩着的长靴。为了晾干,上衣没有漂亮地叠起,靴子软绵绵地弯折下来。
不知从哪里,不知为何,真的是莫名其妙地涌上来一点背德感。一种坐立不安的感觉。这或许不是因为琉是妖精才会这样。旁边的琉本人自不用提,贝尔的视线甚至无法移向那些衣服。
而说到琉也是一样,她无法去看贝尔脱下来的上衣之类的东西。
双方的紧张又传到两人身上,形成一种恶循环。
肩膀与肩膀之间微妙地空出来了一段距离,如实地表明两人的羞耻心理。
(意识着他到了这种程度……为什么?)
即使她向胸中投出纯粹的疑问,也没有得到答案。
因为被帮助了?因为产生了牵绊?因为他安慰琉,说她是『正确的』?
因为他抱紧了琉,说决不会抛弃她?
自问的声音不停发出。
果然是没有回答,只是和之前一样响起不规则的心跳声。
说到底,以前沐浴被他看到的时候,也没像这样——
「……!!」
考虑到这里,使得琉自己踩上了地雷。
想起了18层发生的事情,血液迅速朝脸上集中。
她拼命埋着头,不让贝尔看到这副丑态。
少年虽然没有看到,却被吓了一跳。
(在地下城……在『深层』,竟会陷入这种事态……)
本来的话,她们没有工夫上演这种闹剧一样的事情。
包括样子在内,现在的琉她们已经不剩多少力量。要是被怪物袭击就到此为止了。必须舍弃什么羞耻,做现在能做的事情才行。
但是——琉有一种这里不会出现怪物的感觉。
贝尔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虽然无法很好地说明,但这清流地带没有迷宫特有的那种紧绷的空气。无论是怪物的气息,还是呼吸,甚至是视线都完全感觉不到。除了水流的潺潺声以外,什么都听不见。
进行了超过一个小时的休息这件事也证实了琉的直觉。
甚至有种只有这个空间里,时间的流速变慢了的感觉。
「……」
这样下去可不行。
难得进行休息,紧张起来的话能回复的也回复不了。
琉如此说服自己后,开口说道:
「……有一件事,我必须要确认一下。」
「诶……啊,好的。是什么呢?」
这既是为了改变气氛,也是琉一直想问的问题。
琉看向贝尔那边,向他询问。
「那个时候,你为什么回来了?」
那个时候指的是竞技场的事情。
琉的判断并没有错。虽然不会说自我牺牲是对的,但那时的情况是『必须做出选择』的场面。是『不得不放在天平上衡量』的瞬间。现在能变成这样仅仅是结果论。
「只要做错一步,不对,即使没走错也会一起倒在那里。」
「……」
「你之前就知道竞技场下有这个空间吗?」
「没有……」
「那么,为什么做出这种事情?」
她将至今为止的感情割离开,作为冒险者问道。
看到琉用认真的表情瞪过来,贝尔移开目光,回答了她。
「因为我想着……不想再让任何人死去了。」
贝尔的话语很简洁。
仅仅是一片洁白色,非常率直的想法。
真的只有这样而已了吧。只凭这个,就去救琉了吧。
琉明白了这一点。没有计算,没有算计,没有目的,只是为了拿回琉的性命。
为了自己的『理想』,贝尔打坏了逼迫他选择的天平。
用尽全力,随机应变,以伤口作为代价,反抗着世界。
「……」
将一切都交给运气。
偶然从竞技场底部掉下去了还好,要是没能掉下去——
……没能掉下去的话,他就会与剩下的怪物交战,抱起琉,带她出去,将她拯救吧。
这位少年的话,一定会如此。
现在的琉会有这样的想法。
「贝尔……你愿意听听我的故事吗?」
回过神来,琉已经如此说道。
像是曾几何时在迷宫乐园里做过的那样,对身边的少年道出一切。
自己发生了什么事情,【阿斯特莉亚眷族】怎么样了,她将一直藏着,对谁都没讲过的事情全都详细地说了出来。
自己的罪孽,以及过失,还有后悔,她将各种各样的事物都暴露出来。
「——男驯兽师(吉拉)所说的牺牲,就是这么一回事。」
「……」
琉说完了一切,然后逃避一般令视线落到了地面上。
自己揭露出来的昔日伤口正在刺痛着。
少年的嘴里会说出什么样的话语呢,她现在非常害怕。
缓缓地,贝尔开口说道:
「那样的话……果然还是必须活下去才行嘛……」
他弯起眉毛笑着。
「因为琉小姐重要的人们……希望琉小姐活着,为此战斗了。」
「啊……」
「就算是脑子笨的我,也明白。要是琉小姐死在了这种地方……阿丽泽小姐她们,一定会生气的。」
他说,你都不了解别人的心情。
像是说给幼小的孩童听一样,慢慢地说着话语。
贝尔没有蔑视她。没有责骂她。只是,稍微有些生气。
简直像是在说下次决不饶你一样,将琉拉住。
带着与希尔相似的氛围,用阿丽泽一样的眼神。
少年的眼睛再次宛如苦笑一般弯成了弓形。
被那深红颜色吸进去的琉用手按住了胸口。
心脏跳得很快。
她有这种感觉。仅仅是感觉如此。
所以,她现在想要触碰少年的这份心情,也一定是错觉。
琉垂下眼帘,紧紧地弯起手指。
「贝、贝尔。」
「……?」
「果、果然还是………………………让皮肤贴在一起吧。」
「……诶?」
贝尔用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看着琉的神情,他听到这个建议之后,身体僵住了。
过了好长时间,大概是理解了什么意思,他的脸颊慢慢泛红。
琉也一样,别说脸了,连耳朵尖都变得通红,同时她动起快要打结的舌头。
「现、现在,我们在做的事情……很、很没有效率。如果你是真的,打算和我一起生还的话……必、必须用人的肌肤温暖对方……!」
「诶,啊,但、但是……!?」
「害羞什么的,现在不是说这种事情的场合……身体都冷成这样了。」
张口结舌的贝尔被琉握住了手,接着瞪大了眼睛。
那只手像冰一样冷。颜色也很白。也有贝尔那边血流过猛的原因。现如今正在消耗上级冒险者的生命力来坚持,这个状况当然很不好。
琉一边感到羞耻,一边在诉说着认真的事情。
为少年着想的心情是确确实实的。
「但、但是果然,琉小姐是妖精,那个……」
「这种事情,不用考虑也行。在紧急时刻,妖精也是……甚至和矮人都能互相拥抱,应该是……」
将拿种族说事的贝尔的担忧封住。
她支支吾吾地说着,同时少年的反驳也没了下文。
「但、但是,贝尔……那个,不可怀有邪恶的想法。」
「……什么?」
「我要是发现了,肯定会出手,惩、惩罚你……」
虽然是自己提出来的,可琉还是羞耻得要死,她开始列出注意事项。
贝尔大张着嘴一动不动。
「不对那个,虽然我觉得你不会对我这种身体产生欲望……也、也就是说……!」
琉无法完全抛弃洁癖妖精的本性,她混乱到极致,脸上红到过去从未有过的程度,
「噗……啊哈哈哈。啊,好疼……」
「你、你笑什么……!」
贝尔则笑了出来。
看到他按住因发出笑声而疼起来的身体,琉狼狈不堪。
明明自己是认真地在说,她愤愤地如此表明之后,贝尔果然还是浮现出笑容,说道:
「对不起,总觉得有些放心了。……琉小姐,就是琉小姐啊。」
他说即使见到了不同的姿态,她还是自己熟识的妖精,这令他松了口气。
听到他这么说,琉微微地睁大眼睛,然后闭上了嘴。
一种感觉向她袭来,仿佛有更多的热度集中到脸上,令心里痒痒的。
最终贝尔豁了出去,小心翼翼地窥视着她。
「呃,那么……该怎么办呢……?」
「……」
「要抱在一起的话,因为没穿衣服,该说是各种方面都很不妙还是什么,那个……」
听到这句话。
琉沉默了一会,然后无言地站了起来。
勉强用单脚走了起来,在贝尔面前停下,背过身去。
接着,她脱掉了披着的披风。
「————」
啪唦一声,披风滑落到地面。
现出了洁白的脖颈,露出了水嫩的后背。
滴下的水滴顺着脖子流淌到纤细的腰肢,被仅剩的内衣吸了进去。
感觉得到贝尔屏住了呼吸,身体极度紧张。背对他的琉也是脸庞通红。
明明从后面看不到,她还是用双手遮住胸部,坐到地面上。
短暂的沉默流过。对现在的琉来说却十分漫长。
空色眼瞳不禁低垂下去以后,大概是她的意图传了过去,背后感觉到下定决心的气息。
贝尔抬起了腰。
琉的心脏剧烈跳动。
贝尔小心翼翼地从后方将双手绕了过来。
琉的肩膀抖了一下。
接着,两人之间的距离消失了。
「……」
「……」
贝尔从后方抱住她,将琉收在胸口。
琉的后背与薄薄的胸脯紧密接触。
少年的双臂在保持初生之姿的琉胸前交叉。
只有最初那段时间,他们感觉到熊熊燃烧一样的羞耻。
双方的身体交换着互相的体温。
肌肤上冰冷的感触变为暖意,将琉抱在其中。
经过一段时间后,最初那激烈的心跳慢慢变得平稳,不停叩响琉的后背。舒适的节奏像摇篮一样让琉放松下来。
两人的身体不再僵硬。
胸中的两个声音溶在一起,合而为一。
仿佛这种事情是理所当然一样,委身于对方的身体。
贝尔趴在琉的背上,琉将后背靠向贝尔的胸口。
「很暖和吗?」
「是的,非常温暖……」
「太好了……」
「是的……」
「…………」
「…………」
果然话语不会持续太久。
但是,绝不是令人讨厌的沉默。
清澈的潺潺水声表示着肯定。
贝尔稍微张开双脚,将琉收进大腿之间。虽然琉感觉很温暖,但包裹着她的贝尔肯定很冷吧。
她叫了一下贝尔,然后将落到地上的披风拽了过来。贝尔将它披到背上,连着琉的身体一起覆盖。
贝尔的脸紧挨着琉的脸庞。
安稳的气息吹到耳旁与脖子附近,稍微有些发痒。
吐息无数次抚过妖精尖细的耳朵。
「琉小姐你……」
「……?」
「琉小姐你,原来这么小啊……」
「……身高应该是和你相近的。」
「呃,虽然是这样……该怎么说呢。」
「怎么了?」
「……没什么。」
「……请说出来。」
「不,可是……」
「说。」
「那,那个——」
「快点。」
「…………身体又纤细,又柔软,那个……想着,真的是女人啊。」
「……」
「男人想要守护女人的心情……我似乎能够明白了。」
「……你可真是狡猾。」
她轻声低喃。
微微抖动着身体,仿佛寻求着什么一样将背部向后靠。
贝尔也回应着她,向手腕中注入了力量。
漏出带有颤抖的吐息。
不知为何,这令她感到十分甘甜。
(……太卑鄙了。)
仅限现在,琉故意不去回想淡灰色头发的少女的脸庞。
在心中的角落里,身为妖精的自己责备着自身,她说太卑劣了。
请你原谅我。
仅限现在,仅限这个时候,还请——
她不知道是在请求原谅什么,也不知道是在对谁谢罪,琉只是坦率地面对着自己的感情。
想回头看向后面,心里如此窃窃私语。
想与就在旁边的那漂亮的深红色交换视线,胸中焦急地说道。
想在略一动弹就会触碰到的距离之下,两人互相对视。
但是,琉很害怕。
她感到两个人正要产生什么决定性的变化,对其感到恐惧。
似乎再也无法回头。
所以,她忍住了。
紧紧抓住细瘦的上臂,向身为清廉妖精的自己寻求帮助。
对既不是妖精也不是酒馆店员更不是【疾风】,仅仅是琉的人物进行劝诫。
这令她既悲伤,又痛苦,并放下心来。
「琉小姐……」
「嗯……」
「回去之后,想做些什么呢……?」
「……想吃蜜雅妈妈做的温暖的饭菜。」
「啊,我也是……那就一起去吧。」
「但是,我在那之前应该会被希尔她们大发一通火吧……」
「啊哈哈……」
「……你呢?」
「我想和韦尔夫他们一起回去,对神大人说『我回来了』……」
「没错,这很好。要去珍视【眷族】……」
「是的。我会像琉小姐你们那样,永远视为珍宝……」
「……谢谢。」
她们靠在一起,将身体交给对方,交换着窃窃私语。
那看着也像是恋人之间的枕边私话。
而与此同时,也是无法拭去的『虚幻』。
微微翘起嘴角的两人脸庞中寄宿着安稳的危险。声音细得仿佛就要消散一般。简直像是要燃尽的蜡烛火光一样。
静静地闭上眼睛,如同朝着天空前行的旅人一样睡去。
互相抱紧对方,倚靠在一起,仅仅两个人。
只有在一侧流淌的清流放出苍蓝的光辉,像是要给予她们这片刻的时光。
从休息开始以后,又经过数个小时。
睡成一滩泥的他们醒来以后,贝尔与琉的身心都得到大幅度回复。
暂且不论身体的伤口,精神力得以回复这件事很重要。
尤其是附着在脑海中的疼痛和疲劳感消失了。仅仅这一点就令现在和休息前的状态天壤地别。
睡醒的两个人迅速采取了行动。
「抱歉,贝尔……让你用掉贵重的精神力点火。」
「没事,我休息了很久……那种程度的火力的话没什么。」
潺潺水声中夹杂着火花弹起的声音。照亮琉和贝尔脸庞的是篝火的光芒。
体力回复了一些的琉收集起材料,贝尔朝那些射出了炎雷(火焰伏特)。没有合适的燃料与道具,在水气浓重的地点靠自己生火困难至极。
所用的材料是『掉落道具』。她折回直路,在竞技场正下方,滚落着众多瓦砾与尸骸的道路中收集了怪物的皮——尤其是含有油脂的『兽蛮族的体毛』。
贝尔曾经侵入过迷宫街的『地下暗道』,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一起撞见了一只异端儿(兽蛮族),和那时一样,它的体毛很容易燃烧。
「贝尔,体力怎么样?」
「虽然已经好很多了……但一松懈下来,手就会这样抖动……」
由于生起了火,贝尔与琉放开了拥抱。
现在他们在篝火前靠在一起坐着。
少年抬到胸前的手在颤抖,琉紧紧地盯着。
这个清流是安全地带。
琉如此确信。
仿佛是这个清流的苍蓝光辉宛如除魔石在驱赶魔物一般,没有怪物来袭击。恐怕这是37层中唯一的『乐园』。只要待在这里,就不会口吐鲜血,想休息多久就能休息多久。
(在这里『笼城』也是一个办法……但是,我们没有东西能充当关键的『兵粮』。)
水会无限地涌出。但是根本没有食物。
就算是异于常人的第二级冒险者,没有作为活动来源的营养也无法坚持下去。无论在这里休息多久,都无法得到根本性的回复。
这样下去只会缓缓走向死亡而已。贝尔颤抖的手就在如此暗示。
就算派出了救援队,也绝对是琉她们先耗尽生命。她能够断言。
说到底,从这个面积匹敌迷宫都市的37层中恰巧发现琉她们这一可能性等于零。在『深层』断绝了消息的冒险者和死人是一个意思。至少管理机关(公会)是如此认知的。
(地下城不会让选择了『停滞』的人们活着回去……)
已经不想再品尝『严酷』了。
屈服于这种内心欲望就等同于败给了地下城。
脑海中想起来的是化为白骨的同业者的末路。要是享受起这安稳的『乐园』,那琉她们也会到达同样的结局。
不前进不行。
必须向前,进行『冒险』。
只要是冒险者。
琉做出了决断。
「贝尔……再稍微休息一阵后,就从这里出发。」
「……我知道了。」
听见琉压低的声音,贝尔点了点头。
她用恢复过来的精神力发动回复魔法(诺亚治愈),令贝尔的身体完全恢复。除去已经失去的血液,以及靠临时治疗已经无法再生的左臂以外。
与此同时,琉也彻底治好了自己的右脚。
只要精神力足够,琉的『魔法』连骨折也能治好。只是虽然用匕首鞘当做夹板固定住了,但她发现强行运动还是导致靠在一起的骨头产生了错位。不是正规治疗师就会有这种弊端。
这大概会不方便行动,但不管怎么说,这下琉也能自行走动了。毫无疑问减轻了至今为止一直支撑着她的贝尔的负担。至于错位的骨头,只要去拜托地面上的治疗师将其复位就好了。
完成了一系列治疗,为了回复精神力再次休息之后,琉她们拿起了衣服。多亏了篝火,战斗衣基本烤干了。
转过身,穿上衣服。
到了这时候已经不会产生强烈的动摇了,但即使如此,衣服摩擦的声音还是无法习惯。
装备也穿上,然后灭掉篝火。
在出发之前,琉则注意到自己对离开这里感到有些可惜。
(……只是鬼迷心窍。大概是疲劳让我不太对劲了吧。)
她被少年的温暖环抱着,感受到一种心灵与身体维系在一起的错觉。那是琉至今从未感到过的安宁。
但是,琉不允许自己沉溺其中。她无论何时都是高洁的种族(妖精)。
假装看不到即将在胸中萌芽的想法,她断言留恋之类的全是骗人的东西。
「我们走吧。」
「好的。」
她和贝尔并排走了出去。
背对着给予她们片刻休息的地方,琉她们向前出发。
他们一路顺着流淌着清流的直路前行。
似乎确实是没有怪物,贝尔与琉得以安全地行走。
「这里会是『未开拓领域』吗……?」
「从还没做成地图这个意义上,毫无疑问是这样的吧。但我有种感觉,这个地方……有些特殊。」
贝尔边和琉交谈着,同时窥视起四周。
脚下,墙壁和之前一样都是白浊色岩石,但被流淌在中央的清流映照着,看起来像是整条道路带上了苍蓝的色彩。多亏了河流,道路上水气充盈,十分凉爽。
墙壁与地面的交界处盛开着像小小的百合一样的花朵。
大量的白色小花被潺潺的水声带着摇晃起来。
这个花没有记载在管理机关(公会)的迷宫图鉴上,可以说是唯一一种在『白宫殿』中绽放的植物。叫住贝尔,停在那里的琉摘下花,含入口中。
好甜。琉如此说着,让贝尔也吃了下去。确实有一点蜜的味道在舌尖融化。就算吃下去一堆也只能回复很有限的体力。然而这也是一种慰藉,比没有要好多了。这久违的糖分对贝尔来说可是会让脸颊发痛的盛宴。
抬头看上去,天花板比37层的任何一个地带都要低。
能清晰地看到宛如岩窟的凹凸表面。
地下水脉。
或者是看不见天空的溪谷。
贝尔对他正在行走的这条道路抱有这样的印象。
「道路一直在持续……只听得到水的声音。」
这条道路只是一味地与清流一起笔直伸向前方,是一条苍蓝通道。
跟18层的『迷宫乐园』或者从25层开始的『水之迷都』比起来,这份景色要无趣得多。
但在一直在黑暗中徘徊的贝尔他们看来,在『深层』中放出苍蓝光辉的清流比任何事物都要尊贵,神秘。
这也是地下城。
一边无情地冲冒险者们露出獠牙,另一边也会像这样展现出幻想般的景色。
这是地下城在无尽黑暗中展现出来的,唯一的慈悲。
贝尔如此想到。
「……」
「……」
苍蓝的道路一直在持续。
必然而然地,贝尔与琉不再交谈。
漫长的道路。要持续到哪里呢。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呢。贝尔偶尔变得虚浮的脚步是失去了血液的代价。这样还能穿过『深层』吗。不安时刻在身边相伴。
但是贝尔他们没有舍弃希望,继续在苍蓝道路上前进。
接着,
「死路……」
道路消失的尽头是小小的泉水。
椭圆形的空间告知他们这里是终点。中间那清冽的泉水和涌泉相反,将水吸入底部。仿佛是在地下城中循环一般。
周围既没有洞穴,也没有朝上或朝下的台阶之类的东西。
琉想着难道要原路返回,环视起四周,然后她注意到。
「那里的岩石……成分和其他的不一样。」
与其说岩石,不如说是很像石英的纯白矿石。
贝尔面露紧张,拔出了《赫斯缇雅之刃》。朝着琉指向的岩石将刀身插进去。
石块刚刚产生裂痕,立刻就轻易地碎裂了。在那深处出现了洞窟,以及向上的台阶。
交换了视线的贝尔与琉点了点头,穿过了洞窟。背后的矿石发出响声,逐渐复原。
勉强容得下两人并排行走的洞窟彻底被黑暗所包围。琉取出汲取了清流之水的空瓶。将在容器中也微微发光的苍蓝色的水作为照明,一级一级地爬上台阶。
在踏过的台阶数量超过一百的时候。
和进来时一样的矿石塞住了天花板,贝尔一口气将其破坏。
「这里是……」
登上台阶后,前方是37层的大厅。
这是只有一个路口的死路。是个比贝尔还高的岩石在那里骨碌骨碌地滚动的岩石堆。通向清流道路的矿石仿佛藏身其中一般混在里面。
从迷宫深处漂来怪物的气息。
贝尔他们意识到自己回到了『严酷』之中,切换了心态,边绷紧神经,同时离开了岩石堆大厅。
与他们的预测相反,没有歧路的直道上并没有遭遇怪物。
过了一阵,他们走到了宽广的通道上。
此时扑进他们视野的是巨大的墙壁。
「……琉小姐,难道说,那个是……」
「没错……是圆环巨壁。」
贝尔仰视着冲天而起的墙壁,琉肯定了他的低语。
没有缝隙的巨壁毫无疑问是在『白宫殿』里的五面圆环巨壁中的一面。离从岔路走到大通道的贝尔他们脚下大约有一百M。
再加上,
「这条道路……没有错。是正规路线。」
「!」
「视线前方的圆环巨壁是灰色。也就是说,那个是『第四圆环壁』。」
像是将记忆的碎片组合起来一般,频繁窥视四周的琉如此断定。
在【阿斯特莉亚眷族】仍然存在的时候,琉来过很多次『深层』。即使没能将这宽广的楼层全部涵盖,身体还是记着往返地面时走过无数次的正规路线。
竞技场在第三圆环壁内侧,也就是说,在它正下方的清流通道,『苍蓝道路』一直延伸到第四圆环壁前方。
这是被『严酷』所折磨的贝尔他们得到的最大限度的侥幸。
「那、那就是说,越过那道墙壁的话……!」
「没错,剩下的就只有第五圆环壁了。而且穿过第五圆环壁以后,直到36层的联络通道为止都没有迷宫。」
第五圆环壁外侧是一片像荒野一样的空间。虽然离位于楼层最南端的联络通道还有相当远的距离,但只要到了那里就不用担心迷路了。有着迷宫构造的只有被圆环巨壁包围着的『白宫殿』而已。
自从被推下名为『深层』的奈落之地以来,贝尔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希望。琉虽然控制着表情,但她也是一样。
这是灯塔的光芒,照亮了被激浪与风暴吞没的遇难船只。
这一缕光芒足以令她们抓住不放。
「走吧!趁着没有怪物!」
「……好!」
正如贝尔所说,周围没有怪物的影子。这是绝好的机会。
他们被头上高到看不见天花板的黑暗俯视着,径直朝圆环巨壁走去。
(真走运,这种『幸运』……!不,不对,是我们没有放弃,持续前进才抓住的!)
他们不会愚蠢到因太过心急而发出声响。
而是比之前还要慎重,同时又大胆地向前走去。
在贝尔后方,离他一步距离处的琉也仔细地警戒着周围,往踏向地面的脚里注入力量。
(第四圆环壁与第五圆环壁之间的迷宫部俗称『野兽之间』……!只要穿过了这里……!)
有着『竞技场』的第二圆环壁与第三圆环壁间的区划是『战士之间』。
于是贝尔他们的所在位置自然就是『士兵之间』。
除去一部分地带以外,37层的正规路线是宽达数十M的大通道。若是到过一次正规路线,只要没碰到『异常事态』就再也不会迷路。
贝尔将从埃伊娜的讲座中获得的知识拽了出来,仿佛挤出力量一样咬紧牙关。
(能回去了……我要回去!回到地面上!回到大家的身边!和琉小姐一起……!)
朝着脑海中浮现出的未来持续前进。
像是混进周围的薄暗一般,远离潜伏在附近的怪物的气息。
贝尔没有放松警戒。
琉也没有大意。
但是,他们应该察觉到的。
不让降临的幸运逃脱,拼尽全力的他们应该考虑一下。
为什么不会遭遇怪物。
从流淌着清流的『苍蓝道路』处走到这个『士兵之间』的时候确实感觉到了怪物的气息,而为什么气息没有接近贝尔他们。
简直像是恐惧着『什么』一般屏住呼吸,其理由为何。
「第四圆环壁……!这下就……!」
到达巨壁脚下的贝尔他们钻过一个挖成四边形的洞穴。
黑暗彻底包住他们,他们朝着前方隐约看到的磷光处奋力前进。
接着踏了上去。
第四圆环壁的尽头。
踏入离『下层』的联络通道处只剩下一个的迷宫部。
被称为『野兽之间』的,最后的战场。
「——————」
贝尔察觉到了。
在刚穿过圆环巨壁之后。
踏入那个『境界』的瞬间。
岩石碎片发出喀啦的声音从头顶掉落。
安静的目光刺向自己的脑袋。
染成鲜红色,被杀意浸湿的,那个【灾厄】的目光。
『——————』
那个『怪物』就在那里。
在离贝尔他们很远的头顶处。
它用『爪子』刺入屹立着的圆环巨壁,附着在墙壁上。
等待着唯一的目标来到它的正下方。
等着猎物(贝尔他们)越过第四圆环壁,来到这个『野兽之间』。
异形之影从墙壁中拔出『爪子』,悄声落下。
冒险者甚至没时间去确认这点,发足狂奔。
看到逼近过来的破坏之『爪』,贝尔抓住琉的手,全力跳了起来。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爆碎。
宛如流星坠地一般的威力与冲击粉碎了贝尔他们一瞬之前站着的地面。
岩盘碎裂,飞出无数石块,扬起凶猛的沙尘,贝尔他们连受身都做不到,在地面上猛烈地滚动。
势头终于停下以后,本能地抬起头的贝尔惊得哑口无言。
『嗷嗷嗷……!』
发出微光的深紫之壳。
像恐龙化石一般极为异常的身躯。
那是为寻找放跑的怪物而四处徘徊,拦在这里的『灾厄怪物』的身姿。
「札格,诺特……!」
面对着无法忘却的恶梦,他第一次叫出名字。
仿佛回应着贝尔的声音一样,怪物将缠着薄暗的左半身朝向这边。它从生起烟雾的大地上拔出发出深紫色光辉的『破爪』。
虽然受了伤,但这具身体仍然放出压倒性的存在感,这对现在的贝尔他们来说是最大的死亡象征。
「啊,啊啊啊……」
怪物的这份威容挖开了盘踞在琉心中的伤口。
在拼命与恐惧抗争的她旁边,贝尔的脸歪曲了。
在这种时候……!
泛滥的感情搅乱内心,左臂回想起身处地狱的记忆。缠着的围巾之中正反复引起发热与疼痛,此时贝尔拔出了《赫斯缇雅之刃》。
他既没有对这蛮不讲理感到愤怒,也没有对此叹息,而是为了生还下去,摆出『应战』的架势。
看到猎物这没有失去斗志的姿态,『札格诺特』宛如眯细眼睛一样,浮现在黑暗中的眼睛发出光芒。
脚下的爪子令地面吱嘎作响,它慢慢转过身体,再次面对贝尔他们。
「什——」
下一瞬间,贝尔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它有右臂!?」
与这边对峙着的『札格诺特』的右半身。
在身缠的薄暗黑纱深处,确实有着右臂的轮廓。
这是怎么回事。在27层的死斗中,贝尔拼上性命夺走了『札格诺特』的右臂。必杀的『圣火英斩』应该已经将其连带『破爪』一起消灭了才对。
而且仔细一看,之前失去了一半的尾巴也恢复到了原来的长度。
自我再生?敌人具有和『漆黑歌利亚』一样的能力?
贝尔因他拼命夺走的手臂复活而产生动摇,就在这时,
「……?」
有什么东西在黑暗深处蠢动。
正好是右臂的位置,从肩膀到手臂。
响起了嘎吱嘎吱的声音,大概是『札格诺特』发出来的。
像是聚在壶中的虫子在互相啃食一样。
像是绝不会咬合的两个齿轮被肉块夹着,强行回转一般。
无意识中,贝尔脑海里的警钟响起。
名为灾厄的怪物终于发出轰响,踏出了一步、
磷光包住它的身体,挥去了身上的薄暗。
「——————」
贝尔的时间静止。
琉也僵直不动了。
怪物亮出的右臂——由无数骨头面具做成。
「……骨之死羊……?」
从肩膀到手肘的外侧,羊的头盖骨在互相挤压。
贝尔在这个楼层中交战过数次的死亡之羊化成了『札格诺特』肉体的一部分。
「难道说……」
浑身战栗的琉嘴唇颤抖着。
贝尔接着她说出了那令人忌讳的下文。
「把怪物,给吃了……?」
这就是『答案』。
与『强化种』不同。
它并不是只吃掉『魔石』。
而是将活着的同族整个吸收了进去。
直接吞下怪物,获得怪物的肉体。
不可能发生这种事情。怎么可能有这种想法。
但如果这么想的话,眼前的『怪物』就说得通了。
所以,这是前所未有的『异常事态』。
连地下城都没预测到的『未知』。
冒险者,怪物,迷宫。
琉代表着存在这领域的一切事物所感受到的战栗,说了出来。
「怎么可能……这种事情……!?」
『札格诺特』只是像炫耀一般举起异形的那边手臂。
由白骨所构成的右臂和缠着深紫外壳的身躯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羊的肋骨和足骨,还有扭曲的角。无数骨头像拼图一样组合,画出扭曲的曲线。再加上右臂之中还有裸露着的淡红色肌肉。
那个带有鲜血光泽的巨大肉纤维,真面目恐怕是大型怪物(兽蛮族)。
在众多骨制部位中混杂着的人形骸骨毫无疑问是骨战士(地生人)。
弯曲的长尾巴上覆盖着的大块鳞片大概是蜥蜴人的东西。
用来修补能反弹『魔法』,满是裂缝的装甲壳的,是黑曜岩士兵的体石。
它吸收进去的并不只有骨之死羊。没有『魔石』的破坏者将在『深层』各处栖息的同族吸收,把肉体据为已用。
那丑恶的巨躯比之前还要大上一圈。
贝尔在这个楼层中战斗过的所有强敌变成了一个集合体,挡在面前。
(——『合成兽(奇美拉)』。)
这令贝尔联想到只在作品中登场过的怪物。
持有百兽的肉体,童话中的怪物。仅仅是想象产物的强大怪物。
却凭依到灾厄的怪物身上,以最糟的形式显现于世。
『哈嗄嗄嗄……!』
『札格诺特』吐出白色的雾霭,它的吐息会令人错以为是蒸汽。仿佛无法抑制体内产生的庞大热量一般。
响起粘稠的声音,右臂的一部分开始熔化。
看到与粘液一起掉下的骨之死羊的头骨,贝尔与琉抽搐着脸颊。
这是强烈的排斥反应。
因为本不可能出现的『融合』,各种怪物的组成部分正在反抗。
各个部位互相推挤,均发出呻吟,那嘎吱嘎吱的声音在贝尔听来像悲鸣一样。像是还活着的怪物们漏出了痛苦的呜咽。
『札格诺特』自身应该也承受着强烈的痛苦,这毫无疑问是一副『执念之铠』。
吃掉同族,取代失去的肉体后,怪物获得了崭新的『武装』。
为了解决掉白色怪物——贝尔。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札格诺特』打破贝尔他们战栗的时间,奏响了开战的号炮。
它弯曲逆关节的左脚,一口气朝贝尔跳了过去。
「咕!?」
面对宛如弹丸一样贯穿空间的『札格诺特』,贝尔边将琉护在背后,同时以毫厘之差弹开敌人的『破爪』。
用来防御的是巨人围巾。围巾与爪子之间飞散出火花,左臂的剧痛贯穿到头顶,而他已经顾不得这么多了。
但是刚才那一下令贝尔产生了确信,敌人的机动性不如以前了。
贝尔粉碎了逆关节的『膝盖』,加上『圣火英斩』甚至给下半身造成了严重损伤,这减慢了破坏者的跳跃速度。以至于现在非常疲劳的贝尔都能追上它的动作,将其挡开。
然而——
『哈嗄嗄嗄!』
附着在道路墙壁上的『札格诺特』伸出骨头编织成的右臂。
简直像模仿着贝尔的【火焰伏特】一般,射出了尖锐的白骨。
「————」
从右臂的各部分射出总计四根白枪。
看见画出一个圆环逼近过来的数个枪尖,贝尔瞪大了眼睛。
「『桩突』——!?」
在千钧一发之际,他与琉躲开了逼近过来的死亡荆棘。
四根骨桩刺入地面,发出咚噶噶噶!!这种激烈的声音。
贝尔的右肩被轻轻擦到,流出鲜血,他无可抑制地动摇起来。
「那个是,『骨羊』的……!?」
死羊曾经将自己狠狠折磨过的『桩突』。
难以置信。敌人甚至获得了吸收进去的怪物的攻击手段。
贝尔朝瞪着这边的灾厄怪物投去战栗的目光。
『————————!!』
破坏者开始了激烈的攻击。
轰鸣声连续响起,它仍然附在墙壁上,接连射出『桩突』。其数量为十六。
大小各异的骨桩沿着各自的轨道猛地朝猎物冲去。贝尔他们不顾一切地翻过身去,而尖锐的前端则像速射炮一般不断地击碎地面,撒下石片之雨。
在这之上,通红的目光追踪着冲破产生的烟雾,四处逃窜的贝尔他们。
『札格诺特』用力弯起膝盖,紧接着跳到了空中。
「!?」
射击之后是接近。这是将自身变为炮弹的突击。
贝尔他们面对急速逼近的巨块采取了防御运动。虽然他们利用『技巧与策略』勉强躲开了奇袭,但怪物在猛地着地的同时又射出了『桩突』。
既没有喘息的时间,也没有感到惊愕的闲暇。
从地面上,或者是跳起来后从空中处。
伸长的『桩突』如枪林一样速射而出。
这股势头简直如怒涛一般。它边用一击必杀的『破爪』让他们感到威胁,同时要用『桩突』将他们穿透,『札格诺特』令贝尔只得进行防御战。
他担心着『魔力反射』,也没办法用速攻魔法对射。
「『札格诺特』用远距离武器……!」
琉看到这副景象,也眯起一只眼睛。
本来的话,这个『桩突』对破坏者来说没有用处。这种比自己的脚步要慢的『远距离武器』只是累赘而已。但是,对现在膝关节被贝尔打碎的它来说,这却是最适合弥补自己失去的机动性的武器。
反复进行的射击与接近,意料之外的一击脱离。
这夺去了冒险者们的风头,是怪物所编织出来的战术。
『札格诺特』本身就是道巨大的斜线,再加上数不清的『桩突』的射线,这些都在冒险者们的视野中来回飞舞。
(太快了!?)
(没法全部掌握——!!)
看到摇曳着光尾,在黑暗中高速跳跃的鲜红色目光,贝尔和琉在心中发出叫喊。
『桩突』从包括头顶上的所有方向射出,它在这时展现出激烈的立体动作。
被迫进行迎击的贝尔他们的脸庞与视野不停地上下左右晃动。
地形对贝尔他们也很不利。
这里是宽阔的大通道,没有任何障碍物。『札格诺特』在有大厅规模的正规道路上纵横无尽地弹跳,随心所欲地扰乱他们。现在敌人那惊人的跳跃速度已被削弱,反而是封闭空间才能让贝尔跟上它的动作。
波状攻击一刻不停地将冒险者们逼至绝境。每当跳起时都会有外壳碎片从身上飞出,同族熔化的部位也剥落下来,而『札格诺特』仍然不停地进攻。它带着凶恶的咆哮以及『破爪』的光辉,揭示出绝对的杀意。
即使失去了万全的机动性,『札格诺特』仍然是杀戮者。
它缠上众多怪物组成的『执念之铠』,以前所未有的创新手法进行蹂躏。
这是令冒险者们回想起【绝望】的死之灾厄。将希望之光粉碎的『抹杀使徒』。
(手在颤抖,好害怕,那个『灾厄』……!)
最先受到折磨的是琉的内心。
虽然种类不同,但那与通常的怪物相差甚远的荒唐行为让她回想起了灰色的景象。回想起被蹂躏、剥夺、不复存在的【阿斯特莉亚眷族】的身姿。回想起至今仍在折磨着琉的心伤。
『过去』追了过来。那个『恶梦』正要复活。
只有这个,不行。唯独不想失去他(贝尔)。
琉无论如何都要阻止惨剧再度发生,她拼命地向胆怯的四肢里灌注战意。
『哈嗄嗄嗄嗄嗄嗄!!』
然而,破坏者不会等待这种东西。
它用尽一切虐待的手段,为了在这一次确确实实地了结曾从它的杀戮中逃开的敌人。
然后,
「咕!?」
落地同时它挥下鳞片包裹的尾巴,令琉与贝尔大幅度后退,就在这个瞬间。
看到只顾着脱离,姿势崩坏的白兔,它仿佛欢呼胜利一般发出了咆哮。
紧接着,『札格诺特』将骨之右臂挥向地面。
手掌拍下。
产生了冲击与震动。
没过多久,数条龟裂在地面上蔓延。
裂缝扩散的速度超过了他们后退的势头,到达贝尔他们脚下,然后发生了爆炸。
「————」
在贝尔与琉的正下方,从地面上出现了巨大的骨桩。
看到炸开大地出现的巨针之山,深红色与空色的眼瞳彻底僵住。
『札格诺特』经由地下放出了骨枪。
从脚下射出的无数『桩突』——不对,是『倒桩』。
贝尔他们的视线正朝向上方,防备着从空中频繁放出的射击,而其从视线的『下方』过来。
这是出乎冒险者们的意料,从地下发动的奇袭。
姿势不稳,眼睛被诱导成习惯了上空攻击的贝尔他们躲无可躲。
「咕,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特大号的『地雷』释放出来。
发出猛烈的响声,射出怒涛一般的『倒桩』。
大量桩子切削着贝尔的单边胸铠,还有手臂和脸颊。
挖开琉的斗篷,右脚以及耳朵。
凶恶的剑山吞没了两名冒险者。
(怎么可能——这个攻击是楼层主(乌代俄斯)的——)
像走马灯一般,体感时间被拉长到极限,琉在其中感到了战栗。
敌人是能够比肩『深层』的『迷宫孤王』的存在,她听到了绝望的声音。
如墓标一样依次冒出来的『倒桩』之山现在也贯穿着琉的肌肤,杀了过来。
『————————————————————————!!』
放出猛烈轰响的『札格诺特』的势头没有减缓。
冲地上打入数连发骨桩,继续着攻击。
『他』在丑陋的『铠甲』内自言自语。
——你看吧。
那些猎物们像垂死挣扎一样扭动身躯,用剩下的防具弹开,将红色的汗水洒向四周,不愿享受被穿刺的结局。持续抗争到最后一刻。
知道的,我知道的。他们就是这样的『存在』。
无论如何破坏都不会死去的,至上的『敌人』。正因如此,正因为这样——
灾厄的怪物不停发出咆哮,继续量产着死亡之桩。
接连响起的发射音令听觉失去了意义。
连续出现的骨桩令鲜血与肉片四处飞舞。
为了将正被削去生命的猎物的一切都削落,它投入了所有『倒桩』。
随后,
「——」
放出的最后一根『倒桩』捕捉到了少年。
从固定部分被破坏,四散开的单边胸铠下方,腹部处。
染得通红的细长突起将那里贯穿。
这是冲着贝尔发出的集中炮火。
桩群朝夺走自己右臂的白色猎物倾泻而出,唯独不让他逃走。
遍体鳞伤的琉的时间静止下来。
少年因被贯穿的反作用力而不自然地浮在空中,『倒桩』从他的腹部拔出,她则慌忙朝他伸出了手。
然而时间不会倒流。
反而像是切断了静止的时间之流一样,腹部孔洞中溢出了大量的鲜血。
吐血的嘴唇也被染得通红。
这是完美的致命伤。
无法颠覆的决胜一击。
(————————)
正确地掌握住这个状况,这最糟的结局的贝尔他。
在肠子不成样子地零落之前。
迅速又果断地堵住了腹部的洞。
「——【火焰伏特】!」
从按住伤口的左手中卷起一股小型爆炸。
他烧向腹部。
视野中飞过一道闪光,不只是表面,连体内都被地狱般的疼痛烧灼。
瞳孔仿佛变成石榴果一般充血到极限。
琉瞪圆了眼睛,怪物也僵住不动。
腹部吐出烟雾的贝尔此时又挥起左手——进行了乱射。
「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第一发、第二发瞄准地面。
第三发开始朝向眼前的空中。
地面爆炸,生出热气与爆风。本应踩稳脚下来抑制炮火的反动也被他放弃,反而抓住琉伸过来的手,令自己被吹飞。
带着惊愕的琉,为了从剑山地带脱离而飞向后方。
『!!』
他抓住了『札格诺特』一瞬之间露出的破绽。
飞舞的爆风卷起大量的烟雾。其隔绝了视野,变成隐藏住猎物们身姿的『烟幕』。
再加上不经瞄准,接连胡乱射出的炎炮从烟雾深处飞来。不知道猎物位置的话『魔力反射』也没有意义。反而会因采取反射行动令它定在当场。
怪物的追击产生了空白。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炮击的反作用飞到空中的贝尔继续不顾后果地乱发【火焰伏特】。
作为烧掉腹部的代价,他无法仔细瞄准。视野被火花所填满。只是为了不让敌人接近,为了拉开距离,宛如坏掉了一样释放『魔法』。
数秒后,他狠狠撞到地上,与琉一起滚了不知道多少圈。
「贝尔!?」
吹飞到的地点是大通道的一头。
撑起身体的琉哑口无言。
贝尔的身体因过度的剧痛而抽搐,重复着意识刚飞走又被痛醒的过程。
「……咕!」
琉仅仅停住了一瞬。
在视野前方扩散的爆炸烟雾,拼上性命、果断进行的逃脱,正确理解其意图的她拽着贝尔,急忙赶往视野深处的岔路。
『————————————!!』
炎雷刚刚断绝,『札格诺特』立刻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深紫色巨躯凶猛地朝冒险者追去。
看到冲破烟雾,从后方逼近的怪物,琉用浑身的力气踹向地面。接着与怪物伸出来的『破爪』够到了长披风,将其撕裂的同时,她们扑到了岔路之中。
岔路大概有两M宽。冒险者的话可以两人并排进去,但要是超大体型却无法做到。通道并不允许身体高达三M的『札格诺特』进入其中。另外,吸收了怪物,各部位变得肥大也起到了反作用。
『嗷嗷嗷嗷嗷嗷!』
「……!?」
即使如此,『札格诺特』还是扭转一半身躯,试图抓住冒险者们。
伸出的左臂想要切开与贝尔倒在一起的琉。然而,那只『爪子』还差一点距离才能够到冒险者们。
简直像是看到小人逃到洞穴中,发狂的巨人伸手想要将其掏出来一般。深紫色的『爪子』不停抓挠着离琉的靴子就差一点的地方。
发出猛烈的声响,破坏着地面与墙壁的『爪子』吓得琉不住颤抖,她鞭策着自己的身体,站了起来。这次是她撑起贝尔的身体。她全身淌下汗水,稍有大意马上就会倒下,胡乱地进行呼吸,同时她为了逃开紧盯这边的通红目光,急忙走向道路深处。
琉她们逃进的道路是一条直线。两旁的墙壁酝酿出一种仿佛逼近过来的压迫感。
头上是看不到顶的天花板,给人一种仿佛在黑夜的小巷中行走的感觉。
『嘎嗄嗄嗄嗄嗄嗄!』
『嗷嗷,嗷嗷昂!』
前面有着『蜥蜴人精英』和『狼头人』,以及『地生人』。
即使它们本能地恐惧着灾厄的怪物而藏了起来,但冒险者自投罗网的话它们也不会留情。
没有退路,能获救的道路只有前进。扭曲着脸庞的琉正要用小太刀应战。
『————!!』
然而就在这个瞬间,拧着左手的破坏者抽出了身体,用白骨右手朝通道横向的墙壁拍了过去。造成了震动与深深的龟裂。
紧接着,大量的『倒桩』从琉她们右手边的墙壁处出现。
『!?』
「噶——!?」
枪之地狱同时瞄准了将要发起袭击的蜥蜴人们,以及琉和贝尔。
所有怪物都被骨桩撕成了碎片。琉拿着小太刀的右手和右脚被穿透,离后颈就差一点的地方带着发际被一起挖去。视野中带上了红色斑点,她与四分五裂的怪物一起倒在了地上。
鲜血溅到通道的墙上,地面上扩散出一滩血泉。
琉和贝尔仿佛被破裂的血袋浇到一样染成了红色。
那看着也像是悲惨至极的杀人现场。怪物亡骸发出强烈的异臭滚落在地。贝尔他们就沉在无数肉块——凄惨的内脏中。
正像是气息断绝的尸体一样。
『……!』
在斜后方,右侧的墙壁处仍然有『倒桩』不停地从墙里刺出,将左侧的墙壁毁得一团糟。
但是,那却到达不了无力地倒下的琉她们身边。射程到达了极限。
最终它似乎察觉到『倒桩』够不到她们,『札格诺特』解除了攻击。
通红的瞳孔仅仅盯着道路的间隙。
暂时观察了一阵毫无动静的血泉后,它悄悄地退开,那副巨躯消失在了薄暗之中。
「……………………唔,啊。」
妖精那一次都没有抖动的身体像呻吟一般,从嘴里吐了口气。
琉她仍然活着。
讽刺的是,想要压倒她们而扑上来的怪物集团变成了墙壁,使她避开了致命伤。
她不再装作尸体,用力睁开眼睑。映在视野中的是鲜红的颜色。带着一点温度,令人犯恶心的液体与柔软的固体的感触传遍全身。剧烈的刺激性气味让她想吐,刺激着她本该是空空如也的胃部。
堵住的伤口再次裂开。全身频繁地发出信号。说继续这样就会死去。
回复魔法——不对,已经没用了。
血流得太多了,这是根本问题。琉的『魔法』无法取回失去的血液。
就算活过了这里,琉她们已经——
「……贝,尔。」
在遍布着怪物尸体这一地狱图景中,琉忍住痛苦与厌恶,将脸朝向旁边。
视野中映出了仰面倒在旁边的少年。
这声音看来终究是传了过去,少年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咳,咳,咳……!……琉,小姐?」
「是的……我,在这里……」
他像是刚反应过来一般不停抽搐,剧烈地咳嗽了数次。
仰躺着的脸倒向旁边,与趴着的琉视线重合。
深红色瞳孔与空色眼瞳在极近距离内互相对视。
「……札格,诺特呢……?」
「消失了……不在,这里……」
在染成红色的世界中,用微弱到似乎一吹就会消失的声音碎片进行交谈。
视线对上的贝尔慢慢地将嘴角弯起少许。
做出甚至看不出是在笑的笑容。
「那么……是放弃……我们了呢。」
「……是的。」
不对。
并不是放弃了,而是在窥视着机会吧。
那个怪物直到亲手挥下最后一击为止,不会停止追击琉她们。
感到怪物的执念的琉明白了这一点。
「这下子……我们,就能回去了……」
贝尔应该也明白的。
但他假装没有注意到,对琉说着『谎言』。
他说,这样就能回到地面上了。
他说,能够穿过这座迷宫的黑暗,沐浴温暖的阳光了。
「能回到……希尔小姐她们身边了……」
回到地面已经绝望般地不可能。
只要『札格诺特』还在,琉她们无论如何也无法逃脱37层。
即使理解了这一点,贝尔依然说着温柔的『谎言』。
两人一起穿过『丰饶的女主人』的大门,被大怒的希尔她们迎接,在稍作惩罚之后大家一同欢笑,他约定了这样的未来。
为了不让【阿斯特莉亚眷族】被夺走的琉感到恐惧。
这是多么温柔的『谎言』啊。
这是多么幸福的『梦境』啊。
琉她笑了出来。
眼角带着淡淡的泪水,安稳地笑了。
「没错……我们,能回去了……」
所以,琉也要被这个『谎言』所骗。
被一片黑暗俯视着,沉在血泉中,躺在生死的交界处,沉溺于幸福的『梦境』中。
少年与妖精相视而笑。
「贝尔……」
「我在……」
「……你能,抱紧我吗?」
在最后的,最后的,真正的最后。
琉变得坦率起来。
她得以揭开被对友人的感情以及妖精的矜持所抑制的内心,将其暴露出来。
传来稍显惊讶的气息,接着少年颤抖的手伸了过来。
琉也伸出手,被引导到了胸口之中。
(好温暖……)
两人互相重合,抱紧对方,她在胸口绽放了唇瓣。
从他那里获得温暖,同时流下了泪水。
世界真的很残酷。
明明琉只想让贝尔活下去,迷宫(地下城)却将他推过来,让他与琉一起上路。
内心受挫,希望已被那个灾厄吞食的琉再也无法反抗。
从这份温暖中放手什么的,无法做到。
她将脸庞压到尽是血的胸口处。有铁的味道。也看到了纯白之雪的幻象。还有埋在其中,两人果然还是抱在一起的身姿。
若是松开脸庞,就会发现才没有什么美丽的雪原。只是,琉与贝尔的血交融在了一起。
(什么都没能达成的,这种结局……如此惹人怜爱。)
琉如此想到。
因为琉现在比谁都要接近少年。
无论谁怎么说,她都能自信地说出来。
现在,仅限这个时刻,我(琉)和他(贝尔)比谁都要紧紧相连在一起。
这令她开心,快乐,又悲伤。
幸运,幸福,又寂寞。
「贝尔……我稍微,睡一会……」
沉重的眼皮缓缓地合上。
这会是今生的别离吗。
睁开眼睛的时候,那里还会是昏暗冰冷的现实吗,身边的温暖会就此消失吗。
还是说,下次醒来的时候,琉就能和贝尔再会了吗。
在那光之对岸,阿丽泽她们所在的地方。
「好的……我马上,就叫你起来。」
贝尔的声音温柔地抚摸着琉被挖掉一块的耳朵。
为了不忘记这份温暖。
琉将两手抱在胸前,像婴儿一样放开了意识。
「……」
琉睡着了。
见证这一幕的贝尔浮现出一丝笑容。
琉自愿被贝尔所骗。
这样一来,她肯定不会做噩梦了。
贝尔仅仅许愿让这件事成真。
在一切都结束之前,希望她能做着幸福的梦。
(因为这个人已经受了很多的伤……)
正如琉察觉到的一样,贝尔说出了『谎言』。
然而那不是什么温柔的『谎言』,说不定还是过分的背叛,是贝尔自私的任性。
贝尔他并没有放弃『生还』。
(我还记得这个人说出一切的时候,她的表情……)
令同伴死去的她那一直痛苦着的侧脸,他还记得。
所以。
「……!」
难看的抽搐已经平息。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疼痛。
摸了摸烧掉、堵住的腹部。
眼球中飞散出火花。
好痛。好痛。好痛。
想要哭喊着,就此坏掉。
想要从身体深处挤出尖叫,用尽所有的力量。
但是,既然还能感到疼痛,就可以动弹。
既然肉体发出了死亡的警告,就还有余力去抓住生还的希望。
既然心跳快如警钟,想要远离死亡,那这身体中就还留有从死亡中逃脱的力量。
这份力量,不要用来从死亡中逃脱——而要用来打破死亡。
「!!」
听到本能发出了绝叫。——无视。
全身中警告在轰响。——无视。
听到心中传来啜泣声,说已经不行了。——无视。
全身的一切,构成贝尔·克朗尼这个人的所有要素都在全力否定贝尔的决断。——无视。
听到了灵魂的呐喊,它喊着快站起来。——将其肯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是野兽的咆哮。
一位冒险者化为一匹野兽,为了站立起来咀嚼着生命的碎片。
视野中划过一道闪光,还剩下的人类部分的理性回想起某个故事。
浮现出来的憧憬是『守护人贝利亚斯』。
被湖之妖精所爱的,叹息与不屈的骑士。为爱献身到最后,在她的手臂中终结了一生的妖精守护者。
他向妖精所尊崇的英雄请求守护重要之人的力量。
……没有什么收敛的光束。可以进行的蓄力恐怕还有一次。现在无法召唤『英雄的一击』。
但是,寻求英雄的愿望就在心中(这里)。
他轻轻地梳理睡着的她的头发,落下了笑容。
一匹雄性站了起来。
『札格诺特』进行了移动。
放弃侵入琉她们逃进去的通道入口,绕到了出口一边。
『札格诺特』有着优秀的『知觉网』。为了迅速歼灭外来的病菌,身为母亲的地下城给予了他作为『免疫』的能力。
只要在自身所在的楼层,『札格诺特』就能迅速追踪到存活的冒险者。在27层时眨眼间形成的【惨祸之宴】就是因这份力量而起。
在这37层,『札格诺特』也捕捉到了贝尔他们的所在地。在『野兽之间』进行埋伏也是因为他讨厌自己的巨躯过不去的道路,还有排除放他们跑掉的可能性。
并且现在,『札格诺特』——『他』也察觉到贝尔他们仍然活着。
让他们以为自己已经离去,然后击溃从出口逃出来的那些家伙。他利用狩猎者的本能拟出如此计策。
驱使着与大型怪物格格不入的速度,他到达的地点是在正规道路上的宽广大厅。
这里有着四个出入口,将身体靠近猎物逃进去的路口旁边。
还有存活的迹象。在这个位置就可以让『倒桩』经由墙壁打过去,能将猎物逼出来。
他吐出带有热量的气息,通红的眼睛正要窥视通道。
「——【火焰伏特】」
紧接着,从黑暗深处迸出了炎流。
『!!』
他紧急避开逼近而来的火焰之颚。
扭转左脚的逆关节高速退开之后,从通道中喷出的炎雷打到了大厅中央,做出一道猛火的车辙。
缓缓地,沿着这条轨迹。
带着飞舞的火粉,摇动着白色头发,那名冒险者现出了身影。
『札格诺特』在自己瞬间就能拉近的距离处停下,与其对峙。
他发出咆哮,正要袭击过去。
『——————』
接着在即将袭击的时候,瞬间停住了动作。
抬起头的猎物正在笑着。
那是昏暗,又虚幻的笑容。
很难找到没有受伤的地方,用这样的身体浮现出似乎马上就会消失的微笑。
附着在少年身上的是死相。
死神靠了过去,正给他背上刻下『恩惠』。
也就是必将来临的『结局』。
无论是胜利还是败北,与眼前的这个存在已经没有关系了。
就算自己不下手,这个人类也会——
『——嗷嗷嗷嗷嗷!!』
管它呢。
就算是什么都不做也会奔赴死亡的生命,也要全力进行杀戮。
要夺走这只猎物性命的不是死神的镰刀,而是自己的破坏之『爪』。
要用自己的一切与这名人类碰撞。
那就是现在从迷宫中得到解放的『他』活下去的理由。
「……我要,打倒你。」
少年也一样,不愿享受什么都不会留下的自杀。
「要和琉小姐……回到地面上去……」
不赢不行,不回去不行,否则那个人就会死掉。
所以绝对要赢。绝对不能输。
带着不成声音的信念,架起了漆黑的匕首。
无论是这些话语,还是这份信念,作为怪物的他都无法理解。
但是,唯独可以明白这份『意志』。
正要将他杀掉。正要将其打破。
将自己的一切变为白色火焰,正要燃尽自身。
他感觉到胸口在颤抖。
那是机械地散布虐杀的怪物绝不应该怀有的感情。
那是『欢喜』。
『札格诺特』他对这次邂逅表示感谢。
看到给予他『自我』的这名雄性,他打心底里生出了感动。
「——一决胜负吧。」
怪物发出直达天际的欢呼,答应下来。
回过神的时候,琉发现自己正伫立在黑暗之中。
那是很熟悉的黑暗。
既是这五年来一直折磨着琉的黑暗,也是将她拉住的生与死的界限。
身边谁都没有。有谁不在这里。琉感到很遗憾。
她不清楚原因。什么都想不起来。只是觉得自己冰冷的手很悲哀。
不经意间,黑暗中照进一道光芒。
回过头,前方被一片白光包围。
而在光芒深处,看得到无可代替的同伴的背影。
【阿斯特莉亚眷族】。
阿丽泽,辉夜,莱拉,还有其他的同伴都背对着她,伫立在那里。
无论如何呼唤,那些背影都一定不肯回头。琉知道的。因为在黑暗这边的自己与光之对岸的她们之间被分隔开来。
在这时,琉发现她可以向前走了。
朝向黑暗之外。朝向光芒那里。朝着她那么想念的同伴们所在的场所。
琉感到了欢喜。
无论如何呼唤,无论怎样哭泣,阿丽泽她们都不肯回头。但是如果琉自己赶过去的话,她们就会迎接自己吧。
开始肯定会惹她们生气。或许会被辉夜一个劲地讽刺,被莱拉拽着耳朵。也会被玛琉她们揉来揉去的吧。阿丽泽一定会用手指着她,对她进行随便的说教。
而最后则一定会表情一变,对她破颜而笑吧。
大家将琉围在中间,说着欢迎回来,你真努力啊。
应该会抱住肩膀,抚摸着她的头。
终于能够实现愿望了。
终于能够赎罪了。
终于,能够死掉了。
琉寻求着救赎,朝着光芒的方向走去。
一步,再一步,又是一步。
越过黑暗的界限,还差一点,就能到达对岸——
『——不行哦。』
就在这时。
一直没有回头的背影回过身来。
「————」
赤发摇动着,绿色瞳孔将琉射穿。
琉朝着光芒走过去的脚步停住了。
『不能来,莉昂。绝对不行。我不会允许的。』
吊起的双眸将琉拒绝。
从未出错的嘴唇将琉否定。
像是要让她注意到什么一般,对她说道。
『不要逃跑。』
阿丽泽的视线越过了琉,看向黑暗深处。
紧接着,怪物那恐怖的咆哮敲击着琉的后背。
那是令琉胆怯起来,夺去疾风的面具,将她变成凄惨妖精的绝望咆哮。
令寒毛竖起的叫声之中,有着抗争的声音。
像是逆流而上的火焰凶猛涌出一样,谁发出的勇猛的呐喊。
『要是来了这边,你会后悔的!』
这强有力的声音令琉的双手颤抖。
明明能够朝着如此盼望的光芒尽头前进,她却生出了迷茫。
干涸的心渴求着同伴们,疯狂的冲动寻求着火焰的呐喊,两者产生激烈的冲突。
「已经,不行了……」
回过神来,琉已经落下了声音。
为了切断迷茫,为了放弃一切,她暴露出真实的心声。
「已经不行了,阿丽泽……我无法战斗。无法反抗那个『过去』。」
破坏者。一切祸根的源头。折磨着琉的『过去』的象征。
她明白只要再次回到黑暗之中,等着她的就是残酷的命运。这一点令人害怕。不得不与那个『过去』进行对峙这件事情令她怕得不得了。
琉发出没出息的声音,垂下了头。
『骗人。』
然而。
阿丽泽只说了一句,仅仅回了她这句话。
「————」
她大睁着空色眼睛,抬起头后,在那里的是琉很熟悉的相貌。
琉的事情什么的全都能看穿的,少女那坚毅的眼神。
『你的『正义』正在喊着不想失去。』
阿丽泽不会阐述。不会论证。不会引导。
只是投以真实的话语。
投出毫无虚假的话语,摇动琉的胸口,令内心荡起波纹。
『你的『正义』依然活着!』
什么才是『正义』呢。又有什么是『正确的』呢。
她一直都不了解。一直都没能得出答案。
只是女神(阿斯特莉亚)对她说『把正义扔掉』这一事实令她一心以为,自己失去了『正义』的资格。
然而,这却被少年(贝尔)否定。
他诉说着琉的心中『有着正义』。
并且现在,少女(阿丽泽)也肯定了琉的『正义』。
少年(贝尔)的话语与少女(阿丽泽)的话语连在一起,正要令琉察觉到其中的意义。
『你的『正义』——『希望』还没有死去!』
——对了。
从阿丽泽她们丧命的那天开始,琉所寻求的『正义』就是——『希望』。
被希尔救下的时候,她想着要活下去,见证阿丽泽她们的『正义』的成果。
她相信【阿斯特莉亚眷族】所遗留下来的东西会通往『希望』。
会为欧拉丽带来秩序与平稳,令众人脸上绽放出笑容。
从那天开始,琉一直在追求着这种事情。
这与少年(贝尔)说过的一样。
琉帮助,拯救了他们,带来了『希望』。
琉的行为与谁的『希望』连在了一起。
少年(贝尔)一直在诉说这件事情。
一定不会存在普遍的『正义』。
所以,这就是琉的『正义』。
不是为了『过去』,而是为了照亮『未来』的『希望』。
琉她终于,真的是终于察觉到了活在自己心中的『正义』的意义。
在这时,仿佛与她内心的变化同步了一样,站在阿丽泽旁边的【阿斯特莉亚眷族】的人们也转过身体。
『快去。』
在阿丽泽的旁边,辉夜挥手要将她赶走。
『别逃跑啊~』
莱拉双手背到脑后,坏心眼地笑着。
『加油。』
『别输了!』
无可替代的友人们用各种各样的话语,发出激励之声。
琉承受不住这些话语,还有这温柔的眼神,她胡乱地摇晃脑袋,叫喊出来。
「我……我一直都想道歉!一直都想对你们道歉!」
将思念的深度展现给她们。
从那失去一切的时候开始就一直藏在心中的,真正的任性。
「想要让你们对见死不救的我,对什么都没做到的我进行断罪!想要你们责备我,辱骂我,裁决我!」
在光芒对面的辉夜她们什么都没有回答。
果然只是用温柔的眼神看了回来。——像是在说,你明明知道的。
啊啊,对了,我知道的。
她们才不会对琉有什么责备。
只是琉无法饶恕自己的罪孽而已。只是不愿意承认过去罢了。
仅仅是将其想成是罪恶,对自己施以惩罚,从而变得轻松一些。
琉松开紧紧握着的拳头,无力地垂下。
『莉昂!』
琉很喜欢的少女高声说道。
『你现在的正义是什么!?』
琉抖动着喉咙。
不知从何时起,泪水不住地涌出。
她拼命抑制住快要零落出来的呜咽,缓缓地说出『真正的愿望』。
「我想……救他……」
不是冲着这温柔的光之彼岸,而是严酷在前方等待着她的黑暗深处。
不是朝着阿丽泽她们身边,而是仍然活着的少年身旁。
「想和他一起,回到那个酒馆……回到,希尔她们那里!」
不是向着过去的阿丽泽她们,而是未来。
阿丽泽笑了。
仿佛说着做得真不错一样,绽放出太阳一般灿烂的笑容。
『莉昂,不要逃跑!——不要放跑了哦!』
琉笑了出来。
边哭泣着,泪水从脸颊淌下。
那里既没有悲怆,也没有阴影。
她背对着她们,朝黑暗处走去。
——一路走好,莉昂。
同伴们道别的话语轻轻地传到琉的后背。
我出发了。
我最喜欢的,重要的人们。
「——!!」
琉醒了过来。
最初袭来的是全身像是燃烧一般的疼痛,以及会挫败意志的倦怠感。还有只剩她一个人的孤独感。曾紧紧抱着琉的温暖从眼前消失。
少年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道路前方,黑暗深处有激烈的斗争之歌在轰响。
贝尔什么都没有放弃。
而是为琉着想,正要实现琉的『希望』。
为了不让琉丧失『正义』。
「贝尔……!」
琉积聚起力量,握手成拳。
她已经知道了自己必须去做的事情。
幻象消失了。幻影离去了。阿丽泽她们已经不在那里。在光之彼岸看到的那副景象或许全都是琉自说自话的妄想。
但是,阿丽泽她们确实告诉了她。
告诉她『正义』还活在现在的自己心中。
要去寻求『希望』,不可放手。
琉撑起颤抖的双手,将身体从地面上剥离。
「唔啊啊啊啊啊……!!」
在血泉之中发出呱呱坠地之声。
与一直依靠着阿丽泽她们的残影,被过去所囚禁的自己诀别,生出崭新的自己。
琉必须与其相对。
与她一直无视着的『过去』。
琉必须去战斗。
与她一直害怕着的『过去的象征』。
灾厄的怪物『札格诺特』就是琉的过去本身。
但是如果说想要『未来』的话,琉就必须超越『过去』才行。
已经不想失去任何人了,必须贯彻自己的『正义』,自己的『希望』。
「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站了起来。
抓住浸在怪物浸在血泉中的武器——骨战士的骨刀,插进地面。
挥去痛苦,踏向前方的一步生出了强有力的步伐。唤醒了前进的力量。
无视发出悲鸣的身体,琉走在薄暗的道路上。
朝听得见声音的地方。
向着怪物的叫声与人的呐喊互相冲突的那个前方。
冲着灾厄与严酷等在那里,照亮黑暗的磷光之下,琉投身而去。
「————————————————————!!」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脱离了道路以后,前方正上演着死斗。
人与怪物在大厅中心相互挥砍,互相切削,相互残杀。到底是哪里还留有这种力量呢——是真真正正地把自己最后剩下的力气全都灌注进去了吗——贝尔正以『札格诺特』作为对手激烈地交战。
贝尔发起的是正面对决。
画出立体轨迹的『札格诺特』进行连续跳跃,从那里连续射出的『桩突』被右手拿着的炫白匕首全部切开。
敌人的『桩突』比闪燕要慢。仿佛说着这样的话就能迎击一样。曾见过恐怖的杀人燕风暴的贝尔用《白幻》将袭来的骨之凶枪一根不落地打掉。
『札格诺特』放出又像憎恨又像喜悦的咆哮,若是它想进行近身战,他就迅速将装备切换成《赫斯缇雅之刃》上演斩击之剧。高速的双刀切换。用右手灵活地使用深紫与炫白的刀刃,封杀住怪物的一击脱离。不仅如此,还抓住空隙砍向敌人的尾巴,斩飞蜥蜴人的鳞片。
无法进行完全跳跃的敌人,其连续跳跃有着『规律』。着地后的角度以及『蓄力』的时间,用冒险者的本能理解了这些情报的贝尔熬过了猛攻。
他要将第一次的败北作为胜利的基石,发出咆哮,进行反击。
匕首与『破爪』描绘出深紫色的斩闪,无数的圆弧。奏响激烈的声音,飞散出大量的火花。两者数次交错,形成猛烈的光之轮舞。
在琉看起来,那就像是赤裸裸的生命与生命碰撞到一起一样。
「——!琉小姐!?」
正在战斗的贝尔察觉到琉的存在。
于此同时,『札格诺特』滴溜溜地转过来的眼睛射穿了这边。
胸中在颤抖。藏也藏不住。琉的心伤因恐怖而吱嘎作响。
但对现在的琉来说,有些事情比曾经的伤口被挖开还要可怕。
那就是无可替代的事物被再次夺去。
在被凝缩的时间之中,内心获得了瞬间的平稳。
在内心没有一丝波纹的水面上,紧接着来访的是猛烈的疾风。
令琉行动起来的意志之风。
「——!!」
身体倒向前方,琉疾驱而去。
穿越空间,踏稳地面,飞到空中,朝惊愕的『札格诺特』挥出一击。
她叩下骨之白刃,打向为了防御而挥起的右臂。
「贝尔!我……无法成为湖之妖精。」
被敌人的前臂挥开,回转着着地的琉冲惊得哑口无言的贝尔发出声音。
她拿出了喜欢英雄谭的少年一定会知道的故事。
妖精所尊崇的英雄。妖精少女们都憧憬过的童话故事。琉将其否定。
少年的双眸大大地睁开。
「决不会成为,只被重要之人所守护的妖精!才不会让你独自一人赶赴死地!」
听到琉这强有力的话语,少年的嘴唇描绘出笑容的形状。
他用遍布着鲜血与伤痕的脸庞点头回应,手中握着的神之匕首也像是再次燃起战意一般令【神圣文字】发出光芒。
人类与妖精并肩站在一起,开始了反击。
『嗄嗄嗄嗄嗄!!』
『札格诺特』气得发狂。
与贝尔之间的决战被泼了冷水,他心情十分不爽。
吸收了众多同族,缠着本来绝不可能的『执念之铠』的他也有着限制时间。因此他决定将这所剩无几的有限生命全部灌注进与这名雄性的一战之中。定要杀掉白发的少年。
妨碍自己存在理由的家伙只会碍眼而已,『札格诺特』委身于愤怒,要击溃这只害虫。
「!!」
『!』
然而,琉却躲过了『札格诺特』的攻击。不止如此,她甚至发起了反击。
那个动作与之前的战斗中的差距大到完全无法比较。可以说是像是变了个人一般。
尽管她现在右手和右脚,不对全身都流下红色液滴,满身疮痍也是如此。
直面『过去的象征』,直面心伤,获得了勇气的【疾风】取回了灵活的动作。不对,正要超越至今为止的极限。
这美丽的战斗姿态与『札格诺特』埋葬的泛泛之辈有些不同。
「我要,打倒你!!」
与白色少年发出同样的叫喊,拥有同样的眼神,同样的意志。
在这面前,『札格诺特』给予了认同。
这个妖精也和少年一样,是适合狩猎的存在。
值得拼上自己的一切进行歼灭。
因此,要将两人一起杀戮。
『札格诺特』放出咆哮,全力冲两人杀来。
「咕……!?」
敌人加速的猛攻,连续跳跃之后发起的袭击以及桩突风暴折磨着贝尔。
琉参战以后才终于打到势均力敌。然而,遍体鳞伤的贝尔他们随时有可能打破平衡。早就是超过了极限的身体,当这份生命的燃料烧尽之时,就会迎来毫不起眼的终幕。而虽然化作合成兽的代价令自己被排斥反应所折磨,但怪物那破格的体力要比上级冒险者们高很多。若是拖入持久战,最后只会是破灭。
刚才独自战斗的贝尔一直寻找着打出必杀的机会。
但是,『札格诺特』也感觉到了他的目的。不用『破爪』与其交织,而是以『桩突』作为主要攻击手段就是很好的证据。
现在的战况下并不存在决胜一击。
「——【此刻幽远森林之空,点缀苍穹夜天之繁星】」
在这时。
琉编织起了歌声。
「!」
『!』
贝尔与『札格诺特』对继续着奔跑,对砍同时开始歌唱的妖精做出了反应。
『并行咏唱』。
攻击,移动,回避,咏唱,同时展开四种行动,呼唤着即将到来的必杀之时。
「【请回应愚昧的我,仅于此刻赐予星火之加护】」
那也是后悔的歌声。
没能拯救阿丽泽她们,被她们守护的那个时候,琉也唱出了这首歌。
当时的她屈服于绝望与恐怖,一步都动弹不得,只能令嘴唇颤抖。
「【以光之慈悲庇护弃汝而去之人】」
这令人忌讳的歌声,她这次要在战斗的同时唱响。
为了这次不会失去。
为了这次不要只被守护,而要去守护他人。
「……!」
这份真意也传到了贝尔心中。还有『作战的另一面』。
『剥下破坏者的壳』。
以左半身剩下的装甲壳『魔力反射』为首,敌人吸收了众多怪物的身躯中包含着『黑曜岩士兵的体石』。面对着能够削弱『魔力』威力的敌人铠甲,琉的大光玉(星光之风)也无法达成必杀。从剩下的精神力上考虑,也无法进行第二次炮击了。
将怪物夹在中间的贝尔与琉交换了视线,在这一瞬间互相示意。
『……!』
同一时刻,『札格诺特』也将琉那猛烈的咏唱速度认定为威胁。
这具不完全的『铠甲』也说不定会有万一。还存留着导致败北的可能性。
感受到高涨的『魔力』,『札格诺特』打算先将琉击溃。
「——【火焰伏特】!」
就在这时,贝尔发出了炮声。
不是朝着怪物,而是匕首那漆黑的刀身。
『!』
炸裂的炎雷收束进去,接着奏响的是钟声。
这是『圣火英斩』的发动准备。唤起仅有的力量,少年果断进行了最后的蓄力。
这消灭了自己右臂的预兆令『札格诺特』做出反应。不能忽视这差点杀掉自己的最大的必杀。
这便是贝尔设下的『策略』。
前面与后方。果断开始并行蓄力的人类,与奔跑的同时持续咏唱着的妖精。
前者明显是诱饵,但是无法忽视。
意识分散开来的『札格诺特』在一瞬间停下了动作。
「【来吧,流离之风,流浪之人】!」
在怪物后方,琉的咏唱高声响起。
在前面,贝尔握着带有焰光的匕首同时进行了突击。
他们打算剥下外壳,然后立即将『魔法』打入体内。
面对着冒险者们发起的连携,灾厄的怪物——将右臂挥向了地面。
『——————!!』
从地面释放出来的『倒桩』。
而且不是一个方向,而是半径足有十M的全部方位。
「噶!?」
「咕——」
令骨枪在地下潜行,同时攻击在前方与后方的贝尔和琉。
以怪物为起点召唤出来的大量剑山伤到了两人。撕裂琉的肩膀,挖开贝尔的大腿。一口气削减着两人剩下的生命。
『札格诺特』正要趁着这股气势,用更多的『倒桩』将两人一口气刺穿。
「——【划破长空……贯穿荒野……】!」
然而。
琉的咏唱没有断绝。
她带着不屈的精神,没有放弃控制魔力。维系住了胜机。
所以,贝尔也一样。
他口吐鲜血,吊起眼角,将那只右手叩向了地面。
「圣火英斩!!」
七秒分量的蓄力。
释放出来的必杀不是朝着『札格诺特』的本体——而是破碎了在地下穿孔的骨枪。
『!?』
大地随着轰响一起炸开,冲击摇晃着『札格诺特』的视野。
在地面上炸开的光焰光辉令所有扎入地下的骨枪碎成粉末。『倒桩』的供给被断绝了。
不仅仅如此,圣火的威力与冲击顺着骨枪传播过去,波及到『札格诺特』的右臂。
同族的肉体做成的右臂被打得粉碎。
『————————————————!?』
如同内部爆炸了一样粉碎的右前臂令『札格诺特』发出了尖叫。
地面因圣火英斩产生裂痕,震动传播到整个大厅,怪物的姿势崩溃。接着夺来了一丝间隙。
贝尔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进行了突击。
不剩多少的握力导致《赫斯缇雅之刃》飞到空中,相对地,他握紧了拳头,即将冲入怪物的怀中。
「咕——!?」
然而,这个接近实在是太过缓慢了。
【英雄愿望】导致的反作用。少年能用出的最后一发并行蓄力无情地夺走了他所剩无几的体力与精神力。
对特化了『敏捷』的『札格诺特』来说,鞭笞着快要折断的膝盖,果敢地逼近之类的根本算不上威胁。在最后的最后,肉体的极限背叛了贝尔的计算。
从损伤中缓过来的『札格诺特』用渗出愤怒的赤眼看向少年。
它正要轻松地迎击扑到自己怀里的遍体鳞伤的兔子。
左手向上扬起,六根深紫色的爪子摆好了架势。
那是从斜上方打出,毫无疑问会刺穿贝尔身体的必杀『破爪』。
贯穿胸口,从后背飞出的『爪子』会将世界染上红色吧。
正如脑海中浮现出走马灯的贝尔想象的一样。
正如五年前,妖精的友人被夺去的景象一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因剑山的损伤,以及光焰的冲击导致姿势仍然不稳的琉吼了出来。
为了超越刻在眼里的悲剧,她化为一阵风在空中飞翔。
左脚用力踩向地面,如一道闪光一般穿越空间,接近过去。
她从侧面逼近,捕捉到了『札格诺特』扬起的左臂。
『!?』
拔出来的两把小太刀《双叶》将必杀的『破爪』解体。
手腕与指关节。形似尖牙的『爪子』从根部断开,最强的武器被夺走这一事实令『札格诺特』的时间静止。
(那个时候,如果这样做的话——)
在静止的时间中,过去的情景苏醒过来。
被贯穿的少女,为了守护琉,承受了『爪』之一击的那个悲壮的背影。
如果那个时候,琉站了起来的话。
像现在这样,琉也一起战斗的话。
(——阿丽泽就不会输了!)
后悔与遗憾烧灼着全身,内心的叫喊撕裂了胸口。
虽然已经无法回到『过去』。
但即使如此,琉看着自己拯救下来的如今,还是在心中发出了混杂着众多感情的呐喊。
同时她与呆然而立的破坏者交错而过。
「——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噢!」
转瞬之间,贝尔突击而来。
受到了琉的支援,迈出冲进『札格诺特』怀里的最后一步。
两者的距离消失,他将握紧的右拳打进怪物僵住的左半身。
「火焰伏特————————————————!」
紧接着他喊出了炮声。
用拳头向体内送入了速攻魔法。
其数量,仅有一发。
却是充分的一射。
用尽全部力量的贝尔得以使用的最后的『魔法』,其在『札格诺特』那『耐久』明显不高的肉体中奔驰,无情地从内侧进行了破坏。
『!?』
左半身剩下的装甲壳因炎雷的炸裂而弹飞。
修补了右半身的『黑曜岩士兵的体石』也一样,内侧产生的冲击令其伴随着大量的火粉炸成了碎片。
一发威力不高的速攻魔法(火焰伏特)还无法将怪物打倒。
这特殊的怪物不存在会碎裂的『魔石』,它还没有崩落。
然而,那失去了『铠甲』的巨躯已经毫无防备。
「——【超越万物】」
响起了妖精的歌。
美丽的风之旋律。
从『札格诺特』看来是右手边。夺走了『破爪』,如倒地一般着地的妖精用双脚稳稳踩住了地面。
同时将右手伸向僵住不动的『札格诺特』,解放了魔力的『奔流』。
「【寄宿星屑之光灭敌】!」
最后的咒语告知其已经完成。
接近射击的冲击将贝尔吹飞,怪物通红的双眼中寄宿着惊愕。
就在这时,琉解放了这一击。
「【星光之风】!」
『魔法』发动。
缠着绿风的大光玉。
其数量为四十七。
妖精全部的精神力灌注进去的炮击魔法扣下了扳机。
『————!!』
逼近过来的光弹浊流。
没有退路的炮击风暴。
面对着这些,『札格诺特』勉强做出了反应。
「什!?」
贝尔瞪圆了眼睛。
啪叽一声,它用令右膝彻底坏掉的力度进行全力跳跃。
鳞片包裹的尾巴被光芒吞没,右侧小腿以下都被吹飞,但它仍然逃到了空中。
失去了目标的大光玉风暴从哑口无言的贝尔眼前通过,击中了大厅墙壁。
必杀被回避了。
贝尔扭曲着脸庞,空间生出猛烈的震动,而琉她——
「——你有多快,我最清楚不过了。」
将四十七发中的十发大光玉留在了自己身边。
她读到了这一点。
即使是在这最完美的时机放出来的浑身的炮击,那个灾厄的怪物大概也能躲过吧。
即使牺牲掉知己,琉也没能解决掉上次的破坏者,她那冷静的目光相信着敌人会采取回避行动。
在大厅壁面落下的『札格诺特』也和地面上的贝尔一样,看到这十个光辉后大睁双眼。
十。
这对琉来说是特别的数字。
这和她失去的无可替代的战友们是同一数量。
在发动的【星光之风】中也要大上一圈的光玉们仿佛贴着琉的后背一般漂浮着。
「——上吧。」
随着这道声音,琉疾驱起来。
『!?』
琉并没有将『魔法』置于『待机状态』的大光玉射出,而是带着十个光辉,朝『札格诺特』奔去。
中距离和远距离是打不中的。
在27层,它在贝尔的『圣火英斩』炸裂的前一瞬间逃到空中,要不是用了围巾甚至无法构成必杀,和那时一样,必须在超近距离放出粉碎破坏者的一击才行。
与【灾厄】进行数次的战斗之中,琉所做出的决断是『零距离攻击』。
腿被倒桩切开,无法自如地进行加速,这时琉跳到空中,喊了出来。
「诺茵,涅泽!」
在呼唤了逝去的同伴名字的瞬间,仿佛做出回应一般,两个浮游在背后的大光玉在琉踹向地面的靴底炸裂。
「什!?」
滑过鼓膜的闪光之声。产生了爆发性的加速。
缠着风的光玉给予她莫大的『推力』。
她将贝尔的战栗与『札格诺特』的惊愕都甩到一边,琉化为了奔驰在空中的一阵疾风。
如同踢向发射出来的光玉一般,她笔直地冲向怪物。
『!?』
看到妖精用甚至来不及惊愕的速度飞来,『札格诺特』慌忙伸出了失去了前半部分的右臂。
从肘关节放出桩突的齐射。
「亚丝塔,乐娅娜!」
相对地,琉吼出新的同伴之名,发射出大光玉。
用掉剩下八发中的两枚,其中一个从侧面射出,打到架在身体侧面的左臂上——令自己横向飞出,强制变换了轨道。
『!?』
几乎将前进方向拐了一个直角,紧急躲开了桩突之雨。
紧接着另一枚光玉在右侧靴底炸裂,再次朝向前方。
描绘出一道闪电般的轨迹。
看见瞬间消去距离,急速逼近的电光石火,『札格诺特』仅用左脚蹬了下墙壁,想要逃脱。
「呼!!」
她追踪过去。
无视掉产生的猛烈风压和惯性,用意志的力量压制住吱嘎作痛的肉体,落在一瞬之前怪物还在的墙面上,然后再次飞翔。
逼近而来的咆哮令『札格诺特』的瞳孔产生动摇。
通过荒唐的魔法用法,强行实现『空中机动』。
令怪物吓呆,掌握了怪物作为专长的『高速跳跃』。
将魔法的威力变为推进剂这种无谋的行为不可能轻易就了事。令光玉在靴底炸开的靴子已经破破烂烂,露出了失去皮肤的通红脚掌。为了转进而令光玉炸开的左臂处,骨头也生出了裂痕。
但是,琉的身体还没有坏掉。
她连发现的『魔防(能力)』都运用起来,抗住凶恶的威力,在射穿那个怪物为止决不会腐朽。
用自身的『魔法』击中自己,冒出烟雾,烧毁肌肤,仍然向前突进的『妖精的飞翔』。
——大家,借我力量。
将缠着风的光玉与同伴的身姿重合,琉她勇猛直前。
与【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同伴一起——讨伐那个敌人。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正确地领悟了琉的『目的』的破坏者放出了孕育着最高级警钟的尖叫。
它不顾一切地放出全身的桩突。
妖精追着失去足够机动性的自己而来,它想要将其阻止。
「赛尔缇,伊丝卡,玛琉!」
获得名字的三枚光玉宛如出手帮忙一样,或是令琉的身体逃向斜上方,或是像盾牌一般将逼近的骨枪打碎。
在猛烈的风压之中,飞翔在天空中的琉那瞳孔中映出的,是战友们的侧脸。
站在自己的旁边,发出咆哮的十名正义的眷族们。
这是妄想。是感伤。是幻想。
是我(琉)自说自话的幻影。
我明白的。
所以,我要连这份『思念』都变为力量——向前!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妖精的咆哮响彻全场。
同为没有翅膀的存在,却在进行意想不到的空中战斗。
看到这副如同星屑在黑夜中奔驰的景象,少年像是被吸过去一般站了起来。
大睁着双眼,像是地面上的野兽只能仰望点缀着繁星的夜空一样。
贝尔他看到了。
被十个光辉所引导着,飞在空中的妖精轨迹。
身上穿着的披风随风飘荡,像翅膀一样展开的那个样子,简直就像是,
「——『正义的羽翼』。」
而『剑』就是正要逼近怪物的她本身。
正义的女神(阿斯特莉亚)之名刻于背后的琉终于捉到了灾厄的怪物。
『嗄嗄嗄嗄嗄嗄嗄!?』
正巧是在大厅中央,在其上方。
在没有退路的空中被追上的『札格诺特』仍然挥起骨之右臂想要进行迎击,而琉则将最后剩下的三枚光玉中的一枚释放出去。
「辉夜!」
像是回应着战友的声音一样,光玉如剑客一般疾走而过,放出锐利的风。
怪物最后剩下的右臂,最后的武器变得粉碎。
『——————』
炸裂的冲击令怪物身躯在空中游荡,琉紧挨着它穿了过去。
她追过怪物,跳到头顶,在突进的势头消失的瞬间……简直像只有那里的时间被割裂出来一样,她缓缓地翻过身体。
双脚朝天,头冲大地。
将扭转着巨躯,仰视这边的『札格诺特』置于眼下,放在正下方。
「莱拉。」
静静地呼唤出来的光玉靠近开始坠落的琉的脚边。
像是娇小的姐姐微笑着一般,仿佛推着她的后背一样。
她瞳孔中带上泪水,紧接着冲击打向双脚,她变为流星落下。
接着,在最后——
「——阿丽泽。」
剩下的一枚大光玉贴近琉的手心。
曾希望被断罪。
曾希望赎罪。
曾经想要死去,前往同伴的身边。
不敢跨越『过去』。
恐惧着忘记『过去』。
如果可能的话,想要取回『过去』,重来一次。
但现在的话。
想要『未来』。
为了这个,也要——
逼近的怪物巨躯。失去了双臂,愣愣地仰视着的通红眼瞳。
冲着与自己一样破破烂烂的『过去的象征』,琉挥起了光玉在手中的右臂。
琉她确实看到了,被光玉美丽的光辉照耀着,知己的手与自己的右手重合。
空色瞳孔中落下泪水,颤抖着嘴唇,她说道:
「——永别了。」
对友人的残影。
对往昔的日常。
对她必须跨越的『过去』。
对一切的事物道别之后,琉发出了咆哮。
「星华!!」
炸裂。
『———————————————————————————』
打入胸口的大光玉。
像是获得了守护琉,救下琉的少女(阿丽泽)的技巧一般,绽放出光轮。
『札格诺特』失去了所有的手段,承受了这一击,它并没有发出临终的悲鸣,也没有留下愤怒与怨恨的声音,只是静静地——碎裂开来。
高亢的光与风之旋律响起,将怪物的全身变为无数的碎片。
见证到落下的碎片像其他同族一样化为灰烬以后,用光所有力气的琉闭上了眼睛。
溢出的泪水在空中挥洒。
「琉小姐!?」
琉与曾是破坏者的东西像流星雨一般落到大厅中央。
怪物的灰粉变成大量烟雾飞舞起来,满身疮痍的贝尔无法判断掉在了何处。
他拖着身体赶到中央地带,呆站在漂浮在四周,染成紫色的烟雾中眺望着,然后,
「啊……!」
在视野深处,浮现出一个人影。
那个轮廓渐渐变得清晰,从烟雾中现出身姿。
是令全身遍体鳞伤的琉。
目光相会,看到她嘴角稍微弯起的姿态,贝尔也露出安堵的笑容。
除了他们以外,已经没有能够活动的黑影。
他们战胜了【灾厄】。
贝尔与琉保持着笑容,像是寻求着对方一样,缓缓地相互靠近。
但是,在这时,猛地一下。
贝尔的身体倾斜了。
琉也和他一样。
在就差一点的距离内,两人膝盖一软,崩落到地面上,发出了声响。
「…………」
「…………」
只剩下伤口的身体现在还在吐血。
两人的呼吸都很浅。
手脚逐渐变冷。
视野也模糊起来。
距离短到琉的右手能够盖住贝尔的右手。
在这种地方,两个人倒在迷宫冰冷的地上。
「……我们,赢了呢。」
「……没错。」
「……这下子,就能回去了。」
「……没错。」
微弱的声音。
眼中已经无法映照出对方的脸庞,两个人都浮现出连笑容都算不上的笑容。
只在失去了和现实间的界限的梦境中共享着回到地面上的未来。
那里已经没有冒险者了。
只剩下了烧尽的灰。
简直像是持续着无尽的飞翔,最终失去了羽翼的鸟儿一般。
白色的余烬,与渐渐消失的妖精残渣。
这就是全部了。
怪物的嚎叫在回响。灾厄的怪物守护住的迷宫中的寂静像是骗人一样,黑暗发出激动的叫喊。好几声激烈的咆哮与重合在一起的脚步声逼近了这个大厅。
连起身都做不到,身体甚至不再颤抖,只有黑暗俯视着贝尔与琉。
「……贝尔。」
「……我在。」
「……我……对你……」
「…………」
话语没有了后续。
从横躺着,看向对方的眼中,光芒渐渐消失。
几乎是同时,两人像是感到困倦一般合上了眼睑。
怪物们的咆哮终于到达了这个大厅,可身体已经不再动弹。
两人的『冒险』结束了。
虽然赢过了【灾厄】,却败给了地下城。
迷宫脱出失败。
正如众多同业者变成这般一样,她们也一样被『深层』的黑暗所吞没——
「————,————亲,——尔亲!!」
在她们这么想的时候。
「——贝尔亲!!」
频繁响起的怪物的叫声——简直像是与远处的同胞传递信号一样发出的咆哮——变为了人语。
贝尔在变暗的视野中感觉到了覆盖在自己身体上的黑影。
颤抖着微微睁开眼睑的同时,身体被抱了起来。
「还活着,还活着呢!!」
「快qu通zhi人类们!」
爆发出听着像欢呼一样的咆哮之后,他有印象的某个声音不停地在耳朵深处回荡。
贝尔理解到自己的身体仰了过来,一对眼睛窥视着他。
那是他一直想见到的,浑圆的琥珀色瞳孔。
「贝尔,贝尔!」
琥珀色眼睛落下大滴泪水,濡湿了贝尔的脸颊。
在额头位置发光的红宝石也像哭泣一般漏下了光辉。
贝尔想要拭去淌到脸颊上的泪滴,然后又想起来自己早已经无法动弹。于是他想至少要露出微笑,但那也未能如愿。
当他终于抖动起脸颊的肌肉,微微吊起嘴角后,面前的少女唰地破涕为笑。
「贝尔大人!」
「贝尔!!」
「琉!」
「在那里喵!」
远处听见了怀念的人们的声音。
找到了贝尔他们的伙伴的声音。
两人的『冒险』拉下了帷幕,败给了地下城。
但是,妖精的『希望』并没有被击溃。
没有舍弃『希望』,直到最后都没有放弃的琉和贝尔的决死行唤来了同伴的声音。
召集过来的『牵绊』甚至能够战胜地下城。
最终旁边的怪物们的影子退去。
使命已经完成。但我们之后也会在阴影中守望着。他们像是如此轻声说着一般,将气息留在附近。
留在当场的是用斗篷和兜帽隐藏身姿的龙之少女,和有着同样变装的半人鸟少女。
她拼命呼唤着琉,将琉抱在胸口。
「……贝尔。」
「……我在。」
同伴呼唤着他们名字的声音,被泪水濡湿的欢呼声正在接近这边。
与贝尔对上目光的琉确实地微笑起来。
「我们……能回去了。」
你还回得去。
友人(有谁)曾经如此对我(琉)说。
没错。
跨越那段『过去』——回到阳光普照的地方。
「…………」
琉感觉到眼睑中积攒起了水滴。
为了不让其落下,她抖动着睫毛。
「这里是……」
稍微睁开眼睛后,立刻又因炫目的光芒闭上。
对过于习惯迷宫的黑暗的空色瞳孔来说,仅仅是魔石灯的光芒都很严重。
她连眨眼都做不到,皱紧了眉头,紧接着旁边就传来大吃一惊的声音。
「琉,你还好吗!?」
抬头看向覆盖着自己的影子。
模糊的影像最终聚焦起来,带上颜色,映出了淡灰色的头发与眼睛。
面对用带着些许疲劳的脸庞窥视这边的少女,琉张开了嘴唇。
「希尔……」
仿佛忘了怎么说话一样,声音非常沙哑。
但是,在呼唤少女名字的瞬间,眼前的容貌绽放出喜悦的笑容。
希尔非常感动地覆盖住了琉。
「琉!啊啊,琉!太好了……!」
她将脸埋在脖颈附近,像姐姐,又像母亲一样轻柔地紧紧抱住。
透过毛毯感受到的少女的体温又令人怀念,又温柔。
心中万分感慨的琉无法说出话语。
「喵!!琉醒了喵!」
「请说一说连着睡了三天,给喵们添了麻烦的感想!」
「真是的,我这次可真是担心死了!」
琉的周围突然热闹起来。
高举双手,像小孩子一样闹腾的阿妮娅,坏笑着开起玩笑的库洛艾,跟说的话不一样,看着非常开心的露诺亚围在睡在床上的琉旁边。
看见她们的身姿,看见琉现在那无可替代的友人的笑容。
止住的泪水从空色眼瞳中零落而下。
「……第一次看到琉的眼泪喵。」
面对破颜而笑的阿妮娅,琉也回以微微的笑容。
她将在仍然一片空白的大脑中浮现出来的话语——「谢谢」这一对少女们的感谢用窃窃私语一般的声音说出。
「对脑袋当机的琉亲切地说明一下,这里是『巴别塔』,公会运营的治疗设施喵。」
「回到地面上后,马上就把你搬到了这里。」
「在紧急从地下城赶回来的途中,不管是用了道具还是魔法都根本不醒,超级担心的喵~!」
库洛艾戏弄着妖精贴着棉纱的耳朵,以她为首,露诺亚和阿妮娅也接着说道。虽然刚刚苏醒,琉的脑袋没能正常运作,但是消毒液独特的气味和保持着清洁的白色房间还是令她理解了这些。
希尔呵斥着库洛艾,拍掉她的手拽起她的身体,阿妮娅则将身体探了过来。
「琉,你还记得多少喵?」
「……在深层,听见了阿妮娅你们的声音……想着这样就能回去了,和他一起……」
当她说到这里。
浮现出来的少年脸庞令空色瞳孔大大地睁开。
脑袋里的白色雾霭瞬间消失,彻底清醒过来的琉猛地起身。
「他呢!?贝尔呢!?」
「喵!?冷、冷静一下喵!?」
「琉,不要勉强自己!」
看到琉脸色大变,库洛艾她们惊慌失措,希尔拼命地安抚她。
突然跳起来使得身体发出悲鸣,上身忍不住弯成了く字型,而她还是不顾一切的抓住旁边的希尔的肩膀。
「希尔,请告诉我!他还好吗!?」
「贝尔先生不要紧的!比琉醒的还要早!」
「是,是的喵!白发脑袋的话在里面的房间里活蹦乱跳的喵!所以琉也放下心,睡个午觉喵!」
「喂笨蛋,你啊……!」
希尔说服着琉,而在她一旁,喧闹的阿妮娅漏出了多余的情报,露诺亚慌了起来。
和她预想的一样,掌握了少年所在地的琉迅速跑下了床。
她跑出了分到的单间,这一串动作令因为是伤员而大意的希尔她们大吃一惊。
「琉、琉!?你这副样子就过去……不行!?」
不顾希尔想要拦住她的声音,走在白色走廊上。
安放在那里的窗户外面,她曾那么渴求的蓝天也无法阻止琉的脚步。从对面走来的兽人女性——大概是接受了公会的委托过来的有志派阀的治疗师——看到琉的身姿后吓了一跳,她连这个也没看到。
(贝尔……贝尔!)
现在塞满了琉的脑海的只有少年是否平安。
偶尔脚下发软,她用卷着绷带的手撑在墙上,朝走廊深处走去。
接着,她在尽头找到了阿妮娅说过的专用治疗室,像是飞扑进去一样打开了门。
「贝尔!」
少年真的在那里。
在房间的边缘,他在床上直起上半身,穿着无袖的衣服,被绷带裹得严严实实的左臂正在接受触诊。
坐在对面进行诊察的是白银色头发的美少女。
夹着贝尔坐在床两边的是赫斯缇雅和莉莉。
旁边还站着神米赫以及他的眷族娜扎,见证这整个过程。
认出了少年面露惊色的身姿,琉的脸庞染上了安堵。
「琉小姐!——呃」
就在这时。
贝尔的脸上也刚要浮现出喜悦的表情,又突然变得通红。
正要跑过去的琉反射性地追随着贝尔的视线,俯视自己的身体——然后终于注意到了。
琉身上穿着的是不能称为衣服的东西。
只是单薄的布。极端点说,是代替病员服的贴身衣物。
白色的内衣,还有肚脐全都露出来的短衣。
只靠绑在一边大腿和手臂上的绷带,当然不可能将那水嫩的肢体和肌肤全部遮住。
在大睁着眼睛,脸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的琉的视线前方,发生了更严重的悲剧。
大概是因为运动得太激烈了,系在肩上的绳子松开——
短衣啪唦一声落在了地面上,这一瞬间,琉发出了简直像是少女一样的悲鸣。
「呀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许看!!」」
「咕噢啊!?」
琉遮住胸口瘫坐在地面上,另一边,满脸通红的赫斯缇雅和莉莉的双臂攻击,不对是同时夹击打入贝尔的脑袋。另外,娜扎那锐利的肘击和「米赫大人也是!」这样的斥责也扎进男神的太阳穴,响起一声「咕呶!?」的呻吟。
「对重伤者动手,你们在想什么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接着白银色头发的美少女——【迪安凯希特眷族】的治疗师,阿蜜德·特亚萨纳雷降下了特大号的落雷。
在那场骚乱过后。
琉被愤怒的阿蜜德强行送回单间,被严厉地叮嘱要静养,她从每天都不一样的探望者们那里听说了事情的始末。
「『异端儿』他们说,真的是亏你们能活下来。」
告诉她这种事情的是韦尔夫。
「琉阁下,你没事真是再好不过了!」
「您帮助了贝尔大人……真的是非常感谢。」
和完全回复的命,还有春姬一起来访的他讲述了他和蜥蜴人利德的对话。
「在没什么正经装备的状态下,在那种地方存活好几天……就算是身为怪物的我也觉得吓人啊。」
那是他们回收了贝尔和琉,全速赶往『下层』的安全楼层避难以后的事情。
在韦尔夫面前,似乎『异端儿』们都说了类似的事情。
四天。
这就是贝尔与琉被『大蛇之井』带走,在『深层』里徘徊的时间。
也就是说,韦尔夫他们与楼层主(安斐斯巴耶拿)进行战斗,和『异端儿』们汇合,到达37层为止需要这种程度的时间。
「听到费罗斯的传话,乌拉诺斯大人让我们去37层的时候……说实话,我当时觉得糟了。」
在安全楼层进行临时的休息,莉莉她们和阿妮娅她们全都在为贝尔和琉进行治疗,而韦尔夫和利德他们则似乎躲着波鲁斯他们见了一面。
他们之所以能够查到贝尔他们所在的楼层,是因为老神的指示通过利德拿着的『眼晶』传了过去。乌拉诺斯感觉到了『札格诺特』那连迷宫(地下城)都无法应付的异常反应——独立出来的『咆哮』,令救援队伍火速前往37层。
「那个楼层不仅是没有吃的,还大得要死,同族们也很凶暴。我们也不会总待在那里。也没有像木龙(格琉)或是人鱼(玛丽)那样的集落『守卫』……」
「也是啊……无论是通道还是墙壁都大得过头,我看着也犯晕。想着这种地方,要怎么才能找到贝尔他们啊。」
「多亏了贝尔亲他们到了冒险者们说的『正规路线』上。要是在不知道是哪儿的迷宫里面不可能发现的。」
就算知道了贝尔他们所在的楼层,『异端儿』们还是不知道准确的地点,他们只能一个劲地沿着正规路线突进。在那时听到了和『札格诺特』之间激烈的战斗声,结果发现了贝尔他们。
这完全是因为冒险者们直到最后也没有放弃生还的意志所获得的赏赐。
「多亏了你们,贝尔才能得救。帮我和之前那个人鱼也道个谢。」
作为应急处理,除了回复药之外,也用了作为掉落道具的『人鱼的鲜血』。是无法离开水边的人鱼玛丽割开了身体,交给利德他们的东西。
从27层的战斗开始,她就一直流着血治愈贝尔,所以量不是很多——意识差点飞走的玛丽还是固执地令血液流出,被利德他们阻止——但对于维系住满身疮痍的贝尔和琉的性命还是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要不是利德他们悄悄将攒在瓶子中的『鲜血』递给韦尔夫,在楼层间移动中持续进行处置的话就危险了吧,这是莉莉和阿伊莎的见解。
「这倒是没什么啦。……不过,那里还有人不知道我们的事情吧?该怎么说,那个,不要紧吗?」
「嗯,暂且不论旅馆街头目和酒馆那帮人,大个子他们那里基本是暴露了……不过,那帮家伙的主神大人们都很善良。今后要如何面对就交给【眷族】去处理了。」
从27层那激烈的战斗场面之后,应该有人注意到怪物帮助了韦尔夫他们。但是,以说着‘梦中的启示’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的卡珊德拉为首,樱花他们从迷宫街攻防战开始似乎就有了一些头绪。
阿伊莎和椿从一开始就知道『异端儿』这一存在。感觉最麻烦的是达芙涅,不过韦尔夫一心打算将过后的事情全部交给米赫和建御雷来处理。
因此这次的事件中,肯定不用担心『异端儿』会被公之于众,韦尔夫他们被宣扬为『人类之敌』这种担心更是杞人忧天。
「……那个,韦尔夫。那个妖精小姐,和贝尔……没事吗?」
他还说在最后,离开安全楼层的前一刻,龙女贝妮非常担心。
「……啊啊。一定会治好,然后绝对要让贝尔再和你们见面。到那时,那个妖精也会作为护卫一起。」
韦尔夫与心地善良的龙之少女约好了这种事情。
好不容易爬上了还留着崩坏爪痕的25层后,他们与『异端儿』们分别,之后就毫不停歇地赶到了地面上,青年锻造师如此总结道。
「虽然这家伙刚才也说过了……谢谢你了啊,守护住了贝尔。」
韦尔夫指着春姬,冲着在床上倾听的琉有些不好意思地道了谢。
在他们之前来访的赫斯缇雅和莉莉也说了同样的话。
要说起来是我将他卷了进去,反而是我被他救了,当她如此回应以后,
「被你所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还是第一次好好地道谢……这是包含了全部的分量,你就老实收着吧。」
仿佛是在证明贝尔所说的,琉那『正义』的所在之处一般。
韦尔夫他们【赫斯提亚眷族】表达了发自内心的感谢之意。
「驯兽师(吉拉·哈尔玛)……【楼陀罗眷族】的存活者嗝屁了。顺带一提,【疾风】也死了。现在变成了这么一回事。」
传达了这件事的是一个人来访的阿伊莎。
她讲述了这次的事件是怎样作结的。
「『瑞维拉之街』的杀人事件,关于那件事你的嫌疑洗清了。不过这边似乎本来就是冤罪……27层发生的『异常事态』也归为是驯兽师干出来的好事。多亏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大家伙用大到傻眼的声音四处宣扬啊。」
在琉她们搬到治疗设施之后,似乎在公会本部里发生过这样一场骚动。
「听好了,【疾风】出现了!但是那个女的为了保护我们,死掉了!【疾风】这次是真的死了!」
「那、那个,还请您用我们能够理解的方式说明……!?」
「完全不懂您在说什么~!?」
还没彻底治好伤口,波鲁斯似乎就冲到了公会本部的窗口处。
他抓住想立刻去确认担当冒险者是否平安的半妖精以及接待员友人,用其他冒险者也听得到的巨大音量叫嚷起来。
「因为这次这件大事,我们的同业者死了一堆,我都不敢相信!但是,那不是【疾风】干的!有错的是【楼陀罗眷族】那帮狗屎家伙!那个妖精直到最后,都想要保护我们!」
波鲁斯似乎将【疾风】的武器——被破坏的木刀的一部分拍到了柜台上,然后继续夸口说道。
据阿伊莎所说,这是被救下一命的波鲁斯的报恩,似乎如此。
想要守住作为悬赏人物的琉的经历,还有【疾风】的名誉。
作为第二级冒险者,同时还是『瑞维拉之街』的头目的地位,波鲁斯的话语力似乎比阿伊莎想象地还要强。大部分无法者都接受了这个说法。
在一开始,本来是瞄着琉的赏金的波鲁斯这豹变的态度令以旅馆街居民为首的冒险者们诧异不已,但最后还是相信了作为少数事件生还者的他的说法。
不如说,波鲁斯的言行看着像是冒险者要还清人情的『了断』,所以才没有人提出异议吧。他似乎也对旅馆街那边的人告知了在『漆黑歌利亚』讨伐战中尽心尽力的妖精就是【疾风】这件事。
现在【疾风】变成了想要阻止『邪恶』的企图的『正义的眷族』。
虽然很多人不相信这种大话,但也有人相信着,表示感谢。
琉不禁眨了好几次眼睛,不过似乎就是这么一回事。
「话说回来……好歹也是挂了悬赏的女人,遗物也在这里。加上吉拉·哈尔玛的赏金,三成,不对一成也行,能不能归本大爷所有呢……」
「呃,应该是无限接近于不可能……」
「我也觉得这个说法有些乱七八糟的……」
「可恶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听见他想要趁乱抢走点钱,和接待员之间起了争执,琉反而放下心来。
另外,公会上层部也干脆到善解人意一般——简直像是主神的神意在推动者——接受了【疾风】的死亡。似乎过几天就会正式发表。
造成众多上级冒险者被害的『札格诺特』,以及无视生产间隔出现的『安斐斯巴耶拿』相关的事情被下了严密的封口令。因为只有少数人知道前者的存在,因此就算在旅馆街的冒险者之间,这次的『惨剧』也被归结为是楼层主造成的。
不管怎么说,这下子跟【疾风】有关的束缚几乎从琉身上消失了。
「真不错啊,原『正义的伙伴』小姐?恨着你的人这次应该会放弃了,之前干下的暴走也被美化了不是?」
看到坏笑着捉弄起自己的亚马逊女杰,必须履行静养义务的琉只得摆出冷淡的表情,忍耐下来。
而『丰饶的女主人』那边。
「蜜雅妈妈发了好大的脾气。因为为了去帮琉,阿妮娅她们也从酒馆出去了。」
据在另一天来访的希尔所说,现在她们正在店里不眠不休地干着活之类的。
从自己醒来以后就没再露过脸原来是这么回事啊,琉理解了,而与此同时,在不远的将来自己也将会有相同的遭遇这件事令她有些害怕。
「还有,这是口信。」
不顾哭喊着进行工作的同僚,偷偷跑出来的淡灰色头发的少女露出了笑容。
「米饭料理(烩饭)做多了还没吃完,快回来吃,她是这么说的。」
听到酒馆的母亲的这个口信。
琉有一点,真的只有一点,想要哭出声来。
走在蓝天之下。
仅仅这一点都是非常奢侈,非常幸福的事情,现在的琉会如此考虑。
沐浴着阳光,像这样感受着风这件事情。
「太阳的光芒……」
「是的,非常舒服……也很温暖。」
用手遮住阳光,仰头看向天空后,旁边落下了话语。
和自已一样仰望高空的少年注意到琉的视线,羞涩地笑了。
琉和贝尔并排走在街道上。
说是退院也有点奇怪,她们结束了治疗,得到了离开『巴别塔』的许可。
也有她们一直在地下城里两人独处,徘徊了好几天的原因,赫斯缇雅她们还有希尔她们似乎是顾及到两人的心情。想着久违的地面上,应该和同样跨过严酷的人一起感受会比较好。
现在的琉率直地对这份体贴感到喜悦。
如果旁边的贝尔也有同样的心情的话,那就太高兴了。
「琉小姐,这件衣服莫非是……」
「没错,是希尔的东西。……会很奇怪吗?」
「不会!非常适合你。」
「……毕、毕竟是希尔的东西,这是当然的。」
琉穿着希尔的衣服。不管怎么说,酒馆的制服还是不太好,希尔如此顾虑着,在探望的时候放下了这件换洗衣物。
那是一件点缀着花纹蕾丝,清纯的纯白连衣裙,非常适合身为妖精的琉。
琉边按住在膝盖附近晃动的裙摆,生硬地回答贝尔。
同时声音抬高了八度。
「左臂,不要紧了吗?」
「是的。虽然说禁止运动,但是可以像之前一样活动了。真的像是没受过伤一样……」
她边走着,同时窥视起少年的左臂。
少年那之前相当凄惨的左臂现在已经完全变回了之前的形状。至少在琉看来,是进行了完美的修复。
绷带已经解开,取而代之的是金属制的固定用具附着在肘部以及手腕,还有手指关节处。像是失去了一部分装甲的手甲,或是还未完成的义手一般。
「其实似乎已经无法回复原状……几乎是重新做出来的。」
「……这种事情,也能做到吗?」
「似乎可以……」
好像是因为作为绷带卷着的围巾之中,以骨头为首的所有『组成』还残留着才做得到。如果连那也损伤了的话,就要像娜扎一样变成义手了。
「手臂长度之类的也没发生变化。」琉眺望着这么说着,对比两臂长度的贝尔,同时回想起阿蜜德的脸庞,想着都市最高位的治疗师之名果然是所言不虚。
「顺便问一句,治疗需要的费用呢?」
「呃……上面排列着八个零……」
「……!!」
「啊,不是啦,没关系的。公会,话说大概是乌拉诺斯大人说着『这是紧急时刻用的』,替我垫上了。而且赫尔墨斯大人他们也帮我收集了这个治疗魔道具需要的材料……!」
贝尔慌忙对哑口无言的琉进行说明,同时两人走在都市之中。
抚摸着脸颊的风很舒服。
太阳的光芒像是清洗着自己一直被黑暗怀抱的身体。
从琉和贝尔旁边错身而过的孩子们脸上的笑容也令两人的嘴角带上微笑的形状。
平稳的喧骚,地面上温柔的空气。
用肌肤尽情感受着这些,同时随意地走动。
他们穿过路上的人潮,走在横跨水路的桥上,爬上小巷中的台阶,最后到了一个高台。
「还有这种地方啊……」
「是的……我曾经和阿丽泽一起来过这里。」
阿丽泽·罗蓓尔很喜欢高处。
她经常带着琉像这样来到高台,或者爬到合适的建筑屋顶上,被蓝天包围着进行交谈。
正如现在的琉她们一样。
「……五年前,阿斯特莉亚大人曾对我说。她说,『把正义扔掉』。」
边在扶手旁眺望着街道的景色,同时琉缓缓地开口说道。
对着默默听着的贝尔,还有清澈的苍穹,令声音随风而去。
「我当时以为那是要赶我出去。那位大人对堕入复仇之道的我感到失望,拿回了『正义』之名……之所以将『恩惠』留在背上,只是仅剩的慈悲而已。」
当时的琉如此理解那句话,打算接受女神的神意。
至今也没去迎接离开都市的主神,仅仅是单方面地寄去信件而不去见面也是因为她以为自己已经被剥夺了『正义』的资格。
贝尔正想要探出身,说些什么,却因为琉的下一句话而停住了动作。
「但是……那并不正确呢。」
目光看向远方,嘴角寄宿着笑容。
没错。
女神(阿斯特莉亚)并没有将琉放逐。
而是想要守护琉的身体与心灵。
『复仇』一定无法成为『正义』。
但是想要阻止『复仇』的意志,可以成为斩断憎恨连锁的『正义』。
然而那个时候,要是阿斯特莉亚说『复仇不会产生任何事物』的话,琉会变成什么样呢。
毫无疑问,她会坏掉。
既无法讨伐敌人,也无法原谅自己,最后就会输给欲望,断绝自己的性命。
女神大概也明白这一点。肯定比本人(琉)还要清楚。
所以阿斯特莉亚即使背弃了自己所司掌的『正义』这一事物,也要守护住琉。
「那位大人为了我才说出『把正义扔掉』这种话……」
一柱女神为了一名眷族,亲自违背了自己拥护的真理。
她亲自肩负起琉那个『复仇』的另一边。
然后。
她相信着被复仇之焰烧灼,燃成灰烬之后,琉会像展开翅膀复苏过来的妖精一样,再次站起来吧。
相信着『正义』会再次藏于胸口之中。
「这都是,多亏了你。」
「诶?」
从扶手处慢慢回过头来。
看到瞪圆了双眼的贝尔,琉眯细了眼睛。
「因为你对我说,我有着『正义』。你告诉了我在我心中残留着的,与阿斯特莉亚大人的牵绊……还有阿丽泽她们留下来的东西。」
所以她注意到了。
留在这身体里的『正义』还和阿斯特莉亚她们维系在一起。
所以她回想起来。
五年前那个离别的日子里,后悔的雾霭散去,记忆中的前方,女神确实流着泪水,冲她微笑起来。
所以,这一定不会错。
「阿丽泽将我守护,希尔将我拯救……而你让我注意到这些事情。」
阿丽泽引导了自己。
希尔拯救了被复仇之焰烧灼的自身,为自己展现了阿丽泽她们留下的未来。
接着贝尔他。
给予了琉勇气,令她直面自己无法割舍的『过去』。一直在身旁支撑着这具身体。
一切都连在了一起。
握住琉的手的人们,令琉活了下来。
琉坦率地面对着这从胸中满溢而出的感谢之情。
「我还……没向你说过。」
背对着温暖的光芒与清澈的蓝天,琉与贝尔相对。
「谢谢你,贝尔。」
然后,她微笑起来。
「你是一位值得尊敬的人类。」
小巧的嘴唇绽放开来,像是美丽的白花一般。
贝尔睁大了眼睛。
仿佛被妖精展现出来的微笑吸进去了一样。
没过多久,风吹过两人身旁,摇动着纯白的裙摆与白色的头发,紧接着,少年的脸上也泛起了笑容。
他羞涩地染红了脸颊,又看着很开心一样破颜而笑。
「琉小姐现在的笑容,非常漂亮。」
「诶……?」
「比至今为止的,都要漂亮。比那个时候也要漂亮得多。」
那是在【阿斯特莉亚眷族】的墓碑前。
深红的眼瞳追溯到了被森林和水晶所包围的那一天的记忆。
沉浸于追忆之中的少年像天真的孩子一样笑了起来。
「琉小姐可以像这样笑出来——太好了。」
这份话语如白雪一般纯粹。
像是自己的事情一般感到高兴。
当看到他这样的表情时,琉她——感觉到自己胸中的心跳变快了。
还有脸颊带上了热度。
不知为何,她垂下了脸。
「琉、琉小姐……?」
大概是注意到了她的样子,贝尔接近过来,在耳边落下担心的声音。
仅仅如此就令琉的心脏再次变快。
好奇怪。心脏跳得厉害。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无法抑制自己的感情,大脑混乱的琉还没仔细考虑,就对他坦白。
「我、我没法去看,你的脸……」
「诶,为什么!?」
「我、我不知道……」
没错,并不清楚。
为什么一看到少年的脸庞,脸颊就会发热呢。
为什么胸口会如此吵闹呢。
为什么无法注视那深红色瞳孔,完全不清楚。
「贝、贝尔!我先告辞了!」
「诶诶—!?琉、琉小姐—!?」
琉终于承受不住,跑了起来。
将惊愕的贝尔留在原地,急忙离开了这里。
但是,果然不行。
无论怎么奔跑,即使像少女一样双手按住胸口。
也无法掩盖这胸口深处高昂的心跳声。
「到底,发生了什么……!」
琉没有注意到。
不知何时起,自己的嘴唇呼唤起少年的名字。
那白皙的肌肤彻底染成红色。
还有在胸中萌芽的那份思念的形状。
「啊啊阿丽泽,我到底,要怎么办……!」
她满脸通红,与带来街道喧骚的,安稳的风一同奔跑起来。
琉不禁向珍视的知己寻求着帮助。
『——不要放跑了哦!』
在蓝天的那一边。
她似乎感觉到少女用自信满满的表情露出笑容,发出了明朗的声音。
【贝尔·克朗尼】
所属:【赫斯缇雅眷族】
种族:人类
职业:冒险者
到达楼层:37层
武器:《赫斯缇雅之刃》 《白幻》
所持金额:340法利
能力值
Lv. 4
力量:I 0
耐久:I 0灵巧:I 0
敏捷:I 0
魔力:I 0
幸运:G
异常抗性:H
逃走:I
魔法:
【火焰伏特】
- 速攻魔法
技能:
【一心憧憬】
- 早熟。
- 与思慕之情同时维持效果。
- 思慕之情越强,效果越强。
【英雄愿望】
- 可以对主动行为进行蓄力。
【斗牛本能】
- 与猛牛系敌人战斗时,全能力超大幅上升。
《冒险者的遗剑》
- 90C长的单手剑。
- 虽然刀刃有好几个缺口,但因为是在『深层』探索的上级冒险者的装备,所以还有充分的性能。
- 虽然因血污而无法看清,但上面刻有眷族的纹章。
《冒险者的遗药》
- 已经腐烂。
- 本来是高等回复药。会大幅回复体力。
- 若是没有『异常抗性』则一定会产生呕吐、腹泻的症状。
- 如果女神(赫斯缇雅)喝下去的话则会导致七天七夜地狱一般的绝食生活。
后记
在执笔原稿之前,我曾经和GA文库的あわむら赤光老师商量过很多事情。
「和巨大怪物的战斗总是很难写……敌人会使出什么样的棘手攻击呢?」
「怪物◯人的话,巨躯跳来跳去的,或者砸下来那种很难受啊!」
(啊,用这个好了。)
我将笑嘻嘻地跟我说明的前辈放在一旁,在心中的笔记上记下这个梗。
这便是本书第十四卷。首先发行推迟了真的是非常抱歉。完全是作者的责任。于此同时,让大家等了好久才拿到本书的各位,容我表达发自内心的感谢。
这次想写在后记里的东西有很多。
因此应该会疯狂剧透,还请注意。
首先是前半战。
我在某王道漫画中最喜欢的武器是能够「铠化!」的铠之魔剑,第二喜欢的则是某个大魔王大人的光◯之杖。超强的大魔王大人拿着的话马上就会变为最强的武器,那么反过来,初出茅庐的冒险者拿着的话呢?我曾如此想过。
根据使用者的力量一起成长的武器,该说是非常浪漫呢还是什么,总觉得很棒。这个故事的主人公的武器定为神之匕首的理由有着这样的背景。
并且作为伙伴的魔剑锻造师到达的答案也『一定是这样吧』,我在心中如此决定。
在本传第四卷中他说过的「武器是使用者的半身」就是决定性的证据。因为是半身,所以不一起变强可不行。这次锻造师伙伴得到的答案肯定是众多答案中的一个,所以我期待着他会像主人公一样打破作者的预测,这之后也要做点厉害的武器出来。
另一个想提的是悲剧的预言者大人。我想许多人都注意到了,来源是希腊神话中有名的王女大人,虽然是个无论说什么,无论采取什么样的行动都没人相信这种怀才不遇的角色,但非常光荣地,之前曾被写过『BACCANO! 大骚动!』以及『无头骑士异闻录 DuRaRaRa!!』的成田良悟老师夸奖过,他说「预言者(卡珊德拉)和亲友(达芙涅)真不错啊!肯定在最后的最后,一定会是只有亲友(达芙涅)肯相信预言者(卡珊德拉)这样的展开吧!」
「诶?」
「诶?」
有过这样的对话。
当然,我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这次时机成熟了,因此写出了预言者大人和她的亲友的友情!!……玩笑先放到一边,我决定总有一天要深挖悲剧的预言者这个角色也是多亏了所谓的『邂逅』。包括后记里提到的第一件事在内,这个名为『地错』的作品从很多人那里获得了力量。一直都愿意给予我意见的各位作家大人,真的非常感谢。
接着是后半战。
我非常喜欢某个消防漫画,喜欢的程度和某个大冒险的王道漫画差不多。
小时候我读着身为消防员的父亲买来的漫画,兴奋的喊着「这是什么啊!」,然后嚷着「大吾—!」之类的「甘粕—!」之类的「五味先生!」之类的。还有「神田先生?!」之类的。
本卷最初的构想是和同伴分开的主人公和妖精再次抓到了大蛇,特意被它吞进去逃出深层这种各种意义上都很厉害的剧情,而在写着前半战的同伴们时,突然想到『搞个火线先锋大◯好了』,因此改变了方向。
并不是埋头猛进的主人公将周围耍得团团转,而是主人公拼死地努力,帮助着重要的人们,又被他们帮助,写个这样的故事。该说是地下城类别还是什么,冒险就是这样的故事,我是这么想的。而相对的,主人公有大约三次超越了极限,身体变得破破烂烂的就是了。刚刚变强又立刻全是试炼,真的很抱歉,主人公。
还有,我想『搞个火线先锋大◯』的理由,或者说是另一个原因,就是我有一位最喜欢这个漫画,经常和我热烈讨论的挚友去世了。死因是心力衰竭。在写下这个后记的2018年现在,自己和那位挚友还没到三十岁。也就是这么回事。
已经超过五年没有见面所以不知是否还能叫做挚友之类的,为什么在写下十三卷以后去世了之类的,事情太突然脑袋一片空白了之类的,我当时想了很多,总之哭得很厉害。除了挚友之外,今年还有很多亲戚也去世了,让我想着是不是真的是十三卷的诅咒之类的,不想写十四卷妖精的过去啊—之类的,考虑了很多,让我变成一个废人。现在已经不要紧了还请放心。妖精女主角和知己的场景也一概没有混入作者自己的话语和私情之类的,还请放心。只有一件事,只有这个十四卷,我想要挑战我们最喜欢的题材。这里可能果然是私情,非常抱歉。
要说结果我到底想说什么,那就是大家请珍惜自己的身体。
话题扯远了,最后是妖精女主角。
因为这次是她的主场,因此我挑战了决死的爱情喜剧,但差点就真的内心受挫了。作者其实从来没有玩过galgame,这次尝试了很多路线,结果是全灭。妖精女主角不肯对我笑。不肯对我哭。根本不会娇。也根本没有来那株有名的传说之树下面的气息。
flag在哪里!?选项呢!?好感度还能再往上升!?在这种状态下,我真的尝试了大概30条路线,然后失败了。在这样那样的艰苦的战斗的尽头,我到达了Good End。
说实话,我在执笔时的心情是想要突入妖精女主角的True End,但还是忍住了。似乎还有主人公必须去拯救的女孩子。非常抱歉,妖精女主角小姐。如果GA文库允许的话,我想以后写一个出来。话说妖精女主角就苦战成这个样子,这之后的角色们会怎么样啊,我拼命无视掉这种担忧。
写得有些长了,接下来是谢辞。
这次也为您添了很大麻烦的本书负责人松本大人,北村总编,真的非常感谢您们支撑着我。画出很棒的插图的ヤスダスズヒト老师,页数加太多了真的是非常抱歉……同时我也要对各位相关人员送上诚挚的感谢。
还有各位读者大人,感谢您读到这里。虽然我有很多时候情绪不太稳定,不过读了大家的粉丝来信后又获得了活力。真的非常感谢。
下一卷预定是日常篇。我会努力让它尽快送到大家手上的,希望大家耐心等待。
非常感谢。
就此告辞。
大森藤ノ
特典 风之话语
「艾丝小姐,『深层』是什么样的地方呢?」
大概,当时是带着非常轻松的心情。
但是,确实是很想知道的事情。
越反复进行训练就越明白两人之间的差距,为此感到急躁,愣愣地看着只能仰视的高处。但是又最怕自己什么都不做。
明明就算知道了,和憧憬之间的距离也不会缩小,但我还是如此问她。
「深层?……很可怕的地方,吧?」
周围被蓝天包围。围着迷宫都市的巨大城墙,在其上部。
瞥了一眼因训练而变得破破烂烂的我,艾丝小姐如此回答。
「去那里以后,我第一次觉得怪物……地下城很可怕。」
「可怕,是吗?」
「没错。」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时候的艾丝小姐有点难以启齿。
但还是想要好好回答,寻找着话语。
用透明的眼神,认真地。
「就算这么说,你应该也不明白……但是只要去了,就会懂。」
「……」
「如果……很久,很久以后,当你能去那里时,那个时候——」
对了。
那时吹起了风。
我记得,那个人漂亮的头发像是在空中飞舞一样散开。
那就是无论如何都回想不起来的,风之记忆的后续。
「——不要舍弃『希望』。」
听到『希望』这个词语,我歪了歪头。
「『希望』,是吗?」
「没错。回到地面上以后的事情,或是想吃炸薯球这种事情也可以。什么都好,要持有『希望』。」
对这抽象的表现感到疑问的我,艾丝小姐进行了说明。
「因为那里的怪物,和那里的黑暗会轻易地将冒险者逼入绝境。」
「……」
「在真的被逼入绝境的时候,令冒险者活下来的既不是『魔法』,也不是『技巧』……而是『希望』。是永不言弃的意志。」
「永不言弃的,意志……」
「……芬恩他们,是如此告诉我的。」
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她稍微移开了目光,悄悄地低喃出来。
看见脸颊稍微染上羞耻之色的艾丝小姐,我露出了苦笑。
「我也……有过这种感觉。要打倒敌人,这样的心情是不行的……想要见到大家,之类的,这样的心情,会成为跨越『深层』的力量。」
仿佛沉浸于过去的回忆中一样,艾丝小姐此时看向了头顶。
简直像是对广阔的苍穹表示尊敬一般,或者是道谢一般眯细了眼睛。
艾丝小姐告诉我,为了跨越『深层』,拥有这种微小的『希望』是很有必要的。
她说,在无尽地扩散的黑暗之中,能发出光芒的只有自己的内心。
或者是一起行走的,可靠的同伴。
「如果,我在『深层』和贝尔一起组队的话……我感觉,我可以从贝尔身上获得『希望』。」
「诶诶!?」
「贝尔会来鼓励我……然后看着慌慌张张,令人放不下心的你……我会想着,啊,我也得努力才行。」
我在一瞬间欢欣雀跃起来,又在一瞬间垂下了脑袋。
看着这样的我,艾丝小姐抱起双脚,歪着脑袋,微微地笑了。
并不是打算恶作剧,只是用温柔的眼神注视着我。
真的,真的是很不情愿,但仅仅如此,失落的我就感到胸口非常温暖。
自己也觉得自己真是单纯,但看到这个笑容令我十分开心。
想要再一次看到你的笑容,什么的。
这种事情,可以成为我现在的『希望』吗,艾丝小姐——
「……」
睁开眼睛。
从美丽的蓝天包裹的风之记忆中醒来以后,这里是一片茫然的黑暗。
「克朗尼先生,你还好吗?」
「是的,琉小姐……怪物呢?」
「似乎周围并没有。」
无法称为大厅,在墙壁凹进去的地方响起轻声的低语。
肩膀靠在一起,倚在墙壁上的琉小姐如此说道,我立刻恢复了思考。
这是在37层进行的第三次休息。
仅仅五分钟的睡眠化为一滴甘露滋润着痛苦地喘息的身体。虽然身体还是很沉重,但脑袋中的雾霭散去了。
还可以,还可以战斗。
这样的话,就还能在黑暗中前进。
(艾丝小姐——非常感谢。)
我做了个梦。一直没能想起来的,那个人后面的话语。
对现在的我来说想起这件事是最重要的收获——是无可替代的『光芒』。
对了,不要舍弃『希望』。
不要放弃『希望』。
要回到神大人的身边。
和大家一起。
要回到希尔小姐她们等着的『丰饶的女主人』那里。
和琉小姐一起。
包括艾丝小姐的笑容在内,我有着许多的『希望』。
将这些全部收集起来,变成照亮这个黑暗的光芒。
「走吧,克朗尼先生。我来警戒四周。直到进行交战为止,请你保留体力。」
我将手伸向在旁边想要站起来的琉小姐,走了出去。
用肩膀支撑着她,身体紧密地接触,互相的气息融为一体,两人一起分开无尽的黑暗。在这时,我将琉小姐的声音和艾丝小姐的话语重合了起来。
这个人的话语也全都通向『希望』。
这个人永不褪色的『正义』给予了我勇气。
艾丝小姐教会我的事情。
琉小姐展现出来的东西。
这两者一定是相同的。
(和琉小姐一起……回去吧。)
只有这份『希望』不会放手。
无论何时,只有这个不会放手。只有我,决不会放手。
我将这个誓言刻在胸口,和琉小姐一起在『深层』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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