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卷完】击败魔王后,勇者死了
序章:无有所爱,无有所恋,只为复仇
收到勇者死讯的时候,我还坐在马车上。
乡间土路的颠簸让我头晕目眩,从很小的时候开始我就不太习惯坐车,更不用提坐在车上读信了。然而,那个时候我死死地捧着信反复看了无数次,直到反胃涌上喉间难以抑制。
无法相信、无法承认、无法接受。
勇者,绝非是如此轻易就被杀死的存在。
与勇者共处了五年,我深深地清楚这一点。勇者很强大、勇者很细心、勇者很理智,他那样的人不是热血童话故事里屠龙的笨蛋英雄、也更不是立命于拯救世界的无知理想主义者。严格来说,他并不算是好人范畴,但跟坏人也还算有点差距,说直白点的话就是,勇者就品性来说是彻头彻尾的普通人。
但也正是这一点,缔结了魔王的败北。
如果勇者是神话传说中描述的那类英雄,如果勇者是某些阴谋论者描述的窃国大盗,勇者都无法杀死魔王。他当然抱有私心,当然也是拯救世界的英雄,但拯救世界对他来说大多可能算是实现自身目标的副产品,也正因此,他也十分清楚如何团结勇者队伍。
每个人,都不是单纯为了杀死魔王才加入勇者队伍,包括我。
我的目的仅仅只有一个,那就是活下去。
换句话来说,是勇者给予了我这多出五年的时间。
也可以说,如果不是勇者我大抵早就死于王都深处的地牢内了吧。
我的名字是德洛丽丝·德·弗里德里希,是这个国家的第一王女,也是唯一的王女。我没有兄弟姐妹,换句话来说,我就是下一任王国的继承人,这是板上钉钉的事,如果哪个贵族的孩子与我结婚,显而易见他们将会权倾朝野,他们将会赢得所希冀的一切,甚至是我头顶上的那份金雀花王冠。相信在那之后我就会被杀掉吧,或者被软禁?我也不太清楚,但总归,不会有太过美满幸福的结局。
也正因此,我遵循古老预言的指示,在大主教的帮助下,才加入了勇者队伍。
对我来说,这是逃出王宫唯一的方法。
我参加勇者队伍没过多久,就收到了父皇病重的消息。虽然父皇本来身体便常年欠佳,然而也不至于病情如此恶化,而在那封信的最后我得知眼下王国组织了紧急委员会,几大最有权势的贵族把持了会议代为摄政。后来又过了几天,我在教堂做礼拜的时候听闻了大主教被委员会宣布叛国和亵渎神明被除以斩首,那个时候我就知道了所有的一切,也很感谢大主教为我付出的全部。
第二年,父皇终因病情发作死去的消息也传了过来,并附上了几大贵族的悼念信,他们让我专心于对魔王的讨伐,不用担心国事,一切都会为我先处理好的。
我想,他们大抵是在希望着,魔王军把我杀死吧。
然而,我却活了下来,跟勇者一起。
甚至是将那个活了有五百年之久的魔王也杀死了,这对从小就被灌输了魔王之强大、魔王之不可战胜的他们来说,是完全无法想象的事吧。
他们肯定躲在王宫内,瘫醉于所有的荣华富贵当中享受瓜分王国遗产的美梦吧。
所以,我确认了一点。
其实也不用想这么多,很显而易见的。
勇者是被他们杀死的。
王国紧急委员会,里面有杀死勇者和父皇的凶手,也有可能里面全都参与了其中。
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
不能原谅。
无论我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无论这个国家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无论这个世界变成什么样,都无所谓。
正如我所说的,是父皇给予了我生命,是勇者给予了我多出五年的时间。
然而他们两人,都已不在人世。
我早已失去了作为人的那份资格,自然不敢渴求作为人的那份幸福。现在的我不过是一具躯壳、一具尸体。
眼下,我正朝着王都一刻不停地前进。
无有所恋,无有所爱,只为复仇。
第一章:黑发面具的恶魔
以前,发生过像是这样的事。
第一次与勇者相遇的时候,我很惊讶于他……嗯,怎么描述呢,只能说是不拘一格吧。算了,对他那种人也没必要花费心思精心雕琢,反正后世对他的评价也不会太好。简而言之,勇者在礼节这方面的事一无所知。平常来说,平民见到贵族是要先行行礼,在贵族允许之后才能与贵族讲话的,虽然勇者即使没有爵位,以他的身份也不能简单算作平民,可是未免在有些地方太过不知所谓了。
比如说在我面露难色紧张地对他说我要去采花的时候,他却问我为什么要去采花,他这里有很多。然后,他便用收纳魔法从口袋里掏出了一朵漂亮的黄花,对我说这花很罕见很漂亮,勇者队伍的其他人也纷纷问勇者是从哪里找到这么漂亮的花,完全把我晾在了一边。
甚至,这个队伍也不止我一个人是女性,那边的魔法师和圣骑士不也是女性吗?她们难道连这方面的常识都没有吗?完全不敢相信。虽然听说过他们是从很偏僻的乡下来的,名字也都很奇怪,但到底是有多偏僻的乡下才会有这种程度的土鳖啊?
一路上因为要拼命压制下面的尿意,我完全不敢有太过剧烈的运动,一切都是小心翼翼的,可惜还是没能维持住。因为勇者他们路过森林的时候说是检测到了大型魔物的信息,如果打倒了那个去冒险者公会能完成奖励颇丰的委托,便都跳下马车朝着森林深处前进了。
当然,我也跟在后面。
那是头变种的巨魔,体型很大,光凭我一个人无法战胜。我本来也不算是擅长战斗的那种类型,更不用提我的天职在某种程度上更类似于诅咒。本来我躲在后面也能逃过一劫吧,可是那巨魔不知道怎么的就突破了圣骑士的防线,朝着我的方向冲了过来,我慌忙地紧急呼唤出了骷髅骑士,向着变种巨魔发起冲击才让他停了下来。
伴随着魔法师的高压水枪魔法,巨魔失去了生命迹象。
同样的,我下面的阈阀也如水魔法那样流了出来。
那瞬间我跪倒在地,视线模糊、意识不清。
内裤的湿润和滑过大腿内侧的温度令我害羞到无法睁开眼睛。
能记得的大抵只有,勇者一行人挠着头说搞砸了。
大概,就是发生了像这样的事。
*
在距离王都最近的小镇,我命令周围的人在这里稍作休息。
现在贸然前往王都不太理智,如果是勇者的话肯定会这样说。当下的首要目标是收集情报,在这里说不定能听到些风吹草动,早在之前路过的镇子我就听过了不少令人不安的传闻。比如说勇者死后遗体被带到了王都的主教堂内火化处理了,这显而易见的是不愿意让我的能力发挥作用啊;又比如说王都内出现了随机杀人的凶手,本来在听闻魔王被讨伐了后整个王国的人都陷入了狂欢当中,大家都认为美好的生活就此即将来临,以后再也不会有战争,再也不会有魔王军的烧杀抢掠,可是就在这阵狂欢中名为“漆黑面具的恶魔”的传闻席卷了王都,起先大家都以为那是都市传说,直到第一起事件的发生。再过不久第二起事件也发生了,接下来是第三起,越来越多的、杀人的频率也越来越频繁,漆黑面具的恶魔不会针对任何群体,而更像是在平等地进行随机杀戮,受害者有平民也有贵族,有神职人员也有风俗小姐,甚至关在地牢内的犯人都会难逃其手。
说是那恶魔雷厉风行,说是那恶魔只稍见上一眼便会被其杀害,倒在血泊当中失去呼吸。
王都内又一次陷入了恐慌当中。即使实行了宵禁,王家骑士团也深度参与了其中,可是仍然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甚至关于漆黑面具的恶魔的传闻逐渐变得离奇了起来,起初有人说这恶魔其实是魔王的手下,正是魔王被杀死了才致使了他无路可去只能待在王都,在勇者的遗体被火化后这传闻愈演愈烈,逐渐演变成了魔王其实并没有被完全杀死,魔王的灵魂转移到了某个人的身上,化身为了漆黑面具的恶魔,这是魔王的报复,魔王又回来了,而勇者也是被魔王杀死的。
这真是无稽之谈,魔王肯定彻底死掉了,那个灵魂也不可能逃出来,因为魔王的灵魂就好好地待在我随身携带的储存器当中。
我选着这样做,也是为了确保魔王不会再度复活,在了解过世界的机制过后,惟其如此才能让无止境的轮回悲剧从这个世界上剔除。我身为传承了千年之久的王族,多少对国民负有一点点责任,这也算是实现了家族的意愿吧。
告诫女仆们不要跟过来,我穿好磨损不少了的轻质盔甲和红色的斗篷后,戴上了兜帽,再打上低马尾后,再借用女仆的魔法把显眼的纯白色头发染上了红色后,还是有点不太放心,索性统统掩盖在兜帽之下,这是为了避免被人认出来的必要准备。挂上佩剑过后我便出门了。
昨晚在旅店我已经问过老板娘几个地方的位置了。若是要收集坊间传闻的话,最好去四个地方,勇者是这样跟我说的。其一是旅店,这里已经来过了,没有多少价值的情报;其二是酒馆,那儿总是散发着酒气我并不是很太想去啊;其三是冒险者公会,这里倒是没什么抗拒,算是除旅店外排列序列第二的地方;其四是妓院,不用说了,我肯定是拒绝。
走进冒险者公会,熟悉的嘈杂声如往日那样,这之前走在大街上氛围比之前到过的城镇要冷清不少,想来是靠近王都的缘故吧,大家都担心着被黑发面具的恶魔杀死不太敢出门,但依赖着自身能力同时也面临着高度风险的冒险者们基本上不太会恐惧于这些坊间传闻。
向柜台出示了S等级冒险者的铭牌后(当然,姓名的登记是化名),柜台小姐大惊失色地叫了起来,公会内有不少人朝我这边看了过来。早知道就用女仆的铭牌了,她现在还是B级,我以为都距离王都这么近了也不至于为S级就大惊小怪吧。虽然整个王国S级的冒险者只在一百人左右的样子,但出现在王都也还算频繁,但看到柜台小姐慌慌张张处理文件的样子,我想大抵她是新人吧。不过她紧张的样子连带着那头金发摇曳的身姿很可爱,勇者的话肯定会向这种女孩子搭讪吧。
视线往下看去,是令人皱眉的胸部。这女孩的发育也太超乎常理了吧。看样子还只有十五岁十六岁的样子欸。
现在我有肯定的答案了,勇者绝对会搭讪的,会耍流氓。
以那家伙的性格绝对会这样做。
我凑近了她,一只手撑着柜台身子前倾轻轻“嘘”了一声后,跟她说:
“不要声张。这附近有没有什么有意思的委托,我还是第一次来王都。”
这份伪装不算精致,更何况是靠近王都的这里,不被人注意的话倒不是那么容易被发现,可是一旦都看过来了那说不定很有可能就会暴露。
“哇、哇,我、我觉得没有、没有委托可能适合您……对、对不起……”
“嗯,没关系。那有没有关于‘黑发面具的恶魔’的情报,我在上个镇子听说了那个,有点好奇。”
“这、这、这个……没有。”
这个反应,绝对是有吧!
“这样啊。”我向后靠,直起了腰,“那我就在附近随便看看咯。”
“请、请便。”
告别柜台小姐,我开始观察冒险者公会内的气氛,有几个明显是小队的人围在一起,也当然跟普通的公会那样,有那么几个不太合群的独狼。对于冒险者来说,并不是所有人都能跟队员关系融洽,事实上与队员之间的社交也是众多冒险者头疼的问题之一,很多初入茅庐的冒险者多少也是渴望成为故事中那些闪闪发光的英雄才踏上这条道路的,尽管可能心底知道自己大概不太可能有那样的天赋和机会,但偶尔做那样的梦也不是非得指指点点不可,只是……一般来说,怀揣着这样梦想的人,都不太擅长社交。
结果就导致了,对于新人冒险者来说,如何结交可信任的队友,或许比完成委托还要困难。因为冒险者队伍的队友,可是要把自己的生命也全部托付给对方,如果不是值得信任的话,多少会留着心眼,也常听闻有新人在组队讨伐了地下城后被队友杀害了的事。
我不是说保持怀疑的心是件坏事,这当然是不错的品质,并不是所有人都会那么纯真善良、事实上大多数人也都有自己的小算盘,包括我自己也在内。然而如果不加分辨怀疑的话,那么一切都将不值得信任,这也是一件坏事。
那些独狼的冒险者,大多也是因为恐惧于队友的存在,才变成独狼的。
像是梦想玫瑰艳丽色调的冒险故事,结果真正参与其中才发现这里面到底是掺杂了多少不可言说的辛酸与纠折,就连荣誉说到底也没能得到多少,社会地位其实也就只存在于口头上的尊敬这种程度……大抵就像是这样。接连面对了这么多巨大的反差后,想必再怎么天真的人,也不会那么轻易看待冒险这件事了吧,也不会再去怀念过去那些耳边的英雄伟迹。
不过,也有例外。
站在我面前满脸兴奋、背着大剑,眼神里闪闪发光不停地观察告示板上委托,以及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但是浑身上下却没有一丝感觉像是“我是新手”这样的氛围。反倒是那个站姿很标准,手臂看起来没那么粗壮但从肌肉鼓起的程度来看力量也不算太小,像是这样的人,显而易见不太属于我所言之的范围内。
我靠在他的旁边,先是装模作样地扫视了一会告示板上的委托后,稍稍侧过脸问:
“呐,你在看什么呢。”
勇者说,像我这样的美少女如果向十四岁到十八岁之间的男性主动搭话的时候,最好在讲话之前加个“呐”,也要多用语气词,然后还要露出甜美的微笑,最好手指贴在脸颊或者嘴唇上,最好再稍稍踮脚。我不太清楚是为什么,他只说这样做那个男性绝对会控制不住自己,反正就是事情会朝着有利于我的方向前进。
不过眼下,我照做了。
他扭过头看了我好一会,才缓缓开口。
“……在调查有没有比较有趣的委托。”
“这样的话,我推荐这个呢。”
我垫起脚伸出手试着够最上面的委托,但很明显的,我够不着。连续尝试了好几次后还是失败了,随后眼前出现了一只手把委托信取了下来,正是站在我旁边的少年。
他别过眼睛后又眨了眨,接着看起了委托内容。
“护卫商会会长马里以及其女歌莉娅,要求队员内至少有一名女性,队伍至少两名成员,B等级以上,报酬是……”
我抢过他的话,双手抱胸。
“一天三个金币。怎么样,很赚吧。”
“嗯……的确。”
“你是什么等级?”
“我?我是A等级。”
都是A等级了还这么懵懂,少年,你真是不行呀。
“我是B等级,都符合要求呀。那就要这个委托咯。”
我从他手上抢过委托信,径直朝着柜台的方向走了过去,还没走进步他便追了上来。
“可是我没有队友啊。”
“笨蛋,跟我一起呀。”
“啊……这、这样啊。”
“你这人真是有够毛病的。”
“抱歉。”
说着,我们已经走到了柜台前。我把委托信递给了那个金发的女孩,她看了看内容后,又看了看我,然后又看了看旁边站着的少年,随后我向她露出了微笑并眨了眨眼,她便神情紧张地颤颤巍巍点了点头,随后说道:
“确、确定是这份委托吗?”
“没错啦,对吧。”我碰了碰他的胳膊,接着说,“我和这个木头一起,啊——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欸,安德烈亚斯……施密特。”
一下子就把全名报出来了,真可爱。
“我叫莉莉,莉莉·迈尔。”
当然,这并不是我的名字,而是女仆小姐的名字。
随后我向那个柜台小姐看了过去,她立刻就明白了。
“好、好的,安德烈亚斯和莉莉……都是B等级以上,嗯,你、你们两个在这里签字就可以了。”
她拿出来了纹章,随后把委托信递还给了我们,等我们签完字后她很是用力地把纹章盖了上去,鲜红色的印记留在了上面。我接过委托信后立刻递给了旁边的安德烈亚斯。
“怎么样,没问题吧?”
“没有。”
“那就这样。”
我把委托信收起来后,取下了兜帽,视线一下开阔了不少。
我微笑地看着他,一边伸出了手。
犹豫了好久,他才握住了我的手。
轻轻地、温柔地握住了。
我只感觉到极其微弱的肌肤相碰的触感。
“那么,请多指教咯。”
“这边也是……请多指教。”
目的达成了。
*
回到旅店后,我先把有些烦人的斗篷和盔甲脱了下来交给莉莉,换上白色的连衣裙后便一屁股坐在了镜子前。没过多久莉莉走了过来,手里握着梳子,她用魔法还原了头发的颜色,那抹纯白再次露了出来,随后不停地用毛梳处理打结了的长发。老实讲,头发这个东西很碍事,但是勇者坚持我要留长发,说这样才好看,其他人也都这样觉得,可是我的头发不止是颜色很显眼,加上有点蓬松的自来卷,平时处理起来就已经很麻烦了,所以之前在王宫的时候我都是留着短发。更不用说,如果要掩盖颜色用上魔法后还原必然会变得乱糟糟的。
忍着发根牵扯着头皮的疼痛,我跟莉莉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外面的气氛不是很好。”
回忆着大街上有些冷清的样子,我说。
“发生什么事了吗?”
“不知道。但应该是那个吧,黑发面具的恶魔。”
“啊,那个呀。”
“莉莉,你觉得呢?那个叫做恶魔的家伙。”
“嗯……应该是王国紧急委员会的吧。”
“我想也是,啊,疼!!”
我不自觉地发出了悲鸣。
“没事吧,殿下?”
莉莉露出了担心的表情,她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没事没事。继续吧。”我看着镜中毛梳再次动了起来,接着说。“因为很明显啊,随着我们越来越靠近王都,随机杀人的频率也越来越快了。虽然不能排除消息散播的速度,可是显然跟这种情况对不上,那么黑发面具的恶魔肯定就是……委员会内的某个人放出来的吧。”
莉莉没有回复,而是专心于手里的动作。我便接着说明:
“可是问题是目的是什么呢?随机杀人也要有个目的吧。只是为了制造恐慌吗?这并不太符合他们的利益吧?毕竟如果现在国家陷入了恐慌的地步,也不是很适合夺权啊。”
是的,如果这是为了把我提出局而制造出来的,那就太不合理了。而且我作为勇者队伍内的成员,虽然有点自卖自夸的嫌疑,但是事实上便是我也被国民们不断歌颂着,这种程度的恐慌反而有利于我登上王位。试着想象一下吧,现在你身处的城市里出现了随机杀人魔,现在一个实力强劲甚至击败过魔王的人要来掌管权力,这难道还不够安心吗?事实上也是如此,我听到的消息也是不论王都内还是王都外,所有人都期望我能登上王位君临国家,他们坚信着这样一来黑发面具的恶魔就不能再兴风作浪,他们坚信着以那个王女的实力一定能轻松击败这恶魔,就算是魔王的灵魂转世,王女不是已经战胜国魔王了吗?那再打败一次就是了。
事实上,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肯定是没办法击败魔王的。好在那恶魔不可能是魔王,但也不能就此放下警惕,我的实力也并不能说是天下无敌,而且本来,我便不太适合战斗,枷锁在我身上的诅咒太多了。
不过民意便是如此,也不是轻易能够改变的事,相反我也并不想改变,这的确是很好的一点,也是委员会的那群人还没有对我痛下杀手的原因吧。如果连我都死了的话,一来他们的合法性会遭到质疑,二来群众真的会陷入到无止境的恐慌当中。
所以我才说,对王国紧急委员会的所有成员来说,恐慌是没有必要的。反而是会成为他们的绊脚石。
我不太能明白,为什么会变成这样。难道果真黑发面具的恶魔是跟委员会无关的吗?
不过,接下来莉莉的话忽然提醒了我。
“殿下,如果说……是委员会自己内部的问题呢?”
“你是说?”
“嗯,他们正在进行清洗。”
“原来如此。我没太往这方面想呢。”
这样的话,就大抵能够想象了。委员会本身也并非铁板一块,掌握着权力的也是几大贵族,相信在这五年间他们早就互相看对方不顺眼了吧,但是碍于对方的势力没敢轻易出手。而随着我逐渐向王都靠近,他们已经意识到再不动手就要全部玩完了,于是在几大贵族开始了他们的行动,这个黑发面具的恶魔就是其中一个贵族的手段。不得不说,这一招的确很高明,但也面临极大的风险呀,难怪迟迟没有下达指令开展。
“通过看似随机的杀人抹去自己的政治竞争对象,的确很聪明,但是……”
“这并非专利呢。”
“没错,莉莉。”我接着说,“所有人只要戴上面具,染成黑发,就能自称黑发面具的恶魔了。完全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招数。”
几个势均力敌的贵族,在权力斗争之中谁也不能分出个胜负,大抵最后只能以这样的残忍方式来了结吧。不知道怎么的,我有些兴奋,嘴角也不禁上扬了起来,随后角度越来越高,声音也越来越大,笑声传染了整个房间,直到头皮处传来的疼痛才停了下来。
“疼……”
我呜咽着说。
“抱歉啦,殿下。”
“没事。帮我绑起来吧。”
莉莉放下毛梳,用手抚平头发,随后开始编织起麻花辫,如果不这样做晚上睡觉总是会压到头发,很疼(大抵是因为我的睡姿不算很好吧),所以每次睡前我都会让莉莉把头发绑起来。
不得不说,莉莉的手法很好。
我很喜欢被她摆弄头发造型时的舒适感,她本人倒也挺乐意的。
我都不太敢想象,如果再失去莉莉的话,我会变成什么样。
这五年里,包括之前在王宫的很长段时间,都是莉莉陪着我。我们早就不再像是传统意义上的主仆关系了,可能在与勇者相遇之前这种意味还夹杂在其中,但与勇者相遇后我相信这其中的部分的程度已经不值一提了。当然,我仍然算是使唤着莉莉,也曾找她谈过这件事,跟她说过今后在私下里就以姐妹相称,不必在乎那些礼节,可是她却说侍奉我是她存在的意义,听她这么讲就算是我也红起了脸,真拿她没办法。不过在那天过后,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对话也自然了不少。而且我也时常问莉莉的想法,如果是她想要的东西也尽量满足,以此弥补这份亏欠。
莉莉,大概是我第一个交到的朋友吧。
也是只有在莉莉这里,我才能偶尔吐露真心话。
“不过看着他们互相伤害,倒也不错。”
像是这种比较暗黑风格,完全是大反派的发言,也能说出来。
“殿下,不可以掉以轻心哦。”
“我知道啦。”
“那,殿下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莉莉嘟着嘴,很是可爱。
如果不是跟着我的话,肯定能跟很好的男人结婚,然后平静地生活在老家慢悠悠地度过一辈子吧。像莉莉的性格,还有外表,也绝对是相当受欢迎的对象。
“还是追捕那个恶魔吧。”
“嗯。”
有莉莉在的话,我得这样做才行。
“不管怎么说,那恶魔都损害了国民。无端的杀戮是不对的。”
我把视线从镜子前一开,抬起来看向了天花板,那儿什么都没有,空空如也。
如果这个时候,勇者会怎么办呢?
算了算了,还是不想这些了。
于是,我接着对莉莉说。
“明天我会去护卫这个城镇商业协会的会长,麻烦你留下来继续看家咯。”
虽然好像也不是家就是了。
“了解。”
莉莉朝我微笑。
随后没过多久,她便帮我绑好了麻花辫。我站起来伸了伸懒腰,对着镜子前的自己点了点头,如湛蓝宝石般的双眸搭配上文静气质的麻花辫,还有这身裙摆边缘缀有褶皱花边修饰的连衣裙。嗯,还是这个打扮适合我。
莉莉靠在我的旁边,从我肩膀上露出头来,我们两个人身高她比我要矮上一些,本来我的身高在女性之中就算比较矮了,她可能是小时候太穷没能吃饱的缘故吧。所以我也做过决定,今后绝不会让莉莉饿肚子。
“要去浴室吗?”
我问。
“嗯。”
莉莉答。
于是,我们手牵着手走进了旅店内的浴室。
*
“哇!莉莉,你怎么好像发育了!”
“我、我也不知道呀!”
我颤抖着收回手,满脸吃惊地望向莉莉。
莉莉现在是十九岁,跟我同龄,到了这个年纪胸部还会发育吗?完全不敢相信,那为什么这几年里……我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变化似地?
难道……我真的就止步于此了吗?
我哏咽着扑在了莉莉的怀里。
过了好一会,我才缓了过来。随后我们两个人肩并肩靠在墙上,尽是聊着些少女间有的没的的玩笑话。
也是只有像是这样的时候,我才能稍稍忘记吧。
忘记心中的那份仇恨。
*
隔天,我来到约定的咖啡厅门口,等了好一会,终于看到那个身影。
我向着安德烈亚斯招手。
他在面前停了下来,随后自顾自很明显地对我上下打量了一番,良久他才开口。
“你是……莉莉?”
“你这是什么意思呀,才过了一天就不认识啦?”
“不是……就感觉,跟昨天不太一样。”
“你这家伙真是个木头欸,笨蛋。”
我垫起脚指着他的鼻子,随后弹了一下他的额头。他向后退了几步,我无奈地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我还是头一回见像是这样程度的纯情少年,还以为这样的人不存在了,也不知道这家伙是怎么混上A级冒险者的。
不过是早上起来后叫莉莉化了妆,换了跟昨天不一样的发型,他一下子就认不出来了,唉,真是可悲。
“你愣在那干嘛,快走啦。”
“好、好!”
我们一起前往了商业协会会长马里的住宅,那是栋有个小院子,两层楼高,还有两座副楼的宅邸,这城镇的商业协会还蛮赚钱的嘛,一般来说这种程度的城镇就算是协会会长能赚取的利润也不会太多,光是报酬是每天三金币就很具有诱惑力了。为什么没有人接取这个委托呢。
我想,大抵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吧,或者,这个护卫委托背后其实很危险。
大家都清楚知道这一点,才无视了委托信。
无论是哪种可能性,我都要完成这项委托。况且就算真的是无事发生,跟商业协会的会长搞好关系也能听到些内部情报,从王都里面传来的。现在贸然就进入王都的话,我担心出现什么不太好的变故,还是先调查清楚比较好。
向着守卫简单说明了情况,以及亮出了委托信后,我们得到准许进入宅邸内了。马里会长就在大厅里等着我们,他旁边还站着他的女儿,年纪大概比我小上个三四岁的样子,的确,如果有女儿也要保卫的话,是需要女性冒险者的,这样也能安心不少。不过女性冒险者在冒险者这行里也不算太过常见,虽然不至于见不到,但是大多都属于队伍间争相抢夺的对象,不过也经常听说因为队伍间的男女关系导致队伍分崩离析的故事哦。三角恋甚至四角恋这种复杂关系也经常是冒险者之间的谈资。
“我是莉莉,B等级,天职是轻剑士。”我别过腰,露出挂在腰边的佩剑,随后递出了莉莉的铭牌,“这是我的铭牌。”
听到我说话之后,站在我旁边的安德烈亚斯也随即说明了起来。
“A等级,安德烈亚斯,天职是重剑士。”
这位倒是不用证明什么,就冲着这个大块头来看一眼就知道了,完全没有情报优势啊。
确认了我们两个人的身份后,马里会长露出了笑容,向我们介绍了他的女儿歌莉娅后,开始跟我们说明了具体的委托内容。
“你们需要保护我们父女两个,免于黑发面具的恶魔的袭击。”
诶呀呀,真没想到在这里能听到这个名字。
委员会的那群人终于是把手伸到了王都外面了嘛,不过也算早有预料了。之前问柜台小姐时,看她那个反应我就猜这城镇大抵跟那恶魔有关系,不知道这位马里会长是支持委员会哪派贵族呢。不过事先有找莉莉化妆真是太对了,因为我对这人的脸有些印象,似乎在很小的时候他曾经来过王宫,小心驶得万年船,就算小时候的自己相貌和现在差距很大,也不是没有可能被认出来。
“……看你们的表情不会是想要?”
“不会啦,违约费也很贵的说。”我朝他摆摆手,随后碰了一下旁边的安德烈亚斯。
“对、对,不会违约。”
“那就好。”
马里会长叹了口气。
然而,接下来马里会长的话却让我有点吃惊。
“那就这样分配吧。莉莉小姐,你来保护我,安德烈亚斯先生,你跟着我女儿身边,如何?”
“没问题哦。”我耸了耸肩。
“我也……”
比起自己的安危,更担心女儿的安危呀。就算是要让女儿跟这少年待在一起也不在意,为了获得更好的保护吗?想来也是这样啊,毕竟安德烈亚斯是A级,我是B级,重剑士在实战过程中也往往比轻剑士要表现优异,为了女儿不惜做到这种地步。我多少对马里会长有些尊敬了。
不过显然他的女儿并不是很愿意,她很不满地扯着马里会长的衣服,不停叫唤着父亲父亲之类的话,但是被马里会长一下甩开了,并严厉地告诉她这是命令,不能反驳。
没想到在这里也能看到家庭剧的戏份。
歌莉娅小姐泫而欲泣地走进了地下室,安德烈亚斯也随之跟了过去。这家伙也够莽撞的,怎么不留下听听恶魔的具体情报,一下子就被受伤的女孩子勾引过去了,稚气未脱的少年依然是少年啊,就算是A等级。明明刚才还在我面前脸红来着,唉,果然男人都喜欢胸大的女生吧。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摊摊手,笑着对马里会长说。
“那关于那个恶魔,还有什么是您知道的呢?”
“我收到了预告信。”
“预告信?”
“对,你想看吗?”
“那是自然。”
这很像是废话,我很想这样吐槽。情报工作只有越多越好,越少的情报越会容易让自己陷入不利的境地。比如说我的天职,就根本不是轻剑士,也因此我无法使用轻剑士的相关能力,不如说,是技能。
不过莉莉的天职是轻剑士这件事是真的。
我跟着马里会长上了二楼,进入了客房后他从书桌前取来了那封信。我看了一下,大体上写着是这几日会来杀死马里会长,让他随便请护卫,无论如何恶魔都会杀死他的,这是确定了好的命运。难怪没有人敢接取这个委托啊,如果是黑发面具的恶魔,光是凭借这个名字也没有人敢拼命了吧,对方是什么实力根本不知道,如果自己的小队去会不会被团灭也随之不知,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只为赚更多的钱,这样的人只会是傻瓜。
而像是这样的傻瓜,就有那么一个。
唉,为安德烈亚斯感到悲哀。他能活到现在到底是靠什么呢?完全的运气好不好?他到底是怎么混上A级的啊?也难怪他会是独狼了,像是这种人待在队伍里很快就会成为出了问题被推卸责任的对象吧?就算他再怎么极力辩解也无济于事,队员很快就会把他抛弃了,完全不留一点情面。
“马里先生,之前我也听说过那恶魔的事……也没有听过有预告信的说——”我拉长了声音,歪起了头,为了符合古灵精怪女性冒险者的形象,“所以说呢,是不是马里先生有什么仇敌之类的呢?”
“那……那绝对是恶魔,没有意外。”
马里会长的脸上呈现着恐惧,身子也在发抖,这个反应看起来不像是假的。
“我、我看到过了……那个面具。”
“欸——我明白了。”
还是不能排除有仇人伪装的可能性啊,不过就算是那样,卖马里会长一个人情也算不错,反正在这件事过后我也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他。
由于接取的是护卫任务,我的工作相当明确,且实际上来说很轻松。只需要站在所需要保卫对象的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就好,仆人们也很会观察气氛,每次端来点心或茶水的时候都会多上一份给我,我倒是没有理由客气什么的,日子就像这样过去了三天,期间我只回过一次旅店,为了向真正的莉莉说明情况。另外安德烈亚斯好像跟歌莉娅小姐搞好关系了,他这几天里甚至都没有回过家,完全入迷了啊。不过这种类型的男生想跟女生交往也不算是没有可能吧,毕竟是个笨蛋,总有些女生母爱泛滥——勇者当时教的是这样说的吧?——会愿意待在这类男生的身边,我反正是不太能受得了。
变故发生在第四天的黄昏,我正慵懒地打着瞌睡,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忽然听到了楼下传来争吵的声音,透过窗帘的缝隙卫兵似乎拦住了两个身影。然后就在下一秒,卫兵倒了下来,胸口喷溅出了鲜血,很快,另外一个卫兵惊慌地叫着逃走了,但是他被火焰魔法击中了,背部烧灼出了个大窟窿。
把窗帘稍稍再拉开一点,果然,在院子里有两个身着黑色风衣,头戴面具,自然头发也是黑色的一男一女两人。黑发面具的恶魔,是叫这个名字,确实很形象,但是也没有说是两个人吧?听到的传闻更多是一个人来着,马里会长,你到底是不是被仇人盯上了呀,不过也差不多,如果是委员会的那群人派来的,也算是仇人吧。只是马里会长不会想到哪里吧,该怎么说呢,勇者跟我这样说过,这个世界的人政治敏感度都不算太高,好像真是如此的样子。
“马里先生,去地下室,待在安德烈亚斯旁边,不要出来。”
我推开窗户,扭过头对他这样说。
然而他却呆愣在了原地,双手抱头坐在书桌前,仿佛是在等待着什么似地。
看来这背后还有隐情的样子嘛。
马里会长,应当是知道自己的“仇人”是谁了吧。
我快步绕到他的背后,双手环抱住他的头,过了好一会,他身体的颤抖才停了下来。虽然他其实现在可利用的价值不算很高了,但总归是要完成冒险者公会的任务,我也不太想落得评级下降,站在我的立场上来说,冒险者公会也是为数不多能依靠的地方。
“马里先生,先去地下室哦。”
我在他耳边说到,看到他踉踉跄跄地跑出了房门后才算放心下来,虽然有点想确认他到底有没有老实进去,但现在没有那个余裕啊。
从窗户那传来了浓厚的杀意。
看来没办法躲过去了。
但是这厚重的杀意……到底是?
旋即,我从窗户一跃而下落在了院子里,眼前是两个恶魔的身影。
其中一个是魔法师,女性。
另一个是轻剑士,男性。
看来是无法避免呀,战斗这件事。
然而这两个人接下来的话却有点让我吃惊。
那个轻剑士说:
“死灵法师呀,还真是罕见。”
我皱起了眉头,这下麻烦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太过自大了。
*
天职。
每个人出生都会拥有一份天职,但并非每个人都会利用这份天职。天职是仅仅作为战斗而存在的,当然魔法师这种可能会有利于生活,所以每到孩子成长到七岁需要去教会受洗的时候,也都会顺便检查孩子的天职,如果是魔法师或者牧师这样的天职很有可能会被教会重点关注,随后上报给王国天职管理处的人,让他们评判是否要将这类孩子送入学校进行良好的教育。当然,这孩子以后的父母大抵不再会是他们贫穷的平民父母了,他们实现了阶级跃迁,没错,他们将被贵族收为义子。
这个世界很古怪。勇者是这样说的。他还说,简直就像是电脑游戏那样,我问过他电脑游戏是什么意思,他饶有兴趣地为了解释了半天,然而我却听不太懂,总之就像是在一个平面的类似于镜子的地方通过几个按键操作角色的游戏,就算是这样解释也完全不明所已。
在我们的认知里,天职是什么样的人,就应该成为跟天职描述那样的人,就算成为不了,也要比较接近。比如说天职是重剑士,即使无法当上冒险者也会因为力量这方面表现优异参与更多重体力的劳动当中;比如说天职是弓箭手,拥有这类天职的往往会当时猎人,就算不是猎人的话也很容易参加军队。总而言之,大体上,大家还是依照着天职的指示进行劳动,从事生计。
对我们来说,这是神明为我们赋予在世间的某种使命,反正教会是这样宣传的。在天职之外进行学习在我们眼里是件很愚笨、很吃力不讨好的事,因为就连神明的觉得你只在某一方面具有才能,其他方面无论如何再费多少功夫也不会有什么进展。
勇者也说,某种意义上这样的解释是正确的。但他也同样补充到,所谓的天职其实就是职业的划分,拥有这个职业的人能学习到对应的技能,每个职业的技能树都是固定且相互独立的,也正因此无法学习其他职业的技能树。所谓的魔法、武艺、能力其实统统都源于名为技能的机制。
随着等级的提升,会获得对应的技能点,用于解锁技能。作用在我们异世界人身上,就是领悟到了什么样的能力,什么样的魔法。不过我们异世界人无法自由进行加点,完全是看运气的自动解锁。
我向来搞不太懂这样的事,每次勇者为我解释这些都感觉像是在说很遥远很遥远的事那样,不过我也不算多讨厌听这些,多少,也算是有用。
比如说,我就听到了关于为何禁止我学习其他魔法的真相。
我的天职是死灵法师,好像是极其罕见的天职。但罕见不意味着强大,一方面是死灵法术实在有点太过黑暗,教会一开始很想把我宣判为异端但是却畏惧我的身份,另一方面是死灵法师永远只能使用死灵法术。
我生长的环境里,周围的所有大人都这样说,包括父皇。
遇到勇者后,我得知了到底是为什么。
勇者说,在死灵法师这个职业的具体解释下有这么一行说明。
——该职业为魔法师的二阶职业,技能树为独属的死灵法术,在世期间仅能使用死灵法术技能树。
听到像是这样的事实后,我却没太觉得有些不公平。说到底其实跟从小到大周围人的说法是一样的,不能使用其他的魔法,但根据天职的情况来看,我也使用不了其他的法术。
而且也正是因为这个天职,我们才能战胜魔王。
不过对我们来说,天职是什么,是只有自己才知道的事。当然,王国天职管理处也知道,可是那完全就是为了收集更有价值的天职成立的,像是轻剑士这种太过常见的天职,根本就没有人会在意,不如说这个管理部门打从一开始就把天职划为了三六九等。分为了价值高合价值低的好几种类型。
但对异世界人来说,我们的天职是完全暴露在外的。
与天职一起,暴露在外的,还有HP、MP、LV、所习得技能。
至于为什么,勇者他们是这样告诉我的。
这是对于他们异世界人独有的天赋。
而且,神对他们每个人,都有特别的祝福。
勇者的祝福是——
“回家”。
具体来说明的话就是:
击败魔王后回家的祝福。
*
先下手为强。
既然无法隐瞒了那就要全力应战了。
我现在的等级是一百二十七级,可能会高一点,但也在这个数字之上。也就是说,他们两个人在看到我之后没有逃跑,是觉得能够战胜我吗?换言之,他们的等级也应该都在一百级之上。至少有这种程度的实力才敢不退缩。老实讲,我并不喜欢跟强大的人战斗,原因很简单——很危险。
这种情报被单方面透明的感觉真不爽啊,虽然跟着勇者队伍的时候,一直都是我们单向透明敌人就是了。
为了避免意外,我随身都会携带着一袋骨头,其中大约有六十个可供召唤死物。
我先试着抛出几个骨头后,在骷髅士兵被召唤出的瞬间,立刻就被从天而降的火焰蒸发了。无吟唱魔法,该技能是魔法师九十级才能解锁的。
看来判断没有错啊,这两个人没有一个应该是低于一百级的。
这不是遇到了超级高手吗?马里会长,你到底是惹怒了谁呀。
“总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一旁的剑士姿态轻松地说着,这样的态度,他们是觉得自己必胜了吗?
他的手甚至离开了剑柄,望着我的脸发呆。
“这个等级,还是死灵法师,只有可能是她了吧。”
“对哦,也是哦。”
“是山口君你太笨了吧?”
“才没有。我只是记不住人脸而已。”
“是是是,你说的对,伟大的英雄山口君。”
我从很久以前就想说,异世界人的名字真奇怪,有时候我都弄不清楚发音。
不过现在开始打情骂俏也有点太过了吧。
“德洛丽丝殿下。”名为山口的男人叫出了我的名字,“你的人头,我就收下了。”
在下个瞬间,男人的脸出现在我眼前,身体前倾,那股在腰间的剑意也随之传了过来。
瞬步,轻剑士一百一十二级可习得的技能。
只可惜这个技能我见过了,也特训过了。
魔王军的那群家伙,在深层内,可是几乎人人都会这样的技能啊。
下一秒,眼前露着戏谑笑容男人的脸消失了。一道白色也随之跟了过去。
那是我紧急召唤的骨骸王,是死灵法术八十级可学习的召唤对象。
然而还没等我松口气,我立刻就能感受到庞大的魔力波动,那个女人正在吟唱魔法。不使用无吟唱,是想释放究极魔法的样子。
究极魔法是指一百级以上才能学习的法术技能,这类法术技能无法无吟唱释放,这个代价的背后就是,威力要比普通的魔法大得多。
从开始就要放大招啊,这两个家伙。
随后,闪耀着七彩的术式凝结在她的头顶,重重叠加的术式之中汇聚了庞大的魔力。这个,我之前有见过,是一百二十级才学会的法术。
光是应对这个就很头疼了,那边的山口也把骨骸王干掉了,他已经把剑拔出来了,根据那个招式来看,他把自己的敏捷和力量都提升过了吧,如此一来下一次大概是躲不掉了。
二打一也太不公平了吧!
没办法了,只能用这个。
我先把口袋里的骨头全部用尽,召集了一圈骷髅士兵将我包围住,使用这个得消耗点时间。随后从口袋里掏出了灵魂储存器,这里面装着魔王的灵魂。
这家伙好像在睡觉的样子。
我摇动灵魂储存器的时候,听到了剑刃划破骨头的声音,根本撑不了多久。
拜托了,不要这个时候睡懒觉啊。
“额啊啊啊啊,你这小妮子干什么!打扰本王的安眠!”
“再不起来你就要死了!”
我把灵魂储存器举了起来,随后魔王发出了惊呼。
“你、你、你这小妮子,上哪遇到这两异世界杂种的?!”
“我哪里知道会这么强啊!所以快给我出来,至少对付一个吧!”
我从地底召唤出了一具尸体,很臭,老实说我很不习惯这个魔法。
“你要本王进入这个里面?小妮子你想得美!”
“再犹豫你就魂飞魄散了!”
“这是屈辱啊啊啊啊啊!”
“你待在这里面就已经是屈辱了,快给我滚进去!”
下一秒,骷髅防线被彻底撕开了口子,也是在同样的瞬间,魔王进入了尸体当中,我能感受到魔力被那家伙分去了大半,现在浑身上下都没力气,眼前也是一阵眩晕。
尸体,不,魔王一把夺过了我的佩剑,光凭单手就抵挡住了山口的攻击,随后他使用了高阶魔法吟唱制止,那个女人头顶上的术式立刻收缩、破碎,随之浮在空中的她倒在了地上,大概被魔力回流冲击了意识吧。
山口惊讶地睁大了眼睛,他大概完全不敢想象一具普通的尸体就能挡住他的攻击,也不敢想象就要释放魔法的队友为什么立刻就倒了下来,更无法想象的是,无法查看到数值面板的——这具尸体。
魔王,是无法被异世界人查看到数值面板的。
那是我们勇者小队第一次讨伐魔王时,就知道了的事。
我勉强维持住了呼吸。从口袋里拿出了魔力恢复药水喝了下去。随即对魔王说:
“你想要哪具身体?”
“那妮子漂亮,我要那妮子的。”
“你真变态。”我忍不住吐槽。
“彼此彼此吧。”
“谁会跟你一样变态啊。”
“你们死灵法师不都很变态吗?!”
“不许侮辱我们死灵法师!”
没时间跟他吵架了,乘着那个女人还没有恢复意识前我要先完成吟唱才行,我冲了过去,只听到魔王那边传来“你的对手在这里”。现在是没有余裕理会那边发生了什么,那具身体想必就算是魔王也不能坚持太久,我们现在虽然是上风但也远远不能说胜利了。
我跪在那个异世界女人的前面,随后开始吟唱起了咒语。
地面上浮现出了紫色的法阵,术式在不断变化,逐渐将我和她全部包裹其内。
“吾非自于高天的使者。”
“吾非为世人所超度者。”
“吾非黄泉地狱判官者。”
在吟唱这一句的时候,我能感受到魔王的手臂断了一只,从身后也传来了魔王不停催促的声音。真是抱歉,这个咒文又不常念,而且很麻烦的好不好。
“吾在此宣告:
“吾司死,吾司戮。
“残败者,衰老者,
“吾皆召回。
“未忘歌,未忘祈,未忘吾。
“以汝之死,换汝之生。
“——还没好吗臭王女!老子两条手都废掉了!”
真烦欸这个人,害的我差点念错了下一句,念错了全部都得交代在这。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集中注意力,集中注意力。
调整好被扰乱的术式回路,我重新注入了魔力,这个魔法消耗的魔力不算多,但是需要的前置条件太多了,比如说这个吟唱就是一个大难题,至少需要三分钟才能全部读完,这还是建立在我没有读错的情况下。
向来,我就不太擅长记这些复杂的东西。
“宽恕即在当下,结誓凭吾之受肉
“汝之命,托于吾。
“汝之生,归于吾。
“汝之罪,加于吾。
“吾乃地上之从者,吾乃执掌生死者。
“汝即吾物。
“永恒之命,由死所予。”
随着最后一句咒语落下,术式回路散发出诡异的紫色光芒,旋即女人的身躯漂浮了起来,我的手背上也逐渐开始显现出三角形状的烙印,烙印不断地向外延展开来,一圈又一圈的纹路叠加其中,直到最终凝结才停了下来。女人缓缓地从空中落了下来,魔法阵也随之缩小消失,她的胸口也同样形成了与我手背上同样的烙印,紧接着,她睁开了眼睛。
“老子回归了!”
魔王的灵魂在她的体内,老实讲真不太适合。用那张脸蛋讲出那种话,唉,怎么样都感觉奇怪吧。
我转过头,山口已经用剑贯穿了那只僵尸,我看着空空如也的四肢,只能感叹着勉强赶上了。如果再晚一步魔王的灵魂就会进入轮回了吧,那样所有的一切都玩完了。
后面的战斗,没什么值得可说的了。
我并没有参与其中,魔王先是捡起剑相当轻松地打倒了山口,随后用魔法把他锁了起来。老实讲这样做有点残忍,不过这家伙刚刚被山口整的不轻现在肯定一肚子火吧。我提醒他别弄死了,我还要问话之后他转过头鄙视地看着我,拜托,不要用那张美少女的脸露出这种表情好不好。
“他死了你把他奴役了不就好了?”
“异世界人的灵魂不属于这个世界,没办法死亡奴役。”
“那这妮子是?”
“她灵魂没死,只是被你占了而已。”
“啊,这样啊。”
“而且,她在里面看得清清楚楚。”
“哈?!你这王女真有够恶趣味的!”
“这魔法就这个效果,我能怎么办?你去找神说话去,你敢吗你?”
每次跟这家伙讲话,莫名其妙就会吵起来,他真的令人火大。
我真不想搭理这人了,便把视线移向了山口,他被魔王用天之锁摆成了个打字,完全晕倒了过去。我把他的面具取了下来,果然,异世界人那种标志性的低鼻粱黑眼睛露了出来,我用肩膀碰了碰旁边的魔王,示意他把山口弄醒。
他……或者说她,朝山口的肚子重重地挥出了一拳。
效果显著,山口一口唾沫吐了出来,眼睛也随之睁开。
“好久不见呀,山口……山口?”
我一时间,想不起来他的名字。毕竟转移到这里的异世界人太多了,我也不是所有人的名字都记得,加上他们的名字都特别难记,而且几乎除了勇者小队外我再没有见过了,忘记了也是相当正常的事。
“呐,你名字叫什么来着?”
“……杀、杀了我。”
“这个时候想死了呀,那为什么不回去呢?”
在击败魔王后,勇者的祝福生效了,所有异世界人都可以选择回到原来的世界还是待在留在这里,勇者小队的人都回去了,勇者本人说要去找那个女孩跟我分别了,他想要跟那女孩告别,他作为祝福的持有者倒是可以自由往返两个世界之间,这点也确认过了。据他所说,大部分异世界人都选择了回去,但也有少数选择留在这个世界里,这两个人就是其中的两位吧。
“臭王女,你跟他废话什么,问完快点收工。”
“好不容易能当回反派……我有点兴奋呢!”
“你这心理变态!死灵法师果然没个好东西!”
“你不也是嘛,当魔王的时候难道不爽吗?”
“确实,很爽。”
我们两个都笑了出来,宛如真的是反派那样。不过站在世界的角度来说,我们也的确不是什么正派人物呀,说到底我站在这里也完全出于自己的私心,哪怕有那么一点点为了国民的想法,想到离复仇更进一步的愉悦感立刻把责任抛之脑后了。
“虽然想不起来你叫什么名字了啦,但如果你告诉我谁派你来的,我也不是不可以饶你一命哦。”
“呵,说的漂亮,你跟魔王混在一起是什么意思?!魔王不是被勇者一行人杀死了吗?”
“对啊,死了。”
我和魔王异口同声,随后我们两个手掌贴着手掌,朝山口做出了鬼脸。
“咳咳。”还是稍微维持点形象比较好,这几年里我也是越来越变得野蛮了。
“山口君。”我模仿着异世界人之间的语言,“向我效忠才是向王国效忠哦,才是向国民效忠哦?国民其实都站在我这一边吧,怎么能说我们是反派呢。”
“……”
他没有回应,是在思考这件事吗?直到现在他才发现自己站在国民的对立面了吗?这家伙不会一直沉溺于英雄扮演游戏被紧急委员会的那群人洗脑了吧?这么热爱扮演英雄为什么不参加勇者小队呢。
答案显而易见啊,这家伙,畏惧于死亡。
或者说,这家伙根本就无可救药了。
我从勇者那儿听说了,异世界的人也不全然是善良纯真的,他自己也不敢说自己就是好人,哪怕他是勇者。很多异世界人甚至开始享受起待在这里的生活,他们在这里拥有强大的力量,拥有神明给与的祝福,可以看到我们的数值面板,生活情况远比原来的世界要好上太多。而且在这里,几乎没有法律能够约束到他们。所有犯罪的异世界人都会移送给教会处理,而不是法院,这是基于异世界人是被神明召唤过来的大前提下的。在这件事上教会的影响力早已超过了世俗的法律。
于是,我开出了下一个条件。
“如果你告诉我,我会安排你去边境当个贵族,怎么样,够仗义了吧。”
他犹豫了一会儿,抬起眼看着我。
“真的吗?”
“我保证。要立字据吗?”
“……是大主教。这段时间都是他派我们扮演黑发面具的恶魔,也是他把名单给我们的,事成之后他都会给我们一大笔钱。”
“这样啊。”我点点头,为了加强教会的权力,大批量收买异世界人吗?也不算是很难想象啦。而且这个大主教也早就是我复仇名单上排序靠前的那几位了,因为之前帮助我的那个大主教,显而易见的就是被他的接替者联伙紧急委员会杀死了的吧,这可是完全没办法无视掉的事呢。
“那关于勇者之死,你知道什么吗?”
“勇者是被异世界人组成的队伍杀掉的,足足有十五个人。”
“这还真是,头一回听说呢。”
不过要杀死勇者那家伙的话,的确需要出动这么多人才行啊。那家伙该怎么说呢,无论从什么角度来看都强过头了。
“你在里面吗?”我问。
“不在。”他的回答很干脆迅速,然而,那双眼睛却看向了别的方向。
我摇了摇头,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吐了出来。
“呐,你的祝福是什么?”
以防万一,我还是先问问吧。
“……经验值获取速度是三倍。”
“那还真是便利。”
随后,我伸出了手,没过多久剑柄就落在了手心里。
“谢谢。”我对魔王说。
该怎么复仇好呢?
我闭上眼睛想象了半天,还是不太能想到该怎么办。把他千刀万剐吗?老实讲那样血会溅得一身,而且尸体也会很臭,很麻烦。
最终我选择了直接杀死他,下次再想新的复仇手段吧。
想一个绝对不会厌烦的,一个绝对会带来愉悦的——复仇手段。
剑心贯穿了山口的身躯,他不停地咒骂我是骗子,随着我旋转剑柄,那声音逐渐愈来愈弱,最后彻底消失。
我把剑抽了出来,简单甩了下血液。
抬头看向了天空,夕阳把云染上了漂亮的霞色,湛蓝的天空是那么的深邃。有像是鸽子的鸟儿划过天际,那渺小的黑影仿佛落在了我的心中。
我吐出了口气,眼前浮现出了勇者的样子。
如果他看到现在的我,肯定会骂我的吧。
但我无所谓,我已经做好决定了。
我会实现我的复仇,直到所有的仇人命丧黄泉。
绝对,绝对不会轻易放过。
一个不留。
*
把我拖回现实世界的是,安德烈亚斯的声音。
大概是因为外面没了声音,他们从地下室里出来了吧。
马里会长,歌莉娅小姐,还有安德烈亚斯,他们三个站在那儿,目光呆滞地看着我。完了呀,好不容易表演出来的角色形象被一口气毁于一旦了。换做我也不敢相信呀,方才还表现可爱的女孩子,现在手里握着沾满血液的剑,面前还是被吊着的人,腹部完全被贯穿出了巨大的伤口。
“这个。”我朝指了指头发,对魔王说。
她摇了摇头,随后接触了附在我头上的魔法,让那抹纯白色露了出来。顺带好像她也把莉莉绑起来的麻花辫解开了,一会还要让莉莉再重新绑了呀,又要麻烦她了。
我转过身子,正对着那三个人。
“重新自我介绍一下。
“我的名字是德洛丽丝·德·弗里德里希,是勇者小队的成员,也是击败魔王的英雄。怎么夸赞我倒是无所谓,不过有一点请记住。
“我是,这个国家的,第一王女。
“亦是,下一任女王。”
第二章:德洛丽丝的王都攻略企划案
如果问我与勇者同行学会到最重要的东西是什么,我想,大抵是爱吧。
从异世界的人身上,我能明显感受到与这个世界截然不同的思想。勇者队伍之间的氛围关系看似与普通的冒险者队伍没什么两样,但总感觉,待在里面并没有多少不悦的地方,总感觉,我们像是在为了什么而努力着,而不是碌碌无为、迫于生计。之前,在王宫的时候,我总是满脑子想着该怎么样活下去,但是真当我赢得了时间后,却无法知道活下去究竟意味着什么。
起初加入勇者队伍时,我总是跟在后面,既参与战斗,也不会进行劳动。他们倒是不太在意我这个外来者,处处都很体谅我,那时,我却没有多少愧疚。可能是在王宫的生活习惯了吧,在我身边的没有一个不是围绕着我,没有一个不是注视着我,仿佛……仿佛我就是那夜空中唯一的明星。
我是国家唯一的继承人,这一点从我有印象开始,就被灌输了。
也正因此,我应当从小就以女王的习惯行事。因为说到底,二十多年过后,待父王退位,我便会头戴金雀花登上王宫大堂的宝座。
跟勇者同行没过多久,我多少意识到,在与魔王的战斗中,我根本毫无用处。直到这个时候,我才明白,原来夜空中远远不只那一颗星,更不用说,我这一颗,其实根本就没有比其他的要更闪闪发光。
仅仅只是,仅仅只是,我处在的位置要更特殊一些。
从那之后,我找到了勇者,问他,该如何变得更强。
他的回答也很干脆。
不断战斗、战斗、战斗,不断地在战斗中积累经验值。
想要变强,只有这一条路。
其他的道路,全都没有意义,也全都没有价值。
如何将自己磨砺地闪闪发光,把自己打造成最耀眼的那颗星?
这背后只有一个答案。
那就是付出努力。
今天失败了那就明天,明天失败了那就后天,后天失败了那就大后天。
于是,我从最开始做起。
从战胜史莱姆开始、从双手深入冰水内洗衣服开始、从尝试搅拌锅里的浓汤开始、从试着拔出剑直指敌人心脏开始。
无数个日夜后,我不再是累赘了。
反而是可观的战力,是勇者队伍内不可或缺的一员。我能跟大家一起讲笑话、一起讨伐魔物、一起肩并着肩回忆往昔。
打败魔王后,勇者是这样跟我说的。
最后一击的时候,我的身上仿佛闪耀着光芒。
我笑话他说这台夸张了,但他却说,绝对不会看错。
随后,他说。
在那个瞬间里,他看到了我的数值面板的具体数值。
看到了力量、敏捷、体质、防御……
可是这种事真的有可能吗?
那大概只是勇者看花眼了吧,估计是不小心其他队员的面板跟我的重合在了一起,没能分清楚而已。
而且,我的身上不可能闪耀光芒。
很抱歉,我的确变得很强了。
但是与勇者所说的完全相反。
时至今日,我仍然爱着勇者小队的大家,也爱着莉莉,爱着很多人。
但我失去了那份资格。
我没有资格获得对等的爱。
那便是因为我的复仇。
将那些凶手,全部、全部抹除。
以他们的鲜血,
偿还他们的罪业。
*
从马里会长那儿听到了不少有意思的情报,他说现在王都高层乱成一团,几大贵族之间互相攻伐已经是公开的事了,他们之间的战争进入了白热化,想必再过不久政变就要发生了。只要我待在这里稍作休息,相信再过不久后,他们就会自己拼个两败俱伤,最后,我只要以英雄的姿态回到王都内,在巨大的民意呼声下,在许多小贵族们的簇拥下,必然可以重新执掌女王的权柄。
小贵族们在这五年里很多都被紧急委员会或轻或重地迫害过,他们利益损失虽然算不上倾家荡产,但也是无法忽视的程度,每个人心里都对紧急委员会的人憋了一把火。也难怪紧急委员会使出了随机杀人的招数,一方面是内部斗争另一方面是镇压这些小贵族们的反叛情绪吧。
马里会长也说,现在的王都分成了好几派,但民众内仅有一派,那就是期待王女尽快归来结束动乱。可是王都高层无论是谁都不期望我回来重掌权力,好在一路上我们都是隐蔽身份行进的,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可是当我回去后能那么顺利接过王位吗?我并不这样认为,毕竟掌握礼仪流程的那个人站在他们那边——现任国教大主教。
而且就算能很快时手握权力,树敌太多的话,也容易遭到底层反噬,反而会葬送自己的有利条件,致使紧急委员会的那群家伙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眼下,我们正在旅店内商量对策。
莉莉端来了红茶,一杯递给了我,一杯递给了魔王……不,渡边真夜。
魔王才是真的心理变态吧,把这个异世界人的名字都夺去了!
我实在搞不懂为什么他执着于把那个名字当做化名,老实讲,这个名字不是很难记吗?而且一听就是异世界人,说实话异世界人虽然表面上我们都很尊敬,毕竟是神的使者嘛,但是大多数人其实对他们没有多少好印象,很多异世界人仗着自己关于等级、技能之间的知识做出了诸多恶事却无法被审判。五年前教会在这方面的态度还算不偏不倚公平裁决,但这五年里教会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异世界人俨然被奉为了近乎于神的存在,别说是审判了,平时去旅店里住宿都可以享受免费,其他方面的待遇也可见一斑了。
“民意向着殿下这里一边倒呢。”
“那还不快快速速攻入王都,夺了那群狗贼鸟位?!”
我抿了口红茶,像看个傻瓜一样看着真夜。
“……你难道想再死一次不成?勇者都被那十五个异世界人联手杀死了,难道你觉得现在你的加上我能挡得住吗?”
我很怀疑她是怎么活五百多年的,这样不是早该死了吗?
虽然我们人类这边也有各种各样的毛病就是了……
比如说像是数次前往讨伐的勇者小队,其实大多都是打着勇者小队的名号烧杀抢掠、或是到了对魔王军的关键时候畏惧死亡临阵脱逃导致军队士气一落千丈。这样的事从小时候记事开始就经常听说了,我们也早就对所谓“勇者”的称号没那么感冒了。
“难道不能进王都吗?那样不是根本没有改变吗?”
“殿下是打算看紧急委员会内部斗争两败俱伤吗?我认为马里先生的提议有一定道理。”
莉莉坐在我的旁边,不停地拨弄发梢。
“不,我还是打算先进去。只有在王都里面才能更准确了解情报。”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而且就这样放任紧急委员会内斗下去不算是好事。”
“也是呢。”
“是什么是啊?你们两个百合女在说什么?!”
魔王……不,真夜小姐,也不至于说是同性恋吧,我和莉莉之间显然不是这样的关系好不好。我们仅仅是亲如姊妹的关系。另外关于她完全没有政治头脑这件事我已经不想多说什么了,随她去吧,很羡慕魔王军那样的关系啊,全体无条件地效忠什么的。
我手里捧着茶杯,平静地向她说明:
“内斗的最终结果是什么?”
“结果……很多人会死?”
“啊,的确。是很多人会死,然后呢?”
我举起茶杯,将红茶送入嘴内,干涩感在舌尖蔓延开来。
“我们就可以趁虚而入了!直接把最后掌权的人干爆!”
“哇!”
差点,差点。差点就把红茶喷出来了。这家伙用那么甜美的声线还有美少女的脸蛋说把人干爆什么的……冲击力还是有点过强了。
“咳,总而言之。”我把茶杯递给了莉莉,她接过后起身朝着桌前走去,“如果里面有那么一个人取得了最终胜利,他就可以整合各方势力了,特别是——异世界人的力量。
“眼下,拥有强大实力的异世界人应该被分裂成了好几块,他们也是大贵族之间相互制约的一部分。我不是说在内斗的过程中这些异世界人不会出现死亡,只是说他们跟大贵族之间的合作关系看似牢不可破,实际上只能说是支离破碎,他们之间的契约完全基于利益交换,而拥有足够多财富的异世界人即使不完成大贵族指派的任务又能如何呢?答案显而易见的吧。
莉莉放好茶杯后走了回来,跟刚才一样,我们两个肩并肩坐在床上。
我则继续向真夜说明。
“——要想拉拢那些异世界人,就必须给予金钱以外更令他们感兴趣的东西。无论怎么讲,最后若是有一个贵族获胜,被他笼络的异世界人应当不在少数,我们不知道他究竟会给予异世界人什么好处,但总归会变成这样。对异世界人来说,他们也希望变成这样,只要贵族之间的争斗越激烈,他们就能获得越来越多的东西,难道不是吗?
“我想,直到最后,最后权力斗争的获胜者可能可以笼络七个到九个的样子吧。这样庞大的数量,真夜,你难道觉得我们两个人有足够的战力吗?”
“……嗯。”
真夜点了点头。
我侧过身子,这次换我抓起莉莉的头发了。她的头发是靓丽的栗色,虽然不算多见但也没有那么稀少,不过长长直直的让我很羡慕,我的头发总是蓬蓬松松。
一边拨弄着发梢,我一边继续说:
“如果我们现在进入王都,便可以利用异世界人还各自为战这一点。懂得如何快速升级的异世界人往往政治头脑像真夜一样不太灵光的样子,他们是什么来着……勇者之前说过,哦,好像是叫做死宅来着?我不是很懂啦?你有没有看那身体的记忆?说一说,死宅是什么?”
“就是一辈子都待在房间里不出门的废物。”
“哎呀,那还真是。”我耸耸肩,“所以说,就像山口那样,只要我开出的条件比那些贵族老爷们还要好,我们也可以反过来笼络异世界人不是吗?虽然说他们全都是我的仇敌啦,都是要抹除的对象啦,不过在杀死之前先好好利用一番不是很好吗?呐——!”
“你这王女真是心理变态啊……”
这点轮不到你这个魔王来嘲讽我。
无视她露骨的话,我继续说:
“也就是说,反而是利用眼下的政治斗争,我们才能有希望获取胜利。如今情况的确是我们占了上风,有国民的支持总能凝结出不少力量的,我也当然可以在这里插旗宣布王都内的紧急委员会为非法,从而掀起一次声势浩大的内战。我倒是无所谓,可是这样也不能保证完全获胜,相反我认为获胜的概率很低。这样一来将自己完全与他们对立起来,就算是脑袋再不灵光的异世界人也会开始选边吧。
“一边是给予过自己很多好处,贪污腐败无恶不作的紧急委员会;另一边是拯救世界的勇者小队成员,还是这个国家合法的继承人,风评极好,仿佛就是这个世界的英雄那样。你认为异世界人会选择哪边?”
真夜小姐低下了头,随后张口回答:
“肯定是紧急委员会吧。”
“正确。他们才不会在乎自己是不是正义的,他们只会怀疑,我能不能给予他们利益。就算我许诺了他们想要的东西,在上台之后是不是会反悔也是不可知数。显而易见的,现有经验告诉他们,紧急委员会才是值得信赖的对象,是可以用来利用的对象。而我这样一个王女,一个绝对正派的人物,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满足他们的欲望的那类人。况且,还有致命的地方是
“——他们知道他们杀死了勇者,而我大抵会因此,不会放过他们。”
事实就是这样啊。
我绝对不会放过他们的。
一定会实现自己的复仇,直到名单上所有的人全部死亡为止。
所以,比起这些政治问题,现在进入王都对我来说有个无法拒绝的诱惑。
那个诱惑使得我兴奋、使得我愉悦、使得我回忆起自己为何而活。
于是,我开口道:
“另外,还有一点。
“我想要亲手、亲手将他们全部葬送。”
我望着莉莉,露出了微笑。
我的复仇绝不可被人抢先,只有我亲手来做才行。
“——你们两个同性恋!一个是心理变态的死灵法师,一个是阴险狡诈的女仆!受不了你们这两个人了!”
真夜从椅子上突然站了起来,朝我们大喊。
莉莉和我都笑了出来。
随后,莉莉忽然提出了个好意见。
“要不要去洗澡?”
“好主意呢。”我说。
随后我们两个看向真夜,嗯,这个人到底算是男的还是女的?不对,作为魔王来说,究竟是男性还是女性?还是魔王的时候声音倒是像男人的,但这家伙也是灵魂到处乱串,完完全全是恐怖故事里幽灵的样子啊。谁知道被我们视为魔王那具身体是不是他原本的呢?
我忽然,有点好奇。不如说,非得确认不可。
“真夜小姐,恕我冒昧,你的本体是男性还是女性?”
“欸?老子是可爱的美少女哦?”
虽然感觉自称“老子”有点奇怪,而且跟后面的“可爱的美少女”搭配更奇怪了,不过算了,可能是当魔王当习惯了吧。
“那太好了!”
我站了起来,向前靠近她,随后抓起她的胳膊便朝着浴室的方向走了过去。
“让我们看看真夜小姐发育得怎么样吧!”
*
浴室里,只有沉默的两个人。
为什么、为什么会那么大?这也太犯规了吧?!
望着真夜小姐隆起挺拔的胸部,我和莉莉完全说不出话来。
穿衣服的时候明明感觉没这么大,大概是因为被那件黑色风衣挡住了胸部曲线吧。啊啊,这绝对是,绝对是我今年最大的失策。
“怎么了?!哈哈哈,看到老子傲人的胸部说不出话了吗?!”
真夜小姐豪放地尖笑了起来。
“你这平胸王女。”她指着我。
“还有你这平胸女仆。”她又指了指莉莉。
“全都比不过老子!哈哈哈哈哈!”
今天的胜负。
是我们两个的败北了。
*
隔天,我先到冒险者公会把安德烈亚斯抓了出来。现在他看到我再不敢脸红了,甚至是无法好好地直视我,这少年还真是纯情啊。
不过我找他有事要商量,时间紧任务重。
我把他带到了一处隐蔽的巷子里,这里大概不会有人打扰了吧。虽然好像这种地方是女生带男生进来完全颠倒了角色的样子,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谁让安德烈亚斯这人,只能说是个比真夜小姐还要白痴的白痴呢?
“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进王都?”
“我?我、我、我不行的,王女殿下……”
“哎呀,不会亏待你的啦。就当是雇佣了,一天五枚金币。”
就算我这么说,安德烈亚斯也还是双手抱头背对着我。
到底还要怎么样啊?我不觉得加价到十枚金币他就会乐意了,但以这人的性格来说,也不像是贪生怕死之辈,到底是为什么呢?不过为了以防万一,我也是没有看错人的时候,还是姑且问一下吧。
“喂,你不会是怕死了吧?”
他身上的动作立马停了下来,然后微微地侧过身子看向我。
“我才没有,才没有怕死!”
“欸——”
“战士,绝对要尊敬死亡……而不是胆怯死亡。”他停顿了一会,接着以很小的声音说,“师傅是这样教我的。”
果然是名师的徒弟啊,不然也不可能现在就是A等级呢,他如果答应了,那之后还要测试一下他的实力。我很后悔之前跟那两个异世界人战斗的时候没把他叫出来,不然应该会轻松一点吧。
我踮起脚,伸出手把他的脑袋转了过来,强迫他看着我。
同样,我也直直地凝视那双红色的双眸。
“那,为什么不答应呢?”
“我、我只是觉得……我的实力帮不到王女殿下。”
“哦,这样啊。”
我松开他,然后叹了口气。
光是从气场上来看,我就觉得他不是属于那种很弱的人,原来是不够自信啊。
不够自信该怎么办呢?直接鼓励吗?也没有用吧?
还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啊,不过完全是因为安德烈亚斯这家伙是个白痴吧?但事情还是要解决,有他的帮助我们也能轻松不少,战力这种东西只有越多越好啊。虽然找其他冒险者也不是不行啦,但是安德烈亚斯有个决定性的优势。
他很纯粹。
没错,就是这么简单。
越纯粹的人,越容易被掌握。我清楚地了解这一点。
比起被恶人利用,还是待在我们身边比较好。虽然我们也不是什么正派人物就是了。
该怎么说呢,只要跟他搞好关系,大概就不会担心他会叛变。我的复仇也是针对仇人的,那些贵族们树敌也很多,更是贪污腐败无恶不作,显然安德烈亚斯肯定也看不惯他们,在这方面我们是有一致性的。虽然我跟他的目的无论是本质还是本性都截然不同就是了。
我仅仅是为了完成,我的复仇。
忽然,我有了个主意,让安德烈亚斯拾起自信的主意。
“呐,安德烈亚斯。”
我叫起他的名字,微笑着看向他。
“要不要跟魔王去比一场?”
*
在城镇外,我和莉莉坐在马车上眺望着一望无际的原野。临近冬季,但今天还算是暖和。和煦的微风拂过脸颊,懒洋洋的阳光透过树叶间隙落在小路上形成一块又一块的光斑,蔚蓝晴空上不时有白云悠悠飘过。天气真好啊,像是这样和平的日子偶尔享受一下也不错。
特别是坐在马车上看两个人切磋武艺,一边还能品味红茶,吃着点心。
在我的复仇结束过后,这样的日子就能回到我的身边吧。
不自觉地,我思考起了不应该思考的事。
现在,还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因为仇人还在,那股无法抑制的恨意深深地根植于我的肌肤、我的心脏、我的血液当中。
是的,我没有资格享受属于人的那份幸福。
我知道这一点,切不可忘记。
“莉莉,你觉得结果会如何呢?”
我抓起一份曲奇饼,问她。
“肯定是真夜小姐赢吧。”
“我是说那个少年啦,你觉得那个少年实力如何?”
“从气场上来看,虽然感觉满是破绽,但是莫名其妙有种威压感呢。”
威压,重剑士八十级可习得技能。看来真是遇到了一个不简单的少年啊。眼下魔王待在异世界人的身体里,那具身体资质不算很差,嘛,毕竟是异世界人的,在被神明召唤过来之前肯定经过强化了。只是那具身体仅仅只能发挥魔王灵魂大约十分之一的实力。事实上,就连被我们讨伐并战胜了的那具躯体,也不能将魔王灵魂全部的实力发挥出来。她作为魔王,活着的时间的确有五百年之久,但不作为魔王活着的时间,我便不得而知了。
曾经,我也问过她,究竟是活了多久。她只说自己健忘,那种事早没有了记忆,也不是特别重要的事,就算记住了也没有意义。既然她不愿意讲,我也不太好强求于她,只得作罢。
十分之一实力的魔王,按我的估计,应当有两百多级的表现吧。
“——哦,他们那边开始了。”
转眼间他们做好了准备,在一个开阔的地方摆起了驾驶。
莉莉离开了坐位站了起来,一边挥手一边喊着加油,随后把两个人的名字都叫了。真的是,要应援的话起码选择一个具体的对象啊。
战斗在我咬下第一口曲奇饼的时候开始了。
先攻的是真夜小姐,使用瞬步技能眨眼间出现在安德烈亚斯面前。这个技能真的很作弊啊,每次见到都会觉得,啊啊,要是稍微走神就完了。像是这样的感觉。我本以为安德烈亚斯会往后退躲闪,结果是他以相当快的速度拔出了背上的大剑,竟然格挡住了魔王的攻击。能把大剑以那么快的速度操作,我都不太敢相信。
之前在勇者队伍里,有个异世界人的天职是圣骑士,同样的,她也是挥舞大剑。但是她在使用大剑时,却没有安德烈亚斯那样的游刃有余,她哪怕是有着加成也很难长时间保持体力,而眼前的安德烈亚斯却不断地格挡真夜小姐的攻击。无论是从上、从下、从左、从右的攻击他都能精确地格挡住,仿佛是在看猴子攻击人类那样。
对不起啦真夜小姐,我不是有意把你比喻成猴子的。
接下来的场面更让我和莉莉都吃了一惊,真夜小姐摆出架势想要给武器附魔,方才还受到冲击的安德烈亚斯却已调整好了气势挥舞起了大剑,真夜小姐面对这样的攻击只能中止武器附魔向后撤去,然而胸前的衣服却被划开了一道裂口。
哎呀呀,那个傲人的胸部露了出来,连带着真夜小姐昨天非得买的粉红色文胸也。安德烈亚斯的动作明显停顿了,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呀,谁让这少年太过纯粹了呢。结果当然显而易见了,在他呆愣住的瞬间真夜小姐一击致胜了。
真夜小姐的剑抵在安德烈亚斯的额头上,宣誓着她的胜利。然而她现在的样子有点不太像获胜者的姿态……怎么说呢,被划开的衣服在风中不停地摆动,那抹粉红色也在其中若隐若现。不出意外的,那少年晕倒了过去。
“啊,他晕倒了。”我说。
“没办法呢。”莉莉无奈地答。
“是真夜小姐赢了。”
“这也是没办法呢。”
“对吧。”
“对吧。”
我将最后一小块曲奇送入嘴内,拍了拍手清理掉残渣,跟莉莉一起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我们沿着小道一路小跑,从树荫处走进了阳光里面,很快到达了那块空地。
“他没事吧。”
我看着瘫倒在地上双眼紧闭的安德烈亚斯,不由得想要笑出来。到底是有多纯情才会看到女孩子的内衣就昏过去了啊。
“都怪真夜小姐非得买那种颜色的文胸啦!”莉莉插起腰。
“怪我咯?”
真夜小姐摊了摊手,满脸无奈。
“……也别怪真夜小姐。”我正想辩解着什么,忽然看到那个半掩着的文胸弧度,邹起了眉头,“好的!全都是真夜小姐的错,我认可了!”
“你这臭王女怎么也?!”
毕竟,让安德烈亚斯那种少女看到这幅画面,就算知道对方体内寄宿着魔王也会晕倒吧。完全是可以理解的事,完全可以理解啊。
啊,差点忘记正事了。最近真是有点不太认真了。
我指了指那边昏倒的安德烈亚斯,先是跟莉莉说让她照顾一下这少年,随后扭过头问真夜小姐。
“这少年你觉得怎么样?”
“不错。是个好苗子。”
这样说谁能听得懂啊,我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状况,拥有何种程度的实力,虽然据我观察也能看出来他的等级应当不低,只是现在队伍里又没有异世界人能查看数值面板。唉……有些怀念以前的时候了,在勇者小队那会儿我们每次进行对人战都会通过数值面板制定好战术的。
“我是说,想知道……更具体一些的。”
“这个我哪知道啊,现在这妮子的身体也还没适应。而且本来……”真夜小姐忽然停了下来,忽然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要不看看他的数值面板?”
“欸,可以吗?”
难道是因为现在的真夜小姐占据了异世界人的身体,所以也拥有呼出数值面板的权限吗?哇,如果是这样那可太便利了。这样一来在对人战上至少不会落入情报陷阱呀。
在战斗中隐瞒自己的天职也是很重要的。如果光凭外表或者装备就盲目相信那个人的天职会引发相当严重的后果。比如说有个人打扮的模样是轻剑士,实际上天职却是魔法师,会怎么样?答案显而易见,在己方后排输出型天职进攻的时候,会将他视为第二顺位,这样一来他就可以在出人意料的时候发动攻击。像是这样的伪装招数对我们本地人来说是习以为常的,如果中计了因此咒骂敌人险恶,在我看来根本就是为自己的愚笨和自大找借口。
事实上,很多冒险者新人队伍就是被一些简单的伪装在遭遇战中陷入被动直至团灭的。
然而对于异世界人来说,情报是单向透明的。他们会呼出数值面板查看我们本地人所有信息,这样说或许有点不太准确,他们能查看我们的HP、MP、LV,以及天职和已习得技能。其他属性是不会呈现在数值面板上的。不过异世界人和异世界人之间,是能够互相看到更详细情报的数值面板。
简言之,拥有呼出数值面板的一方,往往能在战场上取得主动地位。在之前跟那两个异世界人的战斗中,我也是几乎被单向透明的情报压了一头。
“可以啊。我是看不到啦,但是渡边真夜能做到。”
“原来如此。”
好像确实一直把她给忽略了,不对……
“不会有事吗?!她不会突然攻击吧!”
“她其实是个好孩子来着。”
“好孩子……吗?”
完全没看出来,不如说之前攻击我的时候一点犹豫都没有吧。直接就使用了超级魔法,那是要一招就把我杀死的态势啊。
简直就是在鬼门关前走过了一趟,这让我怎么相信她?虽然刻上了烙印她的确会无条件听命于我,我们的状态也大概类似于死亡奴役,失去了与我的联系她也会受到魔力反噬死亡,但是万一她非得与我同归于尽也绝非是不可能的事。
“臭王女,放心好了,老子的话还不信吗?”
我眯上眼睛,无奈地叹了口气,同意了她的提议。
“王女殿下……您好。”
仅仅是在下个瞬间,从那具身体里便又发出了声音,听这个语气,应该是真·真夜小姐回来了吧。不过我总感觉这样讲哪里怪怪的,算了算了。
“你好,真夜小姐。”我说,“没必要那么客气。”
“嗯,好。”
她微微地点了点头,别过了眼睛,脸上尽是愧疚的神情。
不会吧,这个人真的是无辜的?那为什么之前要跟那个山口一起攻击我?搞不懂,实在是搞不懂啊。于是,我继续开口道:
“那就说说你的情况吧,真夜小姐,为什么你没有回去呢?”
“……呜呜呜呜。”
“欸?!”
我话刚说完,她突然就哭了出来,眼角闪着泪光。过了好一会她的哏咽才停了下来,抹掉眼泪后她紧锁着眉头跟我说:
“我、我也想回去啊!可是、可是那些人把我……非要把我留在这里……呜呜呜呜,我想回家……想回家。”
“哈……?”
经过真夜小姐的说明过后,大体上我了解情况了。在勇者讨伐魔王成功之前,王都的异世界人形成了一个小团体,这个团体的异世界人与贵族展开了深度合作,有的甚至谋取了王国高层的权力。他们不断拉拢新的异世界人加入他们的阵营,但也有不少异世界人不愿意与他们同流合污。在魔王被讨伐,勇者的祝福生效后,大部分不愿加入他们的异世界人都回家了,可是也有一部分,比如说像是真夜小姐这类等级超过八十级的异世界人被强迫留了下来,他们通过各种方式威逼利诱来自于同一个世界的同胞,迫使这些原本良善的异世界人也参与他们的团体当中。
表面上,说是他们同是异世界人要学会团结,如此才能在这个世界生活下去。实际上却总是吩咐真夜小姐他们去干最恶心、最恶毒的事。
真夜小姐他们并不是没有想过反抗,只是实力过于悬殊,在叛乱发起过后完全是单方面的屠杀,这些完全放弃了回家念头的异世界人在真夜小姐的嘴里,是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有不少人宁愿自杀也不再执行愧对良知的任务,但也有不少人逐渐被同化彻底融入其中,本性内的恶被展现了出来。真夜小姐告诉我,那些开始适应了杀人的同胞,仿佛就跟变了一个人,他们逐渐变得骄傲、自满,原先主张异世界人——是指我们本地人,对他们来说我们是异世界人——并非是NPC的人,在一夜之间突然就嗜血如命、将异世界人视为NPC的存在屠戮殆尽,完全没有一丝愧疚。
NPC,这个词我在勇者小队的时候听过。勇者说有不少他的同胞主张我们是NPC,而他们是主角,所以无论对我们做什么都是不会触犯法律、违背道德的。他们把我们视为是某种虚假的程序——我不太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就像是人偶剧的人偶那样,杀死了就杀死了,之后肯定会再制作出来的。
听到这样的事后,我大概理解真夜小姐的情况了。我不停地安慰她没事的,以后说不定也有机会可以回家,她的情绪才慢慢稳定下来。
如果真夜小姐说的是真的,那么就很有意思了。这侧面证明了异世界人也并不都是团结一致、精诚对外,相反他们内部的矛盾分歧说不定比我想象中还要严重,眼下的状况不过是因为无法反抗导致的。
我记好这个情报后,对真夜小姐说:
“差点忘记了,真夜小姐,你能呼出数值面板吧?麻烦你了。”
“啊,好的。”
她的手指在空气上滑动了几下后,眼眸迅速上下滑动着。
“安德烈亚斯先生的等级是,一百一十五呢,天职是重剑士,未分配SP是……零?”
“哈?零?真夜小姐,没有看错吧?”
“是的,零。我也很惊讶。”
她看着我,摇了摇头。
这还真是相当不可思议。SP是指技能点,异世界人因为拥有自主技能加点的方式所以不会浪费技能点,而对于我们本地人来说,由于无法自动加点所以升级获得的SP会储存起来,直到学习到相关经验的时候才会自动对该经验相应的部分加点,在我们的眼里看来,就是突然领悟到了什么,或者学习成功了什么。
但所有人都并非能接触到任何一个领域,因此我们本地人经常性的会导致技能点剩余,这就导致同等级情况下,异世界人对战本地人,往往会占有优势。毕竟异世界人会把自己的全部转化为实力,而我们却很没办法做到这一点。
安德烈亚斯,他的师傅究竟是何许人也啊?
不过哪怕不是这个分配SP为零,单从他的等级来看,也是不可忽视的存在。一百一十五级,这种程度完完全全是S级冒险者,也能够拥有击败魔王军精锐的实力。就连我这个击败了魔王的人,也才不过是一百二十七级,安德烈亚斯显而易见得比我要年轻,这个年轻人未来将大有可为呀。
照这个进度来看,他很快就能成长得比我还要强大。真不可思议,我绝对没办法赶上他成长的速度吧?
“——那我呢,真夜小姐。”
上次听自己数值面板,还是三个月前的事了。自从跟勇者分开之后,我也对自己的情况不太清楚,这三个月里虽然经历的战斗不算很多,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按我的估计应当也能积累足够升级的经验。
“殿下的等级是一百二十九级,未分配SP是38呢。”
这个数字,就比安德烈亚斯的零要正常太多了。我指了指那边的莉莉,示意真夜小姐也看看莉莉的数值面板。
“莉莉小姐的等级是六十七级,未分配SP是32。”
莉莉倒是成长得很快啊,三个月里即使没怎么经历过战斗也提升了十二级。不过由于提升过快倒是没办法分配精力去解锁技能了,导致了大量技能点浪费。
我低下头,开始思考起来。
现在情报也有了。我们的小队加上安德烈亚斯的话,也算是有了三个不俗的战力,两个输出形的法师,一个可以充当前卫的重剑士,唯一缺少的是恢复系天职啊。我倒不是没有人选啦,只是那个人现在大概身处王都,也没办法把她叫来就是了。不过魔王好像会恢复系魔法吧,她是个超规格的家伙,不论是剑术还是魔法都能学习。好在她没办法学习二级职业的魔法,否则我的专利都被她抢去了。
“喂,魔王。”
真夜小姐仍然微笑着看我,一点变化都没有。
“魔王。”
我再一次说。
“魔王!”
我放大了声音。
“魔王大人好像……不愿意出来的样子。”
真夜小姐笑眯眯地说。
“算了,随他去吧。”我扶起额头,早该意识到的。那家伙躲起来就喜欢不出来,她现在肯定在真夜小姐的精神世界里睡懒觉吧。
正当我叹气的时候,身后的莉莉突然传出了尖叫,随后她又喊道安德烈亚斯先生,连续喊了好几次名字,又询问他身体有没有事,从那少年嘴里得到肯定回答后看向了我。
同样的,那少年也把视线移向了我们这边。
“安德烈亚斯先生,刚才……真抱歉。”
真夜小姐低下头,垂下眼睛,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不对,她的样子太楚楚可怜了!
她的衣服还是之前开口的样子,完了!
如我所料,安德烈亚斯,又一次晕倒了。
莉莉不停地推着安德烈亚斯的胳膊,呼唤他的名字。
“啊啦——”
真夜小姐噗嗤地笑了出来,而我只能露出苦笑了。
随后,我把红色的斗篷取了下来,套在了真夜小姐身上。
“还是挡起来吧。”我说。
“说的也是。”
*
晚上,吃过晚饭后,我们在旅店里召开了作战会议。
这一次房间里多出了一个男人的身影,安德烈亚斯也参与其中。不过他好像有点不太适应,嘛,没办法,目前来说这里除了他之外都是女孩子。不过作战会议是有必要进行的,我们需要明确一些目标,以及商讨进入王都后的具体行动,如果到时候再思考肯定为时已晚了,还是提前备好预案比较好。
在勇者小队里的时候,我也学会了如何统合现有战力完成任务的战略设计。准确来说……学会这个完全是因为勇者小队的其他人把这件事推给了我,起先他们拿不准主意的时候就问我的意见,那时候我就算是王女也不知道该怎么制定策略啊。好在经过几次失败过后,多少也是积累了些经验,后来也在某些地方找到了诀窍,算是稳定了下来。
我和莉莉还是跟之前一样肩并肩靠着坐在床沿上,安德烈亚斯则坐在原先真夜小姐(魔王版)的位置,真夜小姐反而坐在了另一边的书桌前。
“那么,先来明确第一个问题吧。我们的敌人是谁?”
感觉好像是在讲废话似地,不过这种事也必须好好讲出来,否则之后也许会有分歧。
“有有!异世界人团体和王国紧急委员会吧。”
莉莉举起手,抢先回答。
“还有吗?”我看向那边呆坐着的两个人。
他们两个低下头沉思了一会,纷纷给出想不出来的答案。
所以说啊,要把谁是敌人这件事先搞清楚,当然,谁是朋友这件事同样也要搞清楚。如果增多了敌人或者忽略掉了敌人,作战计划再怎么设计最终风险系数都将大大提高,承受这种程度不必要的风险对整体的行动来说有害无利。
“除了这两个团体外,还有在他们统治下的既得利益者。比如说国立教会,我相信现在的教会到处都是他们的眼线,难道不是吗?”
他们都没有反应,我叹了口气继续说:
“除去教会外,显然,支持紧急委员会的贵族也不在少数,军队也有不少被委员会掌握着,这都是我们需要在意的对象。但并不意味着所有的贵族都得去死,也不意味着所有的军队都要被消灭,他们有的仅仅是跟委员会有利益合作关系,又或者是被逼迫导致的,就跟真夜小姐的情况是一样的。
“也就是说,异世界人之中有我们可以联合的对象,我们需要把他们争取过来,共同协作。否则如果无差别地滥杀无辜,我们这一方的威信也会降低。原本,我们最大的优势就是我作为王女和讨伐魔王的英雄所带来的法理性和正义性,如果我们将这两项去除的话,很难说服别人站在我们这一边。
“以上,你们谁有不同的意见吗?”
在适当的时候让同伴提出自己的想法,也是策略制定者需要考虑的一环。不过其他三个人都没有动作,安德烈亚斯和真夜小姐就算了,他们两个政治头脑几乎可以说为零了。莉莉也没有意见的话,大概是真没有了吧。
我深呼吸了一口气,接着开口说:
“——第二点就是,我们仍然需要增强战力。现在我们可支配的战力是,我、安德烈亚斯,还有真夜小姐。魔王和莉莉就暂且不论了。”
“为什么莉莉小姐不纳入战斗考虑?”安德烈亚斯举起了手。
这家伙怎么连这种程度的问题都搞不明白。
“莉莉参加战斗的话会死,就是这么简单。”
“战士不应该畏惧死亡。”
这绝对是脑袋一根筋吧。我看着他,不由得叹了口气。
“莉莉现在是六十七级,等级太低了。如果强行参与战斗的话,很容易就会牺牲。你认为在超过一百级以上的人战斗中,混入一个六十七级的人有必要性吗?我们不能接受这种程度的伤亡?我不想把莉莉推出去送死,明白?”我不是很想把这件事讲出来,因为受到伤害的并非是安德烈亚斯,而是坐在我旁边的莉莉。
所以,我伸出手,放在了她的手背上。
“莉莉……”
“殿下,我知道的。”
她垂下了眼睛,不发一言。
“从刚才我就感觉奇怪了……王女殿下,这个多少多少等级是什么意思啊?”
“哈?!”突然,我也意识到这一点。
我敲了敲自己的脑袋,痛骂自己有时候也习以为常了。
安德烈亚斯他,大概还不知道什么是数值面板,什么是等级之类的吧。他没有这些的知识,毕竟对他来说跟异世界人相处的经验几乎是零。
我和莉莉本来就习惯了以这种方式对话,因为要更直观高效。异世界人本来就能呼出数值面板,所以他们自然知道等级意味着什么。在勇者小队是不存在这样的问题的,不过从那里脱离开来的话,也的确会面临这种概念性或者专业性上的词汇需要解释的情况。以后还是考虑换不同的方式来解释说明吧,毕竟今后要面对的人不再是异世界人或是知情者了。
“莉莉,麻烦你了。”
“好的。”
莉莉站了起来,揪起安德烈亚斯的衣服便把他拉到了门外。安德烈亚斯无助的眼神的确很令人同情,只可惜这是他应得的报应。谁让他自己挑起这个话题呢,本来都一笔带过谁都不会受伤,莉莉心里憋着一把火我也很清楚。
希望莉莉可以好好跟他“说明”清楚吧。不过总感觉安德烈亚斯看莉莉的眼神有点奇怪,虽然他看女孩子的眼神都蛮奇怪的,但总是有种更特别的氛围,怎么说呢……不太好描述啊。肯定是错觉吧。
过了一会后,门外的动静终于消停了。安德烈亚斯和莉莉又回到了房间,他们两个坐回了原来的地方,那少年沉默地低下头看着地面。
“继续?”我试着问。
“请继续,王女殿下。”
他的声音很小,刚才肯定被莉莉骂得不轻了吧。
在教训别人这方面,我认识的人里面,莉莉肯定是排行第一的,第二就是那个该死的贪睡魔王,她那家伙整天就知道贫嘴。
“一个前卫和两个后排法师,我们的队伍的输出能力足够了,真夜小姐的火力表现也很优异,我作为死灵法师有时候能充当中卫的位置。但是我们的队伍有个明显的缺陷啊。基本上没有恢复能力。
“所以说,这就是问题所在了。我们需要物色一个精通恢复法术的人。简言之就是天职是牧师或者治愈术士的人。可是高等级的牧师实在罕见,治愈术士的天职稀有度更是跟我这个死灵法师不分上下。好在,我呢,认识的里面正好有一位高等级的治愈术士,而且就在王都。哎呀,作为第一王女的人际关系真是不错,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我鼓起掌来,大家也跟着我一起鼓掌。
但总感觉好奇怪的样子……我是不是不太会开玩笑?
“咳咳。就不卖关子了,那个人是现任国立教会的圣女阿加莎·艾修弗特。你们之中有人对她有印象吗?”
安德烈亚斯摇了摇头,莉莉之前见过我倒是知道,然而一直坐在书桌前安静的真夜小姐缓缓地举起了手。
“……有。”
“真夜小姐,你在王都见过她吗?”
“圣女大人的话……怎么表达呢,状况不是很好。”
在我离开王都五年的时间里,连圣女也遭到迫害了吗?我不太敢相信。圣女作为百年难遇的高等级治愈术士人才,无论如何都是最有战略价值的人物,她不同于是那些可以随意更换的政客或是贵族,如果她被杀害的话,王国在各种意义上会陷入相当麻烦的境地。很多从对魔王军的前线退下来的贵族都是经由圣女之手治愈的,我也很难相信王国紧急委员会有这么愚笨,迫害圣女对他们来说没有半点好处。
毕竟我所认识的威尔菲拉,是个不太关心政治,满脑子尽是童话呀、希望呀、治病救人之类的,完完全全的滥好人啊。这一点倒是跟安德烈亚斯有点像。
曾经我也有过很羡慕她的时候,羡慕她能那么无忧无虑,那么欢快自由。她从七岁受洗后,就注定了成为圣女而活,治愈术士就是这样的存在。反观我,当我的天职死灵法师被念出来的时候,父皇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周围的大臣们和贵族们也都不再言语。这个天职的确很罕见,也拥有不容忽视的战略价值,但对他们来说,更像是某种诅咒。
从今往后金雀花的王族将跟尸体为伴,像是这样话传出去,怎么样都不好听吧。
“——阿加莎怎么了?”
真夜小姐面露难色,过了好一会,她才开口。
“圣女大人……就是,嗯,成了……公交车。”
“哈?公交车是什么意思?”
“公交车……嗯。”
真夜小姐话说到一半又扭捏了起来,到底是什么啊?异世界人发明的词汇真是听不懂啊,公交车是什么?跟马车很像吗?人怎么可能会变成马车?
真夜小姐肩膀都缩了起来,过了好一会才向我招了招手。
我凑过去后,她贴在我的耳边说了轻声说道。
“公交车就是指……是个男人都可以跟她哪个的意思。”
听到这句话我完全失去了言语,实在无法想象阿加莎那人是妓女的样子……不对,这甚至不能说是妓女了,妓女好歹是要支付金额的吧?按照真夜小姐的话来说,这完全就是专门供给贵族的性欲奴隶啊。这个词汇我只在三百年前的文献上见过了,这种奴隶实在太过落后而且不人道了,法律上王国早就禁止了。虽然没办法管理到完全废除,但至少不能堂而皇之地在奴隶市场贩卖。
不用说,我本来就认为奴隶贩卖都应该废除,更不用提性欲奴隶这种事物了。
真夜小姐的话还没有讲完,她继续在我耳边轻语。
“是一部分异世界人干的……他们有些人很喜欢那种类型,就是……嗯。”
我长嘘了口气,直起身子向前走了几步。
老实说,我不太能够接受。
虽然我很嫉妒阿加莎,她生来就比我更受人喜爱,围在我身边的人或多或少都出于利益,而跟她待在一起的人却是真心喜爱。
可是,无可置疑的,阿加莎是我儿时,唯一的玩伴。
如果不是阿加莎的话,我能不能坚持到离开王宫都是个未知数吧。
阿加莎对我是有恩的,而我,同样也很喜爱着阿加莎,跟大家一样喜爱着她。
“好了,不用讲了,真夜小姐,大体上我清楚了。”
我的复仇,理由又多了一个呢。
那些侮辱过我儿时挚友的人,同样、同样一个都不能放过。
让他们到地狱里去,好好反省自己的罪恶。
因此,我需要在此宣誓——
“圣女阿加莎遭到了无端迫害,我们不能做事不管。必须将她营救出来。
“这不仅是为了增强战力考虑,这是命令。明白没有,诸位!”
“明白!”
三人都完全同意。
“好的,让我们继续商谈吧。”
平复好情绪后,我回到了莉莉旁边,把泪水和苦涩吞咽回肚子里,继续说道: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是,如何进入王都呢。真夜小姐,王都的巡查制度是怎么样的?我们有机会混进去吗?”
“安德烈亚斯先生和莉莉小姐倒是没问题……我和王女殿下的话,可能不太能混进去。”
“果然是这样吗?”
虽然早就有预料了,但听到这个事实后还是感觉有些绝望。
毕竟都到了这种时候,王都城门前的搜查只会很严格吧。想要轻易混进王都之类的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嗯,王都每个出入口都有异世界人把守。会调查每个人的数值面板。”
原来如此,这样还真是没有破绽啊。
调查数值面板,这个世界上超过一百级的死灵法师,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吧。同样的,如果调查真夜小姐的数值面板,能看到更详细的信息,就算不认识真夜小姐也能立刻确认到她是异世界人。安德烈亚斯虽然等级高但也并不算是完全不可能,莉莉则是完全不会引起怀疑。看来我们面对的事实相当残酷。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没办法通过类似乔装打扮的方式混进去了。那么还有什么方式进入王都呢?忽然,我意识到了一个绝佳的点子,一个一直被忽略的事。
其实,根本没必要混进王都吧。
我们只要进入王都就可以了,不要把主次关系搞错了。
当我把问题本质化后,视野一下就开阔了。
也因此,我有了个绝对能成功的方案。
为了这个方案,我先要去找两个人。
一个是马里会长,另外一个是这座城镇冒险者公会的公会长。
“诸位,我有方法了,静候我的好消息吧。”
我笑着对大家说,这绝对是不会暴露的完美方案。
也是只有我,死灵法师才能做到的事。
“那么散会吧——大家要去洗澡吗?”
“啊,赞成!”莉莉兴奋地说。
“我也赞成。”真夜小姐笑着说。
那就是没有意见了。
忽然,坐在角落的安德烈亚斯开口了。
“欸,洗澡?……不、不太好吧?”
我们三个人讶异地看着他。
这家伙,是不是脑袋,哪里有问题?
绝对是有问题吧?
甚至不用我呼叫,莉莉挑起了眉头,现在莉莉的表情很可怕。
能见到这种表情的莉莉,一年都不见得有一次啊。
她不会把安德烈亚斯杀掉吧?应该不会吧?
“莉莉,去吧。”
“收到。”
安德烈亚斯,又一次被莉莉揪着衣服带到门外了。
这次的动静相当大,直到半个小时后才消停了下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呀。
*
弥漫着雾气的浴室内,是三个少女若隐若现的曼妙曲线。
我泡在水里,合上眼睛放松着身体。
泡澡真是令人愉快的事啊,只有这个时候疲惫感才会消失。
但是,那个可怕的脂肪恶魔却在眼前。
有点后悔跟真夜小姐一起来洗澡了。
忽然,莉莉发出了声音。
“真夜小姐……平时喜欢吃什么呢?”
没想到她这么大胆啊,不愧是莉莉。
“我也想知道。”
好吧,我也忍不住。
“这个……只是很普通地吃东西,没什么特别的。”
“果然啊……”
“果然啊……”
我和莉莉又一次叹气。
这该说是体质呢,还是说命运呢?
*
隔天,我先是前往了马里会长的宅邸。我刚到门口,马里会长见是我来了急忙把我请进了屋子里,他吩咐下人没有他的旨意谁都不许擅自进入客房,随后合上了门。出于礼貌,毕竟我现在是以客人的身份前来的,我可没有鸠占鹊巢的意思,所以我还是坐在客人的位子上。不过马里会长动作迅速地泡好了茶,我接过茶杯后只是轻轻地抿了抿便放了下去。毕竟我找他还有正事,于是示意他快点坐下。
“歌莉娅小姐还好吗?”
虽然我想直接开始谈,但这种时候还是先问候一下以表礼仪吧。
“小女一切安好,就不劳王女殿下担心了。”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殿下这次来所为何事?不妨开诚布公直接告诉本人,本人面对尊敬的王女殿下定是竭尽全力。”
他这人说话突然变得文绉绉的,真叫人奇怪。嘛,不管怎么说我们现在可以说是同一条战线上的人了。他被紧急委员会那帮贵族们盯上列为了排除对象,现在能依靠的后台大概只有我了吧。而且这就像是一场赌博,是赌紧急委员会取胜呢,还是赌我这位正统的王位继承人取胜呢。只要选对边了,往后的日子可是平步青云、逍遥自在。
每个跟我接触的势力,心里都或多或少有这些打量吧。我并不感觉很讨厌就是了,人很多时候都是为欲望所生,为欲望所活的,若不是这些利益关系牵扯着,反而信任感很难被建立起来,难道单凭口头承若还是一纸空文?追根究底还是满足了各方利益所需而已。
不过他们忽略了一点,准确来说,是无法想象一点吧。
我并不渴望权力,相反,如果在我的复仇结束之后,如果局势俨然到了那般地步,我可以放弃自己的继承权,几乎不带有半点犹豫的。眼下我牢牢把握着这份权力仅仅是为了将自己摆在跟紧急委员会对等的地位上,简单来说,这有利于我的复仇。我可以用这份继承权,借用金雀花家族的名义,吸引到更多人的支持以此换取更大的优势,为什么不这样做呢?依靠群众的支持击败王国紧急委员会,仅仅是一直以来计划的一环。
也正是因为这份权力,我想要得到的东西才会变得简单,我也才能坐在这里讲话。
“马里会长,那我就开门见山地说了。我需要一份地图。”
“地图?什么地图?”
“王都下水道布局平面图。”我说,“怎么样,能搞到手吧。”
“这个商品还真是不一般哪。”
马里会长的反应不是很好,他的头沉了下来,大概是在思考与什么方法搞到手吧。毕竟自从几年前魔王军用小股部队渗透进入王都后,地图这类事物便是重点关注对象,一般平民很难购买到细致的全面地图,能买到的仅仅是作为局部使用的地图而已。像是王都下水道布局平面图,这样的地图虽然重要性不如城防设置图要高,但也显然属于管制范围内。
不过,看马里会长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了,应该是有办法了吧。
“所以?”
“有些麻烦。但也不是不行。更何况交易对象是无比高贵的您呢?我们马里商会,哪怕拼尽全力也会将这份商品送到您手里。”
“那就有劳了。”
随后,我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纹章,那是金雀花家族的纹饰,哪怕是在收藏界,这枚纹饰的价格都不算便宜。有时候感觉自己生在高贵的家族真是不错,即便是家族纹饰这种其实对外人来说毫无意义的东西,也能在岁月的累积后凝结出不菲的价值。
我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向他露出了微笑后转身离开了。
在走之前我留下了一句话。
“那我就等马里会长的好消息了。”
从马里会长的宅邸出来后,我马不停蹄地抵达了冒险者公会。没有那么多闲心功夫到处乱晃浪费时间。又见到了那个冒冒失失的新人柜台小姐,我靠在柜台上轻声告诉她我想要见公会会长,她满脸紧张地慌忙跑上了二楼,那副样子很可爱。没过多久,她便把闸门打开了,我一边说着打扰了一边钻了进去。
上二楼后,一路走进最里面的房间,新人柜台小姐识趣地站在门外,我对她说了声谢谢后推开门走了进去。
这个城镇的冒险者公会会长是个五十岁年龄上下,胡子邋遢不过还挺健硕的中年男性。我随手把门关上后,毫不顾虑地到一旁的沙发上坐了下来,随后,取下了斗篷的兜帽,长嘘了口气。
那大叔盯着我看了好一会,若有所思地眨了眨眼睛,然后突然眼睛瞪大了,站起来相当激动地说:
“德洛丽丝殿下?!”
“哎呀,一下就被认出来了。”
这并不是多么罕见的事,越是靠近王都见过我的人自然是越多。只是很奇怪明明五年过去了,容貌多少也有些改变,也进行了部分伪装,可惜对以前就见过我的有心之人来说,是完全掩盖不下去,他们只消盯上我一会便立马识破了伪装。所以我才说,想要突破王都的出入口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不论怎么乔装打扮,一方面是会被调查数值面板,另一方面便是我这张脸。
“您、您已经到这里了啊。”
“嗯,好几天前就到了。没太敢进去呀。”
我示意他快点坐下来,他才缓缓地重新回到了坐位上。
“王都内听说相当混乱的样子。”我说。
“您都知道了。紧急委员会那帮人简直就是不干人事,无恶不作。规矩都被他们坏完了。王都的冒险者公会甚至有部分冒险者被他们抓了起来,哪里有这样的道理。”
“这还真是狗急跳墙了。”
“说的就是,德洛丽丝殿下。”
“公会长,你还有办法联系到里面吗?王都的冒险者公会长缇娜小姐尚且安好?”
虽然对部分冒险者被抓起来这件事有点感兴趣,不过还是先问最想知道的事了。
“缇娜小姐暂时还没有受到迫害。”
“那就好。”
缇娜·冯·阿尔伯,她原本出生子爵,但是心中怀揣着冒险的愿望最终脱离了家族成为了一介自由的冒险者。不过贵族身份哪里有那么容易摆脱的,在几次三番家族的强制下,她倒是毅然决然选择完全跟冒险者公会站在一边了。从最终的结果来看,是缇娜小姐的完全胜利,她升入了王都冒险者公会的公会长。但我想,这是因为公会跟阿尔伯家达成了契约吧。对于公会来说,有这么一个贵族担任会长也能更好地与王国上流阶级取得联系,对阿尔伯子爵来说,亦是如此。他们能得到冒险者公会的支持,也会更有底气。
总而言之,是两方都满意的微妙局面。
顺带一提,缇娜小姐是S级的冒险者,虽然不清楚具体等级,但从传闻来看,她的实力也相当可观强劲。另外就是,我跟她也不算是没有私交。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真没想到那时的事现在还能起到作用啊。最重要的一点是,我相当清楚,缇娜小姐其人,是心地善良、满怀正义者。
“嗯,有办法联系到缇娜小姐吗?”
“这倒是没什么问题。以公会的事务联络为缘由,我们的人很容易就能出入王都。殿下,您的意思是?”
“我需要你们帮我建立跟缇娜小姐的联系,之后回王都,我要有个接应。”
“了解。”他又说,“殿下,是打算……”
这种事还是不要多过问了吧。我伸出食指朝他比了个静默的手势,他识趣地没再接着说下去了。
“跟你想的差不多。”
看来紧急委员会不得人心的地方实在是太多了吧。嘛,对一般民众来说,支持我是他们集体的意志,也的确总是听到希望王女快点回王都重新掌权,如此一来王国才能太平的声音。这观点随着黑发面具的恶魔随机杀人愈发被众人所采纳,弥漫在底层对我重临王座的声音总是不绝于耳。紧急委员会那帮人肯定满世界在找我的位置吧,他们也应该想象不到,原本半年的路程我只花了三个月就抵达了。我这边可是复仇心切,完全停不下来呢。
越是找不到我,越是会干出蠢事,便越是破绽百出。
而我要利用这一点,在暗处准备好一次决定性的攻势,用以彻底击垮所有人。
彻底,将所有的仇人,全部杀死。
我心情愉悦地离开了冒险者公会,天气有些冷,让我不禁缩起了身子。一路上不自觉地哼起了儿时常伴耳边的歌谣。
那首歌,自从离开王宫后就再也没有听过了。
我记得,歌词是这样写的。
正是因这,不知世间污秽的白雪。
才失去恋情。
正是因这,不知世间污秽的白雪。
才遗忘爱意。
正是因这,不知世间污秽的白雪。
才容易受伤。
*
“别缩在房间里啦,德洛丽丝!大懒虫!”
自七岁受洗过后,几乎是每个清晨,我还打着瞌睡迷梦于困意的时候,总会有个小女孩在门外大喊大叫。起初还会有人让她不要发出这么大的声音,但很快就放弃了,结果到头来害得是我,那段时间里我都没能睡上几天安稳的懒觉。
艰难地从床上爬起来,我打着重重的哈欠,一边揉捏睡眼惺忪的眼睛,一边拖着沉重的身体缓缓打开了大门。
“阿加莎……不要每次,都来这么早。”
站在我眼前的是,粉红色的妖精小姐,或者说是粉红色的天使。
阿加莎·艾修弗特。
她并非是贵族,然而眼下她的身份远比普通的贵族要来得高贵。她是被当做下一任圣女培养的。王国已经有五十年没有设立过圣女这个职位了,因为在这五十年里都没有出现过任何一位治愈术士。治愈术士是相当稀有罕见的天职,历史记载上每一位治愈术士几乎都被渲染成慈悲为怀的大圣人,历史评价简直就是单方面的好评浪潮。不过,仿佛是命运作弄似地,她跟我是同岁,而我,却是与治愈术士完全相反的那个天职。
作为下一代的圣女,她被从乡下接到了王宫,接受王国最顶级的教育。也就是这样,我大概可以称她为同班同学。
但我更喜欢用另外一个词汇来称呼,闺蜜。
那时,我们手牵着手穿过王宫的廊道、在没人发现的图书馆角落里说悄悄话、在中庭的花园里偷偷摸摸养了猫咪、一起嬉笑着跳入浴池。我们一起玩过很多游戏,说过很多似是而非的玩笑话,仿佛永远都活在幸福当中。虽然王家教师的教学枯燥得让我们两个都很讨厌,大人们讲的话我们都听不太懂,以及总有奇怪的视线看向我们这边,但我们仍然不曾改变,仍然与对方十指勾连。
从小时候开始,我的周围除了偶尔能见到的贵族孩子外,可以说根本就没有同龄人。直到阿加莎的出现。我们很快就成为了亲密无间的密友,阿加莎,她是那般的单纯、那般的善良、那般的纯粹。
那个时候可以说的记忆实在太多了,随便挑一个我都能说上一整天。可惜现在没有那份心情,也没有那份资格了。
但有那么一天,我的印象很深。
时至今日,偶尔在睡梦当中,我会回想起昔时的光景。
那是大概我九岁的时候发生的事,当然,阿加莎也是九岁。
晚上,我正解开束起的头发打算睡觉时,忽然黑暗中的窗前出现了她的脸庞。她的脸上洋溢着甜美而又无虑的笑容,双手捧着一本书,举得高高的。
“阿加莎!你怎么在哪里,都这么晚了。”
“我想跟德洛丽丝一起读这个。”
“真的是……不要啦,明天再看好不好?”
我担心阿加莎半夜跑出来的事被人发现,那样连我也要挨上一顿训。不知道为什么,从去年开始宫相就很喜欢教训我,哪怕是父王在旁边他也熟视无睹,未免有点太失礼了吧。我再怎么样也不想在父王面前过于丢脸了。
然而阿加莎完全无视了我的话,她就是这样,任性得很。她先是把书丢了进来,然后双手撑着窗沿支撑起了身子,抬高了脚跨了进来。可是那堵墙对她来说还是太高了,完全不出意外的,她狠狠地滑落摔倒在地板上,我急忙跑过去。
“都说了明天再看啦。”
“疼疼……不要紧不要紧。”她咬着牙齿面色痛苦地支起了身体,然后又笑了出来。
什么啊,这种时候还要笑,是受虐狂吗?
害得我也跟她一样傻笑了起来。
“你看,马上就好了啦。”
她一只手放在自己受伤的膝盖上,轻声念了几句咒语后,从她的手心里闪过一道耀眼的白光,那伤口便如奇迹般地愈合了。
这就是治愈术士,拥有能够治愈一切的能力。
而她甚至还没有使用魔法,便治愈了我。
有段时间,我曾很郁闷。或者说是自卑吧,怎么描述都好。那时的我闭门不出,把自己紧锁在房间内,为什么会变成那样我已经不清楚了,好像是因为天职的事吧,教会时不时会来人给我做全身检查,还强制要求我必须全部脱光。应该是这件事吧,我记不太清了。我能记清的是,当阿加莎来了之后,我便把房门的锁打开了。
我们一起扑在床铺上,把书摊放着,两个小小的脑袋、两个人的胳膊也全都靠在一起,手指跟随着铅字的痕迹滑动。
那是个现在来看真的烂熟无比的冒险故事。故事的内容实在是太过常见的,拔出圣剑的少年成为了勇者,他跟着陪伴在自己身边的青梅竹马一起走过了漫漫长路、不断训练,不断增强实力。击败了一个又一个强敌,面对魔王军的众人,少年少女两人从没有畏惧,他们手持圣剑击败了魔王,为世界带来了和平。
事实上,圣剑并不存在这个世界,拔出圣剑的勇者并不存在。
但勇者本人确实存在,同样的,他也击败了魔王。
不过那时的我们,肯定不知道这些后事了。我们沉浸于这些早该视为幼稚的冒险谭的世界里,不停地幻想自己如果也踏上冒险会不会像书中描述的那样,为了正义、为了世界、为了大家击败宿命中的强敌呢?
“阿加莎的话……肯定可以吧。”我望着昏暗的天花板,有些无力地说,“因为阿加莎,是特别的啊。阿加莎如果加入勇者队伍,绝对会成为书里记载的英雄吧!”
“如果不是跟德洛丽丝一起,那我不乐意。”
“欸……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快告诉我啦。”
“不行。这是秘密。”
“秘密啊……”
那天晚上,我们吟唱着不知世间的白雪,手牵手睡着了。
可是最终,阿加莎也没能加入勇者小队,反而,加入勇者小队的人是我。她与我在十二岁的时候分别了。她被送去教会学校接受教会的教育了,大家都说,她是会成为下一代圣女的人。不过,跟阿加莎分别的那天,我并没有感到多难过,或者说多伤心,因为我不小心惹她生气了,更是因为,我没能察觉到她那抹笑容背后的心情。
详细的原因我不太清楚了,大概是因为我性格上的缺陷吧。
总而言之,一个星期没讲过话的我们,突然在王宫的中庭偶然相遇了。
那是个梅雨季节,淅淅沥沥的雨总是下个不停,天空总是乌云密布。
我看到阿加莎在花园里,撑着伞蹲在花坛中心,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原本想要无视掉绕路的,可是那天不知道怎么的,我走了过去。我想,应该是我看到了阿加莎的表情吧,她面色狰狞、脸颊划过透明的液体,不知道那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了。
“阿加莎,怎么了?”
“死了。”
“死了?”
顺着她的视线,果然,在那视线的终点,有一具纯白色的尸体。
那是我们之前偷偷养过的猫,后来被发现了挨了一顿骂。可是在我和阿加莎的坚持下它被允许待在王宫内生活了,王宫的佣人们也都很喜欢它,我们偷偷养它的时候体重还很轻,结果公开后反而变成了大肥猫。
可是眼前的它,倒在水洼里一动不动。
雨水无情地打在它的身上,跟雨水一起的是,阿加莎哏咽的声音。
“我没能救活它。”
她抓住我的衣角,那身体正在颤抖。
“……我没能就活它。”
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试过很多次。用遍了书上教的魔法,但都没有用……”
“是吗?”
“嗯……”
就算是治愈术士,也没办法起死回生吧。
不过,有那么一个天职,的确可以做到这一点,起死回生这种事。
那是与治愈术士完全执掌相反事物的天职。
“阿加莎,往后退一下。”
“欸……为什么?”
“都说了,往后退啦。”
我把雨伞丢到一边,因为很碍事。雨水打在了我的脸上,打在了我的衣服上,打在了我的发丝上,但我不在乎。看着阿加莎乖乖后退了,我合上了眼睛,回忆起从书上学习的咒语。
紫色的魔法回路凭空出现,术阵不断变化、组合,我将魔力注入其中。
伴随着我最后一句咒语落下,那只猫的尸体浮了起来。
——死亡奴役。
天职,死灵法师,独属的魔法。
我把丢到一边的伞重新拿起来,随后把复活后的猫抱在怀里,转过身,微笑地望着阿加莎。
“阿加莎,这就是我的魔法。”
眼下,猫在我的怀里打着瞌睡,无精打采地舔食毛发。
我不知道阿加莎看到这一幕想到了什么。
我也不知道她那双眼神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
我知道的,仅仅只有接下来,几句完全没有价值的对话。
“德洛丽丝。”
“嗯?”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办?”
“我会把你复活,即使你会变成我的奴隶。”
她眼角流出了泪水,又忽然笑了出来。她转过身,背对着我,粉红色的长发被雨水浸染,看起来是那么得昏暗,早没了第一次与她相间时的靓丽。
“德洛丽丝。”
她又一次呼唤我的名字。
“果然,你啊。
“是勇者,也同样是个笨蛋呢。”
我不太清楚她为什么要这样说。
不过,我不可能是勇者。
但正如她所说的,我大抵,确乎是个笨蛋吧。
*
半夜,我们一行人聚集在了小镇郊区的墓地。虽然说白天也不是不可以,但还是晚上有点氛围呀。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突然执迷于这些有的没的了,嘛,反正也不差这么几个小时了。
从马里会长那得到了王都下水道的地图,也从公会长那里联系到了缇娜小姐。
一切准备就绪。
接下来就是死灵法师登场的时候了。
我吟唱起了小时候同样吟唱过的咒语。
我能听到,亡灵的撕吼;我能听到,亡灵的愤怒。
有的,是来自于泥土深处;
有的,是来自于棺材之内;
有的,是来自大理石之下。
但无一例外的,阻碍死者重现于世的事物,都将被撕裂、破坏。
没有什么能够阻止逝者重回于世的意志。
亦无法阻止我心中的那份仇恨。
第三章:战前准备
大约用时一个星期,我们成功从地下挖到了王都的下水道。
如果无法走正门进入王都,为何不想想其他方法呢?这个世界不止只有地表的空间,从地下我们也能直接抵达王都。不过这需要数量庞大的劳动力,只是,这对于我来说,对于我这个死灵法师来说实在是再适合不过的任务了。尸体挖坏了就换一具,诸位可能不太清楚,由于战争永远伴随人类,世界上其实几乎没有一片土地地下没有埋藏着尸体,唤醒亡魂用来劳动是完全可行的。缺点就是……尸体的味道有点重了。
特别是那些刚埋入地底的,身上还布满了蛆虫什么的……这种是真的不太想靠近。可是为了指导尸体们有在朝着正确方向工作,我不得不长时间也待在地底,就算身上喷再多香水也掩盖不住那股腐朽味。死灵法师就是这样啊,也难免经常会成为故事里的大反派。
期间莉莉、真夜小姐、安德烈亚斯他们也有来帮忙,但他们很快就被熏得逃走了。没办法,这下面的气味就是有这么浓厚。我能长时间待在完全是因为适应了,之前也并非没有过类似的经历。于是我告诉他们还是在外面等着吧,反正也不缺他们三个的劳动能力。
我的方法虽然很笨,但是确乎没有任何问题,也绝对不会被发现。更重要的是打通了从外面抵达王都内的通道后,消息传递也能更安全。不再会被王都出入口的巡查拦下来搜查,甚至可以在以后偷偷地把人或者武器运送进来也说不定,建造好这一个地下通道可是相当有战略意义。
随着最后把下隧道的石砖撬开后,我们在无人知晓的时候抵达了王都的正下方。再藉由马里会长搞来的下水道布局平面图,我们举起火把在水流喘息声中不断穿行,脚下是时而布有苔藓一不小心就会摔倒的青砖路。王都的下水道经过好几次重修和扩建,俨然变成了跟迷宫一样复杂的网络,如果不是这个平面图肯定会迷路的吧,能搞到这个还真得感谢马里会长了。
在绕过好几个弯道过后,我们就抵达了目的地。
“就是这了。冒险者公会附近的井盖。”
我指着头顶上说,不过从井盖的缝隙间洒下了阳光点亮了昏暗的下水道。街道上喧闹的声音也传了过来,不时也有鞋底从我们头顶上踩过的样子,外面大概有不少人吧。
这个时候贸然上去还是不太好。
“晚上再上去吧,我们先在这里休整。”
等到了晚上,我们还是没有直截了当地冲出下水道。经过两个小时的观察,我算出了现在王都内守卫巡夜的频率,大约是二十分钟一次会经过这里。之前也听说过了,王都现在进入了宵禁状态,因为那个紧急委员会释放出来的黑发面具的恶魔。如果换作以前,轮班巡视的频次哪里会有这么密集。
乘着守卫巡查的间隙,我们一鼓作气冲了出去。好不容易才呼吸的新鲜空气根本来不及多加享用,我们四个人以最快速度跑到了冒险者公会大门口。真夜小姐体力是最不好的,几乎是在安德烈亚斯的搀扶下才勉强完成。刚停下来她便扶着墙不停揣着粗气,我和莉莉倒是这种程度的运动还能忍受。
我开始敲击冒险者公会的大门,当然,是有规律的。
先四下,再三下,最后还是四下。
在敲击声结束过后,门被打开了,两个公会工作人员迅速冲到了外面观察周围情况,我们则也走进了里面。总算是有惊无险地真正进入王都了。
进入这座我曾生活过十四年的城市。
我曾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但这次回来,我没有任何其他愿望,单单是为了复仇。
我在冒险者公会也算是有一定威望,正是我的活跃让获得了S级冒险者的称号。所以冒险者公会很大程度上是站在我这一边的。这点我知道,紧急委员会的那群贵族们自然更是清楚得很,因此长久待在这里并非是不暴露的可行之策,然而我们仍然要以冒险者公会为活动的核心场所。这里面很简单,在冒险者公会这里我们能获得更多有效用的支持。
也就是说,接下来的行动,绝对不是毫无风险了。很有可能被发现,然后受到十几个异世界人的围剿,那样一切都将功亏于溃。但是关于这点,我却还没来得及说明,莉莉大概是清楚的吧,但是安德烈亚斯和真夜小姐我便不得而知了,简直就像是我裹挟着他们跟我一起执行计划的。可是我也不愿把这件事说出过。
我说过,我并不是英雄,从来不是。
我的所作所为也许像是为了铲除罪恶,像是为国为民,但这并非是我所欲之事,说直白点,是顺带的副产品。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正因如此,我需要他们两个人的战力,非常需要。
我们被带到了内堂,房间里坐着大约十几个人的样子。其中有一些人的面容我有印象,之前跟随勇者小队的时候见过他们。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他们之中都有A级冒险者实力以为,有那么几位甚至是S级的。而在他们中心站着的,便是那个缇娜,缇娜·冯·阿尔伯。是个拥有红色短发,看起来非常潇洒的年轻女子。跟记忆的样子没差得了太多。
看来缇娜小姐她已经先行展开了行动,找了一些实力强劲且值得信任的冒险者吧。毕竟冒险者公会也受到了损伤,之前在小镇里也听说过王都的冒险者会无端受到紧急委员会和异世界人的迫害,显然他们是想要打压冒险者公会的势力以此稳固自身地位。
见我进来了,他们所有人都半跪下来向我行礼。我摆了摆手,跟他们说现在别在意礼节之类的了。毕竟我们是一条战线的人,即使身份有所悬殊,我也不太愿意看他们碍于礼节。另外就是,每次他们下跪都要再让他们起来,真的很麻烦。
说到底,我并不是特别喜欢摆架子的那类人。在跟勇者一同生活了五年,我早已把王宫贵族之间的繁文缛节忘之脑后了。
“德洛丽丝殿下,您能平安抵达真是我们的幸运。”
缇娜小姐笑着说。
“客套话就免了吧。来说说情况吧。”我扫视了一圈后,继续说,“目前有多少冒险者受害了?”
“目前王都已登记的冒险者有三成被王国紧急委员会的控制,其中不少是B级和C级冒险者。”
三成啊,这个数字还真是不少。紧急委员会那帮老头子也是完全不管不顾了,抓这么多人真的管得过来吗?王都的地牢根本关不下这么多人吧?关不下的话……难道说?我心里萌生出了不太好的想法。
如果真是那样,难怪冒险者公会宁愿冒着风险也要站在我这一边了。
“……人体炼祭用来主动召唤异世界人吗?”
那是记录在王家图书馆深层,被标记为绝对禁止阅读的召唤魔法。理论上除了金雀花家族的成员,没有人能有资格进入那个房间。可是现在时过境迁了,整个王宫没有任何一个人还是金雀花家族,效忠王族的人更是相当稀少吧。
“我们得到的情报,应该如殿下所说”
缇娜小姐面色狰狞,声音几近颤抖地回答。
为了增强自身的战斗力不惜这样做吗?也是没办法啊,可是被召唤过来的异世界人的等级也需要从零开始,那也不能算是有效的战力啊?这样做究竟有什么意义?单纯增加人数的话现在来做是不是有点太迟了。实在是搞不明白。如此急功近利又能挽回什么呢,新被召唤而来的异世界人拥有的仅仅是祝福,难道就依靠那一条祝福吗?这种概率跟赌博有什么区别?
不对,正因为是赌博,才愿意献出吧。
毕竟,对他们来说,一定不会相信自己是运气差的那类人。不论是对异世界人来说,还是紧急委员会的贵族们说,他们都毫无疑问地坚信自己是好运的那方。否则异世界人怎么会被召唤到这个世界呢,否则他们又怎会偶然遇到空位期的王国呢?他们大概会把现状很快归结于是遇到了好时代,是自己的运气在发挥作用。
所以,才热衷于赌博。
相信自己,绝对不会输。
“——殿下。”
缇娜小姐的声音把我从思绪中拉回了现实。
“啊,抱歉。你刚才说什么?”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我们所有人。”她环顾四周,随后向前走了几步,“我们所有人都等待殿下的指示,誓死愿效忠殿下重归王位。”
与缇娜小姐同样的,她身边的冒险者们单手放在胸前,这在王国,是宣誓效忠的动作。
哎呀,那可没办法了。本来我不太喜欢这样干的。
我也不是没有准备就是了。
我将右手举起来,高度是几乎跟太阳穴持平的位置,但要更靠前一点。
调整好呼吸后,我以最为雄厚的声音说道:
“有人说,神明一直关注着世间,神明是宽容的、仁慈的,祂无时无刻不深深地爱着人类。可是,我却感受不到这一点。我的意思并不是我不相信神明,相反,恰恰是因为我相信着神明才会如此绝望,绝望于为何祂没能让恶人遁入地狱、没能让恶人命丧黄泉。
“从今日起,你们将从毫无价值的人生毕业。过去,你们可能为自己而战,现在,你们是为了国家而战、为了国民而战。今后各位将前往战场,有些人将无法归来。但请铭记在心,如若不将我们心中那股恨意如潮水般宣泄出来,我们哪怕是死于非命也要化为厉鬼伴随仇敌一生。
“紧急委员会的那帮腐朽的老头子们说,我太年轻,太过冲动,太没有教养,不适合当女王。不如说,让女人当国王根本就是不正确的。啊啊,他们说的也有几分道理,我呢,的确没有那么强烈的意愿非得成为女王。
“可是呢,我的权力不会由他们定义。仅仅是出于我个人的意愿不想成为,难道需要得到他们的许可吗?原本我想要退隐的心思,在听闻这件事的那一刻,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呀。原本我还梦想着平静、祥和的日常生活。这一切,都是拜王国紧急委员会所赐。
“倘使那委员会成立一天,我们便不得安宁之日。那么,就必须拿起武器了,不论是为了未来,还是为了复仇,都无法拒绝呢。
“听好了,诸君!这就是战争。
“那么诸君,士兵在战争中的职责是什么?
“是杀戮!一个不留地全部杀戮!
“直到他们的鲜血偿还殆尽为止。”
*
通过缇娜小姐的帮助,我们得以在王都有个落脚的地方。她为我们找了值得信任的旅店,至少不用风餐露宿了。不过我也不是没有做好住在下水道的打算,但当我把这件事告诉缇娜小姐后她大吃一惊,急忙说怎么会让殿下住在那种肮脏的地方。
我们四个人都分配到了自己的房间。旅店的配置算不上豪华,但也绝对不差。比起之前小镇上的旅店要好上不少,至少这里每一间都配备有厕所。其实我有点想继续跟莉莉住在一起的,不过接下来莉莉可能还要负责其他任务,所以最好还是分开来住吧。好好清洗掉身上这些天积累的尸臭味后,我换上睡衣,靠在窗户眺望着笼罩在黑暗下的王都。
这个时间,王都亮着灯火的房子并不算多。远处的王宫还是如五年前那样,金色与白色隐藏在夜色当中,不论是星星还是月亮,亦或是这徐徐传来的凉风,都与五年前别无二致。仿佛一切都没有改变似地。然而,我却知道,在这份宁静背后究竟意味着什么。
忽然,房门被打开了。
我转过头去,是真夜小姐。她把门关上后径直走向了书桌前,看都没看我一眼,甚至一言不发便毫不犹豫地坐了下来。这个态度,那家伙终于睡醒了。我真的很想骂这家伙一顿,可惜以以这人的品性就算怎么骂也不会愧疚。怎么说呢,她就属于那种倚老卖老的典型犯吧?
我叹了口起,离开窗前坐到了床沿。
“有什么事?”
“臭王女,没事就不能找你了吗?”
“那你好端端地何必占人家真夜小姐的身子。”
“她睡着了。老子想溜达会你管得着?”她说,“再说,到底是谁让老子进这妮子身体里的?”
刚平静下来的脑袋又要疼起来了,每次跟这家伙讲话莫名其妙就会演变成争吵。
我拍了拍脸,叹了口气。
“所以说,到底有什么事啦。没事你才懒得出来吧?”
过了好一会,她才缓缓开口。
“你之前不是总问我在成为魔王之前的事吗?我现在告诉你。”
“欸,怎么这么突然?你也是想开啦?”
“……这之后我可能只有在关键的时候才能出来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论灵魂强度来说,活了不知道有几百年还是几千人的魔王的灵魂,肯定比真夜小姐的灵魂要强吧。
“真夜这妮子灵魂的情感太强烈了,老子如果强行占了她身体遭受到的灵魂反噬实在承受不住。而且异世界人的精神世界里好像有个什么来着……防御机制?老子连她的记忆都看不到。老子也搞不懂,老子这些日子一直试着去突破那个,但都失败了,反而把老子搞得有些不稳定。”
总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又想不起来。到底是哪里呢?
“……那真是辛苦你了。”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忽然才意识到,“喂,你这家伙,平白无故攻击人家精神世界做什么?!”
“那个机制有种熟悉的感觉,老子忍不住!”
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也难怪,异世界人是被神召唤过来的,神多少会给他们上保险吧。就像每一个被召唤来的异世界人资质都不算差,无论什么学起来都变得很快,而且对待精神攻击的抗性都出乎意外地要高(我听说读心魔法是无法读取异世界人的心思),这也算是神给他们的特殊照顾。不过异世界人的抗性只在面对我们的时候起效,如果是异世界人之间使用的精神系魔法之类的,效果仍然相当显著。完全就是神的特别优待啊。
“是神吗?”
“大概吧。”
“真是令人羡慕的优待。”
之前跟魔王军战斗的时候,我数次中过恶魔的精神攻击,勇者小队由于全员都是异世界人基本没什么损害,但我可就惨了,那段时候的记忆至今都不太愿回忆起来。嗯……谁会没事就去想自己突然变得情欲高涨或是动不动就想要闹自杀的记忆呢?不过好在平安度过了,那几个恶魔我只能说以后也不想再面对。
“老子非得杀了那该死的神。”
“我知道。”
但魔王的想法,跟我没有多少关系。我本人并谈不上有多恨神明,但也谈不上有多么信仰和喜欢,只求那种存在不要过度干预自己的生活便好。
“下次见到绝对会把他杀死。”
“其实我一直想问了,你究竟跟神为什么过不去呢?”
之前也并不是没有问过她,但她都打着马虎眼糊弄我。
真夜小姐(魔王版)底下了头,忽然又站了起来,走到了窗前眺望。
我盯着她的背影,微风拂过她乌黑色的长发,在略显昏暗的灯光下摇曳。
随后,她开口讲述她自己的故事了。
这是我第一次听她讲关于自己的事。
她说,她原本是个相当普通、相当平凡的女孩,她的父母很爱她,还有一个哥哥,同样也很爱她。只是有那么一天,她跟哥哥一起出门的时候遭遇了车祸,她和哥哥都在那场车祸内失去了生命。但当她醒来的时候,来到了一个什么都没有的空间里。哪里一片虚无,一片漆黑。又过了一会,眼前浮现出了一道亮光。她顺着亮光走过去,而在那亮光的尽头就站着这个世界的神。
她描述不出神的样貌是什么,只是说好像是个男的,又好像是个女的。但不管神是什么样,她对神的第一印象就很差,只觉得这个家伙完全不配称之为神。
神说,会给她再活一次的机会。
她听到这个消息很开心,可是还没开心多久,又没法接受起来。
因为在这个空间内,她没有见到哥哥。她问过神关于自己哥哥的事,神却告诉她,她的哥哥并没有来这里。她再追问神,是不是哥哥没有死,神却说这个不能告诉她,只说时间到了,现在她立刻得选择是否转生活下去。于是,在几乎什么都没有搞懂,也不知晓她的哥哥究竟什么状况的情况下,她转生了。
跟异世界人的转生不太一样,她并没有肉体,而是化作了灵魂漂浮在这个世界。没有人能够看到她,也没有人能够与她交流,她就是只能这样静静地望着整个世界。不过很快,她就找到了与这个世界发生联系的方法。
那就是乘着某个人的灵魂虚弱即将飘散的时候,进入某个人的身体里。当那个人灵魂逝去的时候,自己就成为这具身体无可置疑的主人了。
“也是自那天以后,我决定要以进入身体的那个人的身份活着。我会继承他们的名号、性格、人际关系,我会试着理解他们的一切,继承他们的一切,直到那具身体死亡。”
所以,她才非得让我们称呼她为真夜小姐。这是她的生存态度。
原本,她不过只是在几个平凡的人身体里度过了漫长岁月。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可是变故,发生在五百年前。
某天当她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在魔王的身体里了。她跟魔王的灵魂寄宿在同一具身体里。魔王对她说,从今往后,她就是下一任魔王了,她正想问到底是为什么,那魔王的灵魂便消失了。也就是说,我们人类最初记载的那个魔王,跟现在的魔王,从灵魂的角度上来说并非是同一个。
“那,为什么你进入了魔王的身体里呢?”
“不知道……但能做到这件事的,只有神了吧。”
“也是哦。”
正常来说,都会这样想。神到底在想什么呢?我实在搞不懂这里面的缘由。
不过,她的故事还没有讲完。
“后来呢,我遇到了哥哥。”
“欸?”
“嗯。哥哥成为了勇者。”
“等等,你不是在几个人身体上寄宿过了吗?”
“啊,好像是把我的灵魂传送到了过去。”
“……这样啊。”
不过,也并不吃惊吧。毕竟也有那么一个天职是拥有操作时间的能力,拥有这个天职的人并非是其他人,正是勇者。勇者的天职是,书上从来没有记载过的天职——原初魔法师。这个天职拥有一套威力相当惊人的技能树,但也拥有一条绝对性的缺陷。
那就是第一个技能解锁,需要达到一百级。
勇者,是在没有任何技能和祝福的加持下,升到一百级的。
“——所以说,你哥哥怎么变成勇者了?”
“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不过以哥哥的性格,当上勇者也不奇怪。他就是那样的人,那样虽然不是为了世界,就算是为了我,他也会成为勇者的人。”
我也认识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不是为了世界,仅仅是为了某些人,却成为了勇者的人。
“然后呢?”
“我杀死了他。”
“为什么?”
“无法控制。当我挥起剑的那一刻,就没办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了。仿佛,我真的变成了魔王那样。”
“……嗯。”
所以,她才想要杀死神吧。
杀死那个导致这一切的源头,也就是神。
“这个故事真是乱七八糟的。”
“臭王女,老子可是见过你祖宗的人。早知道当时就该把你祖宗杀了。”
“那还真是感谢您的不杀之恩。”我耸了耸肩,“所以说,你该怎么打算找神复仇?”
这才是问题所在吧。找神复仇,不如说神根本就不在这个世界上吧?找不到的人物怎么寻仇,根本实现不了。
“——两百年前,我做过一个梦。”
“梦?”
我歪起了头。完全不明所以。
“梦到了什么?”我追问。
“梦见了你。”
“我?”
真是奇奇怪怪又莫名其妙。我跟她第一次见面,还是在魔王城吧?两百年前怎么可能会梦到我?不会是把我的曾曾曾曾祖母错认成了我吧?也不对啊,历史上金雀花家族参与勇者小队,是从我开始的,从来没有人说过,我的祖辈有人参加过对魔王的讨伐。
“那梦里……我怎么了?”
“你跟神站在一起,不知道说着什么。”
“所以说,你才跟我待在一起吗?”
“没错。不然你这臭王女觉得你那个一碰就碎的灵魂储存器,还有你那个弱智契约魔法可以困住老子?想都别想吧。”
“那还真是抱歉了。”
“好了。要说的就这么多了。”
她转过身,正想要离开房间的时候我把她叫住了。因为我还有件事比较好奇。而且当时我就感觉奇怪了,只是那个时候根本没有时间考虑这些,光是活下去就已经拼尽全力了。
“那个,你放水了吧。”
“不然呢?难道你觉得凭你们五个人能战胜我?”
“果然呀。”
我回忆起当时战胜魔王的光景,那是我们经历过无数次死亡,才换来的胜利。
准确来说,是第一百七十四次讨伐。
而这份胜利的光辉,不过是虚假的。
但是,我仍然觉得,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依然是战胜了魔王。
就算一百七十四次讨伐不行,下一个一百七十四次,我们也仍然会坚持下去。
这绝对不会改变。
勇者,就是那样的一个人。
那样一个,不会放弃的家伙。
他曾经说过,总有一天,他会把魔王杀死。
总有一天。
“德洛丽丝。”
“欸?”
这是她,第一次叫我的名字。
“你对勇者怎么看?”
“……什么怎么看?”
“你喜欢他吧?”
我说不出话来。
是要反驳吗?这种时候?还是沉默呢?
还没等我想好该说什么的时候,她露出了微笑。
随后她合上了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我的身子不自觉地向后倒下,眼前是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
“喜欢……吗?”
大概,这份恋情,是毫无疑问的真物吧。
只是,如今的我,拥有回忆那份恋情的资格吗?
我早已抛弃了属于少女的懵懵懂懂的恋情,早已抛弃了属于少女的不切实际的爱意。
现在的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倘若一切我所期望之事能够实现的话。
……能够实现的话。
我再来考虑这些吧。
*
经过一处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小镇时,勇者提议说接下来大家可以自由行动六天,简言之,就是休假。毕竟连续战斗的时间太久了,大家的精神和身体都差不多抵达了极限,再怎么样努力下去都起不到多少效用,不如让大家休息来得要好。这种假期也不是第一次放了,我们也都很享受久违的散漫生活。
劳逸结合是很重要的,如若是只想着劳动却忽视了忍受限度,导致的后果便是想要实现的事实现不了,自己的身体也被弄得遍体鳞伤。简言之就是完全的失败。勇者是这样说的。
第一天,我几乎是在旅店里睡了过去。也许是这些日子积累的劳累,又或许是神经还处于紧绷的状态突然被通知可以休息了导致的反作用,怎么样都好,结果便是这天我昏昏沉沉的,除了吃饭外没有出过房门。莉莉来找过我,不过她见我躺在床上便离开了。
第二天,直到下午我才总算是战胜了慵懒嗜睡的想法,勉强从床上爬起来换好衣服走出了门。可能是这一天多都没见过阳光,出门后眼睛一直适应不了光线,周遭的一切都很模糊,这种情况直到两个小时后才有所缓解。但说是休假,我并没有什么值得做的是,一直在镇子上闲逛到傍晚才回到旅店。晚上莉莉又来找我聊天,跟我说这镇子有亚人社区,那还真是罕见。
第三天,很早的时候我就醒来了,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老实讲,很无聊。假期对我来说没什么值得干的事,换句话说,我本人没有多少特别的兴趣爱好。小时候在王宫倒不是没有接触过教育,我的确懂得如何演奏三种乐器、懂得如何泡茶、插花、交谊舞等等,可是没有一项是我自愿学习的,谈不上有多喜欢。
干脆看看其他人在做什么吧。抱着这样的想法,我换好了衣服走出了门。第一个接受采访的便是最熟悉的莉莉,按我的印象她可能是在制作点心,可是当我四处打听终于找到莉莉的时候,却发现她在孤儿院跟小孩子一起玩捉迷藏。见她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我决定还是不打搅她了,正当我想走的时候作为鬼的莉莉抓到了我这个根本没有躲藏意思的孩子,好了,下次该换我来当鬼了。那天跟孤儿院的孩子一起玩是蛮开心的。
第四天,早早的我便起来了,我找到了勇者小队里同为女性的魔法师。嘛,让我跟踪男性总感觉有些奇怪。这次我好好地进行了跟踪的方法,就连打扮也都改变了想必不会有人能够轻易发现。她平时不太喜欢讲话,性格有点内向,不过心思很细腻、也总是关心别人,关键的时候总是值得依靠,魔法水平相当高超。我跟在她的后面,见她四下张望了一番后,拐进了一座建筑物内。我急忙跑到那房子前,抬头看招牌赫然惊讶地差点叫了出来,是赛马店。啊嘞,怎么感觉跟印象完全不一样。我没有胆量进去,灰头土脸地回到了旅店。
下午,我更换了跟踪目标。目标锁定到了圣骑士身上,她性格爽朗,甚至比男性还要豪放,还总是跟队伍里其他男性开些荤段子,令人难以想象她以后能不能找到对象,我听说男性都不太喜欢那么强势的女孩子,而且一点淑女的样子都没有。然而当我看到她在玩偶店的玻璃前驻足思考的时候,心里疯狂喊着不会吧不会吧。可是,事与愿违,她果然走了进去,过了会怀里抱着兔子玩偶走了出来,满脸都是幸福与开心。
第五天,无可奈何,我把目标锁定到了男性身上。剩下没有观察的对象有,勇者、轻剑士、牧师。我首先从牧师展开了跟踪。也许是昨天的经验已经有过心里准备了,平日里看着完全没有信仰可言、把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神这样的话天天放在耳边的家伙在教堂担任起了临时神父,看到这样的光景我却没觉得多惊讶。虽然他作为异世界人见过神,但他却认为那并非是神,而是某种强大的存在,无论哪个世界神都是不存在的,他如此笃信着。
接下来是轻剑士,他是个性格有点轻浮的家伙,长相是挺好的但是经常借此去勾引女孩子,孩总是开队伍里女生的黄色笑话,甚至包括了我。勇者也教训过他不要无事生非、沾花惹草,但每次他都不听。每到一个地方都喜欢泡在酒吧跟好几个不同的女孩子混在一起。我原以为他今天肯定也是泡在酒吧,事实也是如此,只是他从酒吧出来的时候周围没有其他女生,他是一个人出来的,随后他拐入了一条小巷,径直穿了过去。我小心翼翼地跟上,好不容易重新看到他的身影却看到他站在邮局前,手里紧紧捏着一封信呆愣着。仔细一看,那封信的外封装上好像有个红色的爱心?而且信封的颜色也是粉红色,这在我们的世界里的意思就是只有一个方面……欸?那个不会是,情书吧?这家伙原来是这么纯情的人吗?
我被吓得赶紧离开了,回到旅店里心脏还砰砰跳着,但接连几天自己的所见完全不敢相信,我只能感叹,异世界人还真是……奇特。
第六天,休假的最后一天,也只剩下了唯一的观察对象,勇者。
勇者,在假期里会做什么呢?按我的认识,他并不是那么表里不一的人。可是这两天观察其他队友的经验让我拿不准了主意。我想,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有自己不符合大众印象的那一面,说到底,是我们根据某种印象就认定他会是什么什么样的人吧?实际上根本就没有了解过。想来,也是这样啊。
戴上兜帽,做好伪装,我悄咪咪地跟在勇者后面,就跟前两天一样。勇者从旅店出来后,相当普通地走进了一条商业街,但是就是在一眨眼的功夫里,我找不到他的身影了。我向着最后一次看到他的地方跑了过去,四下望去在人头攒动的市集里完全找不到。忽然,我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呦!德洛丽丝。”
是勇者的声音。什么时候?他什么时候到我后面去了?
我很紧张地转过身子,取下了兜帽后,朝他露出了尴尬的笑容。这是暴露了吗?应该还没有吧?
“你怎么在这里?”
“……嗯,我想,到处逛逛。”
“这样啊。我刚好也想逛逛,要不要一起?”
“欸?”
这是,什么意思?
不过从这个反应来看,应该跟踪的事没暴露吧。
但是接下来他的话,却让我脸颊涨红、心跳也不自觉地加快了。
“听不懂吗?就是约会啦,约会。”
约会?不是不是不是,我和勇者,约会?
这种事完全没有想象过,男生和女生两个人一起只是普通的一起逛街……好像也的确是约会的样子。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跟女孩子约会呀。”
“我也是……第一次。”
“那就请多指教咯。”他爽朗地笑着。
“……请多指教。”
我低下头,忽然,手心传来了一阵温暖。
勇者牵起我的手,拉着我向前走去。
我们手牵着手走遍了商业街每一个摊位。可能是由于从小便生活在什么都不缺的环境里,我并没有多少物欲,想要的东西可以说完全没有,所以每次他问我有没有什么喜欢的我都只能摇头。然而,路过一家饰品店的时候,他却在老板的蛊惑下买了一条心形项链送给我,什么啊,这项链也太俗了吧。这人还真是没有品味。
尽管如此,我还是接下了。取下原本戴着的家族项链,换上了这条地摊货。
不过也是在这之后,我们的“约会”变得开心了起来。仿佛一切的芥蒂消失了那般,我不再是王女他也不再是勇者,这里有的仅仅是两个最为普通、最为平常的男女。我们一起到家庭餐厅大快朵颐,一起漫步在柳树成荫的街道上,一起乘船划过湖面抬头仰望懒洋洋飘过的白云、一起面对面坐在咖啡厅里说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语。每当我与他对视的时候,总是不得不把视线别向其他地方,否则心里仿佛有些什么似地完全受不了。
这次“约会”,一直持续到傍晚,那是霞色将晴空彻底晕染的时候。
我们用一整天走遍了整座小镇,只剩下唯一没有去过的地方。几天前莉莉跟我说过,那是一片亚人所建立的社区。如今,亚人在这个世界并不常见。三百年前人类与亚人爆发了一场战争,最终结果是亚人失败、人类大获全胜,许多的亚人被迫迁移到了森林深处生活,尽可能地远离人类,但也有一些选择融入人类社会,在城镇内形成了自己的定居点。虽然会遭到城镇里其他人类的歧视和虐待,但他们还是顽强地活了下来。
其实,我并不是很想走进去。我对亚人社区并没有多少好印象,由于受到歧视这里的亚人哪怕是工作能赚得的收入也比人类要低上不少,贫穷是亚人社区的普遍状况,伴随着贫穷而来的便是极高的犯罪率。常常有听闻哪里抓到了杀人犯,或者是郊区出现了盗贼,结果经过一番调查后,犯罪者都是亚人。如此一来,歧视反而更加深入了,亚人彻底被打上了不服管教、无法无天的群体。
跟其他亚人社区一样,这座城镇里也是布满污秽、四处可见乞讨的亚人。
一副破败消寂的光景。
比起人类社区最差的贫民区,这里的生存环境还要恶劣。
很难怀疑亚人们是怎么在这里活下来的。
也很怀疑他们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德洛丽丝。”
他忽然叫住了我。
“怎么了?”
“你看起来有点不太开心。”
“嗯……毕竟是在这种地方嘛。”
“也是呢。”他说着,又叫了一次我的名字,“德洛丽丝。
“要不要来做慈善?”
“欸?”
勇者,使用收纳魔法从口袋里拿出了难以想象数量的面包和牛奶。虽然听他说过他的收纳魔法容量相当庞大,我们冒险的路途上几乎没什么行李也多亏了这个魔法,可是我从没有想象过那个容量会是如此庞大。光是他现在拿出来的量,我想就足够供给王家骑士团一个星期的消耗吧。
“不够的话还有哦。”
原来还有吗?到底是有多少容量的收纳魔法啊。
“那么,接下来就是王女殿下登场的时候了呢。”
“嗯。”
我调整好了呼吸,向着周围卖力地呐喊。
当我们纷发完面包和牛奶,已经是临近十点的时候了。期间当然有守卫过来告诉我们要宵禁了,可是当他们过来的时候我让勇者使用魔法把头发的颜色变了回去,看到这一幕立马吓了一跳,我拿出家族项链过后他们连连请求饶命,也开始跟着我们一起发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我和勇者依然是手牵着手。
这是我们的“约会”,仅剩的一点点时间。
也是只有在这个“约会”里,我才敢问一件事。
抬头仰望着满天的星辰,我缓缓开口。
“呐。”我说,“刚才,你为什么要那样干呢?”
“因为你不开心啊。”
“我?”
“嗯。只是因为,你不开心。我们不是在约会吗?让约会对象不开心,可不是应该有的事吧。”
“……什么啊。”
这都是什么跟什么啊。这家伙,不是勇者吗?既然是勇者,那为什么不说是为了拯救世界呢?为什么不说是为了正义呢?为什么不像个英雄那样,声称亚人也要跟人类一样拥有平等权力呢?
搞不明白啊。
像是这样的人,是怎么当上勇者的呢?
完全没有,一点勇者的样子。
“我不会让重要的人伤心。这就是我成为勇者的理由。”
他如此,微笑着跟我说。
没错,勇者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一个谈不上是为了世界奉献的人。
一个谈不上是为了权力名望的人。
仅仅只是一个,一个世界上——
最自私自利的人。
但是,无论如何,事实仍然无法改变。
他是勇者。
是战胜了魔王的,勇者。
而成为勇者,是他能做到的,最自私的事。
*
隔天,在王都冒险者公会,我们四个人加上缇娜小姐召开了作战会议。
眼下的局势虽然仍然不容乐观,不过也是朝着有利于我们的方向正在发展。不过如果不做些什么,我估计会白白葬送掉原先积累的优势。而且我们的内部当中,也并非是没有分歧,在对于如何进攻王都这件事,安德烈亚斯认为直接从正面便足以击溃王家骑士团和禁卫兵,缇娜小姐听到这个提案立刻反驳了,其实不用她来反驳,连我都头疼了。且不提从正面进攻是否能冲破防线,就算能冲破也是我们无法承担的伤亡,而且还有重要的一点被忽略了。
——异世界人。
根据真夜小姐的情报,现存高等级的会与我们交手的异世界人有七位。原本是拥有十五位的,其中两位也就是真夜小姐和山口,一个叛逃到了我们这边,一个已经被我杀掉了。剩下的六位死于对勇者的战斗当中。嘛,毕竟是哪个勇者嘛,凭他一个人的力量面对十五人的围攻还能杀死六位也并非没有可能。
我们这边可支配的高等级战力目前来说还是四位,分别是我、真夜小姐、安德烈亚斯,以及缇娜小姐。在昨天就让真夜小姐调查过数值面板了,缇娜小姐的天职是轻剑士,等级为相当夸张的一百三十四级,这还真是让人难以想象的实力。只能说不愧是从低层一路拼杀上来的王都冒险者公会长吗?
不过哪怕是把阿加莎算上的话,我们的战力统合起来也比异世界人要少。不过已经足够了,如果是对王都发动奇袭的话,我们完全可以逐一击败那些异世界人,只要各个击破的话就不会面对人数劣势。更何况我们这边其实还有魔王这个隐藏战力,哪怕是真正遇到了团体赛,让魔王顶替真夜小姐实力也能大增,不能说完全没有胜算,相反,胜算很大。
这样看来,我们的优势很大。
然而,仅仅是考虑顶尖战力的对拼是不足够的。我们现在缺少的是人数。王家骑士团加上禁卫军的数量可是相当可观,目前来说我们召集的冒险者也不过寥寥二十余人,常规战力根本无法与对方进行对抗。所以,在作战会议上,我便开口了:
“目前来看,我们需要团结更多的人呢。只是依靠现有的冒险者们,是远远不够击败骑士团和禁卫军。如果不能一口气击溃紧急委员会的话,很可能会招致他们的反扑。毕竟他们都是拥有广袤封地的大贵族,在各自的领地也拥有数量难以忽视的私人军队。”
这也是为什么,我隐瞒自己行动的原因。哪怕是凭借着王国的常备军(更何况,他们不一定全部都愿意效忠于我),也做不到全面跟紧急委员会展开对抗吧。就算把军队都算作是自己的力量,也不足以敌过那几大公爵领的私人雇佣兵。一来是战斗力上的差别,这五年里王国常备军的精锐几乎都死于对魔王军的讨伐上了,剩下的兵员都是新招募的,在这方面作为私人雇佣兵军队他们要更高;二来数量上也不敌对方,这样来看简直就是完完全全的败北的姿态。哪怕是召集群众也不过是徒增送死的炮灰,那样根本没有意义。
“——那么,诸位有什么想法吗?”
首先回答的是缇娜小姐。
“我认为可以召集更多冒险者。包括王都外的冒险者也可以纳入考虑,王女殿下不是挖掘了一条直通外界的地道吗?通过那个可以运送源源不断的人进来。”
没错,这条地道的作用可不止是让我们潜入王都。
“可以。只是,进来的冒险者该怎么安排住宿呢?上哪找足够隐蔽可以容纳大量冒险者的地方呢?王都内怎么样都找不到吧?”
“这个,就只能看王女殿下了呀。”
“我?”
什么啊,怎么又是我?
就算是我也没办法凭空变出这种东西吧。
不对,好像……不会吧?
我心中有了个不太好的想法。
如果是哪个的话,的确是全靠我了呀。可是我真的不想再干这件活计了,昨天才刚刚洗干净的说。有体谅过我一遍一遍擦香皂也去除不掉那股恶臭味吗?这真的很痛苦耶?
“缇娜小姐……你不会是想?”
“就是那个。”
她眯起眼睛,笑容很令人恐惧。
啊啊,完了。
“好吧……我干。”我呜咽着说,“我会让尸体们挖一个地下空间出来的。”
“有劳啦德洛丽丝殿下。”
不仅是缇娜小姐这么说,连莉莉和真夜小姐也对我说“辛苦了”、“加油,殿下”这样的话。到底是怎么了啦。这些人根本就是把我当工地包工头使唤了吧?喂喂,我是王女不是工程师欸?
可以的话,不是很想待在暗无天日的地下。
也许这就是死灵法师的宿命吧。
“咳。那么空间的问题有方案了。可是迎面而来的是更具体的事务呢。”我说。
比起关心新加入的冒险者,不如更注重如何找到愿意加入这起政变的人吧?而且所需要的特质也很多,一个是要足够保密,不会走漏风声,可是随着参加的人数增多,很明显的极其难以实现完全保密。这几乎是无解的难题,唯一方法只有一个。
“要确保加入的冒险者不会泄密才行,这一点能做到吗?而且他们也要面临生命风险,单纯的委托性质的合约很难让他们能够做到这种程度吧?”
“关于这一点,王女殿下尽可以放心。事实上不满紧急委员会做法的冒险者不在少数,甚至有不少冒险者与紧急委员会接下了仇恨。我以人格为保证,邀请他们的话应当不存在泄密问题。”缇娜小姐看起来相当自信,她倒是对冒险者们抱有相当坚定的信任,只是我没办法这么轻易相信。
“但是,缇娜小姐。如果我们进行招募的话,碰到了类似紧急委员会派出来的伪装者,该怎么办?他们只要编造同样被紧急委员会残害的经历,就很容易博得信任吧?简单来说就是,如何确认那个人说的话是否为真实呢?如果招募的口子一开势必会引起紧急委员会眼线的怀疑,绝对会有这类人吧。”
“哼哼。这一点,也不是没有解决方法。”
“欸?缇娜小姐?”
缇娜小姐露出了微笑,随后脸色阴沉了下来,好可怕。她原来是这么阴暗的人吗?跟五年前的印象完全不一样。那时她还算是直来直去相当没有城府和算计的人物,成为冒险者公会会长后变成这幅模样了吗?
如果不是王国紧急委员会,大概也不会变得如此吧。也不是不能想象这五年来她的经历。
“我认识的人里面,有一个天职是精神法师哦。”
“啊啊,这样吗?”
精神法师也是相当罕见的天职。一般来说都会被王国的情报部门所吸纳,但也不排除有部分游离在王国体系之外。该怎么说呢,精神法师大多都是很难约束的那类人,实际上哪怕是王国的情报部门跟他们之间的关系也更类似于合作而非从属。
“是的呢。”缇娜小姐说,“之前也好好请那位朋友拷问过紧急委员会的人,听到了不少有价值的情报。她呢,倒也很喜欢这类呢。”
“哈……?”
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啊!
……不管怎么说,这样一来的确是不用担心了。
“那么——安德烈亚斯。”
没有回应。
“安德烈亚斯。”
还是没有回应。
我看向了角落,坐在椅子上的安德烈亚斯突然直起了身子,绝对是睡着了吧。也不怪他,以安德烈亚斯的脑袋来说,我们刚才谈的东西太过枯燥了吧。
“在!!!”
他急急忙忙地叫了起来,那副样子惹得我们所有人都笑了。
“联络有可能加入我们的冒险者的任务就交给你了。听到没有?”
“好、好的!”
“嗯。详细如果有不明白的地方,就去找莉莉吧。她会告诉你的。”我转过头看向莉莉,“没问题吧?”
莉莉眯着眼睛,微笑着说:
“完全没问题呢,殿下。”
有莉莉说明就放心了。她应该能好好地跟安德烈亚斯讲清楚他的职责是什么。这项任务虽然交给缇娜小姐更好,可是缇娜小姐显然不太可能长期离开冒险者公会,除了计划政变外她也要完成冒险者公会的日常事务。如果被紧急委员会的人发现缇娜小姐整日整夜地都不待在公会里很难不会引起怀疑呀。伪装工作必须做的天衣无缝。
随后,我看向了坐在莉莉旁边的真夜小姐。我也有话跟她说,除去冒险者之外,异世界人里面也有可以被我们纳入的对象。虽然说他们跟委员会可能没有血海深仇,然而他们之中的一部分跟阻碍他们回家的同胞间存在难以调和的矛盾。利用这份矛盾,也能找到一些足以依赖的人加入吧。跟真夜小姐情况类似的异世界人我不认为在少数。
“真夜小姐,能麻烦你去联络其他可能参加的异世界人吗?就算他们不参加也不要紧,至少跟他们打声招呼,到时候不要对我们发起攻击就足够了。当然,如果能拉来参加就更好了,嗯……我可以考虑参加政变的人,在成功后给予他们爵位和封地用来报答,你觉得如何?”
毕竟眼下,魔王已经被击败了,而勇者也逝去了。他们完完全全失去了回家的可能性,今后难免要开始思考如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拥有爵位和封地的话,就不太会苦恼于生活的烦恼了。这个条件对他们来说应当具有极强的诱惑力。
“其实……那个,王女殿下。”
真夜小姐有些紧张地说。想到昨天魔王占了她的身体那样骂我,不知道为什么,看到现在她这样说话总感觉不太适应。都怪魔王那家伙。
“怎么了?直接说嘛。”
“我认为,嗯,就算不要爵位和封地,很多人也会参加来着。”
“欸,为什么?”
“因为我们大家其实……嗯,心里都很难受。”真夜小姐点了点头,继续说,“我们也不是很想伤害你们,还被强迫留在这个世界回不了家,怎么说呢……大家都很讨厌他们的做法,非常不认可。”
真夜小姐说的并非没有道理。被夺取回家几回的异世界人对那些打着为了你好实际上是践踏了他们意愿的同胞根本没有半点感激之情。说到底,他们可能日日夜夜殷切期盼着想要回家,但是回家的那份可能却被无情剥夺了,这也许在异世界人眼里看来是完全不可接受的事。
在这方面,是我低估了异世界人。
准确来说是,总是往太坏的方向去想象异世界人了。
其实我应当很清楚的。跟勇者同行的日子里,我认识了四个性格各异的异世界人,而他们之中几乎没有一个是唯利是图的,相反,我能感受到他们四个人几乎每一个都拥有那一颗称作为良心的事物。
用爵位和封地来诱惑异世界人的我,其实跟紧急委员会之间并没有多少区别。
但是这又如何?我的目的仅仅是实现复仇,我才不在乎这里面本质上有没有区别。
“抱歉啊……但是爵位和封地这个问题我不能这么快就收回。即使现在不给予承诺,成为女王之后也要考虑如何处理他们的问题。真夜小姐,你可以主动不去使用,总之把这一点当做交易时的有利条件吧。”
“嗯。”真夜小姐点点头。
“那,真夜小姐你呢?”
“欸,我?”真夜小姐歪起了头。
“对。真夜小姐,你为什么要参加这次行动呢?”
啊,还是说出来了。
其实这个是不用说出来的。我想真夜小姐肯定很清楚吧,我们没有强制性的理由要求她参加政变,凭我对她的了解来看,她也不像是为了不能回家这件事就嫉恶如仇的那类人,相反肯定会隐忍吧。可是为什么真夜小姐选择站在我这一边呢?
关于这一点,我的确很好奇,但不太敢开口告诉她。
我担心告诉她之后,也许她就会离开了。
不过,我的担心是多虑的。
因为真夜小姐是这样回答的:
“为了赎罪。”犹豫了很久,真夜小姐才开口说,“我在这个世界……犯下了很多罪行,所以,我想要赎罪!”
与我攻入王都的理由不同,真夜小姐的目的显然要更加高尚、更加纯粹。
不过,我也并非是不能理解她的心情。
哪怕是被迫犯罪,真夜小姐也想要赎罪的心,我的的确确能够感受到。
她是相当温柔的人,这些日子跟她相处我也明白了这一点。正因如此,我才觉得真夜小姐能够说服异世界人参加政变,她具有这样的品质。她的那份温柔将会感化周围的人,无论如何。
魔王说过,真夜小姐精神世界的情绪很丰富。肯定,肯定她也很自责吧,对于无端伤害了别人这件事。因此想要赎罪,的确很像是真夜小姐的作风。
所以,我更要对她说,对这样的真夜小姐说:
“我认为真夜小姐未来绝对会上天堂的。绝对。”
我话音刚落的瞬间,真夜小姐便如暴风般哭了出来。她哭得很激烈,两只手不停地擦拭着眼泪。坐在旁边的莉莉见状立刻从口袋里掏出了手帕递给了她。真夜小姐一遍说着谢谢一遍接过了手帕,过了好一阵子,她的心情才平复下来。
“那么接下来就是我了呢。我除去要挖出地下空间用以容纳新加入的冒险者外,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会去尝试跟一些受到紧急委员会打压的贵族接触,并争取得到他们的支持。大家认为怎么样?”
“殿下,这样是不是太危险了?”莉莉举起手。
“也是呢。很容易被发现吧?”缇娜小姐也开口说。
“的确,这件事包含着危险。可是我仍然认为有必要这么做。如果我们得不到他们的支持,或者连招呼都不跟他们打的话,很有可能会让我们立足不稳不是吗?所以在此之前去笼络他们,以获取他们的支持,还是相当必要的。而且我认为他们也不会出卖我,就算是想要两头下注的人也很明白,如果太偏向一边自己反而什么都捞不到。
“以上,大家认可吗?”
没有人回答了。
不论是从利益的角度,还是从仇恨的角度考虑,我都认为这些贵族并不会背叛我,至少会为我出现在王都这件事保密。而且,我也并非没有方法让他们死守秘密。
“至于圣女阿加莎的营救计划,我认为可能暂时先往后面放一放。我需要思考如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把阿加莎救出来。虽然不是没有想法了,不过我想先去实地考察验证可能性后再来商量。”我说,“那么,对这次作战会议还有人想要补充吗?”
“有!!”
莉莉又一次举起了手。
“殿下,我的任务呢?我也想为殿下做些什么。”
“莉莉……你待在幕后就好了。”
“殿下!”
她的眼神里坚定不移,看来是下定了决心。
莉莉一旦认定了的事,就连我也拿她没办法。
“唉……那,莉莉,你想干什么?”
“我可以混进王宫里,收集有价值的情报。”
“不行。太危险了。”
“可是殿下自己不是要去做危险的事吗?为什么我不能去。”
“莉莉!”
因为我不想失去你啊,真的是,这种话我能说得出口吗?
莉莉,是对我来说,还活着的重要之人。
莉莉站了起来,快步朝我走了过来,然后,牵起我的手。她的眼神跟刚才一样,无比坚定。这个眼神,是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这是只有我才能做到的事,殿下。”
莉莉说的没错。我也并非没有考虑过。对于曾经就是王宫女仆的她来说,混进王宫简直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但也正是因为她曾经是女仆,所以才过于危险。万一被认出来了,那该怎么办?我不认为莉莉有那样的机会能从王宫逃出来。她不像是我,即使我可能会被贵族下套中计,也有方法从他们手里逃出来,莉莉的话,就只能待在那儿静候死亡了。
“我会乔装打扮,我会改变自己的样子,肯定没有人会认出来的!”莉莉紧紧握着我的手,激动地说,“所以,就让我也参加吧……我也想帮殿下。不要把我一直排除在外啊!”
“嗯。我答应你了。”我叹了口气,真是拿她没办法啊。
她的眼神里闪着亮光。
这副样子,我怎么可能拒绝呢?
“记住,一定要以安全为最优先顺位。”
“收到!”
她的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我转过头看向角落,一边开口。
“安德烈亚斯。”
坐在角落里的少年,又睡着了?他这家伙是昨晚熬夜了吗?还是怎么了?
“安德烈亚斯!”
我加大了声音。
“在!!!”
他又一次惊喜,这一次直接跳了起来,神情紧张地四处望着。不会吧,这家伙都没意识到自己睡着了吗?
没时间骂他了。
“你去陪个人买东西。”我说,“莉莉,去吧。”
她点了点头,松开我的手走上前去跟之前一样,揪起安德烈亚斯的衣服把他硬生生地拉了出去。关上门后,就算隔着,我们也能清楚地听到莉莉尖细的声音愈发走远。
我们剩下来的三个人相互对视后,都忍不住笑了。
*
原本,我是打算借用王都公墓的尸体用来挖掘。不过在通过下水道绕过好几个闸口的时候,忽然一股熟悉的又令人皱眉的尸臭味飘了过来。本来,王都地下下水道有污水流过会洗刷掩盖掉一部分味道,可是隔着水流都能闻到立马让我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太对劲。于是我改变了路线,顺着那气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
越是靠近,越是能看到下水道的水流也逐渐染上了红色。不时有老鼠或蟑螂从脚边穿过。再靠近一点便能听到蝙蝠的撕叫声,这些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那股腐烂的恶臭味已经令我都难以忍受了。就在我面前的那片黑暗里,似乎藏着某些相当不可言语的事物。我一只手握着背后随身携带的匕首,提着灯笼的另一只手试着向前伸了过去。
在几乎昏暗到什么都看不清的光线下,我似乎能隐约感觉那个尽头处有不少高地起伏不一的轮廓,身子轻轻向前倾了过去,随着灯笼的光线点亮了周围,我清楚地看到面前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是一座尸体堆成的小山,每一个人的尸体横七竖八乱无规律地叠放在一起。没有做任何防护,也没有任何管理,单纯就是把尸体一股脑地倾泄倒入到这里随后不管不顾。这是属于地下王国生物的狂欢,老鼠、蟑螂、蝙蝠、蜘蛛、蛆虫,但凡能够想象到的食腐生物全然参与其中,有的人尸体还保留着人的轮廓,有的人尸体早已面目全非。就算是身为死灵法师的自己,见到像是这样的光景还是忍不住要吐出来。我从未想象在王都的下水道能看见犹如乱坟岗的一幕。
不过,也算是帮我省去了一些麻烦。本来打算去墓地寻找尸体用来死亡奴役,现在看来这里储备的尸体就足够进行挖掘工作了。而且全都在下水道,不需要上到地面面临被发现的风险。不管是哪个天杀的把下水道当场尸体填埋地了,这都是方便了我。
而且,也不是很难想象,这是谁干出来的杰作。
我捂着鼻子挑选了一具形态还算完成的尸体,发动了死亡奴役魔法。没过一会那具尸体便走了过来,除了脑袋少了一半正在被蛆虫啃食外,其他部分保存良好。这样的尸体属于是优质劳动力。虽然公墓的尸体数量固然很多,但年代不一,有些尸体在岁月的累积下失去了身体的某个部分,尽管复活后的不死族身体残缺的部位可以通过拼接解决,但是果然还是原装配备的要更具备效能。
“你,过来。”
我命令它跟着我,太靠近这里气味太难接受了,还是离远点吧。沿着原路返回了大约两百米的样子,那股腐臭味终于是消散了不少,我也好停下脚步集中调查这具尸体、还有那坨尸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在此之前,我命令它跳到下水道的水流当中,再让它爬出来,效果还是很明显的,至少那脑袋上的蛆虫少了不少。我不是很喜欢看那些米白色的虫子扭动。
随后,我对它使用了亡者问答。这是死灵法师三十级就可以学会的魔法,可以让原本无法说话丧失理智的尸体短暂恢复生前的记忆。
一般来说,充当劳动力的尸体我都只会选择使用最低级的死亡奴役,也是死灵法师一级就可以学会的法术。这种尸体也并不是没有意识,只是缺少了相关记忆和人格,意识宛如是刚出生的婴儿那般。而且,这种类型被奴役的尸体生命活动能力最多持续两周,在那之后身上会突然冒出蓝色的火焰,最终化为灰烬,肉身彻底灰飞烟灭。但是高等级的死亡奴役效果大不相同,首先是记忆和人格都会保留,其次持续时间也会延长,而且还能进行再次续订契约,实际上可以做到永久存续于世。只是这需要达到一百级以上才能解锁技能。
缺点便是,高级死亡奴役拥有的契约对象仅能是一位。低等级的死亡奴役倒是在等级提升过后,数量提示相当可观。我最多能操作二百四十具尸体。
“——喂,你听得到吗?”
“听、听、听得到,主人。”
声带被蛆虫啃食坏了吗?听起来像是个结巴。嘛,也不是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就是了。毕竟每次跟安德烈亚斯讲话他也是个大结巴。
“你怎么死的?”
“我、我、我是被带到了王宫的,一个、一个法阵上、被、被当作祭、祭品……”
祭品?哦,是那个啊,那个召唤异世界人的法术,我记得书上记载了需要三十二名成年人类的生命才能启动一次召唤仪式。他们就是那些异世界人看过禁区书籍后丧心病狂被弄死的倒霉蛋吧。缇娜小姐也说过,王都的冒险者有三成被紧急委员会抓了过去充当祭品。嗯,回忆起方才见到的那个尸山,恐怕缇娜小姐所说的那些冒险者都待在那儿了吧。
虽然我的确认为是紧急委员会的人滥杀又不愿意处理尸体才导致了那个,但是也没想到会这么巧啊。如果是冒险者的话……之后还得问问缇娜小姐的意思啊。毕竟如果直接就这么抓来当苦力,恐怕冒险者们也不太愿意吧,都是之前曾经一起处事过的人。要让他们做好心理准备接受至少。偷偷摸摸使用也不是很快就会被发现,可是万一暴露了还是会造成我们这方军心不稳的。死灵法师就是这么麻烦呀,要是被传出像是“你死之后王女殿下连你的尸体都不会放过还会利用”这样的话,不管怎么说都不是件好事。
不过,以防万一,我接着开口问它:
“你生前是什么人?”
“我、我只是个,普通、普通的面包师……”
看吧,果然就有了意外吧。
我低下头,思考了起来。
看来是紧急委员会不止大肆抓捕了冒险者用来献祭,连平民也没有放过……大概就是这样吧。在那堆尸山里,想要一个一个分辨谁是冒险者着实不太可能,结果到头来还是问过缇娜小姐他们王都冒险者的意见。至于市民们的意见,如果一个一个去问的话太麻烦了,而且会有很大暴露的风险,不过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就是了。因为……尸体所有者本人,不是站在我的面前吗?
“你还记得你的名字吗?”
“马、马克。”
“好的,马克先生。你愿为金雀花王族奉献身体吗?以金钱作为交换。”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五十枚金币,如何?”
他点了点头。
好的,赢得尸体本人的同意了,那么就没问题了呢。
之后再找来契约纸让他签字吧。
这样是必要的工作。如果不这么做,很难控制民意。
失去了民意的话,现有的优势将大打折扣。
如此一来,复仇也只能是天方夜谭。
之前挖掘通往王都的地下通道的时候,我是没有恢复尸体的记忆和人格的,虽然恢复之后尸体的主观能动性大大提高了,也拥有充足的知性用来完成工作,比起单纯的尸体来说效率是要快得多。但也正是拥有了知性,尸体之间的人际关系与尸体的待遇等等都需要纳入考虑范围。如果还是把他们当成只有意识却没有个性的尸体来看,后果会相当严重。
答案是,最终会演变成集体性的拖延工作,甚至是罢工。
最终还是我作为契约主人不得不时时刻刻盯着他们以防消极懈工的情况发生,既然如此那便没必要赋予他们记忆和人格,还是老老实实当个白痴来得方便。可是这一次情况不大一样了。直白的说,我不可能全天候地监督尸体劳动,白天我也还有自己的任务需要处理,再说如果一直待在他们的周围身上染上的气味一时半会根本清理不干净,带着浓厚的腐臭味想要去说服部分贵族站在我这一边?完全不敢想象有没有可行性。另外生理上我也讨厌。
尸体也要有尸体的权力,拥有人格和记忆就不能被当成物品来看待了……大概就是这么一回事。完完全全变成了类似国民的存在。嘛,继承了前世记忆的他们也不会把自己当成某个人的所有物吧。尽管从契约的角度上来看确是“我的奴隶”,我也不是没有方法强制命令他们劳动,但跟之前说的一样,我并没有那样的精力和时间。
简直就像是,面对国民并管理一样。
不过,我也不是没有方案就是了。之前跟勇者聊过类似的事,他最终告诉了我一套看起来逻辑自洽,但站在我的角度来看简直是颠覆性的方案。该怎么说呢,异世界人的价值观和思维跟我们实在具有太过遥远的鸿沟了。真亏他们大多数即是如此也愿意理解我们。
我命令马克先生在下水道等着我回来,自己先原路返回了冒险者公会。在二楼找到正焦眉烂额处理文件的缇娜小姐,跟她讲了关于下水道尸山的事,她听到我的描述刚饮下的红茶差点喷了出来,真是抱歉我不是有意要讲这些的。随后我们便聊了征用冒险者和平民尸体的问题。她点了点头后表示是之前自己想得太简单了,于是答应我今天会召集冒险者询问他们的意见,至于平民那方面我跟她的意见是如出一辙的,先暂时隐瞒下来吧,这是必要的牺牲。逐一通知实在太危险了,很有可能被紧急委员会发现,说到底我最好都不要在大街上走动。因此基本上穿梭王都都是藉由下水道网络才能实现。
等到政变成功之后,或多或少会面临汹涌的民意吧,那时候如何处理得加倍小心了。
期待明天缇娜小姐的好消息吧,今天就到此为止了。
抱着这样的想法我一头钻回旅店。
抵达旅店后,我抱着换洗的衣服径直走进了浴室。
实在是想尽快处理一下,否则之后腐臭味怎么样也消解不了。
当我打开门的瞬间,眼前是名少年赤露着肌肤正用毛巾擦拭身体的画面。
“欸?!”
以极快的速度关上门后,我确认了外面的牌子。
看到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女浴室”后,我松了口气。
我又打开了门,毫不犹豫地。
“安德烈亚斯。死刑。”
“冤枉啊啊啊啊啊啊!!!”
*
晚上我坐在书桌前,正依据记忆列着可以拉拢的贵族名单的时候,忽然听到了两次敲门声过,我说可以进来后,门被推开了。转过头去,是莉莉。
莉莉看起来有些紧张地肩膀贴着房门,她是怎么了?突然变成这样。
我侧过身子,冲她露出了笑容。
“怎么了?”
“那个……殿下?”
“嗯?”
“白天的事……对不起。”
啊,她是特意为那个来的啊。但其实我根本没有生气,反倒是意识到自己或许有点过度保护莉莉了。她有自己的想法,也不愿一直待在后方干看着,一直把她排除在外肯定心里也不是很好受吧。是我自己的私心反而铸成了错误。
“没事啦,我自己也有错的说。”我说,“应该是我向莉莉道歉才是。”
“殿下……”
后来我们又聊了些没什么意义的话题。她问我在干什么,我说正在思考有哪些贵族可以拉拢,顺便一会还要写契约文书。我告诉她足足有二百多封的时候,她非得要跟我一起写,毕竟是我有错在先没顾虑到莉莉的心情,我也不太好拒绝她便同意了。在莉莉的帮助下我们大约花了两个小时终于写好了所有文书,这些是用于之后给尸体签字用的。
我拉着莉莉一起靠在床沿坐了下来,看着莉莉的栗色短发我忽然有了想法。向后靠了过去,再往旁边挪动身体,我跪坐在莉莉的正后面。一只手撩起她的头发,莉莉的头发细腻又柔顺,摸起来很舒服。
“殿下……?!”
“别动啦。”说着,我展开了手里的动作,“之前一直是你帮我弄,这次也换我来嘛。”
“不、不,我怎么敢让殿下……”
“有什么关系?”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莉莉。”我从后面抱住了她,胸口紧紧贴在她的后背上。
在我的强烈要求下莉莉很乖地坐着,我费了很大劲为她绑发型。毕竟是短发嘛,能设计的地方不是很多。最后直到我为她绑起来的小型麻花绕到后脑勺穿过侧发固定后,才算完成。我从床头柜上拿来了镜子,莉莉和我看了之后都笑了出来。
好吧,我的手法不是很好呀。做出来的样子很是奇怪。这方面还是太过依赖莉莉了,以后有机会也要稍微学习一下才行。
忽然,绕到了我背后,两只手按在了我的肩膀上。
“欸,莉莉?”
“这次换我来。”
“好好——”
与我生疏的技巧比起来,莉莉的动作要更迅速和平稳。她只花了我所用的一半时间就做好了发型,将两条麻花辫旋转起来围城一个圈贴在后脑勺上。
“这下是一样的呢。”
“是呢。”
我们相互对视了一眼,又笑了出来。
氛围都到这里了,我也没有理由放莉莉回去了,索性把她留在房间里,今晚就跟她一起睡吧。曾经,也有很多个夜晚,我们两个人相互依偎着进入了梦乡,有时候是晴朗的夜晚、有时候是风雪交加的夜晚、又有时候雷鸣阵阵。但不论天气如何,只要有莉莉在身边,仿佛外面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要紧,都无法消隔我们彼此之间的温暖。
跟我比起来,莉莉的身体一直都很暖和。
我们脑袋靠着脑袋,被褥内的两只手也牵在了一起。在黑暗的房间里,我们尽可以抛弃王女与女仆的身份悬殊,说些同属于少女之间令人害羞的悄悄话。
“莉莉。”
“唔?”
“你觉得安德烈亚斯那人怎么样?”
过了一会,她的声音才传了过来。
“……很蠢。”
“的确,很蠢。”我忍不住笑了。
“白天,你跟他去哪里了?能不能透露一下呀。”
“在王都到处逛了一圈,买了假发、衣服之类的。”
为了莉莉的安全,我让安德烈亚斯陪着她购买潜入王宫用的东西。
“还有呢?没觉得他哪里奇怪吗?”
“奇怪的地方……嗯,身上有股香皂的味道?”
“啊,那个呀。”
难怪在白天的浴室见到了安德烈亚斯,那少年还蛮上道的嘛。
“还有呢?”我追问。
“……他买了个心形吊坠。中间是红色的爱心,那种。”
“哎呀,太土了吧。”
“就是说啊。”
男生的品味,怎么都一样土气啊。真搞不明白他们啊。
不过,莉莉的身体好像变得比刚才还要热了。
这之后,我们又尽是聊些有的没的。没过多久,倦意便席卷了上来。虽然很想要跟莉莉聊个尽兴,但明天我们各自都有要处理的事啊。我要去召唤尸体挖掘地下空间,她则要深入王宫了解内部情报。
“不早了呀,先睡吧。”
“嗯。”
“晚安。”我说。
“晚安。”她说。
在不清不楚的意识中,我似乎能感受到莉莉微弱的鼾声。
忽然,我感觉有些对不起莉莉。
如果不是我,她大概可以度过相当平静、相当祥和的生活吧。
她是个性格很好,又很认真地活着的女孩。绝对不会像现在一样。
只是为了我,为了我这个蠢到不行的复仇。
莉莉放弃了属于自己的那份幸福。
但是,我从来就没有回头路。
我早已忘记了自己是谁,又有什么样的责任。
第一王女的身份跟我没有关系。
我所渴求的,唯有手刃仇敌。
直到这一切结束之后。
再来思考,如何回报依偎在我身旁的人吧。
第四章:德洛丽丝的圣女营救企划案
第二天,在收到缇娜小姐的说明过后,我抱着二百四十份契约文书回到了下水道。这次倒不用再费劲去寻找位置,依靠着感应与马克先生(尸体版)的位置很轻松就抵达了。不过马克先生在黑暗里孤独站着的身影把我吓了一跳,怎么说呢,下水道的氛围还是有点微妙感。提着灯笼耳边伴随着叮叮咚咚的声音,总感觉跟小时候从阿加莎那儿听到的鬼故事很是相似。虽然我的天职是死灵法师,也确实常常跟不死生物混迹在一起,可是对于幽灵之类的事物还是有点莫名的恐惧心理。我想,应当是因为……正是知晓幽灵明明不存在才恐惧于那些诡异的怪谈吧。
缇娜小姐昨天晚上召集了部分冒险者征询意见。几乎是没什么阻碍地一边倒支持我使用冒险者的尸体,虽然无法把王都全部的冒险者都邀请过来,不过有他们作为代表我认为也足够了。至于平民那边,跟之前的打算差不多,还是在政变成功之后再行通知吧。那时候再尝试面对他们,目前以大局为重。
“早上好,马克先生。”
说着,我把怀里的契约文书放到了地上。
用灯笼照了照他的脸,橘黄色的灯光下马克先生只剩下半个脑袋的头颅拉出了长长的影子。但跟昨天见面相比没有蛆虫在他脑袋上爬行了,身上的尸臭味也减轻了不少。嘛,毕竟是取回了记忆和人格,这种程度的个人卫生哪怕是变成了不死族也会在意吧。
不过光是想象马克先生如何清理钻入他脑袋里蛆虫的画面……还是不想了,我差点就把刚吃的早饭吐出来了。
“殿下,这、这个是什么?”
马克先生的声音还是跟昨天一样,大概真是声带部门受到损坏了。
“啊,这个就是昨天说的,契约书。我昨天花了一晚上赶出来的呢。”
“哦哦哦,有、有了这个,起码、起码能再给汉娜她们、挣点钱了……”
那只剩下一半的脸嘴角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这副样子看起来真恐怖。
原来马克先生是这么想的啊。不过也难怪,在知晓自己死亡之后,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尚且在世的家人吧。毕竟自己的死对他们的打击肯定也很大,生活也会忽然之间变得一团糟,失去成年男性的家庭想必收入这方面也将下滑不少,马克先生肯定在担心着吧。但是他没有偷偷跑回家,应该是不想让家人见到自己现在的模样吧……毕竟,只剩下半个脑袋了。恐怕是会吓到孩子。
“好了马克先生。在签字之前再麻烦你做一件事呀。”我思考了一会,继续说,“麻烦你能从那座尸山里搬出来尸体吗?嗯,二十具就可以了。”
我是真的不想靠近那边的尸山了,这种时候就让同为尸体的马克先生表现一下吧。每当马克先生从尸山内搬运来了一具尸体,我便对它使用了死亡奴役(当然,是最低等的),直到约定的二十具为止。我命令这些尸体全部先跳入下水道清洗身体上的尸臭味,做了简单处理后,先带他们回到冒险者公会,命令他们在下面等着,从哪儿借来了数把铲子和稿子后纷发。有了工具,我们就可以执行下一步了,于是我引领他们来到了一个十字路口。
“就是这里了。”
如果下手道地图没有出错的话,这里是王都中心广场的正下方。正因如此,这里的地表没有建筑物,从这里开始挖掘地下空间就不必担心可能导致的土壤结构损坏,实施地下工程的时候这可是千万要注意的地方。否则如果将建筑物用作承重地基的地方挖穿了,地面的建筑物势必会倒塌陷入,那样可就完全暴露了。
为了展开施工,先要在旁边建造一个小型的临时居住地。我带着二十具尸体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在我的指导下他们这些失去了痛觉的尸体很快便砸开了下水道的墙壁,再利用铲子与稿子进行挖掘,大约过了三个小时,在他们不懈努力之下已然挖出了一间不算太小的房间。至少可以容纳一百个人了。这样就足够了,剩下的留到以后再来扩建。
这期间我倒是没什么事可做,可又不能离开施工现场,只好呆呆地坐在旁边观察尸体们的动作。老实讲很无聊。
接下来就是需要让尸体们沿着地下通道离开王都,从外面采集工具和火把并运送回来了。
我们不能在王都购买这些挖掘工具,如此大规模密集地购买很是显眼。好在之前用作挖掘地道的工具还留在墓地,我们得以把工具很迅速地运送至王都。
然后我们回到了那座尸山的位置,这一次我让他们来回跑了四趟,每一个人背着一具尸体放入了挖掘出来的小房间里。把这搬运过来的八十具尸体都变为了不死族后,我们眼下足足拥有了一百零一具尸体的庞大劳动力。但距离我的目标,还有一段距离。
“真、真是不得了啊。”
马克先生站在我的旁边,望着眼前小房间里不死族的人头攒动感叹着。
“现在才刚刚开始呀。”
“殿下?”
“房间得扩建的说。这样还是太过拥挤了。”
于是我命令尸体们拿起工具再一次展开挖掘,由于劳动力大大增加整体工程完成得相当迅速,只用了大约一小时就把面积足足扩大了两倍有余。该怎么说呢,尸体的工作效率要比人类快得多,他们并不会有劳累或者疼痛之类的感觉,几乎每个人都爆发着自己身体极限的程度在进行挖掘。这样的效率远远超过人类青壮年劳动能力。
缺点便是,离开了我的监督后,这些完全没有自我人格的尸体便会胡乱地进行工作,甚至有可能错误理解指令内容,毕竟他们失去了知性,没有能够自主判断项目工程进度的逻辑思维。
不过好在,这也并非不可解决。
只要把尸体的记忆和人格恢复就可以了,像马克先生这样的尸体拥有生前的知性,能够自主地完成任务,缺点便是,要像管理人类一样管理他们。
但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于是,我展开了范围巨大的魔法阵,消耗了接近一半魔力发动了魔法。由于魔力过度快速消耗,我感到一阵眩晕和呕吐,好在我提前有了准备,从口袋里拿出魔力药水饮用过后症状缓解了不少。
在我喝魔力药水的时候,底下的人已经炸开了锅。嘈杂的声音不绝于耳。有些人甚至想要淘宝,还好我恢复的速度足够快强行通过契约命令他们呆在原地不要随处走动。他们肯定很惊讶吧,自己明明死了为什么突然又活了过来,关于这一点便是我需要说明的责任了。
“咳咳,喂喂。”我清了清嗓子,深呼吸了一口气,“大家,看这边。”
百多具形状不一,身高不一,性别不一的尸体齐刷刷看向了我。
他们所有人的脸上都带有不解的神情。
对他们来说,大概只是知道自己应该死了。甚至有些人还没能够接受这件事,所以我的第一句话是这样的。
“很抱歉告诉诸位,你们,已经死了。”
果然啊。不少人发出悲鸣声,有的人抱头蹲了下来,毕竟接受自己的死亡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但是呢,接下来的两个星期,你们将是不死族。不过不用为自己变成不死族而感到悲哀,因为,这是为了王国、为了国民,也是为了诸位尚存于世的亲人们而战。”
在抛出令人绝望的话后,要给予他们以希望。
我转过头,示意马克先生站在我的旁边,用灯笼照亮我的脸,更是照亮象征着王族的纯白色头发。
“没错,我是死灵法师。也是诸位最熟悉的那个人。
我的名字是德洛丽丝·德·弗里德里希,是勇者小队的成员,也是王国的第一王女。”
他们之中原先掩面痛哭或抱头蹲下的人,全都再一次看向了我。
“想必诸位,也当明白自己是逝者了。死亡无可挽回,我们更该朝前看。如今诸位与亲人们天人永隔,我却把诸位再度拉回到这个世界,真是抱歉。但是,诸位并非是只有付出。想想看,在这最后的两个星期内,你们能做什么?”
我故意停顿了一下,扫视了他们一圈后,接着说:
“为了自己的亲人们,还能做什么?紧急委员会把诸位当做羔羊般屠杀,谁能保证他们不会对诸位的妻子儿女再度痛下杀手呢?若紧急委员会还在王宫执证一天,诸位难道可以在九泉之下安心睡去吗?逝者已逝,生者独活,我想诸位一定很清楚这件事。”
点燃他们心中的那份仇恨,如我心中的那份仇恨一般。
“诸位,我们必须推翻王国紧急委员会那群畜生!而我,德洛丽丝·德·弗里德里希以金雀花家族唯一继承人,以王国第一王女的身份宣誓,绝对会将扰乱国家者、荼毒人民者送入地狱。这不仅是诸位的仇恨,也是我的仇恨。我的家人以及我最重视的那个人,皆死于紧急委员会之手。我与诸位一般,跟他们有着不共戴天之仇!
“所以,战斗吧,诸位!拖动自己从地下归来的身躯,战斗!让王国紧急委员会从这个国家彻底消失!”
效果显著。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死死盯着我,有的人甚至开始为我摇旗呐喊。逐渐的加入呐喊的人越来越多,所有人都在嘴里宣泄着对紧急委员会的仇恨。
“——好了,诸位。我清楚地听到了诸位的愤怒。”
点燃群众心中的怒火之后,然后开出有利条件,这便是我的计划。
我不是什么正派人物,也不是什么正义的英雄。
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为了复仇,哪怕是利用群众,哪怕是煽动他们,我都在所不惜。
更何况,他们与我一样,与紧急委员会和异世界人拥有不共戴天的仇恨。
将他们人生夺取的,不正是紧急委员会吗?
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但是这份愤怒,无法实现我的复仇。我需要保持理智,步步为营、谨慎小心。从最开始,我就清楚地明白这一点。
“征用诸位的身体,也并非不会得到回报。来看吧!”我从口袋里把契约文书拿出来,以及一支笔,“我手里的这个,是契约文书。签署这个,便是同意将自己的身体贡献给金雀花家族,用以支持我们正义的事业。同时会赢得相应的金钱回报。我向诸位保证,在推翻紧急委员会后将金额给予诸位还在世的亲人——马克先生!”
我把契约文书和笔一同递给了站在旁边的马克先生,他接过之后,毫不犹豫地在下面签上了名字,并背过来向所有人展示。
“诸位,你们知道现在王国的一个面包师价值多少吗?”我又一次故意停顿,扫视了他们一圈,随后张开了手掌,“马克,五十枚金币!”
这是极具诱惑力的条件。五十枚金币,相当于普通家庭一年的收入。如果能获得这些,他们还在人世的家人虽然不能说改变多少,但至少可以缓上一口气。
“那么,同意奉献出自己身体的人,来这里签下你的名字吧!
“……至少为了还在人世的那些最重要的人。”
看着眼前涌上前来的人群,我笑了出来。
目的,达成了。
*
对所有尸体交代好安排后,我抱着已经签好名字的契约返回了冒险者公会。
文件已经分类好了。每当一个尸体来签名时,我都会问他们生前的职业和名字。于是,我把原先生前是冒险者的契约文书递给了缇娜小姐。她收到之后对我说了声谢谢,便把契约纸收进了书桌的抽屉里面。不过她偶尔眉头会闪过皱纹,大概是因为我从下水道出来身上还有那股腐臭味吧。所以说,我最讨厌这个了,一会去旅店好好清洗干净吧。
不过,她还是泡了杯红茶递给我。接过红茶后我喝了两口便把茶杯放到了桌子上,我屁股倚着书桌,有件事我是比较好奇,于是开口道:
“安德烈亚斯,那少年表现怎么样?”
“他啊……虽然人有点蠢,但是意外地很受欢迎。”
“是吗?”
我最担心的是潜入王宫的莉莉,排在第二的便是安德烈亚斯。我很怀疑他那种性格能不能好好给其他冒险者解释清楚,也很怀疑他能不能赢得冒险者们的信任。我只是单纯以他身上的那份率真作为出发点,应当也能感化一部分人。可是实际想了想,心里却又觉得不太可能,犯起了嘀咕。
不过看来我的担心好像是多虑了。
“他今天就邀请来了一个小队,我也接见过了那个小队的领队,确认是没有问题的。”
“这样啊。”我说,“这还真是想不到啊。”
缇娜小姐忽然笑了。
“德洛丽丝殿下是不是有点太不信任别人了呢?”
“……也是稍微有点吧。”我低下了头。
“虽然这话不是身为臣子的我能讲的,但是作为朋友,我还是认为王女殿下不用一直紧绷着神经比较好。”
“我知道啦。”
“有时间也可以放松自己。”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
缇娜小姐啰嗦起来完全不消停,她说的这些我当然清楚,只是现在的我没有那个心情了。每当想放松自己的时候,眼前便会浮现出勇者和父王的脸,心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告诉我,为何要停留在这里?为何不去寻仇?
绝对不可原谅。
杀死我最最重视的人,杀死我血肉相连的人,残害我儿时伙伴的人。
……绝对不可原谅。
从冒险者公会出来后,我先回到旅店又把身上洗了个遍。老实说,由于最近总是跟尸体混在一起,那股腐烂的味道愈发难处理了起来。好在这一次的地下工程不太需要我亲自露面了,我已经在那里建立了一套行之有效的管理体系,明天再看看他们的工程进度吧。不过我想,根据他们的反响来看,应当不会太过缓慢。
换上伪装用的衣服后,我戴上了兜帽,把半张脸隐藏在帽檐之下。本来,我是不应该在大街上随意走动的,万一碰到了异世界人那样暴露的风险很大。可是我也不能一直待在下水道或者旅店里,我多少也要实地知晓王都内现在究竟是什么样的情况。另外,我还有一个必须要去的地方。
好在白天里,王都内的气氛还是很热闹的,巡查的守卫也没有那么多。我听说许多异世界人都拥有熬夜的习惯,也因此他们早上很难起得来,这倒是有利于白天我在大街上活动了。但也要多加小心。
我先是在商业街逛了一圈,没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商贩们售卖的商品还很正常,虽然防具和武器出现的频率多了一些。不过好像物价好像变高了。紧急委员会的那帮家伙从五年前开始就超发货币,父王原本打下的坚实经济基础想必快被他们挥霍殆尽了吧。另外就是,可能是受到随机杀人的影响,街上没太能见到有小孩子的身影,不过成年人还是有很多。毕竟是王都嘛,许多人聚集在这里人口密度也远比其他城市要高。
从商业街出来后,我径直穿过王都中心广场,想到这地下是自己建立的尸体们的王国就感觉有些不可思议。我来中心广场是有原因的,在这里往右侧走大约三百米,是王都内最大的教堂,也是圣女阿加莎所驻的地方。
走进教堂内,里面只是零散坐着信徒。毕竟今天不是礼拜的日子。我先是上前对神的雕像做了礼节性的祈祷过后,便落座在了教堂内的长椅上。
如果真夜小姐说的没有错,阿加莎现在面临的处境相当不好。白天,她要作为圣女拼命地工作;晚上,却被那些异世界人玷污。
我从没有想过,那个阿加莎,那个比谁都要纯真良善的阿加莎,会不得不面对这样的生活。她本来,应当漫步于花海之中,本来应当是这世上犹如白雪那般不受污染的存在。想到小时候跟她相互拥抱、相互依靠的每日每夜,想到与她一起无忧无虑在王宫里奔跑的日子,我便不自觉地握起了拳头。因为,本来属于阿加莎的一切,本来属于我的一切,都因为异世界人,化作了不可实现的泡影。
很快,我听到了有意思的情报。
有两名修女从我身后走过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唉,阿加莎大人什么时候回来住呢?”
“嘘!这种事不要随便说出来,大主教会生气的。”
她们都闭上了嘴巴,默默地快速离开了。
为了方便满足异世界人的欲望,甚至特意让阿加莎搬到其他地方去住了吗?他们原来也知道,自己的行为是多么不堪入目。
没过多久,她的身影便出现在了教堂内。
跟以前一样,粉红色的长发在空中华丽地摇动着。
她正和修女们似乎攀谈些什么,脸上尽管像是很开心的样子。
可是她的眼眸,却在摇晃。
夕阳西下。橘黄色的阳光透过教堂七彩的玻璃打在了阿加莎身上,她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长长的。
看着那个影子,我仿佛能看到一个正在哭泣的少女。
一个早已绝望了的少女。
阿加莎,对不起。
之前跟你吵架,真的对不起。
之前跟你斗气,真的对不起。
之前嫉妒你受欢迎,还对你冷言相向,真的对不起。
但是我不会忘记,不会忘记过去我们曾在一起。
曾在一起度过为何那么快就逝去的童年。
曾在一起,欢声笑语、想象未来。
我会救你出来,无论如何。
只是,可能要麻烦你再等等,再等等……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我会救你出来。
因为,你对我这样说过。
——是勇者,也同样是个笨蛋呢。
那句话,我仍然记在心里。
或许,我不是这个世界的勇者。
也永远无法成为这个世界的勇者。
但我想成为,你的勇者。
*
隔天,我先是去下水道确认了尸体们的工程进度,出乎我意料的他们进展比想象中要快不少。另外一个生前曾是建筑师的尸体提议从这里挖两条通道,一边直达王宫的西侧,这里联通骑士团地下室的地牢,可以直接进攻王家骑士团,另一边直达王宫的南侧,从那里发动攻击,距离王宫大殿最近的路线。我同意了他们的想法。利用地下通道奇袭这件事之前为什么没考虑过呢?这样一来胜算进一步增加了。
从地下下水道出来后,我又套上了黑色的斗篷和兜帽,把头发伪装成黑色后混入了王都的大街。沿着两条大街行走拐入小巷子中径直穿过,眼前赫然出现的住宅就是我的目的地了。不过果然啊,门口有紧急委员会的人把守。
我从缇娜小姐那儿听说过了。莫索尔·冯·舒尔茨公爵被软禁在这里。莫索尔公爵起初也是紧急委员会的成员,毕竟他是整个王国最有权势的贵族之一。按照我的印象,莫索尔公爵跟父王私交甚好,小时候我还常常见到他,并且亲切地称呼他为叔叔来着。但由于边境与魔王军的战事又起,莫索尔公爵独身率军前往增援王国军,其他贵族只是派出象征性的部队。他回来时,他的私人军队早已被打得人数只剩下原先的三分之一,实力大减。
等到紧急委员会掌权,他实在是跟那群国家的蛀虫拥有太大的分歧,不论是观点还是品性都无法容忍,便从紧急委员会退出了。然而他刚退出打算回到封地不问朝政的时候,委员会的人却找到了他。一开始是以各种理由拖延他回去的时间,最后干脆撕掉了伪装将莫索尔公爵软禁在了王都内。
拥有如此遭遇的莫索尔公爵,显然是我可以拉拢的对象。而且他之前领兵对抗魔王军的功劳被世人所记得,对待自己的封地也相当认真负责、名声很好。如果有他的支持,凭借他的影响力,那么很多摇摆不定的贵族可能都会向着我这方倾斜。
好在想要绕过守卫进入宅邸还是相当容易的。我绕着宅邸外侧走了一圈,除了大门外其他地方倒是没有设置守卫。紧急委员会现在人手也并非很够,自然不会投入大量精力看管一个被软禁的贵族,只要保证莫索尔公爵不会脱逃就足够了。不过白天里在大街上闯入宅邸还是太过危险了,怎么说周围也到处都是人。恰好宅子斜对面有一家咖啡店,我便在那儿点了份咖啡,一边从店里观察宅子的情况。
眼下,我需要等待太阳落山,夜幕降临。
刚过了傍晚,咖啡店就打烊了。因为王都现在实施宵禁的原因吧。我被迫转移到了小巷内,紧紧贴着墙壁掩藏了起来。不出意料的,巡查的守卫逐渐开始出现,跟之前在下水道观察的时刻表仍然保持一致,大约二十分会从眼前穿过。利用这二十分钟的间隙,足以潜入了。
乘着上一波的守卫离开约摸五分钟,我立刻快步冲向了院子的外墙,随后发动魔法从脚底下召唤了骨骸王,庞大的骨架身躯把我原地撑起来,在夜色下虽然看得不是那么清楚,但眼下里面看起来没有人在巡视的样子。于是我跳了下去,落在地上的瞬间我一边解除了魔法命令骨骸王消失,一边观察起了四周,在不远处的花坛外围有灌木丛,我毫不犹豫地一头钻了进去。
至少来说突破围墙了,可是还不能放心下来。我抬头望向宅子,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莫索尔公爵的房间应该是靠近西侧的那个,因为整个二楼只有那一间房间亮着灯光。不时一楼有人的身影闪过,隔着窗帘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从身体曲线和服装的剪影来看应当是佣人吧。
监视莫索尔公爵的人只有门口两个守卫?我不太敢相信,哪怕紧急委员会再缺人手也不至于沦落到如此地步吧?于是我便又在灌木丛内等了一会,果然,不止那两个守卫。有个男人走了出来,不过由于周围实在太过昏暗,我看不清脸。他手里提着花洒优哉游哉地边哼着歌边浇花。从他嘴里念叨出来的那个旋律……毫无疑问,是异世界人。
勇者,好像也喜欢这首歌来着?不过名字是什么我不太能记得了,之记得歌词的内容好像是关于妻子期盼丈夫回家吃饭时的心思。
不过异世界人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啊,哪怕是晚上也不忘记浇花。
他沿着花坛很认真地浇上了一圈,最后停在了我的斜前方。他晃动了下花洒,水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咕噜咕噜。他嘴里的旋律停止了,像是思考了一会后,朝我这边看了过来。
不会吧……
我亲眼看着他转过身子,朝着我这边走过来,随后,花洒的喷头近在眼前,冰冷的水流直泄而下。我感受到水滑过脸颊、打湿掉头发。当喷头从我眼前移开的时候,很不幸,我与他四目相对。
完全没有犹豫,我从灌木丛里一跃而出借着惯性把他扑倒在地,花洒从他手里脱落磕碰地面发出哐当的声音,在那之后便是我从背后划出匕首的刀锋声。
我左手抵在他的脖子上,用整个身子压住他的大腿,右手的匕首即将落下的瞬间大腿两侧传来被顶撞的疼痛,失去支撑点后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手里即将刺下的匕首也落了空。刚把匕首从草地里拔出来的时候,我便被反将了一军。
“哇——!”
这家伙的反应也太快了吧!
本来,我在女性中就属于身材矮小、体态轻盈的那类,想要凭借自己的身体的重量压制住成年男性果然还是太过自大了。几乎是一瞬间的,我被他反向扑倒在地,匕首从手中脱落,视线天旋地转。方才还在我身下的男人的脸在下一秒就抵在了眼前。
我下意识想抬起手却发现根本抬不起来,又尝试用膝盖向上顶但也被压制了下来。
这个姿势,非常不利。
最后的手段就是现在立刻从地底把骨骸王召唤出来,兴许还有一线生机。正当我在心理默念咒语的时候,身上的压力却忽然消失了。
他突然支起身子半跪着,这时,我才看清夜色下的那张脸。
以及那张脸上露出的慌张表情。
“哇啊啊啊啊!王女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他忽然叫了出来,声音太大了会被外面的人听到吧?
但是更重要的是,听到这句话后我的脑袋一时转不过来。
哈……?
这人难道不是紧急委员会的人吗?欸,是我犯错了吗?
他站了起来,随后立马单膝下跪底下头嘴里不停向我道歉。
一时搞不清楚状况,我勉强支撑起身子尴尬看着地笑着。这该说是运气好呢,还是运气差呢,虽然不太明白这人到底是谁,但换做别人的话我恐怕性命不保吧。
我稍稍整理了下衣服和刘海后,先让他站起来,问他。
“……你是?”
“啊。忘了自我介绍,我的名字是渡边幸希。”
渡边……?
真夜小姐,好像也是这个姓吧?不过异世界人的姓氏读音都很奇怪,我不是很确定。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直截了当地表明了自己的身份。
“我是,渡边真夜的丈夫。”
“哈?!”
真夜小姐,原来结婚了吗?完全看不出来!
我扶起了额头,一时接受不了这个事实。
真夜小姐,根本就没有提过自己结婚了。手上也没有戴戒指,我们一直都以为她是单身来着?虽然感觉看起来三十多岁的她还没结婚确实有点不太符合我们的认知,但毕竟是异世界人,我之前也不是没有见过四十多岁的异世界人还没有伴侣的情况。原来,原来是已经结婚了吗?
“咦?真夜没有说吗?”
“完全没说过!”
忽然,我好像想起来了。
那个山口,好像称呼真夜小姐为“渡边太太”。
是在那个时候啊……
我挠了挠后脑勺,苦笑了出来。
“我们还有两个孩子,她也没有说过吗?”
“……没有。”
我已经惊讶到不会再惊讶了。
有两个孩子的话……也难怪真夜小姐的胸部那么超规格了。我听说过女性在生育之后,为了分泌母乳胸部会再度发育隆起。如果这个说法是真的……啊啊,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也就是说我以后还会有机会吧?
咳咳,德洛丽丝,不能这样。
幸希先生哭丧着脸把很多事都告诉了我。比如他跟真夜小姐是怎么相遇的;他是怎么鼓起勇气向真夜小姐告白的;两个人第一次约会是在什么时候,结婚的时候他害羞地问真夜小姐愿不愿意跟他一起生活;两个孩子都是女儿,一个名字叫做希子,一个名字叫做夜子。听得我大脑完全转不过弯来。
“——好了好了……我知道幸希先生很爱真夜小姐了。”我实在不想再听这两个人的爱情史了,打断了他的话,“那么,为什么幸希先生会在这里。”
“……为什么?因为我被软禁了呀。”
“好的,嗯。好的。”
虽然不是没有猜想了,但从他嘴里听到这件事还真是令人直饶头。
紧急委员会,当真只是派了两个守卫站在门口用来软禁这两个人吗?
莫索尔公爵,幸希先生……你们两个人难道不会思考逃脱的方法吗?
这也太奇怪了吧。
于是,我便开口问。
“为什么幸希先生不逃走呢?”
“我如果逃了,他们肯定会杀了真夜的啊!”
“也是哦!”我拍了下脑袋,“那莫索尔公爵为什么不逃呢?”
“公爵大人的儿子和妻子被关在另外的地方,也没有胆量呀。”
可能是接连的惊讶让我也变笨了吧。这么简单的事都没有想到。
把家人跟自己分开软禁关押的话,所有人便都不敢轻举妄动了。就算警戒再松弛,被发现逃脱了的话,另外一边的亲人就会被杀死。如此一来便不需要过多的守卫力量来看押,能做到把资源投放到其他的地方。很符合紧急委员会的作风呀,毕竟他们之间内部也有纷争,谁都想把力量聚集起来防止被击溃吧。
正当我思考的时候,幸希先生忽然又开口了。
“前段时间……还经常有人跟我说真夜跟山口私奔了。”他的声音里有点哏咽,“我根本不信!真夜绝对不会背叛我。”
“哈……”
是把山口和真夜的失踪定义成了情感问题吗……根本没有往我这方面想呢,异世界人。
“他们嘲笑了我好久,还说我是废物……呜呜,之前靠真夜才能在这个世界生存。可是我分配到的职业就不是可以用来战斗的啊……呜呜,又不能重新分配……”
他们夫妻两个人,在泪点比较低这方面还蛮一致的。
我有点理解为什么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了。
不过看到男人像这样哭,也难免会觉得对方是废物。
还是不要往这方面想吧。
待他情绪稳定下来,我开口问。
“……幸希先生,你的天职是什么?”
“药草师。”
“嗯,我理解你了。完全!”
药草师这个天职的确没有战斗能力。虽然这个天职的确在历史上出现的次数不算很多,但并不意味着就一定拥有强大的输出能力。不如说,所有的天职也并非是全然偏向于战斗的。例如驯兽师、舞者、吟游诗人。像是这样的天职或多或少在战斗能力上存在缺陷性。说的直白点就是能造成有效杀伤的技能太少了,又都可能位于高等级。可是没有杀伤性技能不去战斗,光凭与天职适配的任务实现升级,可能用尽一生也就停留在六十级的样子。药草师便是其中在我的印象里,几乎只能担任后方支援的天职。比如说我常备有的魔力恢复药水,所依赖的就是药草师酿造。虽然说战斗能力不是很强,但其作用仍然不可忽视。
所以一般来说,我们本地人是完全不会歧视药草师的,谁会歧视在战场上可能救过自己性命的那个人呢。异世界人大抵还不明白这一点吧。
倒不如说,幸希先生的天职既然是药草师的话。
说不定还能好好利用一番。
请他在这里酿造药水然后带出来囤积,也不用大规模去药水店购买了。进一步减少了紧急委员会起疑心的可能性。而且我也听说眼下药水店的购买限制相当严苛,一个人好像每周只能购买两瓶药水,不过我没有实际去过就是了。目前为止我存下来的魔力恢复药水也勉强够用,但针对各种状态抵抗的药水早已见空了。
不过这也是后话了,也要征得真夜小姐的同意,正好我也想问问她最近异世界人的动向。
眼下重要的是想个办法进入宅邸找莫索尔公爵商谈。
“幸希先生,你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进去吗?”
我们现在身处宅邸的后院,如果要进去就得从宅子大门进入,那样肯定会被门口的守卫发现吧。
“王女殿下进去是想?”
“我找莫索尔公爵,想跟他聊聊。”
“哦哦,这样的话……”幸希先生低下了头,思考了一会,“可以试试看这个。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说着,幸希先生提起掉在地上的花洒从后院离开了。没过多久,他抱着什么东西走了过来,等到他靠近之后,我总算看清他手里的是什么了,那是一件衣服。
倒不是没有见过,但这件衣服是……嗯。
不用想吧。
就是那个吧。
黑白配色的,多出缀有些许花边略显可爱但主要还是以实用性,让人一眼就能看出职业的,莉莉也曾经穿过的那种。
——女仆装。
“就是这个,王女殿下。”
“……我不干。”
“没有其他方法了呢。”
“我不干!”
我深呼吸了口气,从幸希先生手里把女仆装抓了过来,然后瞪了他一眼。他点了点头后自觉离开了,留下我一个人手里攥着这套衣服原地愣神。只是普通的女仆装,可能我并不会那么拒绝。可是这女仆装是从莫索尔公爵那儿借来的吧,那这就不是普通的女仆装。普通的款式都是长裙吧?莫索尔公爵设计出来的这款虽然说不上是短裙,也盖住了膝盖,但比正常的款式要短不少了。
重要的是,他从异世界人哪里学来了某种叫做丝袜的生产工艺,那是种混合羊毛、真丝和棉花紧贴着肌肤的衣物。莫索尔公爵把裙子长度减少的原因,也更多是推销他的新产品丝袜。
果然啊,逃不掉啊。
我手里握着丝袜,陷入了沉思。
虽然丝袜在贵族里几乎是一炮走红,大家都对这种新颖的衣物很是喜爱。不论男女都喜欢往大腿上套,完全是一阵时尚浪潮。可是我却怎么也喜欢不上来。怎么说呢,总感觉小腿和膝盖被什么包裹住的感觉……很奇怪。不过莉莉倒是立刻爱上了,说起来缇娜小姐好像也有穿的样子……
欸,是我跟时尚脱轨了吗?
望着手里的东西,合上眼睛做好了决定。
这是必要的牺牲、必要的牺牲。
换好了衣服后,我从墙角露出了半个身子,幸希先生背对着站在那儿,于是我叫了下他的名字。他转过头看向了我,随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是什么意思啊?
“很可爱哦,王女殿下。”
“欸欸欸……”
“女仆装,真夜也穿过呢。”
我有些害羞地从墙角走了出来,把换下来的衣服递给了幸希先生。
“咦?为什么真夜小姐要穿这个?她在那边的世界原来是女仆吗?”
“啊,不是不是,我们那边的世界已经没有女仆了……也不能这么说吧,倒不是没有了,作为职业还是存在?但跟你们这边的佣人有很大区别,更像是一种,呃,服务?”
“服务啊……”
“对的。”幸希先生点了点头,“看到就会让男人血脉上升的服务。”
“原来是那种吗?!”
异世界人的兴趣还真是奇特。
不过我们这边的世界……跟女仆有染生下私生子的贵族,好像也不在少数。不如说……几乎快成贵族之间每次聚会谈资的一部分了。总是听到哪里的贵族又多了个私生子。
虽然我很不情愿,可是不得不承认,多亏了这件衣服我们几乎是大摇大摆地走进了宅子内。门口的守卫只是看了我们一眼便又转过头了,毫不在意。这样,岂不是可以随意进出这里了?我怎么一直没有想到这一点?伪装成女仆潜入进来。而且莉莉也是这样进入王宫的吧?
想到白天在外面等待了数个小时之久的自己,不禁觉得自己有点蠢了。
可能是被安德烈亚斯传染了吧。
进入宅子也相当轻松,宅子里面倒是也有两个守卫,他们根本就没有往我这边看过来。幸希先生先是走进了一间房间把我衣服放好,随后出来带着我走上了二楼。
随着幸希先生在一间房间停下来,他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中年男性请进的声音。随后他便笑着为我让出了位置。
我深呼吸后,推开房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个男人坐在书桌前点着亮灯。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说了句有什么事后又转了回去,没过多久他立刻又回头看向了我,甚至身子都往后侧了过来。
“德洛丽丝?!”
莫索尔叔叔相当吃惊,他连忙站了起来瞪大了眼睛。
“久疏问候,莫索尔叔叔。”
“这究竟是……?”
我给莫索尔叔叔讲述了这段时间的遭遇,从听闻勇者被杀直到进入王都遇到缇娜小姐。他还问了我一些别的事,比如说如何攻占王都,有什么计划,我把简略版的想法告诉他后莫索尔叔叔点了点头,认为我的方案完全具有可行性,我则对他说了声谢谢。不过也是现在我才意识到,自己原来已经走了这么远啊。
我做了这么多,都是为了。
将那些仇敌送入地狱。
已经没有回头可言了。
“——不过,真没想到啊,那个德洛丽丝如今成长到能独当一面了。很有头脑又不失可爱,那个抱着我的脚流鼻涕的小女孩仿佛还在眼前呢。”
“莫索尔叔叔……那种陈年旧历就不要提了好不好。”
“但是有一点没有变呀。”他说,“胸部还是跟以前一样,没有变化。”
“莫、索、尔、叔、叔?”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老实讲,我很想冲过揍他一拳……不对,要不直接杀了吧?杀了也不要紧吧?
“不要生气嘛,德洛丽丝。我倒是认识一个人在这方面很有知识。”
“真的?”
不对不对,现在不是聊这个的时候。
于是我改口道:
“……莫索尔叔叔,你能写几封信吗?光是这个就帮大忙了。”
没错。有莫索尔公爵的推荐信的话,那么不少贵族可能都会开始思考究竟站在哪一方合适了。站在我这一方很大程度上是他们心里想要的却不太敢说出来,原因也只是碍于紧急委员会的压力,而且另外就是不清楚我上台成为女王之后会不会展开报复。毕竟我有五年时间没怎么在贵族面前露面了,哪怕是击败魔王的英雄也不清楚究竟本性如何。但如果有莫索尔公爵的保证,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凭借他的名望所有人便都能安心下来。
我不期望得到多少来自其他贵族的直接援助,只要他们不在政变的时候派兵添乱甚至站在紧急委员会那方,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我相信自己周密准备了这么久的计划,能毫无破绽地一举击垮王国紧急委员会和背后的异世界人团体。
而且本身这对他们来说,就更像是与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无论是谁取得了胜利,自己只要置身事外保持中立那么受到的危险就不会太大。相反,若是自己积极参与了一方,万一是另一方取得了胜利,自己将来绝对是要受到清算。于是对于贵族们来说,普遍是更倾向于中立,但倾向于中立实际上或多或少意味着倾向于我了。
因为我有紧急委员会不具备的一点,也是最具有优势的一点——鼓动民意。
倘若这次夺得王宫的斩首行动失败,我也有预备案退回到王都外召集军队、平民,以金雀花王族的名义宣布王国紧急委员会非法,就此掀起全面内战。我并不是不愿意看到这样的事发生,只是我认为全面内战的效率太低,远远不如斩首行动要快,我的仇敌核心人物只有那么几个,其他的帮凶可以等到夺权成功后再来报复也不迟。另外,发生内战这件事莉莉不会喜欢。
“这倒是没有问题。只是该怎么送进去呢?”莫索尔叔叔说,“还待在王都内的贵族都被委员会软禁着,王都外的信件更是送不出去。”
“这个呀。不是没有方法。”
“德洛丽丝,说来听听?”
说着,我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提起裙摆向莫索尔叔叔展示了一番。
他歪着头看我,真的是,这么简单的事都不明白。
“不过德洛丽丝,你穿这个真的很可爱呀。很适合你。”
“……莫索尔叔叔,我不是说这个。”我叹了口气,男人是不是都是这种生物?
“我的意思是,只要扮成女仆就能混进去了。”
“有这么简单吗?”
“那我是怎么进来的?”
“是哦。”
“对吧。”我说,“紧急委员会那帮人正忙着争出谁才是老大呢,对于你们的警戒倒是相当松弛。只是把家人分开关押才迫使所有人不敢轻举妄动。”
另外,我还有要补充的一点。
“还有就是,大家是不是太高估紧急委员会了?他们如果有执政能力,有稳固的执政方针,王国还至于变成现在这样吗?说到底他们都是唯利是图的家伙,政治收益和财富获得之间他们无疑被财富冲昏了头脑。不然这五年来为什么没能牢牢掌握住王国的权力,也拿其他贵族们没什么办法呢?”
说到底就是,紧急委员会里面的人,太过无能了。魔王被讨伐后本是王国终于从漫长的对魔王军的战争中解放出来可以休养生息的时候,可是他们却放出了随机杀人犯延续了混乱。他们的各种政策也导致整个王国都陷入了停滞,甚至是倒退,经济问题也逐渐开始显现,就算不是我,要不了几年百姓们也都会开始心生不满发生起义或暴动吧。到时候紧急委员会仍然是要被推翻的。
“但是,德洛丽丝。算是告诫你一句,切不可轻敌呀。”
“我知道啦,莫索尔叔叔。”
所以我才这么小心,像是偏执似地步步为营。
如何笼络其他贵族的问题解决了,但是我还想知道些别的情报。毕竟莫索尔叔叔也曾是紧急委员会的一员,离开王宫也不是很久,说不定知道些有意思的事。
“莫索尔叔叔,你知道王宫现在的状况吗?”
“嗯。据我所知,里面的气氛很压抑。”
这个我知道了,就算不用问光是想象也能想象得到。
“也是哦。那还有其他的吗?”
“我从王宫离开的时候,王家骑士团团长被宣布叛国处决了。新的骑士团长是异世界人。那家伙实力相当强劲呀。”
“欸……那副骑士团长呢?”
王家骑士团的副团长跟团长之间的故事,一直以来都是深受王宫内女仆们所传颂,拜此所赐我听了几乎无数遍了。他们两个人是同村的孩子,参加军队后经历过很多次很多次面临死亡的时刻,但都在互相的支持下活了下来,两个人之间的关系早已超出了一般的战友。女仆们看到他们出现在一起的时候脸上总是会挂出不太一样的表情。
大概是因为两个人都是帅哥吧。对于女仆们来说也是会犯花痴的。
只是……偶尔能听到的同性恋传闻,大概不是真的吧?
说起来,这个同性恋的说法,最初还是莉莉告诉我的。
莉莉,原来喜欢那种类型的吗?
“副团长倒是还在,只是……”
“只是?”
“自从他那好兄弟死后,他就变成酒疯子了。每天都只顾着喝酒,什么事都不干了。”
“啊啊,这倒是。”
也不是不能理解吧。不过,如果让莉莉去接触的话,说不定能让副团长重新振作起来。而且,得到副团长的支持,王家骑士团的战斗力或许可以减少半成以上。那样一来我们所面临的伤亡会更小,按照现在的计划来看,失败的风险也几乎荡然无存。这件事之后得去麻烦潜入王宫内的莉莉呀。
“另外,莫索尔叔叔。我还有一件事想知道。”
“但说无妨。”
“圣女阿加莎,现在住在哪里?”
莫索尔叔叔沉默了,他皱起了眉头,脸色阴沉。
“……你都知道了啊。”
“是啊。绝对不可以原谅呢。”
我的声音里,没有一丝犹豫。
“阿加莎晚上会被异世界人带到王宫内,东侧的图书楼顶部,你还记得吗?”
“当然记得。小时候还经常去哪里玩呢。”
那时,跟阿加莎最喜欢去的地方,我们把那视作是秘密基地,就是图书楼的顶部。我们一同绕着螺旋阶梯往上、往上,直到最顶层的平台停下。各自找来喜欢的书,然后互相交换。我还记得她说我的品味不是很好,挑出来的书都看得昏昏欲睡,可是当我生气地说那还给我,她却把书抱在怀里不让我抢走。
阿加莎,她被关在那里了吗?
这群异世界人……还真会挑地方啊。
知道这些就足够了。我向莫索尔叔叔致谢道别。
待到通往王宫的地下通道挖掘完毕,就该展开营救阿加莎的计划。在这之后,就只有一件事要做了。
攻入王都,手刃仇敌。
阿加莎,等着我。
再过不久,我就会来救你。
这件事,绝对不会改变。
*
我需要去找真夜小姐谈一件事。然而我刚上旅馆二楼时就撞见了安德烈亚斯,他满脸疑惑地看着我这幅打扮,我瞪了眼他倒是很识相地回到了房间。敲了敲真夜小姐房间的门,从里头传来脚步的声音,随后她打开了门,跟安德烈亚斯一样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我进去后,她跟我说找个地方随便坐就好,然后自己走到桌子边举起了茶壶,我总感觉穿着打扮成女仆的自己却享用别人的茶水有点奇怪。于是上前打断了她。
“我来怎么样?”
“这个……不太好吧?”
“我来吧。”
我大抵是有些沉浸于扮演女仆这个角色了吧。
泡好红茶过后,我把一杯盛有半杯茶水的杯子递给了真夜小姐,自己也拿了一杯,随后坐在了桌子旁的椅子上,真夜小姐也是一样,坐在了另一边。
“嗯……真夜小姐,异世界人那边情况如何?”
思考着如何打开话题,我决定还是先从工作方面开始入手吧。
真夜小姐手捧着茶杯,低下头凝视着水面平静地说:
“状况还算可以。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最近加入了新的反抗组织,通过他联系到了很多想要改变现状的人。他们听说了这次计划都很愿意加入。而且他们本来也打算在最近就跟对方摊牌。”
“哎呀,这真是个好消息。”
这样一来,可以增添的战斗力多了起来。
原本其实只是打算让异世界人保持中立的,但没想到他们自己也有计划。不过我认识的异世界人里面也尽是这样性格的家伙,他们总是喜欢当众议论政府的所作所为,而且怨气很大,换在我们这边都只敢把话藏在心里。
“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找我哦。”我说,“他们要签署契约书也不是不行,想要爵位之前也说过是完全可以考虑的。”
“嗯。”真夜小姐点了点头。
接下来,我们两个又沉默了下来。说起来我和真夜小姐不算那么有共同话题的人,异世界人的思维方式跟我们差别还是太大了。另外,我能感受到真夜小姐心里不是很舒坦。之前在作战会议上尽管我安慰她说她绝对会上天堂的,可是光凭那一句话怎么想也不是很能够让真夜小姐抬起头来啊。真夜小姐是心思细腻的人,但越是心思细腻越是容易把心里话都藏在心底,藏得久了慢慢便化作伤疤永远不会告诉其他人了。
我很清楚这一点,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
这几年来,我一直欠一句对不起,欠阿加莎一句对不起。
因此我不希望真夜小姐也变成这样,至少讲出来的话,心情会好受一点。
我抿了口红茶后,思考了很久,组织了好几次语言,最后决定还是跟从本心吧。
于是,我开口了。
“……我见过幸希先生了。”
“欸?嗯……”
“他是个很不错的人啊。”
如果不喜欢开黄色玩笑就更好了。
“真夜小姐为什么没有告诉我们呢?”我说。
话音刚落,我却有些后悔了。这样的话根本就像是质问……不,是拷问吧?真夜小姐没告诉我们的原因,我大抵也是能猜到的。
“因为……我不太想让大家再顾虑我了。”
果然啊。如果真夜小姐告诉我们自己还有一个丈夫在王都里被软禁着,那么我肯定不会指派她去联络异世界人,出于对她丈夫生命安全的考虑。更极端地想,对她的信任都会降低。但她想要为我们做些什么,拼命也想做些什么,所以她才选择了隐瞒。
掩盖掉自己的过去,装作什么事都没有那样,隐瞒。
可是我很清楚,她担心着自己的丈夫,也同样担心着另外一个世界的两个孩子。
然而这份担心,却不能述之于口。
她只能自己默默承受,默默忍受。
为了自己的赎罪,她甚至愿意让爱人处于危险的境地。
可是,真夜小姐。
这样罪是永远赎不完的啊。
如果你的丈夫就这样死去了,那会怎样呢?
我完全不敢想象,恐怕真夜小姐,也同样不敢想象吧。
“我会派人保护幸希先生,真夜小姐。”
这是我为真夜小姐,所能做出的一点点微不足道的事。
她转过头来,冲我露出的笑容里满是苦涩。
如果换做是我,会怎么想呢?自己和爱人平白无故被神召唤去了另外的世界,在哪里自己连性命都不太能够保得住,爱人却还被人软禁了起来。想到原来两个世界没人照顾的两个孩子。无论怎么想,这剩下的,只有绝望吧,对这样荒唐荒诞的现实彻彻底底的绝望。
但是,真夜小姐却坚持了下来。
她满脸平静地坚持了下来。
把所有的苦涩,把所有的烦恼,一股脑地咽回了肚子里。
仅仅是为了自己的良心,仅仅是为了赎罪。
为了曾经犯过的一些可以说谈不上是错误的错误。
我清楚地认识到,渡边真夜,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究竟以何种姿态颤颤巍巍、摇摇欲坠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也算是明白,为何魔王说情感丰富到连她都无从下手了。
因为像是这样的人,在我们这边有一个更直白的称呼,
——勇者。
我的眼前浮现出了勇者的脸,随后,我摇了摇头。
不对,真夜小姐不是勇者。
大概,她自己也不会认为自己是勇者。
是我搞错了。
渡边真夜,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没什么特别的,却又无比坚强的——母亲。
正是因为对丈夫的那份恋情,对孩子的那份爱意,才让她坚持下来的吧。
于是,我站了起来,走到这位伟大的母亲身前,面带笑容。
我伸出了手,发出了最真诚的邀请。
“真夜小姐,想不想看看晚上的王都呢?”
*
虽说是我发出的邀请,但实际操作的人还是真夜小姐。
我可不会什么飞行魔法,自然也不会来到像是这样高的地方。
眼下,我们两个人肩并肩地坐在旅店楼顶,眺望着零星灯火的王都。
夜空里满天繁星点点,奶白色的璀璨银河从头顶倾泄而过。
过去,我曾跟阿加莎一起趁着夜色爬上王宫顶部。
那时我们所见的,与现在所看到的,其实没多少区别。
毕竟,那时和现在有的,都只是两个女人相互依靠的身影。
真夜小姐抓住我的胳膊,静静地哭了起来。
她的声音很细小、很微弱,如果不是侧耳倾听,想必会错过吧。
她哏咽着跟我说了很多很多。
她说,她不是有意要杀人。
她说,两个孩子都很可爱。
她说,她永远喜欢一个人。
她对我说了这么多,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身体的抽动停止了,泪水大抵流干了吧。
也是这个时候,我想到了。
唯一能跟她说的话。
唯一要对她说的话。
“真夜小姐。”
我看向她,她哭得红肿的眼睛里却好像藏着某种闪光。
没错,这就是我所认识的真夜小姐。
一个绝对不会放弃,绝对温柔、善良的真夜小姐。
对这样的她,我只能奉出一个承诺。
即使哪怕看似遥不可及,完全不可实现。
“如果有机会,我会送你们回家。一定。”
对于一个母亲,我必须这样做。
*
十天后,王都冒险者公会议事厅,我们又一次聚在一起报告这十天来的进展。
首先从我自己开始。足以容纳大量暂时生活起居的地下空间已经挖掘完毕,同时直达王宫的两条地下通道均已竣工完成,届时可通过地下通道直达王宫内部展开奇袭,显然这多亏了尸体们的帮忙。另外再把从莫索尔公爵那儿要来的推荐信传递给诸多贵族后,我们得到了几乎一致的支持,成效显著。最后我们得到了草药师幸希先生的帮助,在女仆伪装运送药水的方法下,在地下空间囤积了大量可使用的崭新药水。任务达标。
第二个报告人是安德烈亚斯,但是他讲话结结巴巴,遇到这种场合根本组织不好语言,于是由缇娜小姐代为报告。王都内半数以上的冒险者愿参与政变,王都外报以想法的冒险者也不在少数,考虑到地下空间和通道的容纳极限,为防止脚踏事故所以限制了冒险者等级B以上的冒险者参与,可是人数仍然超过标准。虽然需要进一步挑选合适的人选组成不同攻击小组,但最关键的人数不足问题已然解决。任务达标。
第三个报告人是真夜小姐。由于联络到了异世界人自发组建的反对组织,我们得以与他们建立了相互信任的合作关系,他们全体三十四人虽然平均等级为七十级,但在祝福的加持下仍然可形成足以发动奇袭的小股部队。我们打算将奇袭王宫内殿的重任交予他们和一组冒险者小队。至于大部分不愿冒出生命危险的异世界人也都准备排除人员进行保护,具体如何安排需要与缇娜小姐商量。任务达标。
第四个报告人是莉莉。得到我从莫索尔公爵那儿获取的情报,加上莉莉曾经在王宫内的关系,莉莉成功策反了七成的王家骑士团成员以及骑士团副团长。而且,莉莉潜入了军备库偷来了王宫的平面设计图和安保部署图,这将有利于我们在发动总攻的时候精准打击目标。将敌人团团包围一网打尽。任务达标。
所有人的报告结束,我带头鼓起了掌,这一次倒是其他人没尴尬地看着我了,也都鼓起掌庆祝。鼓掌结束后,我站了起来,开口说:
“那么接下来就是营救圣女阿加莎的计划了。”
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大家。在经过几轮答疑解惑后,大家都同意了我提出的方案。这份方案不仅可以营救阿加莎,而在这之后也将牵扯紧急委员会大量兵力,致使王宫内部兵力减少,属于一石二鸟的计划。唯一的疑点便是阿加莎本人的意愿,鉴于此,如果阿加莎不同意该方案,我们将在营救她之后立刻发动总攻,如果阿加莎同意了,则延续该方案。
“以上,报告会议结束。紧急委员会的覆灭近在眼前。加油。”
在报告成果的最后,我为所有人加油打气。
接下来要处理的便是收尾工作。不过当我刚站起来准备离开的时候,缇娜小姐叫住了我。她想让我带她去地下空间看看,虽然我好多次强调过了里面到处都是尸臭味很难洗干净,然而她还是坚持想要去下去,她说至少那儿还有自己曾经共事过的冒险者同僚。我实在是改变不了她的想法,便点头同意了。
我们一起走进了地下空间内,这里刚刚结束挖掘作业,地面上还留有不少杂物和没来得及处理的泥土堆。这些都要人工运输,通过地下通道丢弃到王都外,如果全部倾斜下水道的话势必会造成堵塞。
“王女殿下,您来啦!”
刚走进来,一具尸体就向我搭话,他的左肩膀少了一半,好在脑袋是完整的,看起来不是那么渗人。我向他点头。平时我也只是早上和傍晚来一次查看进度,其余时间都没什么空闲能来这里啊。不过尸体们工作得倒是井井有条,我也很是放心。我在这里建立的行政管理体系可是从异世界人哪儿学习总结出来的。这种管理体系背后的概念被异世界人称作为民主共和。
“这个三十三是什么意思?”
缇娜小姐指着尸体身上的衣服。
“啊,是说他是三十三号。这就是他的名字了。”
“是的!在这里我是三十三号!”
“这样啊……”
“我们不想被生前的名字束缚,所以选择了这种方式。反正名字什么的,对我们已经死过一次的人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了。”三十三号尸体先生相当激动地补充说。他为什么看起来如此活力满满?总感觉很奇怪……他们不是不死族吗?活力满满真的对吗?
算了……有精神也不错吧,总比死气沉沉好……但是死了的人应该就是死气沉沉吧?算了算了,这些问题好麻烦,不要想不要想。
不过,我面对的问题还不止这个。接下来是缇娜小姐的拷问环节。
“德洛丽丝殿下,这里根本没有尸臭味嘛,你干嘛总说这里很臭?”
“啊……这个。”我饶了饶头,苦笑了出来。
其实我只是不太想让缇娜小姐看到,因为该怎么说呢……这些尸体们组成的临时小型社会的运转方式如果被她知道了,绝对会被说是异端邪说吧。毕竟在这里甚至找不出一个最高领导人,准确来说也不是这样,我肯定是最高领导人,但是正如我上面所说,我只是早晨和傍晚过来,实际参与管理建设跟我几乎没有关系。我也从来没有发布任何一条指令,一切都是由尸体们自主自发完成的。
“我们很早之前就成功克服了尸臭!”
三十三号先生抢答了,完了。
“这倒是蛮有趣。你们是怎么做到的?”
“我们建立了一套净化装置用以去除尸臭味。最先是要净化水源,我们几乎都依赖于使用下水道的污水。幸运的是我们之中曾经有人天职是魔法师。王女殿下告诉我们在最上层铺有过滤网,第二层铺有煤炭,第三层再设有过滤网,最后再让魔法师使用净化魔法就可以获得相对干净没有异味的水源。”
“这……王女殿下,这是真的?”
缇娜小姐听完后死死地盯着我看。总有种要被人看光的感觉。
“嗯……是的。”我说。
“为什么不早点说出来?!”
“这不是,没什么,机会吗,诶嘿嘿。”
对于冒险者来说,如何获取干净的水一直是冒险途中所面临的问题。虽然魔法师可以使用净化魔法一定程度上处理污水,可是几乎没有一个魔法师可以做到让净化后的污水能够直接饮用。原因有很多,但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杂质太多了。哪怕是净化魔法遇到这种浓度的杂质都无济于事。然而在过滤网和煤炭的帮助下,先减少水中的杂质,再使用净化魔法便能起到相对较好的效果。
“不过,要我说的话,这样得出来的水还是不能直接喝啊。煮沸过倒不是不行……但也不适合长期饮用,不太健康。”
但是,让缇娜小姐两眼放光的大概不是饮用问题。我很清楚。
勇者小队几乎不会面临这样的问题,因为勇者天职的特殊性,我们得以依赖勇者的收纳魔法就足以轻装上阵。然而其他的小队不太可能会有类似的条件,他们都准备好路程上要消耗的水源、食物,每个人携带的物品都是有限度的,太重了也会导致队伍移动起来过于缓慢反而需要消耗更多的资源。不过这些对于男性冒险者来说,可能大概没有什么,多少也能够忍受。
可如果是女性冒险者呢?
若是长期的外出任务,没有遇到河流湖泊的话,那么所面临的便是最大的危机——无法洗澡。这对于大部分女性来说是无法想象的地狱,也正是因此女性冒险者在冒险者中比例偏少,谁也不想把自己身上搞得臭气哄哄。
后来,我跟缇娜小姐仔细参观了一圈尸体们的工作环境。他们设置了一套完善的用工体系,虽然尸体不会感到疲劳也不会有困意,然而精神上的疲劳却是无可避免的。因此在这地下每具尸体被严格规定每天只能工作八小时,好在尸体们不会有自然时的生理机制,他们能够完全实现三班倒,将一天的时间完整切割。
从工地上退下来的尸体会来到旁边的起居室,这里设置有简易的稻草凉席,同时我带来了些扑克牌和象棋之类的娱乐用品,尸体们没有在工作的时候就在这里休息。
工时制度确认后,第二需要确认的就是管理制度了。事实上尸体们是不存在一个绝对的领导权威,当然有类似的存在,只是人数太多淡化了权力的集中。我指派了十名来自各行各业的尸体担任议事长,所有尸体都可以向任何一个议事长提起动议,一旦发起动议就需要所有尸体放下手下的工作,全体来到大厅进行讨论该议案是否具有实现的价值。
如果他们吵得不可开交,两派人相互争执不休没有结果,便会把问题提交给我,由我来做出最终裁决。但这样的事,在这十天里只发生了一次。事实上,几乎大部分针对尸体生活环境的改变,都是在一个又一个动议中逐步实现的。我也考虑不了这么多。
不过这项制度还存在不少弊端的地方,有待改进的部分着实不少,但我也没想到这十天里尸体们参与管理的热情相当高涨,他们总是说这是他们第一次能够决定自己的命运和未来。
正当我向缇娜小姐说明的时候,马克先生……不,六十七号尸体找到了我。他也是我设置的十名议事长之一。
“王女殿下!”
“怎么了?”
他的背后很快聚集了不少尸体,这个势态是怎么回事?
“我们也快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说来也是呢。快到时间了。”
还剩下一天,我跟他们的契约时间就到了。在这之后他们所有人都会化为灰烬,永远从这个世界消失。被死亡奴役过后的尸体,是无法再次死亡奴役的,因为,只剩下了灰烬。
“所以,我们最后有一个愿望。”六十七号尸体忽然停了下来,他双手握拳,眼神飘忽不定,这是在紧张吗?
“说嘛。我尽可能听听看。”
“……我们想给还在世的家人和朋友写封信。”
这倒不是不可以,而且本来我本来的打算也想让他们这么干。
“没问题。笔和纸之后我会送过来。”
六十七号尸体露出了喜悦的表情,他转过身子,背后的尸体也都相当激动。没办法啊,就算再怎么说,对于还留存于现世亲人或朋友的执念,也是他们能够在这里源源不断工作的重要支撑。这种事我也并非不能理解。因为我也与自己重要的人阴阳两隔。
“德洛丽丝殿下。”
忽地,缇娜小姐叫了我的名字。
“嗯?”
转过头去,她正单膝下跪。这是怎么回事啊?
“我,缇娜·冯·阿尔伯,愿永远效忠王女……不,女王陛下。”
欸欸欸,这个时候为什么要说这个?
跟缇娜小姐一起的,还有不远处的尸体们。
他们也都大声喊道:
“永远效忠女王陛下!”
是我搞砸了吗?
感觉也不像啊。
*
告别尸体们之后,陆续有冒险者通过连通王都外的地下通道,物资也紧随其后,按这个进度来看,两三天后我们就能做好对王宫发动准备的总攻。也是在这个时候,我们需要开展最重要、且最危险的行动了——营救圣女阿加莎·艾修弗特。在那之后,便是组织人员发动总攻的时机。
我已经让阿加莎,等太久了。
最初的第一阶段,是由我和真夜小姐两个人完成的。
凌晨一点,我们两个藉由地下通道来到了王宫的南侧地下室。之前已经探查过了,出入口的伪装莉莉也做好了,从这里出去就是厨房用的储物间。真夜小姐几乎没什么需要准备的,我倒是需要更换下穿着打扮再把头发变成黑色,随后,我们两个都戴上了面具。
我们需要伪装成黑发面具的恶魔,潜入王宫。不得不说很感谢紧急委员会的内部权力斗争啊,给了我们这么好的机会。如果不是他们自己在互相争斗,这项计划的可行性也将大打折扣。
推开隐藏在墙壁上的石门后,真夜小姐探出头在一片漆黑的储物间四处张望。她在推开门之前就使用了夜视魔法,所以哪怕是在无光的环境也能将周围看得一清二楚。
真夜小姐朝我比个手势后,我们一同钻了进去。随后我们把假门合上,摆在前面的稻草重新归回原位,蹑手蹑脚地穿过储物间上了楼梯。
从地下室离开后,我们没有急忙涌向王宫地面,而是在门口等待了一会。根据莉莉的情报,王宫内的晚班士兵在过夜后是三十分钟一轮,而这里正是他们的巡逻路线之一,我们需要等待一波士兵从眼前过去后才能够放心行动。
情报没有任何问题,没过多久就有一堆士兵从眼前穿过,他们举着火把缓缓走了过去,这些士兵看起来精神都不太好,领队也打着瞌睡。
我们这边倒是完全没有倦意,我紧张到手臂都在不断微微颤抖。
确认士兵走远过后,我们沿着墙壁借着夜色小心翼翼终于是抵达了图书楼的外围。从这里开始,我们就需要等待了,等到外面的信号传来,就是真夜小姐表现的时候了。
“怎么还没有好啊。安德烈亚斯那家伙在干什么?”
过了很久,甚至又有一队士兵巡逻过去了,信号还是没有来。我望着东侧的夜空,仍然是那么漆黑。
“……会不会是出了什么事?”
“不论如何,下一波巡逻士兵路过后,我们就展开行动。”
真夜小姐点了点头。
幸运的是,没过多久,耳旁传来了有规律的爆炸声。
绚烂的颜色划过夜幕,一束束烟花在夜空中升腾、燃烧、绽放。
“看来是没有问题。”
“是呢。”
算好烟花升腾爆炸的时间,我们在一次爆炸过后,乘着黑夜重新笼罩了王都。真夜小姐发动了飞行魔法。释放烟花的目的是让巡逻守卫的注意力朝那边看过去,在烟花燃尽后的瞬间就是我们直冲图书楼顶部的最佳时机。
计划相当成功,真夜小姐抱着我安全抵达了图书楼的顶部。眼下,我们脚底下踩着防光玻璃,从外面隐约能看到内部的情形,在图书楼的顶部被放置了一张床,那上面有个人影。
不过,我们现在还不能直接进去。
我们需要等到下一个烟花爆炸。
我和真夜小姐盯着东侧的天空,直到下一发烟花的闪光升起。
我已经拔出了佩剑,做好了准备。
在烟花爆炸响起的瞬间,我用剑柄狠狠敲击了玻璃,随后,伴随着烟花的轰鸣声,眼前的玻璃碎掉了。
阿加莎,我来了。
我从玻璃上直接跳了下去落在地板上,真夜小姐似乎有点怕,她还是用飞机魔法缓缓下降。我把剑收回了剑鞘内,接着旋转了腰部灯笼的按钮,点燃起了灯火。
在灯笼微弱的烛光下,我们得以看清那张床上的一切。
凌乱的被褥、浸湿了的床单,以及,衣服被扯烂、撕破,双目无神的少女。
哪怕是做好了心里准备,可是当真正目睹眼前的所有时,我已无法控制自己的心情。
我大踏步地极速跑了过去,跳上床铺提起灯笼,跪坐着。
阿加莎就在眼前。
她的粉红色头发、她那张令人喜爱的脸庞,就在眼前。
只是……她失去了,她本该有的那个笑容。
啊啊,阿加莎。
这段时间,你一定,一定无数次想过自杀吧。
无法相信这个世界。
无法认为这是现实。
可是为什么,你只是这样呆呆地看着我呢?
她现在宛如尸体那般,一动不动。
“阿加莎……”
我心里翻涌出了无数话语,可是落在嘴边的,却没有一句。
阿加莎,是死了吗?
是我们来晚了一步吗?
是我让她等太久了吗?
是我的……错吗?
我不停地在心里祈祷,向着根本没有信过几次的神祈祷。
“王女殿下?”有人在摇晃我的身体,是谁呢?
“王女殿下!那个,圣女大人脖子上有奇怪的东西。”
脖子上……有奇怪的东西?
直到这时,我才发现,她的脖颈上缠绕着一个项圈。
那个东西我不会认错,以前有贵族训练奴隶的时候,用过类似的东西。
那是精神控制用的项圈,戴上的人会失去意识,失去反抗能力。
我扑了过去,压在她的身子上,随后,从背后划开了匕首。
当匕首尖端触碰到项圈使其自内而外地破开时,阿加莎忽然急促地呼吸了起来,但几乎就在下一秒,伴随着烟花的爆炸,七彩的闪光划过,她的呼吸平静了下来。
也是在那个瞬间,她笔直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回归了往日的神色,是那样的美丽、又惹人怜爱。
但在那之下,我似乎能感受到某种更为深沉的事物。
“德洛丽丝。”
她轻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即使我用魔法把头发变成了黑色,即使我戴着面具。
她还是认出了我。
“抱歉……我来晚了。”
她却摘下了我的面具,用手轻轻抚摸我的脸颊。
忽然,我头上被附着的魔法消失了,纯白色替代了原先的黑色落了下来。
落在了她的脸颊上。
“果然,跟我想象的一样……你好漂亮。”
“抱歉……”
除了道歉,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小时候跟你吵架,我很抱歉。
没能来尽快救你,我很抱歉。
我真的很抱歉,很抱歉,很抱歉……
我应当早点就来救你,不必为那些其他事碍住手脚。
可是,眼前的她却忽然笑了。
“我一直在等你哦,一直。”
“嗯……”
有什么从眼角处划落了下来,我直起了身子。
两只手,紧紧地握着匕首。
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终于想起来那个时候,为什么跟阿加莎吵架了。
好像是我偷吃了她做的曲奇,没跟她打招呼。
真是没什么意义的吵架啊。
“阿加莎……你还记得吗?”
“嗯。我记得。”她把两只手放在胸前,朝我露出了微笑,“你答应过。如果我死了,你会把我复活。”
“嗯。”
“所以没关系。”
“这一次,只会让你等一下下,很快。”
“嗯。无论多久,我都愿意等你。”
是啊,无论多久,阿加莎都会等着我。
所以,在这一切完结之后,我们绝对不会再度分离。
我们将跟以前那样,围坐在一起,读者烂熟无边的通话故事。
而这一次,我是那个故事的主角。
我是那个属于她的。
——勇者。
“那,一会再见。”
“嗯,一会再见。”
我们像小时候,什么都发生似的,挥手告别。
没有一丝犹豫地,在烟火的爆炸声中,在无数回忆闪过脑际的瞬间,我刺向了阿加莎的脖子。匕首停留在她的脖颈上,鲜血从其中喷涌而出。我抱着阿加莎的尸体,合上了眼睛。这是我能为阿加莎做的,最后一点点事。我感受着她身上的温度。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有个声音把我拉回了现实。
“王女殿下……那个,圣女大人好像还没有死?”
“没有……死?”
我看向眼前的阿加莎,她双目紧闭,匕首也插在她的脖子上,这样,是没有死吗?
忽然,我感受到了。
她胸口传来的微弱呼吸,这是,为什么?
“啊,是因为圣女大人作为治愈术士的被动,消耗魔力为代价持续为圣女大人恢复生命值。”
这算……什么啊?
真是不可理喻的现实。
我直起了身子,长长叹出了一口气。
“真夜小姐……有什么办法吗?”
“有的。抑制圣女大人的魔力流动就可以了。”
“你可以做到吗?”
“嗯。”真夜小姐点了点头。
“那……麻烦你送阿加莎最后一程。”
我从她的身上离开,走下了床铺。
窗外的烟花仍在升腾,七彩的光芒将被染上不同的颜色。
我合上眼睛,感受着这最后的时间。
接下来,就是与你再度相见了。
阿加莎,我很快就来。
这一次,我不会让你等太久。
也不会放过那些,伤害过你的人。
*
圣女阿加莎的死被伪装成了黑发面具的恶魔所致。这个事实让紧急委员会不得不封锁消息,对外给出身为治愈术士的阿加莎染上疾病暂时需要修养,他们难道不明白身为治愈术士的阿加莎几乎可以说完全不会得病吗?嘛,对他们来说,突如其来的现状让他们乱成了一锅粥,原先进入白热化的政治斗争最终还是要以更为直接的方式来结束了。
从莉莉那儿听到的情报来看,委员会将举办一次讨论如何铲除黑发面具的恶魔的紧急会议,换句话来说,这场会议目的实际上所有人都明白,就是从中推出一个人或者多个人来承担指派凶手造成随机杀人的始作俑者。他们不会把这个名额让给紧急委员会外的人,因为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一个铲除对手的绝佳机会。
也是我们,将他们一网打尽的绝佳机会。
不过在那之前,我们需要执行圣女营救第二阶段的计划。
我承诺过她,这一次,不会让她等太久。
藉由莫索尔公爵的关系,我们很快就得知了圣女遗体被秘密安放在了王都国立教会大教堂的地下室。我还以为他们会把阿加莎放在王宫内,看来他们还是畏惧于圣女的影响力,担心如果放在王宫内再惹出祸端会怎么办,毕竟他们大抵认为是自己内部出现了狗急跳墙的人了,如果安放在王宫内再发生什么事谁都不能保证。正因此,才选择安放在了教堂里吧。
不过,这也为我们提供了便利。如果在王宫内,还要思考该怎么把圣女的尸体运送出来呢。王宫外的大教堂想要不引起人注意力把遗体运送出来的方式可太多了。
借着夜色,我们展开了行动。
绕过逐渐变多班次了的守卫,很快就潜入了教堂内。
教堂内空无一人,安静地令人有点害怕。
唯有神的雕像在穿透七彩玻璃的月光下熠熠生辉。
我们进入地下室后,很快就发现在正中间摆放着的棺木,我打开后掀开尸体上放着的裹尸布确认了。她就在里面。
阿加莎静静地躺在里面,身边被无数的鲜花包围着。
接下来是把从下水道找来的还算新鲜的尸体跟阿加莎的尸体交换。
随后,把阿加莎的尸体运送回冒险者公会。
这一切都太过顺利,顺利到不可思议。
我们的计划很成功,我们不会失败。
一路上都没有任何阻碍,仅仅是要躲避巡逻的守卫。
在寂静的夜里,我们所有人屏息前进。
月光点亮了我们眼前的道路。
也点亮了与阿加莎再次相见的道路。
啊啊,神啊。
忽然,我开始祈祷起来。
我相信终有一天,阿加莎会如过去那样,永葆圣洁。
我相信终有一天,我们二人与过去一般,欢声笑语。
所以,再快一点吧。
再快一点吧。
我背着阿加莎的遗体。
不停地向冒险者公会前去。
*
把阿加莎的遗体放置在大厅后,我让周围的人都离远一点。
接下来是死灵法师的时间。
是我的时间。
跪坐在她的面前,我开始吟唱起最高等级的死亡奴役法术,那是能让生命重现于世的法术。
也是只能绑定一人的法术。
意识、记忆、人格……除了生命的气息外,都会完美归回的法术。
我轻轻地吟唱起了咒语。
这个咒语相当简单,没有那么复杂的词汇。
仅仅只有两句单纯的话而已。
“——如若你的生命能够回溯的话;
我将与你携手同行。”
庞大的魔力从我身上向外喷涌而出,自我的肌肤、我的毛发、我的血液、我的心脏,我全身上下任何一块的魔力回路全然涌向了一个方向。
——阿加莎的方向。
淡蓝色的闪光在空中划过优美的曲线。
而在那之后,是躺在地上的已故之人重回于世的事实。
我握着阿加莎的手,两个人相互搀扶着站了起来。
她还是那样,粉红色的长发在空中摇曳。
“这次,没太久吧。”
我笑着说。
“嗯,几乎是一眨眼。”
她同样笑着说。
“那么,阿加莎,我们走吧。”
“说的也是,德洛丽丝。”
阿加莎的眼神中掠过了黑色的闪光,但我却不觉得,那有什么错。
相反,在这个瞬间,我大抵也跟她差不多吧。
我们有着很多不同,
她是治愈术士;
我是死灵法师。
她是粉色头发;
我是白色头发。
她是一介平民;
我是王国之女。
太多,太多了……
但是,有那么三件事,毫无疑问,是绝对的相同。
同样的童年。
同样的敌人。
同样的仇恨。
也因此,我们能手牵着手,站起一起。
一起望向窗外。
一起望向王宫的方向。
那是我们,曾经相遇的地方。
也是与终结这一切,彻彻底底做个了断的地方。
也正因此,我们能在这里,携手共同宣誓。
“直到所有的罪业得到偿还为止。”
终章:勇者自地狱归来
第一次遇到德洛丽丝的时候,我只有一个印象,她很漂亮。
纯白色的头发蓬蓬的,富有红润的脸蛋仿佛刚出生的婴儿,身上的洋装更是村出了她的可爱。在来之前,大人们都说她是死灵法师,这个天职的人每天都待在地下研究尸体,使用的尽是些禁忌的魔法,让我不要跟她走得太近。
可是,她真的很漂亮。
跟大人们讲的,完全不一样嘛。
于是,我走上前去,向着那个扶着窗沿垫起脚望向窗外的王女。
“德洛丽丝,你是德洛丽丝吧?”
这就是我们的初遇。
很快,我们就变成了最好的朋友。
我才不管大人们的告诫和教训,他们总是强调德洛丽丝的身份和地位,总是过度偏执地把她渲染成内心阴暗的人,可是这怎么可能,那样漂亮、那样温柔的德洛丽丝,怎么会像他们说的那样呢?
我们在王宫内手牵手奔跑、跳跃,我们在中庭的花园里偷偷地养了只猫、我们常跑进图书楼沿着螺旋阶梯不断往上,那儿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很多,多到我都数不过来。
当我偷偷摸摸从窗户那儿翻进她的房间的时候,总是会摔倒受伤,哪怕试过好几次,却还是没办法做到。毕竟在运动神经这方面,一直是德洛丽丝要好啊。
不过,她每次都为我受伤的地方包扎。
即使是我使用了治愈魔法,她仍然坚持这样做。
这样的德洛丽丝,一直憧憬着关于勇者的故事。
她总说我智商太差,想事情太过简单,太过幼稚。虽然成绩这方面一直是她比较好,学东西也是她更快,可是她不还是跟我一样,一样的幼稚。
幼稚地幻想着,关于勇者的故事。
在扮演故事中的角色的时候,她每次想让我扮演勇者,我都会拒绝。
因为在我看来,能够成为勇者的人,只有她。
无论如何,她都是我心目中的那个勇者。
这里面几乎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因为德洛丽丝她这个人啊。
即使脑袋很好,但却是个笨蛋。
她明明知道,把生命复活之后,归来的不过暂时的幻影,甚至在那之后,尸体都会化作余烬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却为什么要让那只猫复活呢?
明明知道,这样不过只是,上了个发条的人偶而已。
我想不明白,唯一的答案便是,德洛丽丝,是个笨蛋。
正因为是个笨蛋,才不会考虑这种事。
才会把两个星期当成永远来看待。
当我再见到德洛丽丝的时候,我仍然只有一个印象,她很漂亮。
比起七年前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毫不逊色。
纯白色的头发在轰鸣声中染上了多彩的颜色。
宛若那教堂里神象背后的七色玻璃。
我等了她太久,太久。
从五年前开始,一直,一直在等她。
我知道她加入了勇者小队一起冒险,但实际上,我认为那个队伍的勇者是个冒牌货。
真正的勇者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德洛丽丝。
她向我挥起匕首的时候,我就明白了。
对于我来说,她是勇者。
对于所有人来说,她是勇者。
对于这个世界来说,她是勇者。
我对很多很多人,都满怀仇恨。
哪怕是在梦里,我都会因他们贪婪欲望的双手惊醒。
此时此刻,我心中的恨意永无止境。
然而当我再次看到德洛丽丝的时候,看到那个漂亮的人,看到那个勇者的时候。
我手中握紧的剑忽然不再颤抖了。
是啊,只要有她在我身边的话,恐怕,一切也不会如我所愿吧。
而我每次看到她的时候,她的光芒都将超越心底的恨意。
因为她的存在,我才多少能够醒过来。
从没什么价值,没什么意义的虚假的梦里醒过来。
不过,即使如此。
我仍然不会放过。
放过那些,伤害过我的人。
放过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
王都冒险者公会,最后的战前作战会议。
冒险者们已经聚集完毕,异世界人也同样来到了地下空间内,只待我们的指示便会涌入地下通道直抵王都。大家都想要把这些年受到的不公全部宣泄出来,想要拿回被紧急委员会剥夺的一切。但对于我来说,都只是顺水推舟的事。
我的目的仅有一个,那就是将我的仇敌统统杀死。
越是到这个时候,我的心情越是难以平复。
为了保险起见,我朝着真夜小姐的方向望去,对她说:
“真夜小姐,最后再确认一次吧。有威胁的异世界人有哪几位?”
真夜小姐开始讲起剩下七名等级高的异世界人。他们的天职是什么,他们擅长的技能是什么,又喜欢以什么的方式战斗,掌握好这些情报之后,针对他们的弱点,我们再来分批击败自然更加容易。我希望其他人不要忘记这些情报。只是在里面有一个人比较例外。真夜小姐将他称作为没有弱点的人。
勇者,也是倒在他的剑之下。
蒲川友辅,这是他的名字。
根据真夜小姐的描述来看,他的天职是相当稀有的魔剑士。这类天职在历史上出现的次数不多,但无一例外的,全都会被描述为拥有顶尖实力的强者。魔剑士相比其他天职最大的优势便是能同时学习轻剑士和魔法师两种职业的技能树,真是相当犯规的能力。相对于我们这类只有唯一技能树的天职来说,面对魔剑士的压迫感是相当令人恐惧的。
另外,真夜小姐说,她最后一次见到蒲川,他是两百零四级。
这个等级远远超出我们的想象,他的等级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最高的,不过这样的等级差距,也不是人数的对手。我们五个人一起进攻即使是面对两百级的魔剑士也是没有问题的。更何况必要关头,魔王应当会出来的吧。以魔王的表现来看,就算是用真夜的身体也有两百级的实力,更何况魔王同样的可以使用魔法和剑术。劣势不大。
无论如何,计划都不会改变。
所有人听到关于蒲川的消息后,看向了我。
我合上眼睛,举起了手,随后握紧了拳头。
“我以王国第一王女的身份命令,行动开始。”
*
按照计划。王宫正门作为主攻方向,有着足足五队均由二十人组成的冒险者小组。缇娜小姐和安德烈亚斯先行混在其中战斗,我也从地底召唤了不少骷髅士兵用以支援,然后就是真夜小姐使用魔法远程攻击。不少负了伤的冒险者被我的骷髅士兵运送了出来,交由阿加莎治疗。目前来看,我们并不占有优势。也很难攻入王宫内,战线在城墙外僵持了下来。
不过马上,从地底就要杀出来我们的奇袭部队了。
没过多久,我们便听到王宫内传来的厮杀声,西侧王家骑士团的驻扎地也同样传来了兵器相撞的声音,看来是那个副团长起义了。这样一来他们正前方的兵力将很难得到补充,他们没有像阿加莎这样的治愈术士的帮助,很难重新组织起有效战力。如果得不到兵员补充,很快防线就会出现巨大的缺口,到时候就是涌入王宫了。
果不其然的,防线被撕开了。
我们凭借着人数与队伍职业分配合理的优势,成功击溃了王宫第一道防线。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没什么可以说的了。我们极其迅速地击溃了第二道防线,不过我也差不多在这里得从总指挥的位子上退下来了。毕竟再往后就是扫尾工作了。禁卫军在我们的攻势下溃不成军,显然不具备有效战斗力了。我把骷髅士兵送回地下后,朝阿加莎和真夜小姐挥了挥手,她们也都跟了上来,往前一看安德烈亚斯和缇娜小姐也朝着我这边赶过来。
等到所有人聚集后,我们开始着手寻找王宫内的异世界人。王宫是我生活过十四年的地方,这里的结构我比谁都要熟悉。我们很快就在一处隐蔽的屋子里找到了其中一个异世界人,当门被打开的瞬间从里面射出了诸多箭矢,好在我提前留了个心眼加上反应也不是很慢,成功躲了过去。
当他架起弓想要再射箭的时候,缇娜小姐使用了瞬步一瞬间压制住了他,但没有痛下杀手,缇娜小姐的意思很明显,是想要把他交给我。
我挥动拳头揍了他一拳后,正想要继续折磨他的时候,想到真夜小姐还在这里,于是便作罢了。虽然不足以满足我的复仇快感就是了。
但我刚停手的时候,阿加莎抬起脚就朝他踹了过去。
他绝望地看着我们,好似那个眼神中有求饶的意味。
我不会原谅他,阿加莎也不会原谅。
接下来的就不关我事了。
阿加莎活生生地用剑刺穿了他,然后又为他治疗,再一次刺穿,循环了好几次后我叹了口气还是决定给他痛快吧,毕竟时间不等人。我用剑划开了他的脖子了结他的生命。
“阿加莎……还有其他人呢。”
阿加莎丢掉了手里的剑,她的身上沾满了鲜血,扭过头看向我。
“是呢。还有其他人。”
她的声音婉转、温柔,却又那么的令人胆寒。
后来,我们又找到了零星落单的异世界人。我很奇怪他们为什么没有聚集起来尝试合作抗敌,直到抓住一个问了才大概知道他们的想法。他们现在满脑子只有逃跑,根本没有战斗的意思。当他们看到城门被打破的瞬间就意识到自己输定了。嘛,也是这样,就算是一百多级的强者也无法对抗一百个人。原先还说有好东西互相分享的对方,在这种时候却每个人跑得都比谁要快,那人哭诉着这种事,可是这难道不是他们自作自受吗?
于是,我开口了。
“这全是你们自己的错吧?”
“……为什么?”他扬起脸,哪怕被安德烈亚斯压制着也冲我怒吼着。
“为什么!为什么你没有死?!为什么你在这里?!”
“为什么……嗯?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了我呀。”
我现在,大概真的很像是个反派吧。
“全部都是拜你们所赐啊。”
说着,我刺穿了他的身体,鲜血从胸腔内喷溅而出。
不过,有一个为什么我确实好奇。
为什么,复仇不像梦里那样爽快呢?
在梦里,明明刺穿他们的血肉时心里是那么的愉悦。
可是现在……
我的心情不是很愉悦。
阿加莎除了第一次看起来有点偏执外,到了第二次就不再那么能够会被情绪所感染了。她大概也意识到折磨他们并不会带来多少愉悦吧,这种事,果然还是要现实做过才知道啊。但是,这并不意味着我们会停下手来。
他们伤害了我们,因此,我们绝不会就此收手。只是不去折磨他们而已。
他们的性命,还是留不住的。
不过很快,一旁的冒险者传来的消息让我提起了精神。
“报告王女殿下!我们找到了紧急委员会的藏身地,全员都被控制了起来,请问王女殿下如何处置?”
嗯,剩下有威胁的异世界人还剩下三人,完全不构成威胁。
哪个蒲川可能会有点棘手吧,不过根据现有情报来看,我相信其他四个人能够战胜他。如果没办法打过的话,他们也不会贸然进攻会等我回来的。
“带我过去。”我说,“那么大家,我先去拜见那些叔叔们了。剩下来的就麻烦你们了。”
我朝着阿加莎他们挥手告别。
*
跟随着冒险者的脚步,我们来到了王宫内殿东侧的一处会议厅,这个地方……啊,紧急委员会的这群人可能正在举行会议吧,见我们攻进来后便抱头鼠窜似地蜷缩在这个房间里了。他们在期待什么呢?期待幸运之神再一次降临?别开玩笑了,我可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
“王女殿下,全员都被控制住了。”
大门紧闭,有两个冒险者站在门口看守,其中一个这样对我说。。
“好的。你们两个就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进来。清楚?”
“明白!”
他们两个异口同声地说。
于是,我便安心地推开了大门走了进去。
他们见到我走进来,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讶,随后转变为了绝望。我这张脸应该不是很可怕吧?我也不是对自己的外表没自信,只是见他们这个反应感觉有些可笑。
会议室里面,曾经仗着权势嚣张跋扈不可一世的贵族们被普通的冒险者压在了手下。哎呀,这副光景还真是不太常见。书上曾经记录过的平民起义对应的现实就是这样吧?历史学家总是会批判那些当权者的罪过,以此来警示后人。
可是,这却没什么用啊。
书是很贵的东西,大部分只有贵族才能拥有。
但是拥有这些的贵族们,读过这些的贵族们,却什么都没有学到。
该说是可悲呢?还是什么呢?连我都为他们哀叹起来了。
“好了,你们出去吧。我想跟我的叔叔们单独聊一聊。”
冒险者们听到我的话后松开了手,全都离开了会议室。
我张开双手伸了个懒腰,随后慢悠悠地沿着会议桌走了一圈,他们把座位都占满了那就没办法了呀,我只好坐在桌子的一脚。
我一边摇晃着双腿,一边说:
“久疏问候了叔叔们,好久不见呀。想我了没有?你们最喜欢的第一王女德洛丽丝回来了哟。你们刚才在聊什么呢?是关于谁杀了阿加莎吗?”
没有人回答。
他们所有人抵着头,每一位额头上都冒出了汗珠。
“是我干的哦。阿加莎是我杀的。不过我把她复活了,毕竟我是死灵法师嘛。你们想要她过来吗?”
除了两个人略微抬起了头外,其他人还是没有反应。他们双手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甚至能清楚地看到身体在颤抖。
原来是这两个人呀。
我从桌子上跳下来,扶着桌沿绕到了其中一位背后。
我弯下腰,贴在他的耳边说:
“你知道些什么吗?关于阿加莎。”
“不、不、不知道……不不不知道。”
“就算你这么说呀……”
我拔出了佩剑,毫不犹豫地刺穿了他的脖子,随后拔了出来,鲜血喷溅地到处都是,幸好我有预料地向后退了退。有的落到了地板上,有的沾染到了我的衣服上。不过我还是很小心的,没让他们弄脏我宝贵的纯白色头发。
我望着另外一个刚才抬头的,歪起头问。
“你呢?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都、都是、都是他指示的,他允许异世界人!”
听到我的话,他颤抖的手举起来指着旁边的人。
被指着的人立刻向后仰了过去,他靠在椅子上,扫视了一圈后,也像之前的人那样伸出手大叫着那一个才是幕后黑手。
很快,整个会议室乱成了一团,每个人都毫不留情地对着其他人吐露最下毒、最肮脏的话语,他们刚说话这些话后,又以一种几乎像是央求似的语气求我宽宏大量,还提出了不少条件。像是家族存储的所有金币、封地全都愿意给我,只求饶他们一命。还有些人念起了根本不存在的旧情,说他们曾是父王的好友,还有看着我长大的。哎呀,我只能佩服这些人变脸的速度可能是世界一流的吧。如果有那么一个天职是换脸师,他们肯定是其中的佼佼者。
我不是很清楚,为什么他们心里还抱着侥幸。
觉得自己可能活下来。
他们如果现在选择跟我战斗,我或许还能认真地对待他们。
可是他们没有一个人这样选择,他们早已忘记了战斗为何物。
也早已忘记了自己是何物。
对待这样的人,哦,不能说是人,完全可以说是动物了。
我为什么会手下留情呢?
“其实,我的好叔叔们呀。你们每个人都逃不掉的。
我不会放过任何人。”
如此说完,我的复仇开始了。
这些动物们有的慌忙从椅子上离开,敲击着门或窗想从这个房间内逃出去,有的安静地坐在位置上静候自己的死亡,有的则蹲在角落双手抱头。
不过无一例外的,最终全都倒在了血泊之中。
我用剑抹去了他们的生命。
相当痛快的,相当快速的。
我不想折磨他们,这说到底没多少意义。
我只想这一切快点结束。
然后跟莉莉,跟阿加莎,跟我所重视所爱着的所有人一起活在这个世界上。
这一切太过漫长了,太漫长了。
我不想再待在像是这样的现实里,完全不想。
但只有这一切结束。
我们才有那个资格。
我们才有那个未来。
是吧,勇者。
你教会了我。
如何,成为一个自私的人。
*
我收到缇娜小姐他们与那个叫做蒲川的异世界人展开战斗消息的时候,刚把身上的血液清洗干净。衣服上的就没办法了,不过手上的和脸上的还是洗干净了。
他们好像是在王宫的内殿大厅里发生了战斗。我听说状况似乎不是很好,有些冒险者刚冲进去想要帮忙就被杀死了,现在没有人敢进去。难道发生了什么事吗?从真夜小姐的情报来看,哪怕是两百级的魔剑士也不应当会有像是这样的实力啊,到底是为什么?
我火速离开了会议厅赶到内殿大厅,许多冒险者聚集在外面,从他们那儿我得到了新的战况。刚才又有一个小队冲了进去,但再也没有人出来。现在所有人都不清楚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冒险者们都建议我回去组织更强大的部队凭借人数优势冲进去,否则肯定是去送死,然而我拒绝了。
“你们待在这里吧。我会进去。”我说。
以他们的描述来看,就算是再多的士兵冲进去,在这样的狭小空间内,也没办法展开阵型,反而是容易被一击击溃。
“如果我没有出来的话,那就是失败了。大家都回去吧。”
说着,我手握佩剑走了进去。
我怎么可能会不进去呢?这里面,可是有对我来说重要的人。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他们。
在属于我的那个未来里,不会没有他们的身影。
*
刚进入内殿大厅时,我大概就理解是什么状况了。
进来的小队甚至还没有进来就被屠杀了,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在更深处的大厅里,陆续看到了倒在地上的阿加莎,缇娜小姐。真夜小姐被天之锁捆在了一边,好像是失去了意识。我不清楚魔王有没有出来过,但看这个状况最好不要抱什么期待比较好。
安德烈亚斯浑身是伤地跪在那个异世界人身前,嘴里喃喃着什么。
他的声音虽然很小,也很沙哑,但是我听清楚了。
他把这个异世界人,称呼为师傅。
原来如此。
安德烈亚斯那少年的师傅,就是他啊。难怪,他未分配的SP是零了。我多少也猜到了原因是什么。这个人大概是依靠着那个吧,那个神给他的特别优待。
祝福的力量。
“安德烈亚斯,你败了。你从来没有畏惧过死亡,这是你败北的原因。我最后能教你的,就是这个了。”
蒲川冷冷地说道,他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感情,没有一点犹豫。
他把安德烈亚斯踢到一边后,抬头看向了我。
“好久不见,德洛丽丝王女殿下。”
“我们见过吗?”我很纳闷。
“见过,不久之前。”
“是吗?我不记得了。”
我的记性,应该不会那么差吧。
“你跟我战斗过很多次呢。”他把剑收了回去,然后冲我摊了摊手,露出了笑容,“我们谈谈吧。”
光是从气场上来看,我是绝对无法战胜眼前的这个男人。投降是最好的出路呀。不过他既然说可以谈谈,我倒是也没有意见,我也有些问题想问问他。
“那就谈谈,蒲川,是这个名字吧?”
“没错。”
“你想要什么呢?”
“什么都不想要。”
“嗯……还真是奇怪。”
搞不懂啊,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我也无法想象,人如果什么都不想要会变成什么样。
人活在世界上,总会渴求着什么。
有的人渴求名声。
有的人渴求财富。
有的人渴求幸福。
但不论如何,都会渴求,不存在没有所欲之物的人。
不过,他马上就改口了。
“嗯,我想了下,我还是很想要回家呀——殿下是想要复仇吧?”
“是这样。只差你一个人了。”我说。
“那我们注定走不到一起去啊。”
“也是呢。”
“不过在这之前,你就拼了命地想要杀了我啊。”
“有吗?”
我从来不记得,我在实施复仇计划之前,会拼了命的想要杀了谁。过去我可是很擅长饶人一命的,也不是那么喜欢以过度偏执的行为诠释自我正义性的软弱家伙。为什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只能说是命运吧,除此之外,我什么也想不出来。
就连蒲川的脸,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啊。
不对……好像的确有那么一个,是我拼了命也想要战胜的存在。
我无数次,无数次与他战斗,那个时候,只是为了与他战斗而活下去。
——魔王。
于是,我意识到了,眼前的蒲川究竟是谁。
不是我认识的那个“魔王”,而是五百年前原原本本的魔王。
“呐,你是魔王吧?原来的魔王。”
魔剑士不过是看起来像而已,实际上,根本就不是魔剑士。能够使用魔法和剑术的人除了魔剑士之外还有其他的可能性。异世界人哪怕能看到数值面板,也会因此深深相信数值面板,如果就连那个都写着魔剑士,异世界人肯定都把他当成魔剑士看待了吧。
“答对了。你脑袋转的很快嘛。”
我大概知道,为什么他会杀死勇者了。
不过,还是最好确认比较好。
“除了魔王外,你也是,异世界人吧。”
“你说的没错呀,殿下。现在的这个身体是我原来的身体,是那么的弱小,无力。两百多级还是太过弱小了,连杀死勇者都很吃力,所以麻烦那边的真夜小姐帮了一点忙呀。”
“欸?”我歪起了头来,看向被天之锁挂在墙上的真夜小姐。忽然,我才意识到了,她的脖子上有阿加莎曾经带过同款的,奴隶项圈。
如果这是为了操纵真夜小姐准备的……那到底是?
我还没来得及思考,魔王继续说:
“凭借我对你的了解。你肯定会去救圣女呀。稍微调查一下就知道了,你的想法是什么。”
“原来如此。”我叹了口气,计划被人看穿了真是不太舒服的感觉啊,“那又为什么呢?阿加莎仍然被救了出来啊。”
“我希望她被救出来,通过你救出来。”
为什么,希望她被救出来?
不对……这里的重点是,通过我救出来。
如果是我的话,会想出谨慎小心救出阿加莎但又不惊动委员会的方法。
也就是说,我可选择的方案里,想要规避阿加莎失踪,大概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让阿加莎成为我的死亡奴仆。
倘若,他想要的是希望阿加莎变成死亡奴仆……变成尸体。
这意味着……啊啊,我有了一个非常不好的想法。
我的脑袋闪过了真夜小姐的脸,在银河下她向我哭诉她不是有意要杀人。
我还是把这件事想得要简单了。
而且本来,我就有件事忘记了。只能说是自己的失策了,完全败北。
于是,我开口了,我想知道答案是什么。
“真夜小姐的祝福是什么?”
没错,这是本来需要掌握的一点,却被我忽略了。
他笑了出来,相当干脆地回答了我。
“掠夺被杀之人等级的祝福。”
“……这样啊。”
虽然跟想象中有些出入,但从结果来看,是如出一辙的。
真夜小姐所说的赎罪,是指这个吧。
我想,她大概是为了保护丈夫,毅然决然选择了使用这个祝福。
杀死了很多人,掠夺了很多人,抢走了他们的等级,自己才拥有在这个世界生活的底气。
这并非是谈不上错误的错误。
而是彻彻底底的罪业。
只是,这样的罪,是因为她作为一个母亲,一个妻子。
真夜小姐,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我很清楚,也不记恨她。
只是有点希望,今后她能够更相信别人吧。
严格来说,阿加莎不是被我杀的,而是真夜小姐。
因此真夜小姐可以掠夺阿加莎的等级。
而阿加莎被掠夺的等级,大概全部转移到了眼前的男人身上吧。
三百多级的身体,已经超越了勇者的等级。
我们迎来败北,也是很正常的事。
这次是败北,全部都归结于,我们的自大。
一切都太过顺风顺水了,一切都太过没有阻碍了。
我把手中的剑丢掉了,举起了双手。
“我投降。”
无论我做什么,都没有了意义。
面对不可战胜的敌人,有什么可以值得做的吗?
我想不出来。
勇者说过,如果预见打不过的人,那就选择逃跑。
这个时候,我也没有机会逃跑了吧。
那么投降就是唯一的选项了。
我放下了双手,缓缓地靠近了他。
“可是,我还是有点不甘心呀。”
我在他的面前,停了下来。
这个距离,他拔出剑我就会死吧。
不过我早已做好了准备就是了。
与其被他杀死,不如自我了断要来得痛快。
“为什么……你要杀了勇者呢?”
这是个我明明知道答案,却还是想知道的问题。
“我的祝福是,击败勇者后回家的祝福。”
“原来如此。”
“但是我没有回家。”
“也是呢。那人,毕竟只是个冒牌货嘛。”
那种家伙,怎么可能是货真价实的勇者。
可是他仍然做到了,击败魔王后,带着很多很多人回家。
光是凭借这个,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打从心底认为,他是勇者。
绝对,绝对是勇者。
“是啊,冒牌货。”
他苦笑着。
我不清楚他心里在想着什么。
但我想,应该是,感叹这个世界的荒谬吧。
感叹那个高天上的神,为何让世界变成这样呢?
我也跟他有同样的感觉,差不多。
我在这个世界上有看不惯的事,紧急委员会的人倒行逆施,就算不是复仇,我也会把他们推翻,还王国的百姓平静的生活。
我在这个世界上有所爱着的人,莉莉,阿加莎,缇娜小姐,安德烈亚斯,真夜小姐……还有很多很多,很多人我都爱着。
我曾在这个世界上有所恋慕的人,就算那个人是冒牌货,我也仍然喜欢着他,喜欢得不得了,喜欢到现在就想说好想再见他一面啊。
然而事到如今,我却什么都得不到,一无所有。
在我小小的自私下,却是什么都没能抓住的事实。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掏出了常悬挂在背后的匕首。
把那尖端,对准自己的喉咙。
有人说,死亡的那一瞬间,会感受到幸福。
我作为死灵法师,却不太懂,这究竟是不是真的。
但我希望这是真的。
因为,我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了,幸福为何物。
有些,本来是可以体会的,却被我自己放弃了。
过去的自己真的是个笨蛋啊。
阿加莎说的没错啊。
我是个笨蛋。
这样想着,匕首缓缓落下了。
伴随着疼痛,意识也在这个瞬间内中断了。
*
“NPC德洛丽丝·德·弗里德里希,王国第一王女,欢迎你的到来。”
睁开眼睛的瞬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像是这样的声音。
这个声音听起来像是男人,又像是女人,像是小孩,又像是老人。
啊啊,我知道了,这就是那家伙说的,神吧。
我四下望去,周围只有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奇怪的是我能看到自己的身体,也能好好地漂浮着。真是不可思议的空间。
“这里是地狱吗?”我问。
“你可以这么理解——这里还是第一次接见NPC,不知道参数设置有没有问题,你感觉有什么不适吗?”
“没有。”
我摇了摇头。
“那就好。”
明明是神,却还挺为别人考虑的。
“请问,我是死了吗?”
“严格意义上来说,你没有死。你的生命值被锁定为一,眼下玩家蒲川友辅正在调查你的数值面板。”
“这样啊。”
他大概也很惊讶吧,为什么我的生命值没有归零。
但比起这个,我有一些事更想知道。
“为什么我会来这里呢?”
“你的身上出现了BUG……嗯,BUG就是不合常规的地方。比方说,一本书上的错别字,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我点点头,这个并不是很难理解,大概意思就是说,如果把世界看成一本书,我就是其中的错别字,是有错误的地方吧。
然后,神进一步开始说明了。
“你的身上的BUG并不是你的原因,而是我们作为运营方的问题。你在与玩家组成的小队通过时间循环击败魔王的时候,你死过太多次了。我们那个时候就观测到了BUG,本想要修复,可是你却又死了。”
“我死了,为什么会有问题?”
我不太能够理解。我的死很奇怪吗?会对整个世界有非常不好的影响吗?
“职业,死灵法师的描述在最近经过了一次修改。恰好是你刚出生的时候。被修改为了——该职业为魔法师的二阶职业,技能树为独属的死灵法术,在世期间仅能使用死灵法术技能树。
“但由于你在时间轮回的特殊空间内重复性死亡,我们无法正确识别你是否是死亡了还是活着。于此导致了文本描述与运行程序上的不符合,你身上的BUG于此就在不断累积。”
“哈……?”
对于神的话,我不是很能听得懂。他的说明很像是从异世界人那儿听到的奇怪词汇,我一时间无法接受这些。不过,我大抵也像是明白了,好像问题出在了什么地方。是说死灵法师的职业描述“在世期间”的问题吧?因为我在时间轮回内不断死亡不断死亡,神不知道我究竟是死亡还是活着,也搞不清楚我究竟是NPC还是玩家,从这里开始导致了问题。
神在创造这个世界的时候,还真是不太小心仔细。
“鉴于此,NPC德洛丽丝·德·弗里德里希。我们将把你送回,重新修正你的职业和状态。作为我们这一方出错的补偿,我们将暂时调整你的职业和人物标识,希望你在今后的游玩与生活中过得愉快。”
神的意思是?我会复活吗?
真搞不懂他到底是在想什么啊。
把我送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不过,我仍然开口了。我有一件事很好奇。
“异世界人的灵魂,死后会去哪里呢?”
“全部都会回归到我们这边,然后我们会把他们送回去。他们是玩家,并不会真实死亡。”
“原来如此。那么,我能不能给一个人,写封信?”
神沉默了,过了好一会,他才回答。
“允许。”
下个瞬间,我的眼前出现了一张书桌,配有一把椅子,桌面上摆放着笔和纸。
“谢谢。”
我这样,向神道谢。
我把信写完之后,签上名字纸便从我眼前消失了。
“你还有其他需求吗?”
神问我。
“没有了。”
我笑着答。
“那么,最后再祝你在今后游玩与生活中过得愉快。
——勇者。”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画面就消失了。
为什么,我会是勇者呢?
搞不明白啊。
*
过去,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
某个没什么特别的晚上,不怎的,我忽然在凌晨的时候醒了过来。旁边的莉莉睡得很好,我翻来覆去调整睡姿试了几次却仿佛失去了倦意似地,听着帐篷外霹雳吧啦燃烧着的声音,于是索性套上了外衣爬了出来。
火焰在随风微微摇晃,时而蹦出的点点火星四射、飞溅,随后消失。由火焰点亮的不仅是周围的事物,还有勇者的脸。
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直直地盯着帐篷中心的篝火,半张脸被火光点亮,另外半张则几乎完全掩入了阴影中。
我怔怔的看了很久,刚迈出脚步的时候,他朝我看了一眼,却没有讲话。
我绕过篝火,在他的旁边坐下,蜷缩起双腿,两只手抱着膝盖。
同他一样,我凝视着不断跃动的火苗。
我看到自己的双手、双腿在篝火的照耀下时而亮起,时而昏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勇者的声音响起了。
“德洛丽丝。”
他的声音很轻柔,那是只有我一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应该是担心吵醒大家吧。
“你知道什么是学园祭吗?”
“那是什么?”
不过,就算我不问,我也大概知道。
那是跟这个世界毫不相关的事吧,换言之,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可是,我却愿意听听,愿意听他在我耳边讲这些没什么价值没什么意义的事。
“嗯……大体上来说,就是十几岁的少年少女们扮演商业街的游戏。”
“在我们这里,十几岁的少年少女已经可以成为商人了。”
“是吗?”
“嗯。”我点头。
或许是我太不解风情了吧,我们两个人又没了话,不知道过了多久,沉默才被打破。
打破沉默的人,还是勇者。
我向来,是没有这样的胆量。
“在学园祭最后的晚上,一般来说,都会有篝火大会。”
我没有回答,静静地等待他下一句话。
“那个时候我们很喜欢篝火,因为一年只能见一次啊,就只有在那个时候才能见到。”
“……有那么难见到吗?”
“是啊,就是很难见到。在我们的世界,想实现那个很困难啊。”
不是很能理解,哪怕是在王宫的日子,我也并非没见过篝火。贵族们时常也会在王宫的庭院里开展篝火晚会,实际上就是联谊相亲活动了。一边互相彰显最近打猎的成果,一边将自己的孩子推荐给其他人。
我从勇者那儿听说过,在他们的世界,似乎生活质量要比这个世界要好上太多。
他们那儿的世界,穷人并非没有,但是吃不起饭的人,很少。
坏人并非没有,但是做了坏事不受罚的人,很少。
像是那样的世界,在我的想象里,比王国要好上太多了。可以的话,我也想生活在那儿的世界。尽管勇者说那儿很多国家都没有贵族了,我也没什么意见。
本来,我作为第一王女的身份,很早就不太想要了。
况且来说,现在我所拥有的时间,可以说完全是勇者给我的。
否则,我早就死在王宫内了吧。
哪怕是第一王女,在死之后,也没人会关心,没人会关注。
遇到勇者他们,我才意识到。
贵族平民什么的,其实根本就没有那么多区别。
唯一重要的是,那些我们所重视的人,那些我们应倾注感情的人。
以及……
我转过头,看向勇者的脸。
——眼前的人。
“为什么你们很喜欢篝火呢?”
犹豫了很久,我问。
“大家都觉得那是告白的好时候啊,总有那种传闻,在篝火旁的告白会被神祝福什么的。”
“是吗……”
如果是这样的话,如果是这样……
我是不是,也有那份资格了呢?
被神祝福的资格。
可是,话语却卡在喉咙里,说不出去。
我把视线从他的脸上移去,抬头望向满天的繁星。
这份话语,是胆小鬼的心动,犹如这些繁星,只在夜里没人注意的角落里,才敢些许发出光芒。我真是个没什么用的人啊。
“——呐,你为什么要成为勇者呢?”
我抱紧双腿,低下头看着那些霹雳吧啦迸发的火星。
“最开始,我是想过,要拯救世界来着的,因为我的祝福是回家嘛,大家也会很开心吧?”
原来这家伙也考虑过拯救世界的事吗?
“然后呢,不知道过了多久,拯救世界什么的,就无所谓了。我只想挽救亲人的生命。我说过了吧,我有个妹妹,击败魔王过后,我就能跟妹妹一起回家了。”
他没有任何犹豫的,继续说了下去。
“现在,我有了另外的理由——我想要看着某个人。”
什么啊,这些……
真搞不明白啊,这家伙。
明明只是个冒牌货勇者,说什么漂亮话。
我有些生气地站了起来,拍了拍身上后,朝着帐篷的方向走去。
当我掀开帐篷的时候,连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我回过了头。
他仍然坐在那儿看着我。
“德洛丽丝。”
“干嘛啦。”
“晚安。”他说。
“……晚安。”我说。
脱掉外套,我钻进了被褥内,合上双眼。
在意识即将消失的时候,我忽然想到了。
哪怕是魔王,我也愿跟他一起。
我愿把自己的生命作为赌注,全部都给他。
也正因如此,我才认为他是勇者啊。
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勇者。
*
我自地狱归来。
不。
“勇者”自地狱归来。
当我站起来的时候,蒲川连连向后退了好几步。
然后在下个瞬间,我的眼前张开了许多黑色的几乎没有边缘的文字框。
这个,就是异世界人所说的数值面板吧?
我看到自己的名字,以及旁边显示的职业在不断跳动,随后落在了两个字上。
与神所说的一样,那两个字是,勇者。
然后跳出了下一个画面。异世界人的技术还真是令人琢磨不透。
上面这样显示着这样的文字,有些我不太认识。
职业:勇者
LV锁定为999。
全属性提升500%。
解锁全部职业技能树。
可使用勇者专属技能树。
拥有一切祝福使用权限。
就在那个瞬间内,我的脑袋里忽然跳出了无数的咒语,无数的剑技。
不过,现在的我,最需要使用的是这三个魔法吧。
勇者专属的技能树,只有三种魔法。
我举起了手,这个魔法连咒语都没有,只要念出名字就可以发动了。
勇者的魔法,还真是够蠢啊。
不过,这些魔法力都有注释。
「永世抗争之决心的魔法。」
永世抗争之决心的魔法——有人曾为世间不公不义抗争,审判邪恶之人,此为勇者。
蒲川先生的头顶上忽然凝结而生出一把四散光芒的巨剑,他被两条从空中伸出来的锁链捆住了双手,哪怕使出浑身解数也无法解开。
“这是,这是什么?德洛丽丝?!你干了什么?”
我不太想理会他,毕竟,他的罪行必须得到审判。
我永远不会原谅他做的事。
不论是我自己的仇恨,还是对这个世界来说,都无法原谅。
「真心祝福之爱意的魔法。」
真心祝福之爱意的魔法——有人曾为亲朋奉献自身爱意,重视他者之人,此为勇者。
整个王宫大厅内,忽然沐浴着神圣的光芒。
我看到那些光芒滑落到了每个人的身上,不论是逝者还是生者。
真夜小姐身上的枷锁被解开,她脖子上的奴隶项圈也随之消失,为了丈夫与孩子奉献出自己一切的人,哪怕是犯错了,也应当得到原谅。
倒在血泊中的缇娜小姐身上的伤口开始迅速愈合,那些鲜血也都随之消失不见,她是为了冒险者能斩断过去的人,不该倒在这里。
被掠夺了等级的已死之人阿加莎忽然露出了生命的迹象,她不再是死亡奴仆了,阿加莎她不该成为我的死亡奴仆,她应当获得自由,应当自由地生活在这个世界上。
被师傅所背叛的安德烈亚斯胸口再度有所起伏,他的纯真是这个世界所需要的事物,而且如果他走了的话,莉莉会伤心的。
更远处的与一切不公抗争而牺牲的冒险者小队,再更远处整个王宫内牺牲了的冒险者和异世界人,全都该好好地留在这个世界上,他们的生命不该在这里止步。
“——德洛丽丝!你,你为什么?!为什么你会是?”
蒲川先生,你还是不明白啊。
不过我也不是很明白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我不太愿思考这些了。
毕竟,勇者,应该是个笨蛋。
于是,我念出了第三条魔法。
「自私自利之恋情的魔法」
自私自利之恋情的魔法——有人曾为所恋之人付出一切,自私自利之人,此为勇者。
我的手里忽然出现了一把剑,那是把平平无奇的剑。
但是随着我的挥下,蒲川先生头顶上的巨剑也随之落下。
为了我喜欢的那个人,哪怕是魔王,我也愿意与他一起。
蒲川先生的头颅在此刻落下,这是对他的惩罚。
他的灵魂会归回到神那儿,这也算是实现了他的夙愿吧。
只是,这个惩罚不会消失。
他所犯下的罪恶,也不会消失。
正因如此,我才巨剑落下。
他应该在那边的世界会好好记住吧,这份痛楚。
那么,最后就是收尾工作了。
*
我的名字,是德洛丽丝·德·弗里德里希。
是王国的第一王女,马上就要成为女王的人。
现在,我有恋人的心,也有爱人的心,
正因如此——
我将实现我的复仇,我将带给王国以幸福。
我在心底,如此确信着。
因为,此时此刻。
毫无疑问的,我是勇者。
这个世界的勇者。
尾声:
“别缩在房间里啦,德洛丽丝!大懒虫!”
好不容易得到能睡懒觉的时间,还是大清早耳边却响起了阿加莎的声音。
她一大早就把我从房间里拉出来了。老实说我很想抗议,可是她完全不容许。拜托,我作为女王也是很累的好不好。要把这个国家彻底改造一边到底需要多少精力她知道吗?我一方面要破除落后的贵族习俗,一方面还要培养国民参与政事的意识,同时不能让经济出现问题,这早就超过我的极限了。
也该给我一个睡懒觉的机会了吧……
可惜这是我不可期盼的事了。
“阿加莎……跟你说过好几次,不要那么早就叫我。”
我揉捏着睡眼惺忪的双眼,然后,冲上前去紧紧抱住她。
她受过很多苦。
经历过很多,很多,很多我无法想象的事。
在剩下的日子里,我希望这样与她待在一起,就像小时候那样。
而且,我也相信阿加莎,她能走出来的。
因为阿加莎,就是这样的人啊。
这样的单纯、幼稚。
*
来讲讲这三年发生的事吧。
第一个是利用“勇者”的所有祝福均可使用的权限,我再度给予了异世界人回家的机会。剩下没回家的异世界人均为自愿留在这个世界内,也愿成为与这个世界的人完全平等的存在。我们不会在他们的档案上打上异世界人的标签,他们在我们的记录里,是王国公民。
第二个是莉莉和安德烈亚斯结婚了,他们两个现在正在度蜜月,所以代替莉莉来照顾我的是阿加莎。她饶有兴趣地穿起了女仆装,不过出乎意料地合适,只是如果那个超规格的胸部不要那么显眼就更好了。
第三个是王国有了很大改变,现在的王国在我的执政下虽然说刚刚起步,但我想用尽我的一生应当能够实现那个所谓的民主化改造。在这之后,王国将成为历史,崭新的共和国将屹立于这个世界上。那是个没有贵族没有压迫的新社会。
我想,这个世界,也会变得有些不同了吧。
虽然现在我不再是勇者,只是一名普通的死灵法师,一名女王。
但我不会就此止步。
直到我所期盼的未来实现为止。
*
当我路过王宫大厅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个约摸只有十三十四岁小女孩的身影。我追了过去,大声喊着让她停下。王宫里有这么年幼的孩子吗?我从来没有印象,当我追上她的时候,刚好是在王宫的内殿。
那个小女孩停了下来,背对着我。
忽然,她转过身来,朝我做了个鬼脸。
我也借此,清楚地看到了她的脸。
黑色的头发,黑色的眼睛,完全跟这个世界不相符的面孔。
这是异世界人吧?
为什么异世界人的小女孩会出现在这里?自从那之后异世界人就再也没有被传送到这个世界里来了。我的印象里没有这样的一位小女孩。
“臭王女,连老子都不认识了吗?”
“哇!”
这个熟悉的自称,骂人的腔调,以及搭配上童真可爱小女孩的脸庞。
我大概知道眼前的人谁了。
那个寄宿在魔王身体里的,冒牌货。
“你这家伙原来是异世界人?!”
“没想到吧,嘻嘻嘻。”
她这个态度,我好想揍她啊。
可以吧?应该可以吧?欺负小孩也没事吧?
“不过,臭王女,感谢我吧。我带了我哥哥来。”
“你哥哥?”
都是什么跟什么啊。她哥哥?
忽然,我听到了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那是他的声音。
“德洛丽丝。”
我转过身去,朝他露出了微笑。
“好久不见。”
“啊,好久不见。”
他如此回答着。
*
致勇者
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是个冒牌货。
你这人,怎么可能是勇者。那个时候,我是这样想的。
可是,你却无数次声称自己是勇者。
为什么呢?我一直在思考这件事。
为什么你能够把自己视为勇者呢?明明根本就是个冒牌货。
可是想着想着,我忽然不想再想下去了。
不知道怎么的,我有点在意起了你这人。
啊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从那之后,我不再怀疑你是勇者了。
哪怕你说的是假话,哪怕你是个冒牌货。
我也认为你是勇者。
不论如何,你都是勇者。
哪怕是仅仅属于我一个人。
我好喜欢你。
真的,这件事没有半点虚假。
在你死之后,我想了很久很久。为什么我没有告白呢?
我想,应该是因为我害羞了吧。
我总是这样想,升到八十级就向你告白。
升到一百级就向你告白。
打败魔王后就向你告白。
结果到头来,直到你的生命结束,我都没能说出过。
所以,我要在这里痛痛快快地说出口。
我喜欢你。
真的,真的很喜欢你。
我还记得你给我买的那个很土的心形项链。
那个,我还留在身上。
因为你,我愿将生命当做赌注,去跟你一起攻略魔王。
毫无疑问,我的赌运还挺不错的。
否则也没有机会在这里给你写信。运气真好啊。
可是……我好想再见你一次。
好想再跟你,说话。
大概,这不可能了。
所以就让我最后说出来吧。
正因为你给予我时间,我才能站在这里。
所以,对我来说。
你永远,永远都是
——勇者。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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