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封的爱丽丝

仍然拥有的,仿佛从眼前远遁,已经逝去的,又变得栩栩如生。——献词

初中毕业后,我升入了滨江高等中学。滨高与其他高中相比姑且没有不同。硬要说的话,制服很好看。除此之外,还有个臭名昭著的“七大不可思议“。高中一年三班有三十位学生,共三十一套桌椅,其中一套是备用的。靠墙数第三列第三排,教室正中央的位置永远空着,也就是说,学号是13的同学只好坐在14的位置上,而我恰巧学号是14号。

至于为什么总是空着的,因为这个位置有诅咒。实在不是我胡言,无论是准备毕业的三年级,还是刚刚入学的一年级,滨高一年级三班的13号座位有诅咒是无人不晓的事实。不过这位置的诅咒也是众说纷纭,主流的说法有两种,三年级的诅咒是“坐在上面就会不受控地跳到桌子上,脱光衣服跳夸张的草裙舞“。二年级的诅咒是“坐在上面就会和世界上最丑陋的异性交往“。

每个年级都有对诅咒的解释,甚至每个班级都会有更详细的设定。听起来,与其说是诅咒,倒像是个名片,人在某些方面确实会有奇怪的执着。我们一年级虽说是刚入学的新生,也不甘落后地给13号座位造了个诅咒。

即——坐在上面就会强迫和魔鬼交易自己的灵魂。

就此,一年级三班教室的13号位置彻彻底底成为了与世隔绝的地方。

对于这个诅咒,学生们基本上是相信的,但校方的态度却并不一致,指导理化生的老师们反对空着这个位置,原因是:这样显得滨高向魑魅魍魉屈服了一样;文科的老师倒是觉得怎样都行,有位教导国文的老师甚至提议在桌子上摆尊菩萨像,镇压邪气。

最后由于流传太广,校方对空着座位的行为只得不闻不问。总的来说,当值的班主任有自由裁量权。

担任一年三班班主任的藤村老师是位materialist,据说他在学生时代还参加过轰轰烈烈的全共斗,痛骂过那位切腹自尽的有名作家。

不过,我们一年三班的13号座位依然空着,因为藤村老师的原因,原因倒不是封建迷信,只是很简单的——因为学号为13号的学生永远缺席。

坐在座位上,眼前就是诅咒的魔窟,我对此倒是不恐惧,所谓的诅咒大概是某位闲得发慌的学长姐捏造的谣言,恰巧流传开了而已,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至今,诅咒虽然没有展示过它的威力,却让中间一列的中间一排空着位置,坐在后面的我就显得鹤立鸡群,成了讲台上老师的“眼中钉“。

拜诅咒所赐,几乎是每节课,我都会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有时就连老师也会调侃:石川,你的位置太显眼啦。由此,“显眼的石川“成了我的外号,这倒不算独一份的校园欺凌。大家也有各自的外号,像“角落里的帅哥“指的是坐在靠窗最后一排的川木,他本来坐在最前面,但和被唤作“前排的书呆子“的宇喜多换了位置。在宇喜多之前,我曾和川木聊过换座位的事情,他断然拒绝了。还记得他仰着下巴,用手撩一下头发,整个人显得闪闪发亮,表示:“帅哥已经够显眼了,再被称作显眼的帅哥就成了语病了不是吗?“他似乎无意夺走我的“显眼“,不过要是成了,我就变成了“角落里的石川“,听上去似乎更可怜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位神秘的“虚幻的梅菲斯特“,也就是应该坐在我前面,学号为13的西园爱丽丝同学,她从未在教室里露过脸,或许也从未踏进过这所学校,至于西园爱丽丝同学为什么名声大噪,一方面是因为神秘,而另一方面是因为点名的老师每天都会坚持念上三遍才罢休!

关于西园爱丽丝同学,有人猜测:她是某位政治家的女儿,上学只是挂名而已。也有人猜测西园爱丽丝同学重病缠身。更有甚者将西园爱丽丝同学和那受诅咒的13号座位联系起来,肆无忌惮地称西园爱丽丝同学就是寄宿在诅咒座位上的恶魔,这侵犯了他人名誉的说法一开始还被富有正义感的同学抵制,但渐渐的成了主流,也没人再说什么了。

或许这就是充斥着“七大不可思议“学校的氛围,可怜的西园爱丽丝同学就这样成了地缚灵。作为坐在西园爱丽丝座位后面的“幸运儿“的我,在同学眼中莫名成了班上与她最亲近的人。甚至有人向我问起西园爱丽丝同学的身世。

“我怎么可能知道,我只是坐在诅咒后面的受害者罢了。“我是这样答复他们的,其实我撒谎了。

总而言之,除了每次回教室都要注意坐错座位以外,我过着平静的校园生活。纵使被冠以“显眼“的称呼,但平凡的人终归有平凡的人生,像帅哥有帅哥的人生,努力家有努力家的人生一样,这是世界的运行规律,是我偶然洞悉出的人间真理。

我并非在抱怨自己的平凡,相反还对自知之明有些自豪。我应该平凡,这是世界的旨意,是个人勇敢的牺牲,我是这样告诉自己的。一切就按预计的来,我是这样相信的,也是这样生活的。今日原本晴空万里,艳阳高照。放学回家,乘上114号列车,坐五站。盘算着,出了站台刚好是五点,14号公交车会在两分钟后抵达。真正出了站台才知道,天气变得乌云密布,阴雨绵绵。我瞄向手表,指针指在四点五十八分,列车快了两分钟。之后,公交车晚点多让我淋了五分钟的雨,它们都不准时!

这是我唯一无法容忍的事情,它发生了一次、两次、三次,直到我终于无法忍受。才终于意识到:我从宁静的天国上坠落了。


“凡是改变,就要引起混乱。“

我父亲常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好像是一位哲学家的名言,总之它深深刻在了我的心里,深度直达灵魂。

七岁那年,父亲消失了。并非是过世了或离家出走了,我亲眼所见,父亲的身体变得透明,几秒钟后便消失不见。

那天我们正在吃早餐,母亲若无其事地收走父亲的盘子餐具。我至今仍记得,那日的平凡,以及独属于我的恐惧。“爱,昨晚你没有收拾盘子吗?“母亲说。接着她端着早餐若无其事地坐在了父亲的位置上。好似从来没有我父亲——石川隐,这个和她相濡以沫二十年的男人。父亲被抹除了。这件事,母亲不知道,父亲的上司不知道,连美国总统也不会知道。但是我知道,因为这是专属于我的惩罚,惩罚我抹除了邻居,也是我爱慕的对象——西园爱丽丝

是的,我成了不被审判的杀人犯,在十岁时犯下了不可饶恕之罪。

当天晚上,我的父亲告诉我:“孩童的魔法早晚会失效的。“那是父亲消失前同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现在想来,更像是警告。

孩童的魔法到了成人就会失效,十岁的我隐约意识到了这一点。故而,我施了最后一次魔法——让世界被宁静怀抱,被平凡怀抱。

因此,不做任何改变的我,成为了这个世界的神。不过神也有做不到的事情,例如我不能将被抹去的人重新变回来,被抹去和被杀死是可以划等号的。甚至被抹去更残忍一些,因为杀的行为是摧毁人的肉体,而将别人抹去,更像是用橡皮擦将人从世界不留痕迹地擦去。连名字都不会留下。也因此,可以确认的是:西园爱丽丝不会回来了。

也因此,与西园爱丽丝的回忆成为了独属于我的宝物,在多少个夜晚,在路过裁缝店看到橱窗里的洋裙的瞬间,我缓缓咀嚼着与西园爱丽丝度过的日子。

最后我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没有人比西园爱丽丝更温柔,也没有人比西园爱丽丝更残忍。她就像是世界运行程序的bug,是无法用正常的逻辑解释的存在。

西园爱丽丝一家是在我四岁时搬过来的,搬来这座小镇的人很少,也因此,出于镇上人的好奇,他们一家受到了镇上热烈的欢迎。在西园家的小院里,我第一次见到了西园爱丽丝。

四岁的孩子大脑还未完全发育,所以我已经完全不记得四岁的西园爱丽丝长什么样,以及我们之间是否有对话。不过,自我记事起,“西园爱丽丝很奇怪“这个印象便存在于我的脑中。

倒不是说西园爱丽丝做出过什么木秀于林的举动,她也像镇上同龄的孩子一样,会哭会笑,玩闹的时候也同样争强好胜,印象里,无论是猜拳、捉迷藏,西园爱丽丝总能胜过我,特别是猜拳,连续六年,猜拳的胜负来到了911比0,这种完全随机的游戏我竟胜不过她一次,不过那并不是西园爱丽丝奇怪的地方。

我真正开始在意西园爱丽丝这个人,是在小学五年级的一次回家路上。

那年的冬天格外寒冷,衣物间但凡有一丝缝隙都会被寒风趁虚而入,也因此,我将自己裹成了粽子。西园爱丽丝倒还是穿着学校的冬季校服,双腿则套着厚厚的黑裤袜。西园爱丽丝本来就长得像瓷娃娃般精致,冬天里她穿着的衣物显得落落大方,而性格又是以和善待人温文尔雅著称,故而毫不意外地成为了男生们都想追求的对象。

虽然说是孩子,但五年级的学生已经有了体面这一概念,除去对自己颇有信心的帅哥外,敢向西园爱丽丝表述爱意的男孩屈指可数,大部分只是停留在暗示上,除了直白地说出“我喜欢你“或者“请和我交往“的男孩,西园爱丽丝基本不予回应,而表达爱意的,也尽皆遭到了拒绝。

我也是爱慕西园爱丽丝的人之一。

因为算是西园爱丽丝的青梅竹马,所以大家认为西园爱丽丝接受我的可能性更大,在帅哥们接连失败后,我就成了种子选手。

不过,也正因为是青梅竹马,我连暗示暧昧的行为都不敢做,生怕西园爱丽丝会就此远离我。

因此,我决定将自己的爱意藏在心底,等到实在盛不下后再向西园爱丽丝尽数倾倒。

后来证明,我的决定是正确的。西园爱丽丝堂堂正正拒绝了每个向她表露爱意的追求者,而我依旧享有与她一起回家的权力。

那年冬天最冷的一天,因为气象台公布了暴风雪的预警,镇上的小学刚上完一节课就匆匆放学了。

小孩子的心理总是容易被特别的日子刺激到,像是那天百年一遇的暴风雪啊,学校破天荒地提前放学啊,总之只要是有区别于平常的日子,孩子们就会变得躁动不安,宛如地震前的飞禽走兽。

西园爱丽丝倒是显得很平静,自从我察觉到自己对她的心意后,在放学路上,我增加了和她搭话的频率。因此,大多数时候是我向她搭话,她很少主动谈起话题,有时候甚至一句话也不说,估计旁人见了会认为是吵架了,我们就是这样的青梅竹马。

不过,我在那时就已经很擅长察觉自己身边事物的规律了。虽说我并不能很好地摸透西园爱丽丝的想法,但我了解到:西园爱丽丝主动聊起话题的时机,不在于她的心情如何,而是在于她是否遇到了感兴趣的事情。

西园爱丽丝喜欢吃烧烤,对可爱的小动物也容易心生爱怜。

所以,当我注意到那只缩在角落的小狗时,我迫不及待地拉着西园爱丽丝指给她看。

“啊呀,是只萨摩耶。“西园爱丽丝尤其喜欢这种毛茸茸的生物,她走过去抚摸起了小狗。因为气温的缘故,狗狗原本蓬松靓丽的毛发变得僵硬,上面甚至挂着冰渣。

天气太冷了,面对西园爱丽丝的抚摸,狗狗并没有发出舒服的咕咕声,它趴在雪地上,连眼皮都不愿眨一下。这是生物要被冻死的前兆。

“真可怜,估计是迷路了或者被主人抛弃了吧。“我说到。

我们小镇里的确流浪着野狗,不过大多是小土狗,这只雪白的萨摩耶毫无疑问的不在其列,况且它脖子上还套着红色的项圈,可惜的是,上面并没有刻着地址或是主人的名字。

“爱,你有想过要养只狗狗吗?“西园爱丽丝跪坐下来,让狗狗趴在自己的大腿上,狗狗的四只肉垫都被冻伤了,血渍沾在西园的黑裤袜上,可西园爱丽丝完全不觉得脏。

“我妈妈对动物的毛过敏,大概不会同意吧。“我回答道。

听后,西园的睫毛垂了下来,我意识到自己可能说了令她讨厌的话,可妈妈是绝不会同意我带一只流浪狗回家的,结果只可能是我被臭骂一顿。

我跪坐在西园的身边,向她道歉。西园爱丽丝摇了摇头,接着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我才注意到她原本白嫩的脸上长出了红疹。

“抱歉,其实我和阿姨一样,对小动物的毛有些过敏。“可西园爱丽丝依然让这毛茸茸的萨摩耶趴在她的腿上,并且打算脱下外套裹在狗狗身上。

“我来吧,西园,你身体也没多硬朗,况且还过敏了。“

说着,我将狗狗抱过来,脱下外套裹在狗狗身上,我里面穿着针织毛衣,可在这么冷的天,毛衣也形同虚设,待羽绒服的余温消失后,寒风浸透我的身子,冻得皮肉都在打颤。

“谢谢你,爱,对小动物的毛过敏的我果然也没法收养他们。“西园爱丽丝的头低得更深了,作为青梅竹马,作为爱慕她的人,西园爱丽丝的神态真令我心疼。

可我却做不了什么,想到这自觉脸颊发烫,如果我是个有钱人,有很多房产地产和仆人,或许就能帮上西园爱丽丝的忙了。

“对不起,西园,我帮不了你。“

西园爱丽丝微笑着摇了摇头,伸出红嫩嫩的双手,紧紧捂在我冻得发红的脸颊上,我转过头去,发现还是第一次见到眼含泪光的西园爱丽丝,她的眼睛宛如星空般璀璨夺目,像是王冠上的宝石。

“别放在心上,爱,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无法改变,不是因为我西园爱丽丝想救助这条小狗就可以的。“说着,西园爱丽丝将裹在狗狗身上的羽绒服脱下,披在我的肩膀上。

“可是狗狗怎么办,如果我们什么都不做它会冻死的吧。“我说。

“大概率是这样的。“西园爱丽丝说。

“你不想看到它死掉不是吗?“我追问道。

“我不想,可我也不想因为我而让你冻坏了,爱,你应该更自私一点,你比你想得更重要。“西园爱丽丝说。

我完全不理解西园爱丽丝所说的重要是什么意思,我帮助她救助这条狗狗完全处于自私的考虑,但我不可能承认,我不想在西园爱丽丝面前把话说清。

我不再说话,西园爱丽丝也只顾得抚摸膝上的萨摩耶。冬日的角落往往是灰白的静,是圣洁的静,如果不必要,谁又胆敢打破呢?

过了几分钟,西园爱丽丝缓缓站起身子,顺带着抱起狗狗,西园爱丽丝在狗狗脖子上的皮毛里摸索了一会,似乎是找到了它的颈动脉,接着她的双臂紧紧压在狗狗的脖子上。我呆呆地看着她,西园爱丽丝完全没有进行杀戮时的慌张,她平和的表情竟有一丝佛性,好像是在度化一条生命,目光更是柔情似水,那是独属于生育后的母亲看向婴儿的温柔。

狗狗很快就不动了,或许是因为太虚弱了,它没有做太多挣扎。做完这一切的西园爱丽丝深深吸了口气,吐出的白雾随着风缓缓上升,她仰起头望着天,直到有形的或无形的都不见踪影。西园爱丽丝低下头,吻住了狗狗的额头,抱着它的双臂久久不愿松开,也因此,过敏的症状也更强烈了,直至让她晕倒。

西园爱丽丝在暴风雪中发了三天三夜的高烧,她退烧后,暴风雪也识趣地停下。

我探望她时,才知道,暴风雪后,西园爱丽丝患上了名叫“冰冻症“的怪病。

正常人的体温大概在35-37度之间,虽说因人而异,但也高不出低不下这个范围。而患有冰冻症的西园爱丽丝,她的全身都是冰冷的,并非是34-35度这样可以解释得通的低体温,而是能让人冻上的程度,大概与南极的日常温度齐平。

没有人能治疗这种怪病,也没人知道为什么西园爱丽丝会患上它,更没人知道为什么西园爱丽丝可以在如此低的体温中活下来。

虽然确实是个不可思议的怪病,但这并没有打乱西园爱丽丝的生活节奏,无论冬夏,她全身裹着厚厚的衣,一旦她露出皮肤,空气触碰在她的皮肤上就会凝结成小冰晶,在光的照耀下一闪一闪的,这好像成了西园爱丽丝独有的特效。

至于这病,西园爱丽丝并没觉得它给自己添了麻烦,因为就算穿着厚厚的衣物,她并不觉得热,据她所说:“我不感觉热也不感觉冷,身子就像一直活在温度适宜的春秋季,所以每当酷暑和严寒的天气,就会觉得很奇妙。“

或许在那个时候,西园爱丽丝就已经注定要被逐出世界了吧。

她没有注意到的是,冰冻症的冷渐渐从她的皮肤浸入到她的骨头,内脏,以至于灵魂。

也因此,西园爱丽丝患上冰冻症的一年后,她成了从南极冰山之中远道而来的外星人。无论对她说什么,做什么,她都只是歪着头表示不解,即便还套着人类的皮囊,但她已经与我认识的青梅竹马相去甚远了。

而我做了个愚蠢的决定,在西园爱丽丝完全逝去前,向她表达我的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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