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强袭殉教

这里充满了独特的气氛。

原因并不是出在场所,也不是放置在这里的日常用品,或许连齐聚在这里的成员都不是。他们并不具备著认同『独一无二』的价值观。一切在死亡的跟前都一样没有价值,正因为如此,他们并不认同一切的占有欲。

土地。建筑物。家具。以至於人际关系。

一切只维持在必要的最低限度。而且还可以取代。

在迎向迟早会到来的解放之日时,这些东西全都会被舍弃。毕竟过剩的占有欲会产生对生命的执著,因而成为解放之际挂在脚踝上的重担。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他们唯一认同的价值观便是他们的教义。

身上携带之物就只有数义而已。他们甚至没有正式的典籍。虽然有给小孩子看的绘本类书籍存在,不过数义原本就要求在人数之时以口传的方式背下来。

正因为如此,创造出这种气氛的东西并不具备实体。

唯有支配列席者们的价值观,才是产生出这种气氛的根源。

「……理应前进的道路已然可见。」

八个座位像是构成一个圆圈似地摆放,中央正烧著散发强烈香气的焚香。四个角落分别摆放了四座烛台,长蜡烛燃起的火焰成了现场唯一的照明。其他没有像是家具的家具,也没有像是道具的道具。只有参加者们坐在直接铺设於地面上的座位。

这里甚至也不是建筑物里。他们正置身在一个大帐棚里。

「反抗『御尊影』的罪人们的真实身分已然知晓。他们的巢穴业已明了。」

刹那的沉默铺满了这个地方。

「列席的各位啊。如今正是将我们深厚的信仰心集结成具体力量的时候。愚蠢地对『御尊影』露出爪牙的罪人们——我们无法期待他们的悔改。我们不得不驱逐这帮不愿认罪又执著於生的愚蠢之徒们。」

沉重的、绝对的、未有丝毫动摇的声音。

这是老人的声音。而且还是围著香炉的八名男女列席者之中最为年老之人的声音。不过他的脸却被卷入香烟与昏暗之中,模糊不清。

公父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首脑会议。

「此乃——『圣战』。」

喧嚷声扩散开来。

在这五百年间——也就是弑神的五人从『英雄』沦为『罪人』,『代行者』的裁决开始,而含义克诺德拉斯真教会)诞生以来,首脑会议还没有一致通过发动全面『战争』。未曾有过。『战争』只是当成一种概念而存在著,未曾具体出现过,只不过是信众或修道士之间口耳相传的东西罢了。

不过至今没有能够与〈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正面抗衡的势力存在也是原因之一。以往和〈雷涅盖德〉之间的战斗只不过是偶发的小竞争,其他会和他们战斗的,充其量也只不过是武装强盗集团或夜贼之流,不管对象为何,含义克诺德拉斯真教会)都单方面凭著压倒性的人数与不顾己身的攻击性加以歼灭。

然而。

会义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如今总算找到了『敌人』。

「(五罪人)的後裔……唯有歼灭他们这帮家伙,才是体恤『御尊影』之意的行为。」

八名列席者之中的某个人发出了声音。这语气与其说是确认众人的意见,倒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似地。不过听了这句话之後,列席者全员都点了点头。

另一个人像是提倡似地继续说:

「毁灭秘密结社〈雷涅盖德〉……」

烛台上燃烧的火焰窜了起来。

接著又有一个人出声了:

「给予『钢铁巨人』……严厉的制裁!」

那个越来越激动的声音,充满了疯狂的决心。

好几颗拳头高举过头上。

「此乃『圣战』……」

「此乃『圣战』。」

「此乃『圣战』。」

此乃『圣战』,此乃『圣战』,此乃『圣战』,……此乃『圣战』

列席者们高举拳头唱和著。

香烟突然卷起了一阵漩涡,烛台的火焰也越窜越高。在交叠了好几层防水布的帐棚墙壁上,列席者们的影子正剧烈地晃动著。摇曳的影子逐渐拉长,在顶蓬的部分融合,并且更大幅度地蠢动著。

圣战! 圣战! 圣战! 圣战! 圣战!

叫声里混杂了喜悦。

他们的教义不允许自杀。对他们来说,死亡既是恩赐也是解放。正因为如此,他们将试图轻松得到死亡的行为解释成逃避与亵渎。以罪人自居的他们认为,唯有度过充满业苦的人生才是赎罪,也才合乎『御尊影』——『代行者』的意志。

正因为如此,他们在战斗中找到喜悦。

因为遵从教义而战死并不算自杀。那反而是一种值得赞赏的行为,也是能更确实解放的约定。现在越是感到痛苦,他们的疯狂信念也越是增强。相信死亡带来的解放,积极地投身於死地之中。

所以……

圣战! 圣战! 圣战! 圣战! 圣战!

他们醉心於第一次的『圣战白。

所以……他们并没有确认。

带来这份报告的人是不是真的足以相信。还有他所带来的情报是否全部属实。


——女人善变。

这是惯用的陈腔滥调。不过视时间和场合而定,这句话也的确是事实。省吾亲身体验了这一点。应该说被迫体验了这一点。

不——或许不是改变,反而只是除去了一直以来遭受压抑的部分,其实这才是她真正的『本性』也说不定。基本上梅莉妮的行为举止并没有改变……不过她的行动却积极得令人惊讶。

「那是指……梅莉妮会变成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吗?」

「不。不是那样的。」

梅莉妮端正了坐姿说。受到了她的影响,省吾也重新靠回椅背上。

午餐过後——两人回到了省吾的房间里。

他们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一边啜饮著用餐後的红茶,一边谈论起今後的事情。

顺道一提……在开始谈话之前,刚回到房间的那个瞬间,梅莉妮便从怀中取出了几条小布并且把它捏成小团状,接著便趴在房间的几个地方进行著什么作业。当省吾正想问她在做什么的时候,梅莉妮却以姿势示意『不要说话』。接著又像是调查什么似地触摸敲打了房间各处之後,梅莉妮总算才将这个行动的目的告诉省吾。

根据她的说法,房间里设置了窃听管。

利用窃听管逐一监视省吾的言行举止,所得的所有情报由姬巫女们和五家族族长会议共有。

也就是说——

「……该不会。那个……我……和梅莉妮的……第一次的时候……还有前天也是。」

「是的。都被窃听了。」

面对著以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这么说的梅莉妮,省吾抱住了头。

也就是说,从初体验到第二次的行为全都被窃听了。而且姑且不论五家族族长们,连姬巫女们也直接听到了窃听之际的声音。

怪不得从昨天起蓓尔提雅和爱菲妮耶的态度就变得很奇怪。

蓓尔提雅像是格外开心似地嘿嘿窃笑,爱菲妮耶则是用某种怨恨般的眼神看著自己。这么说起来,哈杰坦在看见省吾的时候会莫名其妙地脸红。只有瑟妮卡给人的感觉没有改变。

「既然如此,就拜托你早点说嘛!」

「真是非常抱歉。可是——那个,我也沉迷了……」

说著说著,梅莉妮脸红了起来。

第一次姑且不提,在第二次那样情绪一口气亢奋到最高点的情况下,要是梅莉妮说『其实我们被窃听了』,省吾一定会缩回去吧。

先不管这个——

「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我都是柯德兰家的姬巫女,我不能逃走。」

虽然『逃走』这个字眼让省吾感到格外沉重——不过他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催促梅莉妮继续说下去。

「或许这些话会让省吾殿下觉得很难受。」

说了这段前言之後,梅莉妮像是看进省吾眼底似地凝视著他,然後继续说:

「老实说,如果现在下达了〈渎神之主〉的出击命令的话,省吾殿下是不可以不听从的。要是您不搭乘的话——」

「花梨就会被杀吧。」

一旦试著说出口,心情果然还是变得很沉重。

不过省吾不再因而自暴自弃了。如果花梨被抓去当人质的话,只要抢回来就好了。虽然省吾现在还办不到,不过只要一一做好准备的话,应该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不过反过来说,〈雷涅盖德〉会想要挟持人质,就表示省吾是难以替代的重要存在。如果自己是无关紧要又方便随时替换的角色,他们就不用特意使出这种手段了。同时,只要还有必要有效率地利用省吾的话,他们就不会对花梨施加像杀害之类不必要的危害。

「可是——」

梅莉妮静静地说:

「您不可以只像个牵线人偶一样任人摆弄。那样一切的情况都不会有改善的。」

她说的没错。

「这样一来的话,至少该拉拢对这种情况感到不快的人,一点一点地让情况朝有利的方向变化。」

「那是指——蓓尔提雅的父亲吗?」

「是的。」

梅莉妮点了点头。

昨天——也就是省吾再度和梅莉妮结合的隔天。

梅莉妮获得了省吾的许可之後,对蓓尔提雅说了省吾的想法与自己的想法,并且请求她的帮助。虽然省吾知道梅莉妮和她的感情不错——不过他还是认为这么做太大胆了。

虽然说是朋友,蓓尔提雅仍然是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

梅莉妮和她商量关於省吾的事情,并且寻求因培拉斯家的庇护——就巴尔德的立场看来,这大概是难以原谅的背叛行为吧。不……从梅莉妮把省吾的意愿摆在优先於柯德兰家的位置而行动的时间点开始,除了背叛者之外,她对巴尔德而言已经什么都不是了。

如果让巴尔德知道的话,不知道会有什么样的制裁等待著她。

不过,即使如此,如果这是梅莉妮认真考虑後的决定,省吾就不该提出异议才是。

「透过蓓尔提雅的一番美言,她的父亲——也就是杰布隆·因培拉斯大人已经答应,在紧急情况下可以庇护我和省吾殿下。我并没有放弃身为柯德兰家姬巫女的职责。表面上我依然会一如往常地以柯德兰家姬巫女的身分行动。只是在非常时期可以逃到因培拉斯家罢了。当然,如果能不给她和杰布隆·因培拉斯大人添麻烦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

「那个人——那个叫做杰布隆·因培拉斯的人居然真的0K了啊。」

「0K?」

「啊啊……这个嘛。就是说接受了那个提议的意思。」

省吾改口说。

虽然他也曾数度见过那位杰布隆·因培拉斯,不过该怎么说呢……他看起来并不像是那么温和又那么明事理的人物。反而像是把过分顽固的印象直接人型化再套上衣服似地。

「那位大人原本就是武人气息强烈又生性耿直的人,他很讨厌卑鄙无耻之事时有耳闻。在挟持花梨殿下作为人质一事上,他似乎也没有给过什么好脸色。而且……那位大人是个重信义的人,就算只有口头约定,他应该也不会爽约才是。」

「……原来如此。」

省吾点了点头之後——却用阴沉的表情说:

「不过……梅莉妮不会有事吧?」

省吾也明白这项行动就跟定钢丝一样极为危险。

而且……听梅莉妮说过〈雷涅盖德〉的内部情况之後,省吾更是明白,柯德兰家的姬巫女光是出入因培拉斯家,就会招来莫须有的怀疑。所谓的权力斗争就是这种东西。就算梅莉妮和蓓尔提雅是好朋友,那也无法当作证明清白的解释。友情或爱情反而会遭人乘机利用。这就是所谓的谋略。

然而——

「省吾殿下。」

梅莉妮平静地露出微笑说:

「就算要说我一直以来都是为了回应〈雷涅盖德〉的……不,为了回应养父巴尔德,柯德兰的期望而呼吸,也一点都不为过。捆住『救世主』殿下的『枷锁』,我只不过是这样的存在而已。我过去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觉得现在有点不一样了。」

「梅莉妮……」

尽管梅莉妮毫不避讳地说出这样的话来,她的表情却很开朗。

甚至还带著从什么之中解放出来的爽朗感。

「就真正的意义上来说,如今的我才是想要侍奉省吾殿下,想要帮助省吾殿下的我。我打从心底认为现在的我并非身为一位姬巫女……而只是为了省吾殿下——我愿意奉献自己的一切。」

阳光洒落在梅莉妮的侧脸上,凛然的光辉若隐若现。她的白皙肌肤如今洋溢著令人炫目的透明感——感觉不出丝毫迷惘。

话虽如此,被她这样面对面露骨地说『愿意奉献自己的一切』,让省吾在感到信心百倍之前,就已经先害羞了起来。就算已经坚定了决心,不过他在这种部分的感性却依然是原本的平凡高中生。

「谢……谢谢你,梅莉妮。」

「不。这真的是我所期望的事。」

梅莉妮依旧带著微笑斩钉截铁地说。

她的表情倒不如说是爽快。

不过——

「不过答应我,不要太乱来。与其省时间去横渡危桥,倒不如就算多花点时间,也要选择安全的道路。花梨应该也能谅解这种程度的事情的。」

「……非常感谢您。」

梅莉妮深深地低下了头。

「咦?谢什么?」

摸不著头绪的省吾眨了眨眼。

「不……我是为了您担心我的人身安全而高兴。」

梅莉妮绽放出真的很高兴的表情说。

可是……

「…………我说啊。梅莉妮。」

省吾搔了搔脸颊说:

「你什么事情都说得那么夸张,是不是有点太见外了?我觉得有点难过呢。」

「是……是这样吗?可是——」

梅莉妮歪著头。

「省吾殿下也时常说『谢谢』啊。」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该怎么说才能让她明白呢?

省吾是希望梅莉妮能够更直接坦率地对待自己。要不然他又会产生梅莉妮·柯德兰是以姬巫女的身分对待自己的错觉。

「我觉得你可以再任性一点哟。梅莉妮。」

「是——是这样吗?」

梅莉妮困惑地说。

不过以彻底接受严格管教的她来说,她是不是能够具体地理解『任性』本身的概念,这件事原本就令人存疑。

「总之……这个,到了紧要关头,蓓尔提雅的父亲就会为我们提供庇护,我可以这样理解吧?」

「是的。」

梅莉妮点点头。


一边透过手中的双筒望远镜窥视者,马背上的青年一边静静地笑了。

「有暴风雨来临的预感——呢。」

实际上天空正被漆黑的雨云覆盖,洒落大地的光线连天气晴朗无云时的一半都不到。不过不可思议的,居然还没有下起雨来。吹过山丘上的风也蕴含湿气,酝酿出紧黏著人不放的印象。

不过——

「这还真是非比寻常呢。」

青年——雷奥所说的话并不是指眼前的天候。

「就算是在里威斯公司的所在之处……」

聂罗·里威斯。

以汽车与拟神杖为中心,制造贩卖各种工业制品的大型公司里威斯公司。聂罗,里威斯就是该公司的年轻老板。

既是『汽车王』,也是『神秘的有钱人』。

既是『年轻实业家』,也是『美丽的怪人』。

既是『秘密主义者』,也是『放荡之徒』。

点缀他的这些词汇是为了让人们无法摸清他的真面目,同时也创造出不管他做了什么奇特行径,都让人觉得『如果是他就有可能』而不再继续深究的气氛。

当然——这些全都是经过算计的。

聂罗·里威斯是〈雷涅盖德〉的五家族之一,欧托鲁奇家族的年轻族长聂罗·欧托鲁奇使用的假名,也是他在事关台面上的世界时戴上的面具。那是巧妙创造出来的掩饰。

然而——

(还是有点太乱来了——聂罗,欧托鲁奇。)

自从〈渎神之主〉在拉威森城公开亮相以来,雷奥便这么想。

在拉威森城里,聂罗举办了〈渎神之主〉与『英雄』省吾,香芝的公开亮相大会。那种行为就形同於高声地公布:

「创造出讨伐司代行者』的『钢铁巨人』,以及实际上让〈渎神之主〉屠杀了『代行者』等等,一切事情的根源——就是我!」

雷奥也在那个公开亮相大会的会场。

民众把驱使著『钢铁巨人』的省吾,香芝当成『英雄』歌颂。同样也把制造了〈渎神之主〉的聂罗·欧托鲁奇当成『英雄』赞扬。

在那瞬间,聂罗就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成了『英雄』。

不过同时也被会父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当成了『敌人』。

也就是说,这种行为会导致〈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对聂罗·里威斯公司的监视一口气变严密。这个大量集中了蒸气式汽车或奇迹装置的制造公司与制造工厂的地方都市,一口气吸引了〈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眼光。最近连当作『救世主』与姬巫女们生活据点的宅邸,似乎也被迫迁徒的样子。

话虽如此——

「事情发展得太快了。」

雷奥有些严肃地说。

对於他的意见——

「的确如此。」

传来了一个表示同意的声音。

雷奥放下双筒望远镜,看著和他并辔而行的女性。

一头黑色长发用麻绳束起来,身上披著厚实的旅行用斗篷,手上拿著旧型拟神杖的女性——安洁莉特。尽管她放下了双筒望远镜,却一动也不动地持续凝视著眼下的光景。虽然她的侧脸和斗篷一样都沾满了砂尘,而且又面无表情,看来著实毫无光彩。不过只要她好好打扮一番的话,就是个相当漂亮的美女,而且那容易逗弄的脸颊鼓起来时非常可爱。雷奥——只有雷奥知道她的这一面。

雷奥像是模仿她似地再度朝眼下望去。

在蒸气式汽车车程一、两个小时的地方,连绵延展著好几重带有茂密森林的小山。有如扇骨的轴心一般,这里形成了一个有工厂地带与住宅地带的城市。从郊外的大工厂到城内的小工厂,大多都是与里威斯公司相关的工厂。事实上——就算说这个城市归里威斯公司所有也不为过。

这个城市绝不算大。

不过整个城市却酝酿出以里威斯公司为中心而结合的一体感——如果他们有那个意思的话,这个城市似乎可以轻易地化为一座要塞。

不过如果没有什么事情发生的话,这个城市也只不过是时常看到的地方工业都市。

城市的道路整顿得充分发挥机能性,路上只有充满工业都市风格的蒸气式汽车穿梭,还有生活极其平凡的众多人们来来往往。

可是……

「居然这么乾脆地行动了。」

如今在那个城市里的是一幅异样的光景。

数达上千,或许数达上万也说不定。

男女老幼——没有任何统一感的群众淹没了城市的大道。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果然还是打算突袭〈雷涅盖德〉本部的样子。」

「啊啊。没错。不过——」

雷奥点了点头之後,又再度望进了双筒望远镜。

「自从在拉威森城的公开亮相以来,〈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监视的目光虽然集中起来了,不过五百年间一直隐藏自身存在的〈雷涅盖德〉,会那么容易被他们找到吗?『救世主召唤计画』具体成形也不过是短短二十年前的事吧?」

「——是的。」

虽然点头的安洁莉特依然面无表情,不过从她的声音里可以窥知她抱持著和雷奥相同的疑问,也可以听出无法厘清这个疑问的焦急。

雨一点一滴地开始落下。

「这巡礼还真是疯狂呢。」

某种意义上的压倒性——雷奥不由得脱口而出。

蜂拥而上的男女老幼一样穿著貌似修道服的法衣,〈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里各种地位的人齐众一堂,正一同蹂躏城市的道路。远远看过去,他们就像是为了近在眼前的目的地而簇拥在一起的巡礼者一样,又或者像是朝饵食断然行进的蚂蚁大军。

不过那的确是大群的人类,而且也不是什么巡礼风景。

每个人的手里都拿著武器。

这是行军。

有各式各样的武器。有人的肩膀上担著像是来福枪的东西,也有人两手拿著修道会配给的手枪。有人亮出了与手枪同为治安修道士标准装备的棍状物,也有人抱著手榴弹走著。

从武装的统一感看来,走在队伍最前方的应该是位居领导者立场的人,跟随在後头的数百人大概是从修道会里选拔出来,或者是由志愿者组成的强袭部队。紧接在後头的巨大群体,必定是响应修道会本部号召的狂热信众们,他们虽然没有拿什么像样的武器,却洋溢著趋近疯狂的热气。

他们似乎也尽可能地派出了卡车型的蒸气式汽车。运货台上挤满了全副武装的教徒。不过车辆数目似乎不足,徒步移动的人也不在少数。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是宗教团体。

这当然不用多说。

尽管在索隆全区域都拥有狂热的信徒,但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绝非战斗集团。治安修道士们的确接受过战斗训练,不过队伍里显然混杂了一般的修道士与普通信众。

正因为如此——

「宁为玉碎的觉悟吗?」

正因为以信仰心为原动力,他们的行动才会单纯至极。

从他们行军的模样看来,没有什么作战计画的事实一目了然。他们深信自己的行动是正义。然後天真地相信正义必胜——就用那颗宗教中毒者特有的、思考停止的脑袋。

目标是〈雷涅盖德〉本部。

目的是歼灭〈雷涅盖德〉。

要说这两句话就是作战的全貌也不为过。

在逐渐转变成倾盆大雨的雨势中,天空不时染上了青白色的闪光。迟了许久才响起了轰然雷声,听起来就好像和一直线地往郊外的森林——往『圣庙』前进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治安修道士与教徒们的脚步声重叠了。

雷奥调高了双筒望远镜的放大倍率。

「不过还真是什么样的家伙都有。」

有人像是信仰心高过了头而崩溃似的——嘴角流著口水呵呵笑,也有看起来很死心眼的人

带著一脸极为苦恼的表情,只是一个劲地看著前面走著。

偶然间——

「……居然也有那样的少女……」

年龄大约十五、六岁左右——那种少女的脸庞闯进了圆形的视野之中。

混杂在体格强健的男性治安修道士们之间,纤细的身体若隐若现,不过那凛然的姿势与眼神却正直到可悲的地步。

雷奥放下双筒望远镜,叹了口气。

「雷奥殿下——」

身旁的安洁莉特担心似地说。

「我知道。」

他耸了耸肩。

就算一一为逝去的生命惋惜也於事无补。在这个世界里,死亡是司空见惯的事——更何况那群家伙们还是如此期望的。就算雷奥在这里为少女的殉教哀悼,现实也不会有任何改变。那么一一为他们的死而牵动感情就是没有意义的。

目的只有一个。

那是就算付出多大的牺牲,也必须实行的最优先事项。

那么就需要把其他事情当作细微末节的小事而舍弃遗忘的冷酷。


「您似乎相当怠惰於锻链呢。」

蓓尔提雅双手叉腰,惊讶似地说。

她的背後有一片生得郁郁苍苍的茂密森林。虽然这里和省吾以前和她比武的场所不同——这里是新宅邸的後院——不过乍看之下也没有太大的区别。有一种微妙的既视感。

蓓尔提雅一边俯视著坐在地上奋力喘息的省吾,一边将木制模拟剑的前端指向省吾的鼻尖。这是其他姬巫女们不可能做出来的行为,而且对象不是省吾的话,必然会招致『傲慢』的怨言。不过不可思议的是,蓓尔提雅这么做起来却给人相当自然的印象,而且省吾也一点都不介意。

虽然外表是个娇小的少女,不过这位少女的气质总让人觉得她像年龄相仿的姊姊。

「力量的施展和技巧的熟练度都太不像话了。短期间内我会稍微加重训练内容,请您先做好觉悟吧。」

「……欵……蓓尔提雅…………」

省吾一边喘著气,一边从喉咙深处挤出话来:

「好像……变得比以前……更吃紧了吧……?」

「是吗?」

蓓尔提雅带著一副装模作样的表情说:

「不管怎么说——要是紧要关头连一个女人都保护不了的话,这还算什么救世主呢?至少得让您提升到能和我对等而战的程度。」

「那一定是不可能的吧。大概。」

这么说完之後……省吾注意到了。

『一个女人』。说的大概是梅利妮吧。蓓尔提雅也不可能是说她自己。或许……是指花梨也说不定。

「——来吧,省吾殿下。还有一组训练。这样就结束了!」

这么说完之後,蓓尔提雅又举起了模拟剑。她的眼神无比认真。

省吾回到姬巫女们身边後的——第四天。

他和姬巫女们正逐渐恢复成以前的情况。不过这说的终究是整体上的气氛,在细节部分上就像蓓尔提雅的训练一样产生了变化。既然省吾已经订立了明确的目的,会有变化也是理所当然的。

话虽如此。

省吾必然得先瞒过五家族族长会议的眼光。所以表面上——省吾的生活基本上都遵从姬巫女们的指示与诱导。要是有什么动向的话,梅利妮和蓓尔提雅会先进行组织内的疏通——事先做好准备。

不过她们本来的使命是让省吾做好万全的准备——不光只是肉体和精神上的意义,还包含对〈雷涅盖德〉的忠诚心——进而搭乘〈渎神之主〉。因为身负使这件事成为可能的期待,她们才会成为姬巫女。正因为如此,就算她们之间有个别的程度差异存在,她们还是会竭尽全力地完成自己的存在理由。

好比爱菲妮耶为了获取省吾的宠爱而再三潜入浴室和寝室里,这大概也是使命感使然吧。姬巫女们都背负著把自己当成某种『枷锁』来束缚省吾的职责。听梅莉妮这么说过之後,省吾理解了。

尽管就某种意义上来说,梅利妮与蓓尔提雅都从这种盲从的使命感中解放出来了,不过她们的身上依然残留著作为姬巫女而被教育成人的部分。为了『救世主』而尽力——就蓓尔提雅的情况来说,这种想法似乎主要偏向战斗训练方面。

所以蓓尔提雅才会使尽全力地锻链省吾。

换成另外一种说法——就是完全不会手下留情。

「……哈啊……哈啊……」

勉强让紊乱的气息平静下来之後,省吾单手举起了模拟剑。

省吾的身体状况好不容易才恢复原状时——蓓尔提雅立刻宣告战斗训练再度开始。虽然她的语气不容分说,不过省吾对这件事情本身也没有异议。然而不知道是省吾的心理作用,还是训练内容有些过於严苛的缘故,在省吾率直的感想里,蓓尔提雅似乎有点『坏心眼』。

「来吧!省吾殿下!」

蓓尔提雅挑衅似地晃动著模拟剑的前端。

(这么说起来——)

一边看著她的动作,省吾一边不经意地想。

通常——虚构领域里提及的奇幻风格异世界的剑术,应该大多以西洋剑术为基础才对。要问为什么会有这种现象的话,是因为西洋剑术的印象是以单手使用直剑为基础。然而,之所以会以单手拿剑,当然就是为了让另一只手使用盾牌。

不过尽管剑本身和西洋剑的直剑很相近,不过蓓尔提雅的剑术反而更像日本剑道。用两手握住剑柄,也把剑本身当成盾牌一样用於防御。并非用左右手铿锵有力地在攻击与防御间切换,而是让身体像流水一般顺著剑身而动。

虽然省吾并不具备详细的格斗技知识,不过说来还真是不可思议。

不管是什么样的技术,或多或少都与历史或地理的背景有关。

剑也是——比方说日本刀有配合日本刀的使用方法,而成立这种使用方法的来龙去脉又牵涉了好几个必然。以铁矿的出产量、平原的规模、动植物的分布来决定基本战术,然後再制造出最佳化的武器。接著又进一步地产生有效率使用武器的武术。

在平原多、铁矿和煤炭的出产量也多,最重要的是制铁技术早已普及的西欧,集团的骑马战成为主流,由穿戴沉重钟甲之人突击的战法也很普遍。当然,剑术也化为两极。直接以厚重的装甲击溃装甲的豪放剑术,以及准确狙击装甲缝隙的纤细剑术。举例来说,前者产生出超重量级的大型剑和骑兵枪,後者则演变成西洋击剑竞技。

反过来说,在湿度高、山谷众多的日本,像这样以集团和集团正面冲突的骑马战,以及重量级的甲胄是发展不起来。利用更轻量的布料、木头、皮革制造出来的盔甲居多,而对应这种情况的武术,并不是朝『冲撞』与『突刺』的方向发展,而是『斩切』。

所以——看了省吾时常在玩的网路游戏之後,花梨时常这么说:

『在西洋风格的奇幻世界理所当然地出现日本刀,这种世界观也太奇怪了。』

也就是说——

「——省吾殿下!」

尖锐的呼唤声让省吾回过神来。

同时省吾勉强振作起全身大声惨叫的肌肉,挥起了模拟剑。如果这是最後的话,就没有保存体力的必要了。省吾像是要把剩下的所有体力全部灌注在脚蹬地面的力量似地冲了出去。要说现在的省吾有什么赢过蓓尔提雅的地方,那就是体重与体格。如果利用突进的速度与手腕的长度硬是挥出一击的话,或许可以打落她的剑也说不定。

「思……呵啊!」

响起了模拟剑互相撞击的乾硬声音。

被弹飞的模拟剑刺进了地面——然後就像晚了一瞬间才想起来似地倒下去。

那是省吾的剑。

蓓尔提雅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连架势也几乎没有改变。

她一边放下自己的模拟剑,一边露出苦笑说:

「握力还不够。」

「…………好像是吧。」

省吾呻吟似地说完之後,又再度当场坐下不动。

「不过刚才那一击运用了战术。这是好事。只是什么也不想地挥剑是赢不了的。」

「谢谢。」

这么说的省吾也只能再度露出苦笑。

「总之——今天的比武到此结束了。辛苦您了。」

蓓尔提雅说完之後便行了一礼。

武人特有的灵敏动作,毫无空隙又十分清爽。

「那么我们赶快回去吧。」

听到蓓尔提雅毫不留情地这么说,省吾叹了口气。

「时间稍微有点耽搁了。哈杰妲与瑟妮卡正等著呢。」

她们负责的奇迹术讲座也再度开始了。

这个讲座并非只是单纯地出於省吾的兴趣,而是为了或多或少增长奇迹术的知识,藉此理解名为〈渎神之主〉的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是束缚省吾的枷锁,同时也是他唯一的『武器』。

〈渎神之主〉并非只有武力的意义而已……正因为有它的存在作为媒介,对〈雷涅盖德〉来说,省吾才得以是一个特别的存在。反过来说,省吾也可能利用这一点,对〈雷涅盖德〉造成影响。

没错。

主导一切的虽然是姬巫女——不过实际上要求再度展开比武与讲座的却是省吾。在体力恢复之後,省吾便一一造访了每一位姬巫女的房间,并且再度提出这个要求。

省吾本身还是很无力。

不过一旦定下了明确的目的,那就增长往目标前进的力量就好了。

暴力。智力。权力。财力。还有其他诸多——力量。

为了这个目的,提升省吾本身的基础能力是不可或缺的。

因此,省吾开始积极地吸收姬巫女们的教育。这也是和茉莉的生活经验所致。以前只要陷入了某种窘境,省吾就会觉得整个世界遗弃了自己,不知该往哪里去才好……不过学会了索隆的语言之後,省吾察觉到自己心中的压迫感与绝望感逐渐淡去了。如果语言相通而得以积蓄知识的话,就可以想出好几个对策。那么,如果理解这个世界掌握状况的话,希望就不再是无限遥远的彼端——省吾是这么想的。

「……思。」

省吾挤出力气用双脚站了起来。不过他的膝盖还是不听使唤,差点就当场倒下去了。真是丢脸。早知道会这样的话,就该多多从事什么运动才是。省吾这么想。

『请用。」

蓓尔提雅迅速地将肩膀借给了省吾。

和梅莉妮丰盈的肩膀触感比起来,蓓尔提雅的肩膀显得比较紧绷,不过娇小纤细这点却没有改变。她是哪来的力气可以像刚才一样轻轻地挥舞著如此沉重的模拟剑呢?省吾这么想。

「谢谢你。不过……总觉得有些丢脸呢。」

「不。毕竟省吾殿下是要在紧要关头才派上用场的,您不需要为了这点程度的小事而自谦。您的身体应该马上就会习惯了。」

一想到梅莉妮实际上已经纳入了因培拉斯家的庇护之下,蓓尔提雅说的『紧要关头』就不是只有驾驶〈渎神之主〉与『代行者』对峙,省吾明白还有更上一层的意义。省吾毫无根据地产生了一种奇妙的心情。自己身负的技能很有可能左右他者,比方说梅莉妮与花梨的生命和未来。

「是那样吗?」

看著这副马上就大声惨叫又瘫软的身体,省吾实在不觉得像是可以马上派上用场的东西。

「思思。没问题啦。」

蓓尔提雅微笑著说:

「话说回来——」

「……什么事?」

「脱离处男的感想如何呢?」

——省吾差点当场滑倒在地上。

「蓓尔提雅……」

「啊哈哈哈哈哈。」

因培拉斯家的姬巫女开心地笑了。

「太好了。的确还是以前的省吾殿下呢。」

「…………不过也给你添了不少麻烦。对不起。」

省吾坦率地道歉了。

这么说起来,自己虽然对梅莉妮道歉了,却还没有再跟其他的姬巫女们道过歉。毕竟自己也给她们添了不少麻烦,还是应该要好好道歉的。

「不。那没什么关系啦。」

蓓尔提雅边走边说。她的动作像是完全不把省吾挂在自己肩头上的体重当一回事。

「不过只要一想到最後梅莉妮还是第一名,就觉得有点不甘心呢。」

「……思?」

「如果是我的话,省吾殿下会推倒我吗?」

「………………」

会怎么样呢?

如果对象是蓓尔提雅的话,省吾觉得在推倒她之前,自己应该会先被丢出去或被狠狠揍扁吧——不过省吾明白她要问的并不是这种意思。

「如果只是想要纡解焦躁的对象,那么就算不是梅莉妮,其他的姬巫女们应该也可以吧。如果只是想挑个个性比较懦弱的,其实哈杰妲才是最懦弱的。不过省吾殿下也只是大吵大闹,并没有对我们拳打脚踢使用暴力呢。」

被她这么一说,似乎确实如此。虽然省吾在大吵大闹之际,手脚曾经打到了试图阻止他的姬巫女们,不过却没有以明确的意识对她们施暴过。与其说是最後一道防线上的自制心发挥了作用——倒不如说省吾只是没有想到那种事情。

他并不是想要揍谁。

只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才大吵大闹而已。

可是……

「之所以只对梅莉妮动粗——是因为想要接受梅莉妮,也想要被梅莉妮接受吧?」

「…………」

被她这样一说,省吾总觉得有种被欺骗的感觉。

自己对梅莉妮做了过分的事情的确是事实。虽然现在已经得到了她的原谅,不过用漂亮的场面话来掩盖这件事是不行的。

「我并没有肯定那种行为的打算。不过您似乎也对梅莉妮好好地道过歉的样子——反正只要结局好,什么都好啦。毕竟如今就算只看细微末节的小事,也可以很清楚地知道您们两位的感情有多和睦。」

「是……是这样吗?」

「是啊。都到了让人觉得眼红的地步了。您以为爱菲妮耶昨天和今天是为了什么有点不高兴呢?」

「呜…………」

「只是……虽然省吾殿下您似乎特别信任我的样子……不过,果然还是不敌梅莉妮。」

「哈……哈。」

老实说,在姬巫女之中,蓓尔提雅的确是省吾比较亲昵交谈的对象——不过她却有著让人分不清楚哪边是开玩笑,哪边又是真心话的部分,所以省吾也无法确定她是不是对自己怀有身为异性的好感。说得更直截了当一点,省吾无法区分哪些是『因为是姬巫女才那么做』的部分。

不过听了她刚才所说的话,她大概是以一位少女的身分喜欢著省吾吧。省吾不记得自己在原来的世界时有特别受欢迎,所以如今完全没有任何实威涌现出来……

有好一会儿,省吾搜索著能对蓓尔提雅说的话——

「这个嘛,如果是蓓尔提雅的话。」

总之先用玩笑话敷衍过去。

「如果我想推倒你的话,大概会被打个半死不活吧。」

「毕竟您可是想夺走少女的纯洁呢,请您先做好这点程度的觉悟吧。」

蓓尔提雅边笑边说。

就在这个时候——

「省吾殿下!蓓尔提雅!」

宅邸那边传来了呼唤两人的声音。

是哈杰妲。她推开了一楼的窗户,从里头探出身子说:

「『圣庙』传来了联络——要我们马上赶过去!」

省吾与蓓尔提雅互看了对方的脸。

从『圣庙』——从〈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库传来传唤的理由就只有一个。

也就是省吾非得再搭上那个东西不可。

然而——

「蓓尔提雅!准备对人战斗装备!」

哈杰妲接著用索隆语这么说。

「你说对人战斗装备……不是『代行者』出现了吗?」

「不是的!」

哈杰姐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宅邸的後门也应声而开,门後出现了搬运著某种巨大行李箱的梅莉妮、瑟妮卡与爱菲妮耶。她们在刚走出了後门的地方打开了行李箱,从里头取出了黑色的钢铁块。

那是手枪。另外还有枪套皮带,以及吊在上头的小刀与预备用子弹。

她们将皮带围在腰上後,便接著从行李箱里拿出了枪身削短的Lever action式来福枪(注—)。自己著装结束之後,梅莉妮便将同一套装备递给了蓓尔提雅。

「根据收到的报告,全副武装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修道士与大群教徒正通过城市,笔直地往『圣庙』移动当中——他们大概是打算袭击『圣庙』吧。」

「教会那群家伙吗?」

就连蓓尔提雅也不由得惊讶地大叫。

「…………」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听到这个单字时,省吾的脑海里突然描绘出一位居住在亚奈克特雷亚城的少女。虽然省吾无法听懂全部的对话,不过他能够理解其中像是『袭击』、『修道士』、『教徒』等单字。

该不会是——

「省吾殿下。」

梅莉妮以一副极为苦恼的样子呼喊著省吾的名字。

「总之我们先到『圣庙』去吧。如果最高机密勺圣庙』的位置被发现的话,那么这栋宅邸很有可能也被〈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发现了。总之,我想先到『圣庙』会比较安全——」

这么说完之後。

「可是……」

——————————

注1 Lever action:扳机的护弓定一个长椭圆环形,射击完之後要将护弓往下拉,才能退壳或上瞠。多数为小口径的散弹枪才有这样的设计。

——————————

梅莉妮的表情显然可见地笼罩著一层阴影。

光是这样,省吾就已经察觉到了。

〈雷涅盖德〉不会只为了保护省吾就传唤他到『圣庙』的。他们是想让省吾再度搭上〈渎神之主〉。当然——光是启动就伴随著各种危险的巨大拟神机,是不可能随便草草使用的,不过,一旦面临了紧要关头时,他们大概打算使用〈渎神之主〉来踢飞〈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们吧。

「五家族族长会议决定让省吾殿下……搭上〈渎神之主〉。」

「梅莉妮。」

省吾用冷静的口吻打断了她。

「走吧。」

这么说完之後,省吾的嘴角泛出微笑。

「……啊,是的。」

说不定梅莉妮在想,一旦面临了出动之际,省吾是不是又会立刻产生拒绝反应。所以听到了省吾那句近乎冷淡的话语时,梅莉妮一瞬间表现出困惑的样子。

「没问题的。我早就想过说不定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虽然让人提不起劲,不过应该还是会有什么办法的。」

「是……是的。」

说完之後,省吾便顺著梅莉妮的引导定进了宅邸内。

後门的旁边还有另外一扇门。

乍看之下,这扇门和其他房间出入口的木门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不过其实这是在一扇钢铁制的门扉上贴了木板伪装出来的东西。哈杰妲与瑟妮卡两人合力一拉,门便随著钢铁摩擦的剠耳声音敞开了,门後有一条通往下方的阶梯。

这是通往地下通道的出入口。

这条通道是当作非常时期的逃生路线使用——不管是逃离宅邸,还是逃离『圣庙』——而设计出来的。地下通道里放置了以奇迹术之力运转的小型列车,无须为天候与障碍物所苦,便能迅速移动到『圣庙』。

「我们走吧。」

就算到了这种时候,瑟妮卡依然以淡淡的口吻这么宣告。

在她咏唱完咒语的同时,列车——其实这台列车几乎跟手推车一样,只是个在车轮上安装座位与奇迹术机关的代替品罢了——车身大大地震颤了一下之後,便开始朝著『圣庙』移动。


「嘻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尖锐又有点疯狂的笑声高声响起。

行军中的人们一开始带著惊讶的表情回过头去,不过在过了半天的时间後,大半的人似乎都学会忽略的方法。虽然这刺耳的笑声足以令听者为之焦躁——不过〈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热诚信徒与修道士们早就习惯了放弃什么,或习惯了忍受什么。

不管是定调的扭曲笑声。

还是不停倾注而下的冰冷雨水。

迎向『圣战』之人的脚步丝毫不见紊乱。

「嘻哈哈哈。滚出来吧滚出来吧滚出来吧。钢铁巨人。钢铁恶魔。让我代替御尊影,呜嘻……嘻嘻嘻……来惩罚你!呜嘻……嘻嘻……嘻哈哈哈——」

瞪得有如铜钤般大的双眸布满血丝,完全没有对焦。痉挛扭曲的嘴角像是笑,像是哭,也像是怒。鼻孔兴奋地撑大,唯有左耳像是独立的动物一般不住地抽动,这恐怕与本人的意识无关。

腰上与肩上缠了好几层的弹药束,两边腋下各夹了一把来福枪。手指早已按在扳机上,一次又一次地发出了咖擦咖擦的声音——因为没有上击铁才能免於走火——一旦面临战斗之际,这个男人似乎会不分敌我地随意滥射。

「嘻咿嘻嘻嘻嘻嘻嘻嘻!」

男人在雨中来回挥舞著来福枪。

差点快被枪身打到时——茉莉急忙转身闪开。不过枪身飞溅出来的水花还是弹到了脸颊。

「……他叫多马。我曾经和他见过几次。」

说话声突然越过了茉莉的肩膀传了过来。

她一回过头去,便看见了肩上扛著旧式来福枪的盖尔柏。

或许连茉莉的脸上也表现出对那个男人的不悦感也说不定。盖尔柏一边回头望著显然已经崩溃的男人,一边像是打圆场似地说:

「他原本是个信仰心浓厚,责任感也很强的家伙——」

盖尔柏以怜悯般的口吻说:

「一个月,不,应该比两个月还久了。你应该知道吧?就是在拉威森城举办了『钢铁巨人』和『英雄』的公开亮相的那个时候。他似乎在场的样子。虽然『御尊影』刚好在那个时候现身,不过『钢铁巨人』最後反抗了『御尊影』的惩罚,破坏了城市。幸运的是多马并未惨遭钢铁巨人的毒手,不过尽管面对著御尊影,却似乎没有受到御尊影的裁决。结果就是——」

那个样子——盖尔柏彷佛这么说似地看了多马。

「是这样啊……」

——只回了这句话的茉莉轻轻地点了点头。

其实……她已经没有余力去管别人,也没有余力去同情别人了。

她在荒野上捡到的少年省吾。几天前,这个男孩子就像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似地消失了。

茉莉一直想著他的事情。

为什么他会不见了呢?

他是有什么不满吗?不过,如果是这样的话,为什么不告诉自己呢?自己不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教他语言的吗?自己应该是为了互相沟通彼此了解,才教导不识语言的他才对。

然而——

(……省吾……)

茉莉认为照顾那个不懂语言的可怜少年,才是上天赋予自己的赎罪之道。

所以茉莉拼了命地照顾他。

少年看起来也习惯了和茉莉他们一起的生活。正因为如此,茉莉才更搞不懂。他没有离开的理由。至少茉莉想不出来。

「……你还在介意那小子的事情吗?」

盖尔柏问道。

「思思……」

「他大概有他自己才能办到的事情吧。忘了他吧。在重要的『职责』跟前还迷惘的话,可是无法迎向美好的解放的。」

在他们的教义之中,所谓的迷惘,是起因於执著的东西,也是将灵魂束缚在生之牢笼中的邪恶之物。对他们来说,唯有毫不迷惘,犹如呼吸般自然地迎向死亡,才是至高的品德与幸福。

「是啊……」

茉莉点点头。

自从他们穿过了城市,走进了开辟森林而整顿出来的唯一一条道路之後,雨势就变得越来越大了。

茉莉在修道衣上披了一件粗糙的布制斗篷,还用头巾包住了整个头。虽然斗篷吸收了雨水而变得越来越重,不过就算没有下雨,她怀里抱著的炸弹,对她纤细的身体来说,也已经相当沉重了。

虽然天候是这么地阴雨朦胧,气温却反而不怎么低。

不过拜这天气所赐,茉莉的衣服满是湿气,黏著身体的内衣令人感到不快。濡湿的黑发也紧紧地贴额头上,有时发尾还会刺到漆黑的双眸中。

「…………」

期望殉教之人的队伍接连不断地在城市里行走。

虽然不时可见城里的居民们不快地远眺著茉莉他们,不过茉莉一将视线转向他们,他们便慌慌张张地隐身於阴影处。茉莉怜悯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处於业苦之中,也不知道藉由修身来获得解放,只是像野兽一样度过每一天的人们。

茉莉为他们无法清醒地面对真实而感到遗憾。

然後也觉得灌输他们虚伪希望与邪恶欲望的愚蠢之徒们不可原谅。

「雷涅……盖德……」

茉莉将视线转回前方,并且呢哺著。

虽然双腿比斗篷还要沉重,不过她的步伐并没有缓和下来。

〈雷涅盖德〉。

忘却了身为人类应当背负的原罪,制造出名为『钢铁巨人』之物的秘密结社。

弑神者(五罪人)的後裔。

反抗『御尊影』的可恨存在。

「——雷涅盖德。」

予以教敌制裁的铁鎚。

并非代表天意的气御尊影』偶然间赐予的解放,而是以人类的手予以惩罚之『死』。

茉莉在大雨之中不停地走著。

某处的远雷响起了撕裂天际的低沉轰鸣。


其实——〈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接近让〈雷涅盖德〉慌了手脚。

保护著本为秘密结社的他们的最大盾牌是非公开性,也就是为了隐藏本身存在而进行的情报管理与操作。所以理所当然地,『圣庙』里不可能常驻著大规模的兵力。毕竟大量的人类频繁地进出设施,无论如何都会造成情报的泄漏。

比方说……如果一个场所要藏起一千个人的话,并不是只要准备一千人份的居住空间就可以了。只要不是一切都自给自足,自然非得要筹措、购买、搬运一千人份的食材与生活必需品不可。

这样就不可能掩人耳目。

搬运作业就不用说了,只要一次进行大规模的采买的话,必然会有人起了疑心。

因此……〈雷涅盖德〉常驻於『圣庙』里的人其实并不多。当然,尽管总数时常有些微的变动,不过顶多也只维持在三百人左右。

相对地——根据报告,逼近『圣庙』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之徒似乎超过了一万名。

无法想像这是在区区几天内聚集起来的人数。为信仰疯狂的人们有时连常识都可以颠覆。而且另外一份报告指出,他们还有数达上万的後续集团正在待命。

正面迎战的话,根本就没有胜算。

虽然在围城战时,攻方的兵力必须是守方的数倍——不过如果对手的数量相距悬殊的话,根本就不可能撑得下去。更何况对手还是不怕死的殉教志愿者军团。就算对方是未受过战斗训练的外行人,不过那不顾己身之死的战斗方式也不容小觑。

因此——

「我提议召集各地的成员来增强战力……不,应该予以夹击!」

巴尔玛斯那充满焦躁的尖锐声音响彻了族长专用会议室。

他的脸上不住地痉挛,显然因焦躁与动摇而失去了正常的判断力。虽然他还有余力能用『夹击』这种合理的辞汇来掩饰,不过那充血的眼睛却冷静不下来地一直转动,毫无意义的视线也散落在各个地方。

「快点通过这个提案!那些家伙侵入这里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了!」

「冷静一点——路思波力提卿。」

巴尔德以低沉的声音说。

其他三位族长——泰罗伊德、聂罗与杰布隆也像是赞同巴尔德所说的话似地保持沉默。身为族长之人还慌了手脚的话,就算能打赢的战役也赢不了。其他人大概也很清楚这件事吧。

「这种情况哪能冷静下来啊!『圣庙』被入侵的话会变成怎么样!天知道〈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那些家伙们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介意著权势强弱的巴尔玛斯平常总是对巴尔德使用敬语,不过如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亢奋的缘故,这种顾虑却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不过巴尔德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而斤斤计较。

现在的情况的确不好。

据说〈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那些家伙们已经在『圣庙』附近散开了。

从斥侯的报告看来,虽然他们好像还不知道『圣庙』的正确地点,不过似乎也已经掌握了大致上的位置。

情报到底是从哪里走漏出去的呢?

情报又泄漏到什么程度呢?

如果连『圣庙』各处伪装的出人口都被他们知道的话,那么失守应该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吧。不——就算情报没有泄漏到那种地步,只要他们有意进行调查的话,大概也能马上发现『圣庙』吧。当作〈渎神之主〉发射口的纵坑——正确地说是盖子的部分也施加了适当的伪装。远远望去只看得见一片平原。不过那套伪装并没有细致到足以在近距离下骗过数千数万人的眼睛。〈雷涅盖德〉并没有假设过现在这样的事情——这种事情本来也不可能发生。

一旦『圣庙』遭到入侵的话,〈雷涅盖德〉就输了。

当然——〈雷涅盖德〉也不可能只是束手就擒。

他们设置了警戒地点,并且让一百多人组成的守备队在最终警戒地点待命,也就是通往『圣庙』内部的重要升降口附近。队伍里也包含了奇迹师,在面对著基本上不包含奇迹术师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时,应该多少有些有利之处。

不过那顶多也只能争取时间罢了。

「数量上的差距太大了。」

巴尔德代替其他四位族长重重地说出了这个意见。

就在这个时候——有个貌似传令兵的年轻男子冲进了敞开的入口。因为如今是非常时期,所以大门一直维持著敞开的状态。如果有什么报告的话,可以不用顾虑直接进来。巴尔德是这么跟部下们宣告的。

「报告!」

传令的男子带著一脸铁青的表情说:

「刚才通过了第三警戒地点的修道会军已经抵达了第四警戒地点。於二号升降口附近遭遇了待命中的防卫队,并且展开交战。可是——」

「可是什么!」

泰罗伊德·玛布罗的声音也慌了。

虽然和巴尔玛斯比起来,泰罗伊德看起来还是很冷静的样子——不过面对著敌人越来越迫近的现实,他大概再也无法隐藏心中的动摇了吧。

就算再怎么习惯了权谋术数的世界,他们却不明白何谓『战场』。他们并没有在压倒性的暴力漩涡中搏命的经验。这个事实轻易地扯下了他们戴在脸上的余裕面具。

「战况演变成单方面的防御战!」

传令兵单刀直入地说。

「死伤人数呢?」

杰布隆张开了沉重的嘴间。

「正确数量不明——不过已经有将近两成的人无法战斗……」

「唔……」

杰布隆眉头深锁点了点头。

这位因培拉斯家族之长据说年轻时为了修练武术,曾经有过在各地流浪的经验,所以已经相当习惯这种战场了。尽管在五家族族长会议中屈居末席,不过杰布隆可说是象徵〈雷涅盖德〉的『武』。一看到他冷静的态度,传令兵的脸色也稍微恢复了血色。

「不要傻傻地试图死守固定位置。可以先暂时後退来诱使对手的队伍拉长,接著再集中攻击,确实地击溃对手的前锋部队。教会的疯狂信徒们应该不会因此而感到胆怯,不过至少可以用尸体和负伤者挡在通道上,藉此妨碍他们的前进。对方虽然为数众多,不过大多是没有接受过战斗训练和行军训练的外行人。对方并不习惯有组织的移动。只要抓住这一点,应该能更确实地削减对方的数量。」

「了……了解!」

听了杰布隆少见的长篇大论之後,巴尔德一次又一次地点头。而传令兵则像是被巴尔德的一句『退下吧』弹飞似地冲出了房问。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您是怎么看待战况的?——因培拉斯卿。」

听了巴尔德所说的话之後,杰布隆环视著全体人员——并且开口说了:

「我就坦率地说吧。战况令人绝望。」

「啊……现在就放弃是不是太早了?」

巴尔玛斯大声叫嚷了起来。

然而杰布隆依然用冷静的口吻继续说:

「『圣庙』最大的防卫是弓无人知晓存在』这一点。从这个地方的存在曝光的时间点开始,我们就已经输了。」

「可……可是。」

「虽然卿提议采用夹击,不过那是不太可能实现的。在现在这个时间点,我们没有可以立即徵召派上用场的战力。而且也没有准备武装。虽然普罗特罗斯城里有里威斯公司的员工,不过他们几乎都是和〈雷涅盖德〉无关的人。就算要把他们召集过来,不过面对著数达一万的兵力,我认为区区数百的援军也是派不上用场的。」

杰布隆的语气平淡——说话的内容也简洁至极,没有任何让人提出疑虑的部分。

「虽然可以争取时间,不过那对对手来说也一样有利。对手原本就是在整个索隆都拥有信众的宗教团体。虽然因为这次是紧急召集,才只聚集了数达一万多的军团,不过往後必然还有为了『圣战』而兴冲冲地不断聚集而来的殉教志愿者。时问拖得越久,敌方的势力就越庞大。卿知道〈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修道士与信徒总数吗?」

「…………」

「那么该怎么办……?」

听了泰罗伊德的问题之後,杰布隆一瞬间闭起了眼睛——然後回答:

「用飞行船搬出〈渎神之主〉——放弃这座『圣庙』。」

「那……可是。」

「就算失去了『圣庙』,只要使用里威斯公司的设施,就可以进行〈渎神之主〉的整备。然而,如果现在继续在这里,拘泥於死守『圣庙』的话,就必然会失去〈渎神之主〉。这样一来,我等五百年来的宿愿将化为泡影——不是吗?」

听了杰布隆所说的话之後,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都沉默下来了。

不过——

「——我有异议。」

一只白皙的手举了起来。

承受著四人转向自己的视线,聂罗露出了艳丽的微笑。

「因培拉斯卿。要是您忘了可就麻烦了——我们的最强战力。」

「…………你这家伙。」

一瞬间——杰布隆的眼神增添了几分锐利。

「你说要以人类为对手——使用那个吗!」

「现在可不是能说那种漂亮话的时候吧。」

聂罗以一副毫不在乎的表情说。

尽管正面面对杰布隆那寻常人都会不假思索地退後一步的怒气,不过他的脸上却完全不见胆怯与焦躁,并且继续说:

「既然他们都说想殉教了,我们只要成全他们就好了。这是他们的宿愿吧——被自己崇拜的『神』给杀死。」

「那也是最确实的方法。」

巴尔德点了点头。

聂罗像是道谢似地对巴尔德微微一笑之後,便静静地站了起来。

欧托鲁奇家的年轻族长就像是舞台上的演员一样,以有点装模作样的动作走向设置在会议室侧面的巨大窗户。

窗户的另一边是『圣庙』的中心部——也就是〈雷涅盖德〉引以为傲的最强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的收纳基地。

「他已经在另外一个房间里待命了吧?」

一边俯视著可说是最终兵器母胎的巨大纵坑,聂罗一边摊开双手。

「如今不正是应该请他登场的时候了吗?——我等的『救世主』殿下。」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一阶段开始!』

姬巫女之首透过传声管传遍各处的声音,让『圣庙』被一股高亢感所包覆。

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最高杰作,同时也是最大战力。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超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凌驾了五家族族长会议,成为〈雷涅盖德〉的力量象徵。它的力量是压倒性又绝对的。正因为如此,〈雷涅盖德〉的人们就算不相信其他的什么东西,却必然深信〈渎神之主〉的胜利。一旦〈渎神之主〉出战的话,对〈雷涅盖德〉的人们来说,希望就不仅止於无限远方的意义。

「激发『圣遗物』。『展开奇迹术式!』」

作业员们将大型拟神杖连接在『圣棺』上,并且扣下了扳机。

响起了尖锐的轰声,火药爆炸的威力强制驱动了大型排气用汽缸。玄室里的空气瞬间被排放出来,暴露於真空下而立刻进入激发状态的『圣遗物』释放出圣光。由奇迹师组成的作业员们用圣句控制释放出来的圣光。

大型奇迹杖的奇迹创造出来的『真正的真空』——有别於先前利用炸药式帮浦制作出来的虚伪真空。能够遮断一切事物,名为『虚无』的绝对『真空』包覆了『圣遗物』。

让神陷入了终极的孤独与恐惧,让神创造了世界的『虚无』。

暴露在这种虚无里时,『圣遗物』便能发挥最大限度的力量。

『头部——确认激发!』

『右腕部——确认激发!』

『左腕部——确认激发!』

『右脚部——确认激发!』

『左脚部——确认激发!』

『圣光发生率每秒六十八奇迹单位——持续上升中!』

『解放剩余圣光迂回阀!』

『确认启动感染共鸣回路!』

奔走在传声管内的声音比以往增添了几分怒吼的气息。

他们并不焦虑。

与会父克诺德拉斯真教会)军进行攻防的防卫队的确陷入了苦战,而他们也早就已经接到了这样的报告。不过天空同时呈现出暴风雨般的样貌,看来似乎也在为他们助阵。这样一来,只要再让〈渎神之主〉出击的话,一定就能顺利获胜的。这样的空气在作业员们之间流动。他们的声音里会满是充沛的热情也是理所当然的。

姬巫女爱菲妮耶大叫: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二阶段开始!』

奇迹师们开始进入第二阶段的程序。

『解除『圣棺』固定!开始移动!』

伴随著轰然巨响,『圣棺』在蒸气机关的驱动之下从塔内出现,并且开始在轨道上滑动。

一边释放出炫目的圣光与蒸气,五具『圣棺』逐渐往彼此接近。

过了一会儿——

『确认圣光共鸣!』

『圣域发生!』

五个圣域融合成一个圣域,并且开始明灭闪烁。

空气正嗡嗡作响。

洋溢在现场的不可目视之力,让整个空间本身震动了起来。

『『圣棺』结合?』

沉重坚硬的钢铁撞击声响彻了整个纵坑,提防著固态雨的机械整备班人员们就像散开的小蜘蛛一样,迅速逃离了五具『圣棺』。

五具棺体大声咆哮。

『圣棺』内部连续运转的大型拟神杖使用过後的大量空弹壳,开始啪啦啪啦地从棺体旁边的排弹口掉出来。

弹壳雨停歇之後,梅莉妮的声音又再度响彻了『圣庙』内部。

『〈渎神之主〉——结合!』


老实说——省吾很害怕再度坐上〈渎神之主〉的驾驶者席。

然而省吾既没有被突然发作般的呕吐感袭击,也没有为被恐惧袭击而精神错乱,他平静地被人用皮带固定在驾驶者席上。当然……这不是让人心情愉悦的事。一个不留神的话,或许又会呕吐起来也说不定。不过省吾总算成功地用自己的意志力将自己置於本身的支配之下。

只要一想到梅莉妮,省吾就能冷静下来。

自己所走的道路并不是犹如看不见未来的地狱,自己也是有应该回去的归属。或许是这样的事实让省吾的精神安定下来了也说不定。没有目标的残酷远行容易让人陷入不安与混乱,然而,一旦订立了明确的目标大步跑起来的话,人类就能梦想著结局而忍耐下来。

话说回来——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

省吾从这个词汇联想到的果然还是茉莉、盖尔柏、雷普特等一起生活过的人们。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逼近而来的兵力里也包含了他们吗?

(茉莉……)

省吾完全无法想像她举枪射向谁的画面。

如果可以的话,他们最好不要在那只军队里头——省吾这么想。

当然……不管军队里是不是包含了茉莉他们,省吾也完全没有想过要把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们全部杀死。

尽管五家族族长会议似乎是这样期待的,不过如果省吾在这里照著他们的话进行了大量杀戮的话,那么就跟以前没什么两样了。如今正面反抗五家族族长会议并不是什么上策,不过省吾也不能就这样成为他们操控的人偶。

虽然是临阵磨枪,不过省吾还是跟瑟妮卡确认了几件事情。

〈渎神之主〉是巨大拟神机。这也就是说,这个巨大躯体是几干几万个小奇迹术机关的集合体,同时也可以说它本身就是一个拟神杖。以过去构筑了世界的神之遗体作为收纳在〈渎神之主〉体内的中枢零件,据说其理论上的奇迹术输出是没有上限的。

这样一来的话。

以省吾的意志力与脑部处理能力——有了以省吾作为奇迹术主体来控制那种效果的能力,不管什么现象应该都有可能显现才是。因为集中精神和各种调整太花时间了,所以平常都搭配使用事先准备好的奇迹术式,不过只要有了姬巫女们的支援,理论上就可以强制提高同步率,也可以当场记述与启动全新的奇迹术式。

比方说利用奇迹术制造出有睡眠效果的雾,藉此让敌方的兵力昏倒。

或者是制造出像是半重力场之类的东西,让敌方所有人都漂浮在半空中。

只要是省吾的认知力所及之处,应该都有可能办到才是。

幸好教会的兵力武装大多是刀械与手枪,并没有奇迹术与大炮之类的攻击。

因此省吾只要在〈渎神之主〉装甲的守护之下,不慌不忙地集中精神行使适切的奇迹术就可以了。

如果可以的话,省吾希望不要出现死者——不过省吾也知道这种想法很天真。

对方打算把这边,包含省吾在内的所有人都杀死。就算只有自己这边小心顾虑到对方的生命,死伤者大概也不会减少吧。不同的只是教会与〈雷涅盖德〉——哪边的死者增加罢了。

然而即使如此,省吾也打算选择尽可能不会出现死者的方向。

不可以习惯人类的死。

不可以容许人类的死。

因为自己应该反抗的,就是这个世界草菅人命的不合理之处。

『安全阀解放。』

响起了姬巫女们推进作业流程的声音。

同时——像是把刀刃插进头盖骨似的感觉毫无前兆地袭向省吾。

像是在脑里来回搅动的不快感与痛苦,让省吾无意识地呻吟出声,他自觉到全身都在痉挛。

『圣光流入主控制室。』

圣光柔和的洁白光辉驱逐了主控制室的黑暗。

然而省吾那因为痛苦而染红的视野却无法认知这一点。省吾咬紧牙关忍耐著。他知道这个现象并不会持续太久。这是在感觉同步结束之前必经的过程——说得更清楚一点,这是省吾的感觉和〈渎神之主〉连接之际的磨合。只要完全一体化的话,这份痛苦就会消失了。

『启动类比共鸣回路。』

『启动辅助奇迹杖。』

『感觉同步开始。』

省吾的脑海暧昧地模糊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就在省吾以为一切突然变清晰的时候,各式各样的情报同时涌进了省吾的意识之中。

接著开始进行省吾和〈渎神之主〉的同步。

与其要说是同步,倒不如说是比较接近侵略。省吾被强制连接到〈渎神之主〉的神经系统,并且融入了〈渎神之主〉——两者的分界线变得模糊不清。

省吾分不清楚是侵略,还是被侵略。

他感觉到异物渗透了自己,也感觉自己倒渗进了异物里。

突然间——

(…………来了。)

省吾感受到视线。

当然,主控制室里只有省吾一个人而已。

所谓的视线,是感觉性的东西。本来应该是这样的。不过那视线却像是——从脑海里凝视著自己,从心底偷窥著自己一般。省吾感受到这样的视线。

在过去三次的搭乘里,省吾记得都曾有过这种奇妙的感受。

(你是谁。)

省吾认得那个家伙。

虽然认得——却又不认得。

(你到底是——)

就算问了也没有用。对方不会回答。

冷冰冰的视线。嘲讽的视线。玩弄的视线。窥探破绽的视线。

对方只是一味地送来这些视线而已。

那家伙什么都不回答。甚至一动也不动。

只是蹲坐在一片『虚无』之中而已。

所以省吾不再继续问下去了。刚才的质问也是一种仪式般的东西——为了确认对方的确在这里。

省吾专注在与〈渎神之主〉的同步,以及掌握〈渎神之主〉的感觉上。如果不专注精神的话,省吾觉得那视线的主人就会夺走自己的一切——甚至是自己的人格。那个视线就是蕴含了这种令人嫌恶又黏滞残酷的某种东西。

视觉。听觉。嗅觉。触觉。

除了味觉以外的四种感觉刺进了省吾的脑里。

然後——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高声大叫。


『〈渎神之主〉觉醒准备——第四阶段开始!』

传来了蓓尔提雅的声音。

总计六十四只拟神杖伴随著爆裂声展开了术式。

『展开免疫抑制术式第一段落至第三段落!』

『第一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二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三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四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第五圣遗物无拒绝反应。』

『展开控制术式。』

『控制反应没有问题。』

像是重叠似的爆炸声同时响起,在投入抑制免疫或其他调整用的奇迹术式时,『圣棺』里头总是会排出为数众多的空弹壳,空弹壳像是倾盆大雨似地打在『圣庙』的地板上。

出击作业确实又迅速地进展著。

五位族长们全都从会议室的窗户俯瞰著这幅景象。

「这样就可以稍微安心一点了。」

巴尔玛斯一边眺望著进展顺利的作业,一边用好不容易才冷静下来的声音说。

之前的焦躁模样简直就像谎言一场似地。

的确……一旦〈渎神之主〉出击的话,人类就形同於大象跟前的蝼蚁。

〈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那群家伙就算从整个索隆召集了再多的狂热信徒,就算有再强力的武装,也不是〈渎神之主〉的敌手。这可是被赋予了钢铁肉体而重生的神。并不是凭人类之力就能奈何得了的对象。

然而——

(还有一些不安要素与悬而未决的事项。)

巴尔德一边俯瞰著〈渎神之主〉,一边想。

首先——是省吾·香芝的精神面。

光是出现人类的牺牲者就会让他感受到相当的罪恶感。对於把〈渎神之主〉当成对人兵器来使用,这样的他应该不可能不会产生抗拒感,不过他这次却不知道为什么老实地搭乘了。那只是因为崩溃到丧失了自主性呢?还是在要什么小聪明呢?……不管怎么样,都必须注意。

然後——还有另外一件事。

这边的问题比较严重。

「到底是哪里呢?」

站在身旁的聂罗一边玩弄著银色的浏海,一边对巴尔德说:

「情报的出处。」

虽然聂罗并没有特意放低音量——不过充斥了出击作业的轰然巨响的纵坑之中,聂罗的声音却自然地只传进了巴尔德的耳中。其他三位族长完全没有反应。

「是哪里——呢。无论如何,接下来还是得彻底地进行揪出犯人的作业。」

不管再怎么想,这次的袭击只能认定是有人将情报泄漏给〈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那边了。虽然这座『圣庙』原本就是一座巨大的设施……不过姑且还是有施加伪装,〈渎神之主〉出击之际也展开了伪装用的奇迹术式。

更何况表面上制造与运用〈渎神之主〉的是里威斯公司。他们本来应该前往的是里威斯公司,而不是这座『圣庙』。

然而这次——含义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们却通过了里威斯公司所在的普罗特罗斯城,以『圣庙』所在的区域为目标笔直地前进。而且他们似乎也查觉了〈雷涅盖德〉才是〈渎神之主〉真正的运用主体。

这是相当异常的事情。

在这五百年之间——〈雷涅盖德〉以秘密结社的身分潜伏在地下,藉著将自身的存在沉入不确实的谣传领域来保护自己·很难想像〈雷涅盖德〉的真实身分会在一朝一夕间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更何况提供给〈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情报还具备了足以让他们决心发动『圣战』的可靠性……那到底是藉著谁的手,又是如何泄漏出去的呢?

「也不一定是内部的人背叛了。」

聂罗反而开心地说:

「毕竟那群家伙们是宗教团体。或许有神的启示之类的也说不定。」

「神——啊。」

巴尔德一边俯瞰著〈渎神之主〉,一边露出了嘲讽的笑容。

『代行者』也会下达神谕吗?」

「怎么可能。」

聂罗耸了耸肩。

当然——这段对话是在开玩笑。『代行者』只是为了惨烈地毁灭人类而存在的东西。不可能一味地进行单方面的意见沟通。而且他们发出来的言语也总是诅咒的字句——特地告诉人类什么事情的例子,至今为止都没有发生过。

然而……

「不管怎么说,都有详细调查的必要呢。」

一边轻轻地抹著下巴,巴尔德一边用斜眼看著银发的青年。

虽然他往上提了嘴角作出笑容,不过那双银色的眼眸却完全没有笑意。

『解除启动控制用拟神杖第一群!』

『第二群解除!』

『第三群解除!』

〈渎神之主〉的出击已经近在眼前了。


『〈渎神之主〉启动最终阶段——展开自律控制奇迹术式!』

首席姬巫女梅莉妮·柯德兰的号令再度传出来。

『平衡控制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监视用奇迹术式没有问题!』

『感染奇迹术式操作体系没有问题!』

通知各部分状况的报告接二连三地传来。

『主控制室安定!』

『感觉同步终了!』

『确认各部分动作信号!所有控制术式顺利运作中!』

『注入紧急停止用原罪物质!』

『最终安全装置解除!』

作为〈渎神之主〉最终安全装置的十六只拟神杖一边解除,一边洒落了大量的空弹壳与爆炸。

彷佛为沉重的罪孽所苦的犯人一般,〈渎神之主〉一瞬间以往前低下头的姿势保持静止。

然後——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突然间——〈渎神之主〉挺直了全身,举起了双手,高声咆哮了起来。

在巨大身躯的摆动之下,空气也发出了轰一声——像是唱和般地响动了起来。就连和人类一样的无心之举,也能卷起狂风,产生地鸣。它的存在本身为周围的环境带来了无法忽视的影响。

这就是〈渎神之主〉。

而且那就是——神本身。

『〈渎神之主〉启动!』

气启动成功!继续启动紧急射出设备!』

在一声号令之下,『圣庙』的正上方传来了低沉的震动以及地层下陷般的轰然巨响。好几枚巨大的盖子被拉进了『圣庙』内壁。

虽然外头一副暴风雨来袭的样子,不过却没有多少雨打进『圣庙』里。唯有青白色的电光像是从树叶间隙射下来的黯淡阳光似地闪烁。泥土与杂草啪搭啪搭地从掩人耳目用的盖子上散落下来。

似乎还有什么细小的东西混在其中散落了下来。

作业员们一瞬间感到困惑。

不过出击作业却没有停止。


(——丝?)

省吾头上的盖子打开之後——在宛如雪崩般的青白色光芒中,可以看见有像是细丝的东西在摇晃著。虽然那丝线就像蜘蛛丝一样纤细,却没有那么洁白。反而带著像麻草一样的色泽。

不。不对。那不是丝。

之所以看起来像是丝,是因为省吾的五感配合调整成〈渎神之主〉的『眼』。除了味觉以外,省吾的四感透过奇迹术的感觉同步回路与〈渎神之主〉同步,巨大拟神机的各种感觉器官所接收到的情报就这样直接送进了省吾的脑里。因此,省吾才会产生了仿佛自己的身体巨大化的错觉。

就算什么东西看起来都很小,那也只不过是跟〈渎神之主〉的躯体比较下的结果。别说是细了,实际上那东西应该相当粗才是。

那是——

(……绳子吗?)

省吾的头上闪烁著青白色的光芒。

看来外头似乎即将风云变色的样子。暴露在雨水与雷电的闪光之中,〈渎神之主〉悠然地伫立在『圣庙』的底部。

出击作业还在继续进行当中。

基本上平常是往远方射出〈渎神之主〉,不过这回『敌人』却在『圣庙』的附近散开来了。展开浮游术式移动到纵坑外,然後不择手段地驱逐教会的人们。这就是赋予省吾的命令。

不择手段。

那么就让我随心所欲地干吧——省吾这么想。

用尽可能不造成死者出现的方法。

可是……

(怎么会……那群家伙……在做什么!)

省吾为之愕然。

从纵坑边缘放下来的,的确是绳子。然後,好几个数徒与修道士们沿著那条绳子逐渐降落到『圣庙』里。

不过『圣庙』原本就很深。就算用自己不确实的感觉看来,省吾也知道纵坑的深度将近三百公尺。如果从下方抬头仰望的话——纵坑边缘恐怕有超过七十层楼的超高层大楼那么高。

他们从那种地方使用绳子往下降落。

这不是正常人会做的行为。

事实上,绳子最多也只有五十公尺左右,最先沿著绳子下降的修道者与教徒们无法继续往下降,就这样停在那里。然而上方还有後续者接连不断地往下降。

(住……住手!笨蛋!绳子要断了!会掉下来的!)

虽然省吾大声叫嚷——不过〈渎神之主〉却没有能够将他的声音传到外面的机能。

取而代之的,大概是透过奇迹术通信传给了姬巫女们吧,只听见瑟妮卡的声音在省吾的脑海里响起。

(省吾殿下——在您方才提出的战术之中,我认为第三个方案应该对现况有效。)

(您要求的术式至少还要三十恩塞……不,那个,要是您能给我十分钟的话,应该可以……!真是的……先从第六段开始,瑟妮卡,那边就给你组合了!)

传来了哈杰姐那因焦躁而变得嘶哑的声音。後半段是用索隆语说的。

第三个方案。

那是指在〈渎神之主〉的周围展开浮游力场,让袭击而来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兵力全都漂浮在半空中。这个方案应用了原本就装载在〈渎神之主〉上的其中一个术式。因为漂浮中的移动速度很慢,所以至少在对『代行者』的战斗中不会有使用这个术式的机会。

这原本是为了让〈渎神之主〉那大得离谱的质量能够浮起来的术式。虽然没有经过严密的计算,不过应该能轻而易举地让数千名人类漂浮在空中吧。关於这一点,哈杰姐与瑟妮卡已经确认过了。

陷入无重力状态下的人类大多会变得无法行动。人类原本就没有在空中正常地控制姿势的方法。更何况——姑且不提省吾那个世界的人类,索隆的人类完全不具备对於『无重力状态』的知识,突然面临了这种状况,他们应该会不知如何应付才好。

这样就可以让他们无力化了——这就是省吾订立的第三个作战方案。

可是……


背教者〈雷涅盖德〉们的巢穴比教徒们预料的还要深。

因为他们知道这个洞穴是用来收纳以前曾在拉威森城目击过的钢铁巨人,所以他们准备了好几十条长度和钢铁巨人差不多的绳子。降落到巨人所在的纵坑里之後再设置炸弹,把邪恶背教者的秘密指挥所一起炸个粉碎……这就是『圣战』大致上的概要。

这是一个过於草率又乱来的方法。实在称不上是战术或战略。

不过〈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们原本就不习惯以军团的形式发动『战争』。不——在这五百年之间,索隆这块大地上原本就从未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行为。顶多也只是以数十人为单位的小规模纷争罢了。因此,几乎没有人理解名为战争的行为到底需要些什么东西。

更何况他们是渴望藉由『圣战』来殉教的一群人。

他们也不可能介意战力的耗损或更有效的战术。战术与战略原本就是为了尽量减少受害程度与提高效果,像这样让战争行为效率化而考量出来的东西。不过既然打从一开始就不在意受害程度的话,那么就算有这种东西存在也完全没有意义。

总之——

在连像样的计画也没有的情况下,会义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们就这样在纵坑的开口边缘放下绳索,并且沿著绳索下降到纵坑里。绳子的长度不够应该是一眼就能马上明白的事实,不过他们却像著了迷一般争先恐後地爬下绳子。

抵达绳子前端的人一边单手持枪胡乱扫射,或者是投掷手榴弹,一边喊著『圣战!圣战!』。还有人丢出带钩的细绳勾住侧壁,试图沿著绳子移动。因为本来就没有明确的战术,所以他们各个都乱七八糟地随意行动。

在这之中——

「~~~~~~~~~~~~~~」

茉莉与盖尔柏人还在纵坑的边缘。

为了其他先行下降的人们,他们两人负责将绳索的一端固定在周围的树木上……所以才晚了一步。

然而也拜此所赐,他们才没有面临在绳子前端进退两难的窘境。

「可恶……比预料中要来得深呢。怎么办?要从这里丢下炸弹吗?」

「或许也只能这么做了。」

如果可能的话,茉莉想要在爆炸的附近被炸死,不过目前似乎是没办法了。或者是要放弃从这里进攻,转而和进攻人类用出入口的夥伴们会合呢?

茉莉想著这种事情……就在这个时候。

「嘻咿咿咿咿咿——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发出怪叫的是,那个脑袋不正常的男人——多马一边举起了枪,一边往洞穴里冲剠。他没有……安全索。不过却没有任何人阻止他。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教徒们没有枉死的概念。

「钢铁!巨————人!杀……杀了你!嘻哈哈啊!」

多马反而带著清爽的笑脸纵身一跃。

他跳了起来——然後一边缓慢地画出抛物线,一边往纵坑里坠落。

「…………」

茉莉只是默默地凝视著他的身影。

愿他的灵魂与幸福同在。愿先行解放者与自由同在。

茉莉在心底献上这样的祈祷——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宛如正面否定了茉莉的祈祷一般,分不清是咆哮还是地鸣的轰然巨响从洞穴底部喷发上来。

「——什么!」

盖尔柏惊愕地大叫。

原本应该消失在洞穴底部的多马——仿佛时间倒流一般又回到了空中。这幅情景甚至可说充满了喜剧性。就连多马本人也感到很惊讶的样子,他正露出一脸呆然若失的表情环顾著周围。

不。不只是这样而已。

绳索也大幅地波涛起伏了起来。

原本应该只往下方垂落的绳索,连在悬挂了人类秤砣的情况之下,仍无视於道理常识而曲折,绳子的前端就像蛇竖起头来似地抬了起来。同时,因为惊讶而放手的人们,也像是苍天中的浮云一样,毫无支撑地漂浮在空中。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在茫然的茉莉他们眼前——伴随著轰然巨响,某个东西逐渐由下方往上推移。

首先看到的是钢铁的黑脸。

空气的呻吟声眨眼问变化成呐喊。这是质量过於庞大的物体移动产生出来的空气鸣动。

然後——

「钢铁……巨人……」

茉莉茫然地呢喃著。

留在地表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教徒们茫然地抬头仰望之际——彷佛夸耀著人类数十倍的钢铁身躯似地,〈雷涅盖德〉的对『代行者』用最终兵器现身了。

彷佛能够吸收光线的黑色身躯,全身具备了好几个不祥突起物的一派威容。

尽管和人类一样都具备了头部与四肢,但是这副躯体却又显然有些失衡。

周围漂浮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几十几百名敦徒,看起来简直就像簇拥在人体旁的小昆虫一样。

多么地不祥。多么地傲慢。

那身姿态光是存在於那里,就彷佛在欺压睥睨周围的一切。

正因为模仿人类的样貌作为本身的基本型态,反而显得更加扭曲丑恶。至少在茉莉的眼里是这样看的。

「嘻咿咿咿咿咿——哈哈哈哈哈!」

一直漂浮在空中的多马笑了起来。

崩溃的修道士用两手握著的来福枪对黑色巨人疯狂地连续猛射。

「总算出来了啊!钢铁!巨————人!来吧!来吧!杀了你……杀了你……!嘻咿咿咿咿咿咿哈哈哈哈!」

每当击出一发子弹时,多马的身体也会跟著在空中旋转。

恐怕是因为没有可以立足的大地,才无法支撑住枪击的後座力吧。

「呀啊啊啊啊啊啊哈!」

不断旋转的多马一边笑著,一边胡乱开枪。

其中的几发子弹——确实地飞向了巨人,命中了。

火花四散。

和巨大的躯体相比,那些火花就像细小到不能再小的汗毛。

就只是这样罢了。

对手实在是太过於巨大了,只凭来福枪的子弹根本无法动摇一丝一毫。恐怕连个像样的伤口都没有留下吧。其中一位教徒被弹回来的子弹打中了脸而往後仰倒。盖尔柏慌慌张张地冲过去时,这位教徒的额头到右眼被跳弹挖起了一大块,早已毙命。

「钢铁巨人……」

「钢铁巨人……」

「钢铁巨人……」

「钢铁……巨人……」

喧嚣声在教徒之间散播开来。

虽然有人零星地发动枪击,或投掷手榴弹进行攻击,不过这些攻击似乎都没有太大的效果。仔细想想也是理所当然的。这些武器个个都是对人用的兵器,并不是为了破坏装甲目标的东西。光凭一两颗能够一手握住的手榴弹,不可能破坏得了厚实的钢铁装甲。

钢铁的脚缓慢地陷入大地里。

从洞穴里出来的巨人一边用脚掌折断了附近生长的几棵树木——一边著陆。

不过巨人表现出来的举动就只有这样而已。

接下来——钢铁巨人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傲然地耸立著而已。

降落下来的雨水一接触到关节与装甲的缝隙,便化为白烟冉冉升起。包围在自己的身体散发出来的雾气之中,(背教者)众的异形兵器睥睨著脚下蠕动的人类。

然後——

「啊……啊啊……」

某个人大声地呻吟了起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某个人一边高喊出半转变为悲鸣的声音,一边逃离了这里。

大概是以信仰压抑住的恐惧本能又再度复苏了吧。就算同为数徒,信仰的强弱也是形形色色。任谁都不可能完全消除死亡的恐惧。那是刻画在本能深处,身为生物理所当然应当拥有的冲动。

赢不了。

他们大概是这么想吧。这也是合理至极的判断。和这种东西正面交锋是不可能会有胜算的。而且看来似乎只要接近到一定的距离以上,身体就会浮在空中的样子。在这种状态之下,大概连用枪射出像样的一击都办不到吧。

然而……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教徒们的动向大大地分成了两边。

背对著钢铁巨人逃亡的人。

以及——反而使尽全力冲向钢铁巨人的人。

「……省吾……」

茉莉一边呆呆地伫立在人潮之中,一边无意识地呢喃自语。

被其中一位逃跑的教徒撞飞的她摔倒在泥泞的地面上。

她在泥巴上用手撑起了身体。

一个黑色的团块砰地掉落在泥巴上。

那是炸弹。是她带来的唯一武器。茉莉总共在衣服里缝上了五个比普通手榴弹要大上数倍的炸弹。其中一个看来似乎是因为缝线蹦开才掉了出来。

茉莉捡起了炸弹紧紧握著。

「……省吾……」

他已经不在了。

照顾那位可怜的少年不再是她的赎罪之道。

这样一来,果然还是只能靠『圣战』来获得『解放』吧。

「钢铁……巨——人……!」

多马依然一边在空中不停地旋转,一边胡乱扫射。

看著他,以及其他同样漂浮在空中的教徒们,茉莉察觉到了。只要一接近那个巨人的话,身体就会像水中的气泡一样浮起来。然後就无法继续往前迈进了。

可是……它却无法阻止带有速度之人的猛然突进。

在朝向巨人突击的教徒们之中,也有人乘著脚蹬地面的势头,就这样用身体冲撞巨人的装甲。虽然被弹开之後马上就变成在空中动弹不得的状态,不过姑且还是能抵达巨人身边的样子。

这样一来的话。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从全身挤出声音的茉莉奔跑起来。

她一边跑著,一边脱掉了碍事的斗篷。虽然有好几次差点跌倒,不过她还是勉勉强强地撑了下去。〈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修女溅起脚下的泥泞,抱著五颗炸弹奔跑著。

巨人一动也不动。

只要那只巨大的钢铁手臂一挥,漂浮在空中束手无策的无数教徒们应该会一瞬间化为血肉碎块才是,然而钢铁巨人却什么事情也没做,反而像是守护著教徒们似地伫立在原地。

不过这种事情与茉莉无关。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一边喊叫著,一边接连拔除了炸弹的引信。

实际上,只要拔出一个引信让炸弹爆炸的话,其他的炸弹就会产生连锁反应而同时爆炸,不过她已经没有余力再想起这种道理了。

「反抗『御尊影』的恶魔巨人!背教的魔王!」

茉莉一边大叫,一边瞪著巨人。

突然间——

(……咦?)

茉莉觉得巨人似乎转动了巨大的头部望向自己。

宛如生物的奇妙双眸诉说著什么似地凝视著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然而她已经停不下来了,也不能停下来。

要用来阻止以信仰心支撑的突击的话,从心底涌现出来的小疑惑实在是太过於渺小了。

然後。

茉莉的身体变轻了。

才刚自觉到这个事实,茉莉便立刻使尽浑身之力往地上一蹬。

巨人——动了起来。

巨人似乎是对她伸出手来的样子。

那种举动到底是出於什么样的打算呢?当然,茉莉也无从得知。她就这样一无所知地化为一颗炸弹飞向巨人。

「神罚——」

没有人能阻止她。

伴随著喊叫声,茉莉撞上了巨人的右脚。

「降临!」

轰然雷鸣。电光闪烁。

在一阵分外巨大,足以晃动天地的落雷之下——

少女殉教的闪光与火焰反而显得微不足道。


(住——住手,快住手,茉莉!)

然而省吾的声音却传不到她的耳中。

所以省吾伸出手来。没有什么理由。不过省吾无论如何都想阻止她的殉教。在茉莉一开始跌倒而掉出了一颗貌似炸弹的东西时,省吾才知道她的身上带著炸弹。省吾也明白她试图使用那些炸弹来进行自爆攻击。

——轰。

在开阔的场所响起的爆炸声有一种奇妙的清爽感——这声音没有预期中来得大。是因为火药的分量不足吗?或许在空中爆炸原本就是这样也说不定。省吾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不管怎么说,那种分量似乎都足以让一位少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

省吾看见了茉莉被炸飞的位置。

小小的——小到难以代表一个生命逝去的红色污渍附著在〈渎神之主〉的脚踝上。然而那也只保留了须臾的时光而已。落在巨大的身躯上,宛如瀑布一般沿著表面流下来的雨水瞬间洗刷掉那道血渍。

之後什么都没有留下来。什么都没有。

(……浑……浑蛋……可恶……)

省吾想要创造一个能让茉莉找到希望的世界。

省吾想要创造出一个全新的世界,让人们不再需要为了逃离绝望而过度赞美死亡的宗教。

因为省吾认为只有自己才能做到这件事情,因为省吾认为除此之外已经无路可逃了,所以他才能够再一次搭上〈渎神之主〉。正因为有这样的目的在,他才能修复和梅莉妮之间的关系,并且怀抱著继续前进的勇气。

然而——

(呜……呕……)

省吾原本以为能够忍住的呕吐感又涌上来了。

不快感让脑海里变成一片空白。

然後。

(~~~~~~~~~?)

省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一溜烟地潜入了自己的心中。

同时一股狂笑的冲动从微暗的精神深处涌现出来。

(呜呼……呜呼呼呼呼呼。)

省吾停不下来。

虽然省吾不知为何而笑,却又莫名其妙地无法克制自己。

明明是那么地悲伤,却又觉得有趣、好笑、滑稽得要命。

是什么呢?

是自己吗?还是在眼前反覆做出无谓行为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教徒们呢?省吾搞不太清楚。虽然不清楚,却又觉得好笑——非常好笑。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在自己也不明白为何而笑的冲动驱使之下——省吾感受到了那个视线。省吾虽然无法判定对方是从哪里看著自己,不过自己的确被人盯著。省吾的确感受到了那个视线,那个仿佛嘲笑著大笑的自己般的视线。

不过,就在省吾转动脖子试图寻找视线的主人时。

铿。铿。铿。

脚边传来了某种东西碰触的触感。

虽然省吾不知道那是什么,不过感受到那股无谓的努力而被逗笑的省吾,却无法止住扭曲的狂笑。

(呜呼呼呼呼呼。)

省吾一边笑,一边看著脚下。

(哈……哈哈……他们在干什么啊?)

省吾自己也不确定这句话是不是自己说的。

仿佛是某个别人在讲话似地。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继续笑著。

当省吾察觉到自己尽是笑著,却什么也没想的时候——他的脸上又接著浮现出空虚的笑容。

修道会那群家伙们正在自己的脚下开枪射击。并且投掷炸弹。

不知道是不是被茉莉的『殉教』感化了。就像成群围绕在饵食旁的蚂蚁一样——人数仍旧破干的武装集团挥舞著那一丁点的武器,开始攻击过来。用来福枪射击的人大概还算理性的吧。集团里甚至有人捡起了泥巴里的小石子扔了过来。也有人试图用棍棒殴打而逼近过来,却被〈渎神之主〉展开的浮游力场囚禁,只能无意义地在空中不停地旋转。

省吾止住了笑,

(说真的,他们到底在做什么啊。)

毫无抑扬顿挫地呢喃著。

(看吧。待在那种地方的话,可是会死的耶。)

一个人……淡淡地呢喃著。

虽然省吾觉得某处好像响起了梅莉妮与蓓尔提雅的声音——不过却因为太过於遥远而听不清楚。省吾不知道她们正在说些什么。大概是在为自己加油吧。

(还是说——你们想死吗?)

说著说著,省吾又感受到从某个地方凝视自己的视线。

那个注视著自己的视线,像是在极为遥远的地方,也像近在快要触碰到鼻头的地方。像是在头顶上,也像是在耳边。像是在股问,又像是紧贴著自己的後脑杓。更像是在看不见的心底深处。

省吾觉得每个角落都有视线射过来。

明明每个角落都有视线射过来,不过视线却只有一个而已。

省吾不知道对自己投注视线的是谁。

虽然不知道——却又知道。

那家伙总是在『虚无』之中窥探著自己的破绽。同时也从各个方向往自己投射嘲笑般的、诱惑般的视线。

(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呼。)

省吾继续笑了起来。

在地上爬动的蚁群还是反覆著无谓的努力。

省吾扭曲著嘴唇点了点头。

(那就杀了你们吧。只要杀了你们就行了吧。)

——不对,快住手。某个人在某处这么喊叫著。

然而省吾却无视那个声音。

(有什么关系。反正他们每个家伙都想死啊。)

不对。我不杀人。我要尽可能地——

(只要杀了他们就行了。)

省吾——位於省吾心中的东西笑著说。

(真是无趣的生物呢……哈哈哈哈哈。没有活下去的价值啊。)

不对。不对。不对。

不要认同死亡。不要容许死亡。我——

(——闭嘴。)

省吾说。

然後省吾傲慢地笑著。全身包覆在暴风雨之中的省吾——〈渎神之主〉唐突地朝天际举起了双手。

一股全能感在全身上下奔走。那正是只有神才能体会的恍惚感与极限感。和这种感觉相比,拥抱梅莉妮之际所得到的快感显得微不足道——

(想死是吧?哈哈哈。很好。你们的愿望——)

高高举向天际的双手,犹如闪电一般挥下。

——就由我来实现吧。

轰!

宛如被石头丢中的水洼一样,大地上漾起了波纹。

泥巴的波纹,血肉的波纹,全都在卷起漩涡的大气中飞舞。

冲击波撞向了群众在自己周围的会父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们,没有区分是冲向这里或

是逃离这里的人——正可谓在完全平等的状态之下。

在疯狂肆虐又纯粹的『力量』之中,人们轻而易举地被击溃了。

正可谓一瞬问的神之力。

冲击波经过之後,连一具保留原型的尸体都不复存。任谁都是粉身碎骨,体内的体液也被沸腾挤出,像单薄的破布一样被吹飞。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些人类。你们这些愚蠢又卑劣的人类。知道神的怨恨与愤怒了吧。知道遭背叛者的憎恶了吧。既然你们都说想死的话,那么我就来多少杀多少。来吧——放马过来吧!)

黑色的巨人发出了轰然的哄笑声。

在黑色巨人的驾驶者席上,浑身都是呕吐物的省吾不住狂笑著——姬巫女们为他担心的声音早已传不进他的耳里了。


梅莉妮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气全失。

「省吾……殿下…………」

省吾并没有回应自己的呼喊。

不只如此,他还继续傲慢地狂笑著。

手边的自动书写装置接二连三地写出了乱七八糟的数值。和上一次出击的数值很接近。不,持续上升中的数值要超过上次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

〈渎神之主〉与省吾。

到底要同步到什么地步才能安定下来呢?不,应该说像是安定下来。

现在还摸不著头绪。

『什么……省吾殿下……在说什么……?』

透过传声管听得见哈杰坦茫然的呢喃声。

『这种……这种话省吾殿下怎么可能……这种……这简直就像是。』

『——神。』

瑟妮卡的声音异常沉重地响起了。

『你是说神依附在省吾殿下身上,试图自我复原吗?那是不可能的!神的脑髓——』

哈杰姐大声惨叫道。

然而——

『据说神的本质原本就遍及圣体的每个角落。正因为如此,只要有了神的一片肉片或一根头发的话,就可以使用奇迹术。这样一来,就算除去了脑髓,只要从『圣遗物』里将构成『神』的情报输入当作代替品使用的省吾殿下的脑中,〈渎神之主〉要以神本身『再启动』也不无可能。不过据说可能性很低——低到不需要重新检讨的程度就是了。』

『那强制切断连接——』

『这可是连意识都被占据的侵蚀状态哟。随便切断的话,不知道会留下什么样的後遗症。不过要是这种状态就这样持续下去的话,也不得不这么做了……』

『怎么会——』

蓓尔提雅的呢喃声听起来也充满绝望。

『那省吾殿下会——』

「省吾殿下!」

就像是从头否定蓓尔提雅所说的话似地,梅莉妮叫了起来。

「省吾殿下!请您清醒一点!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梅莉妮像是惨叫似地连续呼喊著他的名字。

然而——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请您——回答我!省吾殿下!」

藉由奇迹术通信传过来的,只有带著疯狂的哄然大笑而已。


面对著背教的魔神,『圣战』的使徒们也只能一味地感受自己的无力。

参加这次『圣战』的人们有半数以上已经在刚才的那一击中死亡了。虽然还有以数千为单位的人免於死伤,不过面对著那压倒性的破坏力,任谁都只能茫然地伫立在原地。

不管是逃跑或向前冲,都是白费力气的。

所有人都在一瞬间理解了这个事实——不,应该是被迫理解吧。

人们只是茫然地伫立在雨中,等待著加诸於自身的死亡。

不过——

「……看。巨人——」

异变毫无前兆地来临了。

飘荡在巨人周遭的雾气变换了颜色。

一边发出金属声,巨人的身体各处一边像痉挛似地颤动起来。同时比来福枪要大上两圈的空弹壳大量地掉落下来,在雨中散发著热气。

然後——

「……哦哦……?」

光芒流泄出来。

从巨人身体的各个部位——虽然基本构造仿造人体,不过因为包覆著好几层装甲与机械装置的缘故,使得那夸张的躯体与四肢散发著不吉祥的感觉——呈放射状地释放出几条光束。

尽管一条一条光束都很细小,不过汇集在一起却造就了强大的光量。

纯白朦胧……却又刺眼的光芒。

那是圣光。

那是神实行伟业之际释放出来的奇迹之光。

因为〈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教义禁止学习与行使奇迹术,所以信徒们鲜少看过圣光。不过他们却半出於本能地——不,与其要说是本能,倒不如说是某种更深入的东西让他们理解了那是什么。构成他们身体的物质也是由存在子组成的,就是存在子对圣光产生了反应。

然後……

「——是神……」

某个人呢喃自语。

不过这句话却替在场所有含义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信徒们说出了心声。

他们当作『御尊影』崇拜的『神罚代行者』,是神在死去之际释放出来的诅咒。也就是说,他们所崇拜的对象,追本溯源就是如今早已不在的神。正因为神不在了,教徒们才会对神的残像乞求恕罪,并且献上祈祷。

这样一来的话……

「神。」

「神。」「神。」

「神。」「神。」「神。」

「神。」「神。」「神。」「神。」

「神。」「神。」「神。」「神。」「神。」

「神。」「神。」「神。」「神。」「神。」「神。」……

浮游力场已经消失了。

一息尚存的〈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教徒们摇摇晃晃地聚集到巨人的跟前。

然後他们在散发神圣光辉的巨大拟神机脚下跪了下来。舍弃武器,在胸前十指交拙,祈祷,闭上眼睛。甚至还有人流下了欢喜的泪水。

「您回来了。」「啊啊,请您赐与我们解放吧。」「请您赐与解放。」「请让我们从充满业苦的生命中解放。」「请予以我等罪人制裁。」「哦哦……神啊。」「我等之父创造主啊。」

巨人傲然地俯瞰著聚集在脚下平伏身体的人们。

过了一会儿。

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哦!

伴随著巨人的呼叫声,一道巨大的闪电从天顶刺进了地面。


遥远的某个地方传来了梅莉妮的叫声。

梅莉妮正呼喊著他的名字。她的声音悲痛异常——足以令听者难过地全身颤抖。梅莉妮很难过。梅莉妮正在哭泣。不行,自己不是已经决定不再让她哭泣了吗?

(……我……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还不够吗?还死得不够多吗?哈哈哈哈哈哈!」

不对。这不是我。

你是谁?为什么取代我在笑。

「……啊啊?你已经没有用了。可以消失了。」

怎么可能让你这么做。还给我。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省吾绞尽了所有的意志力,试图驱逐这身分不明的某人。

「愚蠢之徒。你以为人类能与神为敌吗?」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

省吾用不成声的声音呢喃著。

在我原本居住的世界里啊,人类打倒神之类的故事在动画或漫画里早就看腻了。对我来说,神什么的才不是绝对者的概念。弛只不过是个立於人类之上,用一副了不起的样子俯瞰众人的家伙罢了。

「……真是个荒唐的世界啊。」

你才没有资格这么说。

「哈哈哈哈哈。那你就试试看吧。把我——」

『省吾殿下!』

省吾的脑海里响起了梅莉妮的声音。

『请您清醒一点!省吾殿下!』

『梅莉妮。已经不行了。这样下去的话,连远端操控的回路系统也会被占据的——我要强制中断了。』

瑟妮卡冷静的声音彷佛要盖过梅莉妮的声音似地响起。

『省吾殿下。请您原谅。』

然後——

「可恶——你们这些下人。居然卖弄这种小聪明——」

噗滋。

省吾觉得好像真的响起了这样的一声。

宛如刀刃插进全身神经里的剧烈痛楚袭向了省吾。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省吾殿下!』

梅莉妮哭喊著。

然而省吾却没有回答她的余力。

「呜……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咿…………」

省吾觉得有一股不合常理的力量撕开了什么东西。

原本应该只有唯一一个的东西,却任由非比寻常的力量强行撕开了。这种感觉或许比手腕被扯下来或脚被撕裂要来得强烈也说不定。

省吾感觉到某个人——不,是『神』正紧抓著自己不放。

抓著省吾的四肢,抓著省吾的精神,抓著省吾的脑浆。

那家伙紧紧抓住省吾不愿离开。

明明回路都已经被强制中断了,那家伙却试图强行重新连回省吾的意识。为了改写省吾的大脑,重新配置省吾的细胞,那家伙试图在省吾的肉体上创造出用来强制再连接的回路。

「你这家伙……」

省吾像是在痛苦的呻吟中挤出话来似地说:

「给我……放手……!」

(不要,我才不放手。我要用你的身体让自己复活。哈哈哈哈。这样就可以再度君临这个世界。永无止境地以人类的生杀之事为乐了。直到永恒的未来,我都要让人类们品尝背叛我的罪孽之重……)

「开什么玩笑,你这家伙……放手!放手放手放手啊!」

省吾大叫。

那家伙开始松手了。

不过却没有完全离开。

(……呜呃呃。)

那家伙呻吟著。可是——

(根本…………没有必要放手……你不也是这么期望的吗……不……你是这么希望的……你应该是这么希望的!……哈哈哈哈……你!你!你有什么根据能否定我们的不同吗?这是你做过的事情!是你!)

「我……并没有期望过那种事情……我和你……不一样……」

(有谁……知道呢?有谁……能区别呢?你和我……已经是一、心同体……了。哈哈……哈。是你……杀的……就算你说不是你……也没有人……会相信……只有你……相信不同……而已……哈哈哈……放轻松吧……放弃……思考吧……这样的话……就可以从……包含至今为止的痛苦在内……一切的……麻烦事中……解放……罗?)

「我才没有期望那种事情!我没有期望!我没——」

(你没有证据!是你干的!是你!是你!不管在谁看来——)

『——省吾殿下。』

突然问插进了一阵凉爽的声音。

仿佛在极尽苦恼之後舍弃了什么东西似地——那声音虽然乾枯,却也显得平稳。

『省吾殿下——没事的。』

虽然首席姬巫女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却压过了嘲笑声,响彻了省吾的脑海。

『我相信您。我知道的。省吾殿下。您就是您。您绝对不是一个喜好杀戮的人。就算其他人试图否定您,我也依然相信。所以请您放心。然後——请您务必回到我们……回到我的身边。』

「梅莉妮……」

省吾的嘴唇完全乾裂,乾燥的皮肤也产生了龟裂,丝毫没有光泽。反而血气全失,一张脸冻成了青白色。

省吾的表情已经跟死人差不多了。

可是。

「……你才要消失。死人少多管闲事。」

省吾清楚地这么宣告。

(……哈哈哈……固执的……家伙……明明……变轻松……好吧……现在……不过……呃……………呃……)

『神』的意识有如退潮般地远离。

不久——

『省吾殿下?』

梅莉妮像是确认似地出声问:

『省吾殿下……请回答我。』

「——啊啊。」

叹了长长的一口气之後,省吾说:

「我没事,梅莉妮。我——好像还是我。」

『是。』

梅莉妮这么回答省吾,她的声音让人清楚地听出她已泪湿了脸颊。


聂罗站在收纳了勅使河原花梨的透明圆筒前。

最近……他时常造访这个房间。他也没有做些什么事情,只是站在施加了『停滞』奇迹术的圆筒前,一味地注视著被封在里头的花梨而已。

那张具备了女性线条的美丽脸孔——只是浮现出微笑而已,旁人无法推敲出她到底在想些什么。

「——在这里啊。」

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聂罗回过头去。

走进房间内的是——姬巫女爱菲妮耶。

正在维持术式的奇迹师虽然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他知道实际上就是这对兄妹支配著欧托鲁奇家。而且他也知道,要是一时疏忽而做出了不符合两人期望的事情,自己的地位、财产与生命就会被彻底击溃。

不看,不听,不闻,唯有彻底地扮演好路边的小石头,才是在这对兄妹身旁存活下来的秘诀。

「哥哥——您最近很著迷呢。」

娇小的姬巫女窥视著亲哥哥的眼睛说。

「是啊。」

聂罗一边将视线转回花梨身上,一边说。

「您该不会是中意那个女孩吧?」

「是啊——我很中意。非常中意。就跟你在职责以外的部分,也对省吾·香芝怀有兴趣一样。」

「……这么命令我的人是哥哥吧?」

爱菲妮耶露出了平常不会在省吾他们面前表现出来的——极为成熟的苦笑说著。身材娇小又有一张童稚脸蛋的她,是欧托鲁奇家的姬巫女,尽管只有一半的血缘关系,她也是聂罗的亲妹妹。从根本上看来,或许爱菲妮耶的性格也具备了跟哥哥一样的部分——彷佛从至高处以混杂冷笑的表情俯瞰一切。

「是啊。」

聂罗露出了些微的苦笑。

「不过——为什么这位少女会到这个世界来呢?」

「……因为和省吾殿下在一起吧?被卷入了召唤之中。」

「或许是这样。不过……说不定不是呢。」

「什么意思?」

爱菲妮耶惊讶地问。

「我的意思是——说不定她是应该来到这里的人。听说异世界里原本就存在著好几个国家,不过为什么我们的救世主总是从名为『日本』的小国家召唤出来的人呢?我们明明没有刻意筛选过啊。」

「……那个。」

召唤仪式原本就是半偶然之下的产物。这个奇迹术并没有经过无数次的实验加以验证,就连〈雷涅盖德〉负责使用术式的人也有无法理解的部分。

「有趣。真是太有趣了。」

说完之後——聂罗用带著陶然之色的眼神凝视著花梨。


省吾没有什么事情要做。

所以省吾只是带著一张面无表情的脸,茫然地坐在房间的正中央。

身旁有瑟妮卡准备的茶壶。虽然茶壶极具西欧风格,不过省吾暍了装在里头的茶水之後,却发现那茶水的色泽与味道不知为何很像绿茶。

这里果然是异世界。

有很多看起来很好理解却又无法理解的部分。也有很多地方和价值观与感觉产生了矛盾。就算想著这是理所当然的也无法安心。彷佛无意识地踏出一步之处并不是地面,而是一道巨大的深渊裂口——这样的不安感存在於省吾的心里。

「……省吾殿下。」

门伴随著一阵嘎吱声而开,梅莉妮走进了房间里。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

「……我没事。」

省吾装出一脸微笑并回过头去。

不过那副表情在梅莉妮的眼里显然相当不自然吧。她带著被悲伤笼罩的表情走近省吾的身边。

「是为了……白天的事情吗?」

「思。是啊。」

省吾点了点头。

「为什么大家能够那么轻易地——放弃活下去呢?」

「…………那是。」

「我知道这里和我出生的世界不同。就算在我出生的世界里,也的确有宗教团体集体自杀之类的事情。不过该怎么说呢,那都是在书上或电视上——我也不知道是在那里看到的,总之,那是在很遥远的地方发生的事情,对我来说没有什么真实厌。就像是某个不认识的人在某个地方死了一样。那些家伙的价值观一定跟我们截然不同,他们的脑袋一定有问题……彷佛他们是跟自己不一样的人类。」

省吾露出了些微的苦笑。

「不过啊。我是知道的。因为一起生活过了。跟那些——人们。」

和艾克诺德拉斯真教会的人们。

和茉莉。

「我——什么都没有察觉到……不过啊。」

一股无法言喻的情感萦绕省吾的心中。

「我很开心。也觉得很安心。他们真的是——很普通的人们。甚至可以说是待人和善亲切,真的——」

「省吾殿下。」

梅莉妮跪在省吾面前。

「请对梅莉妮我诉说吧。」

「……咦?」

「省吾殿下看到的事情,听到的事情,感觉到的事情,请您全都告诉我吧!虽然我不是省吾殿下,不过我会尽可能努力——去理解省吾殿下的心情,并且共有您的一切。」

「…………」

「我在这里。就在您的身边。不管是难过或痛苦,不管是悲伤或憎恨,不管是懊恼或犹豫,请您不要独自承担,让我一起分担吧。就算一个人无法支撑下去,就算一个人无法忍耐下去,只要两个人一起的话——」

「……故事很长哟。」

省吾露出了极为透明的笑容说:

「大概——非常长。」

然而——

「那正是我希望的。」

说完之後,梅莉妮露出了微笑。


凄惨——用这一句话还不足以道尽眼前的状况。

雨好不容易停了,从黑色云层的缺口处洒下了月光,照亮了湿漉漉的森林与平原。如果从远方了望的话,这大概只是平凡无奇的夜景罢了,不过一旦来到了平地,以人的视线一看,就能在各个地方找出好几个不自然的东西。

无数撕裂飞散的肉片与骨片。

有一半埋在泥巴里,或者是陷入树干里。虽然还有保留了完整人型的尸体,不过那大多是早早逃亡之人的尸体。留到最後的人们,全都化为连完整的尸体都不复存在的状态。

只不过……。

「咳……哈……哈……」

似乎不是全军覆没的样子。

「可恶……我……我真是……」

男人上气不接下气地将手靠在附近的树干上。

他是盖尔柏。

虽然他和茉莉曾一度来到了『圣庙』附近,不过目睹了从那个纵坑里出现的巨大钢铁魔神之後,他逃走了。原本应该已经遗忘的、应该已经舍弃的恐惧又复苏了,他抛下了一起生活互相帮助的夥伴,一个人使尽全力地逃跑了。

「可恶……哦哦……我……为什么……可恶……我真卑鄙……」

所以他不知道。

他不知道在之後——发生了些什么具体的情况。因为第一次的冲击波把他给吹飞之後,他的头便撞上了树干而晕厥过去了。

一回想起来,盖尔柏彷佛还可以越过树梢看见那个黑色巨人伫立的身影。

清醒过来的他一看见那个巨人,便立刻惨叫著逃跑了。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是很正常的反应。但是身为(艾克诺德拉斯真数会)的修道士被灌输的价值观,却在他的心里责难他的行动。

「……我…………」

茉莉怎么了?

雷普特也死了吗?

盖尔柏想著这种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

「……!」

伴随著踩在泥泞地面的声音,一个人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盖尔柏的面前。

「你……你还活著!」

露出了惊讶表情的盖尔柏冲向了那个人影。

看见原以为再也见不到的熟人的脸,让盖尔柏的意识被喜悦占据。虽然对方的全裸状态让盖尔柏一瞬间感到犹豫——不过他旋即觉得不能就这样把她放著不管,於是他脱下了自己的上

衣,披在对方身上。

「我还以为你死了——」

「…………」

对方只是用空洞的表情凝视著盖尔柏。

顿时担心起来的盖尔柏开口问:

「喂。你怎么了——没事吧?茉莉。」

「……你是。我认识的。人吗?」

茉莉用有点奇怪的发音问。

「你说认识的人……你该不会失去记忆了吧?」

盖尔柏惊讶似地反问。

面对著他的少女缓缓地举起了白皙的手腕。

然後。

「——我……唔!」

茉莉的——至少盖尔柏以为是茉莉的手腕陷进了他的脖子。少女的指甲以难以置信的强大力量撕裂了皮肤,贯穿了筋肉,细小的指尖抵达盖尔柏的延髓只需要一丁点的时间。

「茉……呃……啊……」

被少女抓住脖子的盖尔柏不住地跳动痉挛——不久後就安静下来了。

「…………」

茉莉不见任何感慨地将尸体扔到旁边。

笼罩在月光之下的全裸少女站在原地——接著又有另外一个东西向她靠近。

那是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

不过……

「……你在,做什么?」

他的口吻也一样有点奇怪。

不过老人发音怪异的理由却是一目了然。老人的身体与脸分别是一前一後——完全面对著相反的方向。

「……这个素体认识的。」

不知道是不是身体状况稍微复原的关系,茉莉一边急速地恢复正常的发音,一边说:

「人,似乎是朋友。随便,吵闹,造成不便,所以排除。」

「……原来如此。」

「头,一叫後,相反了。」

「……是吗。怪不得,会,那么难走。」

老人一将手放上自己的头之後,便一边发出了骨肉摩擦的声音,一边将头部修正到正常的位置。

「比预料外,还要,有效果。」

「不过,也就,只有这样。」

「只能,提供情报。无法,期望,更多。」

听了茉莉所说的话之後,老人点头说了『同意』。

「应该准备,再启动。不过,继续在这,不太好。」

茉莉一边将盖尔柏的上衣披在赤裸的身体上,一边说。

「恐怕如此。」

「先,离开,这里吧。」

「同意。」

少女与老人互相点了点头之後,便缓缓地离开了这个地方。

青白色的月亮——唯有月亮注视著两人的离去。

月光在他们的脚下描绘出长长的、长到异常的漆黑巨影,正蠢蠢欲动著。

『渎神之主! EPISODE04 殉suicidal act教』完

再战

下集预告

省吾总算找回了自我,并且确立了自己在这个异世界·索隆里的立足位置。然而,无关乎他的决心,『代行者』和『血族』——以及有所牵扯的众多人们开始表现出令人不快的动向。

下集『渎神之主! EPISODE05 铁The Persona面』

——真实往往藏在假面之下。

後记

头子,不好啦,不好啦。您问啥不好啦,这次的後记页数几乎都没啦。时间也没啦。没脸见人啦。没脸见人啦。俺也试著做过各种努力啦,可是啊,有很多状况啊。人一旦勉强自己的话,很容易到处都坏掉的。嘿嘿嘿。

——我知道就算搬出了江户捕快的风格,页数也不会因此而增加的。各位,最近过得好吗?如果您要吐嘈「事前就应该察觉到了吧」,我是不会接受的。後悔总是在事後才发生的!(←因为有点自high而错乱中。)

戚谢您屡次的关照,虽然本系列作真的(又)给您添麻烦了。

因为故事写到这里刚好有点处於转折期,为了能够尽早出书,我想整顿一下身边的工作行程与环境之类的。如果进展顺利的话,下一本书应该能早一点出版吧——不,还是算了。现在就提到明年的事情,恐怕连鬼都会捧腹大笑吧。(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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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2俗谚:「来年の事を言うと鬼が笑う」为如意算盘别打得太早之意。作者原文为了夸示而将「笑う」改写成「爆笑す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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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不管怎么说,第一、二集似乎出了新装版,我也应该要再努力一点了。

如果各位能继续陪伴我的话,那真是敝人无比的幸福。

那么,下一集再见!

二OO五/一一/一一

BGM:无

榊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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