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公开亮相
都已经到了高中生的年纪,还要别人帮忙换穿衣服是一件相当丢脸的事。
如果那个别人还是个同年龄的少女就更加丢脸了。
要是只有帮忙换穿上衣的程度也就算了,可是居然除了内裤以外的衣服都要别人代劳——不由得让人怀疑这是不是某种惩罚游戏。特别是穿裤子时,明明自己的上半身闲得发慌,却还要人家像对待幼儿似地一边吩咐「来,把右脚拾起来」,一边依序把裤子穿上,这更是让人觉得丢脸到不行。
然而——就算想自己换也不懂得这件为自己准备的衣服穿法,所以会这样也是莫可奈何的事。还是让知道穿法的人代劳要来得快一点。
就是这么一回事……
「——很适合您哟!」
蓓尔提雅帮忙换完衣服并向後退一步说道。
对省吾来说,蓓尔提雅一如往常若无其事的态度反而是一种救赎。她帮忙换穿衣服的动作也给人一种乾净俐落的爽快感。不过要是其他人——比方说爱菲妮耶来帮忙换穿的话,又会变成什么样的情况呢?
「……是这样吗?」
省吾苦笑。
不知道是不是因培拉斯家旗下的裁缝店手艺高超的缘故,那件充满问题的衣服在隔天中午过後便准时地送到了省吾的手上。
衣服基本上的设计十分贴身,布料上有以鲜艳的色彩所描绘的花纹,还缝上了几条类似装饰用的细绳与布条来增添衣服的装饰性。听蓓尔提雅说,这似乎原本是一种传统的剑舞师服装,为了在激烈动作时最能映衬出韵律的美感,所以才在衣服上用了那么多的细绳与布料。蓓尔提雅也说过「原本剑舞师的正式装扮是上半身全裸,但是又不能让身为英雄的您这么做」。所以这件衣服会做成能够显现身体曲线的贴身设计,应该也是模仿正式装扮而来的吧!蓓尔提雅之所以过度量测省吾的身体尺寸恐怕也是为了这个目的。
可是……省吾并没有能够夸耀肉体美感的身体。
虽然省吾很幸运地属於不会发胖的体质,不过他的身上也没有什么能够炫惧的肌肉。反而给人一种瘦弱的印象。省吾觉得像是被人要求做不适合自己的Cosplay似的,完全无法冷静下来。
「那——您要戴眼镜吗?」
「你说过把眼镜拿掉比较好。」
省吾犹豫地说。
虽然省吾不知道蓓尔提雅所说的话是出於真心还是单纯的奉承,不过这可是出席宴会的场合,要是视线模糊不清的话,多少也会有些问题吧!
「不过我还是戴著眼镜去。」
「我知道了。那么——」
省吾在蓓尔提雅的催促之下一起走出了房间。
其他的姬巫女——以及跟省吾一样都换过衣服的花梨正在走廊上等著。
姬巫女们站在一起还是一如往常地给人光彩动人的感觉。不管是哪位少女原本就极为美丽又可爱——不过因为这次宴会的缘故,她们的身上并不是穿著平常的衣服,而是比较接近第一次在『圣庙』中迎接省吾的服装。虽然衣服的配色以及剪裁绝非特别阔气,不过穠纤合度的独特设计让少女们的身形显得更加光彩动人。
(虽然一个人会觉得害羞……不过有梅莉妮她们一起的话。)
他害羞的心情或许会缓和不少。
总之就是价值观与习惯的问题罢了。省吾只是因为穿不习惯这种衣服,所以才会有种像是在Cospla般的羞耻感。不过就如同蓓尔提雅曾经说过的,恐怕在梅莉妮她们的眼里看来,省吾的这身打扮是再自然也不过了吧。只要站在她们之间的话,就没有必要感到害羞——
「——小省。花梨用认真至极的表情说。「看起来好怪。好象Cosplay。」
「你很烦耶!你自己还不是一样。」
省吾呻吟似地说。
顺道一提——虽然花梨的衣服也是全新订做的,不过整体的配色或设计都比较接近姬巫女们的服装款式。虽然不清楚花梨本人是怎么想的——不过和梅莉妮她们站在一起的话,在旁人的眼里的她或许就像是姬巫女的一员也说不定。
反过来说……也就是这身打扮十分适合花梨。
所谓美女不管穿什么都合适,就这个意义上来看,花梨应该也是个美女吧!不过省吾平常并没有特别意识到这个事实。
「那我们就出发吧!」
梅莉妮代表众人催促著省吾。
在控制姿势用的螺旋桨所卷起的风声,以及蒸气式引擎所发出的断断续续的运转声之下,大得离谱的巨大形体缓缓降落。
那东西大到让人光是从下方仰望著也会不由自主地感到害怕。宛如压在头上的存在感一般静静地威吓著地上的人们。那东西要是掉下来的话会发生什么事呢——就是会让人不由得心生这种不吉利的想像。
「……很好,就这样继续……再来……停!」
尽管这船的型体是如此地巨大,然而相应而生的杂音却非常地小。虽然螺旋桨以及引擎所发出的声音无疑是轰然巨响——但是如果和那个巨大船体所酝酿出来的存在感相比的话,那些声音可说足相当地微不足道。这幅光景之所以会给人看起来有如海市蜃楼——给人一种如同不具实体的幻想般的印象,也是因为那声音与形体不相称的缘故。
这是超大型硬式飞行船〈富尔伐斯〉。
〈富尔伐斯〉的背後还可以看到〈爱耳哈姆〉、〈维滋登〉、〈帕柏丝库〉、〈艾狄尼特〉等四艘同型的飞行船。
「好——放下牵引索!」
位於〈富尔伐斯〉腹部的收纳库缓缓地打开,从里头放下了好几十条的钢索。虽然每条钢索都有人类手腕那么粗,不过垂挂在飞行船的巨大躯体下,看起来就跟丝线一样的细。
钢索的前端是钩状的,或者该说是附加一个类似手铐构造的金属零件。匆忙赶到飞行船正下方的数十名作业员,正开始进行将那些金属零件固定在「货物」上的作业。
货物。也就是——巨大的钢铁左手臂。
虽然那手臂的外观看起来跟〈渎神之主〉的手臂十分相似,不过要是〈雷涅盖德〉的技术人员们在场的话,一定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别的东西。
那是〈渎神之主2〉。
为了配合後天的「公开亮相」并搬运在里威斯公司的工厂分割成五部分的〈渎神之主2〉,〈雷涅盖德〉才派遣了这支飞行船团。
在这些进行连接作业的作业员之中,有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一边走,一边大喊。
「喂!不要慢吞吞的!那边的!就是你就是你!还有可以聊天的闲功夫啊?继续鬼混的话就把你倒吊起来!」
虽然男人的身高并不高,不过肩幅很宽,胸膛也很厚实。再加上他剃了一头短发,相反地却又让放任胡子恣意生长,使得他的外表给人一种强烈的压迫感。虽然这个男人穿著里威斯公司的作业服:—不过要是光看他的外表,最先让人联想到的职业应该是山贼吧!
他的作业服胸口绣著代表「作业监督」的文字。
「——辛苦你了。」
作业监督听到这个声音便转过身去。
走过来的是一名身形修长的青年与两名负责护卫的男人。个个部穿著像是出席宴会或典礼似的华丽又笔挺的衣服——是和这个笼罩著钢铁、油、火与水蒸气气味的场所格格不入的一行人。
那是聂罗,欧托鲁奇与他的部下们。
「欧托鲁奇殿下。您放著庆功会不管没关系吗?」
彷佛之前的怒吼声是别人喊出来似的,作业监督转换成温柔的语气对聂罗说。
「没关系。欧托鲁奇家有爱菲妮耶以姬巫女的身分出席。玛布罗或是路思波力提的那群家伙们反倒会因为能趁隙介入的机会增加而高兴不已吧!话又说回来,在那种人数过多的场合里,就算再怎样地推敲『救世主』的人品,又再怎样地谄媚他,也都是没有意义的。『救世主』殿下到了隔天就会把所有人忘得一乾二净吧——讲是这样讲,到底有多少人会察觉到这个事实呢?」
「您又来了。」
作业监督苦笑。
虽然这个男人表面上的职务是里威斯公司的第一工厂厂长,实际上则是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贝,同时也是聂罗的心腹之一。这次负责进行〈渎神之主2〉最终调整的就是这号人物。
「作业似乎进行得很顺利的样子呢!」
「完全遵照您的指示进行。」
作业监督的脸上浮现微笑。
「有问题的部分已经彻底伪装起来了。任谁看了都——一
话说到这里时,这位监督像是在忌诲著什么似地压低了说话的音调。
「就算是玛布罗家的那些家伙们乍看之下,也会误以为〈渎神之主2〉打从一开始就是设计成内藏蒸气机关的程度。」
「辛苦你了。」
聂罗心满意足地点点头。
「话说回来。真正的准备进展如何?〈血族〉的那群家伙呢?」
「我们这边还在交涉当中——」
聂罗的脸上浮现些微苦笑。
「毕竟对方也跟我们一样都是消声匿迹活在这个世界上的人。而且对方比我们还要害怕被世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您说的也有道理。不过似乎早就有一部分的谣言——」
「那些谣言都没有触及核心吧!无论如何——就他们的情况来说,光是要进行一次会谈就得一一处理许多麻烦的手续。不过近期之内应该就会有个结果才是。」
「正是如此。真令人期待呢!」
作业监督笑了一下。
那张严峻的脸上——透露著强烈阴森的神色。
「你啊——兴趣也真够低级呢!」
聂罗耸耸肩。
聂罗还是保持著一如往常的样子。虽然那副容貌洋溢著某种蛊惑之毒的气质——不过表情却轻松得像是在闲话家常一般。完全看不出一丝丝的残忍、阴险与冷酷感。
不过……
「我还比不上欧托鲁奇殿下您呢!当初听到您的计画时,请恕我失礼,我真的怀疑过您的脑袋是否还正常呢!」
「我只是想做一些自己能做的事情罢了。」
聂罗微笑地说——并抬头仰望著收纳在飞行船中的巨人一部分。
在姬巫女们的带头引导之下,省吾与花梨正走在略为阴暗的走廊上。
这是条长度与宽幅都大到没有意义的通道。明明只是为了栘动到其他房间才会经过的场所罢了,然而地板上却铺著柔软的绒毯,每隔一定问距还放置著类似美术品的摆设物,窗框与柱子上也都有细小的雕饰。
「……您怎么了?」
梅莉妮转身询问突然停下脚步的省吾。
「啊……不,没事。」
省吾说完又再次迈开步伐——然而他的心中不由得兴起一种白费力气的感想。
那是刻在窗框一角的浮雕。
就算以省吾的眼光来看,也看得出来那是十分细心制作而成的东西。在窗框这种如此狭小的地方上,居然雕刻著精致到吓人的少女像,宛如现在就要动起来似地栩栩如生。就连省吾也明白若是没有相当程度的技巧与热情的话,恐怕是做不出这样的东西。
然而,到底有谁会将视线停留在这个雕刻在窗框木头上,又别出心裁的少女像呢?
——到底又有谁知道制作者耗费在那儿的努力与热情呢?制作者究竟知不知道他的作品被放置在任谁都几乎不会看周遭一眼,就只是快速通过的地方呢?
会为了这种事情而感到空虚也证明了省吾的骨子里是个庶民吧?
如果是走在他身旁的花梨应该会这么说吧——能把浪费视为余裕并大方地消费才是所谓的权威啊!而这里就是那些把一切都视为呼吸空气般地理所当然的人们所住的地方。
「…………」
省吾觉得有些紧张,心跳也开始加速。
从『圣庙』搭乘蒸气式汽车出发,大约经过半个小时的路程便能抵达宴会会场。要是在赠与省吾的宅邸里头举办宴会招待〈雷涅盖德〉的重要人物们的话,恐怕多少都会显得有些拥挤,於是便决定以路思波力提家族族长巴尔玛斯的家作为宴会——战胜会的会场。
「您准备好了吗?」
梅莉妮在一扇特别大的左右两开式的门前停下脚步,并开口向省吾询问。
确认省吾点头示意之後,瑟妮卡与爱菲妮耶便上前敲门。
恐旧——光是为了开关这一扇门就派人特地驻守在门後吧。宛如自动门一般,巨大又厚实的门扉静静地往内打开了,大厅内的样貌顿时呈现在省吾他们的面前。
强烈的光线有如雪崩似地打在省吾的脸上。
在梅莉妮她们的催促之下,省吾踏入这个地方……是个光辉灿烂夺目的空间。
光是高达两层楼的天花板以及能够进行足球比赛似的宽广平面空间,就足以让省吾震憾不已了。而且在这么宽敞的空间里,居然没有一处不被光线所照亮。外头明明是深沉的黑夜,然而黑暗就像是被光线的压力给推挤出去般,无法从隔壁的阳台或是大片的窗户中渗进一分二呈。明亮程度完全感觉不出这只用了油灯——或许还并用了奇迹术也说不定。
而且大厅里头尽是穿著高贵服饰的男女。
虽然他们的服装设计上和省吾所认知的有著微妙的差异——不过还是能很快地看出那是礼服之类的款式。虽然这个世界的衣服原本就带有大量的特殊图腾,现在又再上头附加了五颜六色的细绳与布条来增添装饰性。省吾或花梨现在所穿的衣服也是这样缝制而成的款式。
人们正围著散置在宴会会场的几个圆桌边谈天说笑。
这个样子简直就像是……婚礼宴会似的。无数的对话交叠混合成嚷杂的声音遍布了整个大厅。看似招待员的女孩们来回穿梭在各桌之间分送料理或饮料时所发出的器皿碰撞声,为这片嘈杂的场面增添了爽朗的音韵。
然而——
「~~~~!」
蓓尔提雅与瑟妮卡不知道大声地喊了些什么——大厅的样貌立刻为之一变。
所有人突然停止对话,并转身朝向这边。
「…………哇。」
省吾不由得呼喊出声。
数百对眼睛正凝视著自己。
正因为有当初刚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时的经验,省吾现在才能够站在这里不动——要是第一次体验到这种情况的话,省吾或许会下意识地拔腿就跑也说不定。蕴含著奇妙热度的视线正集中在省吾的身上。现场的人数大约有两百名。听到梅莉妮说这么多的参加者已经是删减过後的结果时,省吾也只能茫然地点点头。
「喂。振作点啊!」
花梨低声耳语。
花梨与梅莉妮一左一右地跟随在省吾身旁——实际上是省吾走在前面带头领导——蓓尔提雅与哈杰姐、瑟妮卡与爱菲妮耶则分别紧跟在省吾的左右两侧。省吾一行人往大厅的中央走去。
低沉又生硬的声响回荡在大厅的每个角落。
那是坐在位子上的人一同起立的声音。他们在原地保持立正不动的姿势,并将右手手掌贴在左胸前行了一礼。负责招待的女孩们也迅速地将手上的料理或饮料暂时搁置在附近的桌上,并同样行了一礼。
「……请往这边走。」
梅莉妮低声说完便迈开脚步。
省吾他们一行人——总计七人,名符其实的一行人——往设置在大厅一侧的平台上移动。平台上有个看似为省吾准备的座位,以及像是陪衬似的六个姬巫女们的座位。
看来花梨果然是被当成姬巫女来看待了。
省吾战战兢兢地就座,接下来花梨与梅莉妮、瑟妮卡与哈杰妲也依序就座,最後蓓尔提雅与爱菲妮耶又高声地喊叫了些什么。
「~~~~。」
所有的人们仿佛以这喊叫声为信号似地又一起坐回位置上,负责招待的女孩们也重新开始动作。
然而——所有人的注意力毫无疑问地仍然集中在省吾的身上。
「……别紧张……」
省吾呢喃自语。
视线会集中在他身上也是理所当然的。
毕竟这次的宴会乃是为了庆祝〈雷涅盖德〉历经孜孜不倦地反覆改良,最後建造完成的〈渎神之主〉获得了首战的胜利,要问谁才是这场宴会的主宾的话,任谁都会先提出身为〈渎神之主〉驾驶者的「英雄」之名吧!
省吾本身也不否定这个事实。
以英雄的身分充分活跃的省吾会得到这种待遇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对原本只是个平凡高中生的省吾来说,被如此高高地捧在上头还是让他不由得感到有些胆怯。不过想到花梨那一脸平静的态度,省吾觉得或许单纯只是自己的气魄不足也说不定。
可是——
「没问题的。」梅莉妮一边露出温柔的微笑,一边说。「省吾殿下您只要摆出个了不起的架子坐著就可以了。」
「好——我知道了。」
只要有梅莉妮她们在的话,的确就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这种场合最让人害怕的莫过於像是出了答非所问的大糗——不过至少中间还有翻译作为缓冲,这样也不至於会马上失败吧。就算因为太紧张而或多或少说出了一些奇怪的话,不过既然不会直接传达给对方的话,省吾也就能够放心了。
可是——
(我——要是没有梅莉妮她们在的话,就什么都做不了吧?)
省吾的脑袋里这么想著。
实际上——姬巫女们也并不只是美丽的存在而已。
姬巫女全体似乎都是如此——她们是才貌双全的典型,又具备了所有身为英雄的侍从所应该具备的能力。除了省吾眼前的翻译技能之外,其他还有从护卫用的格斗术、射击术,到代表〈渎神之主〉的奇迹术以及操作周边机械的技术。实际上就算是现在这种宴会的场合里,哈杰妲与瑟妮卡也都单手拿著巨大的拟神杖。听蓓尔提雅说,姬巫女似乎无时无刻都会在身上的某个地方藏著小型的手枪。
的确,就连爱菲妮耶以身上包著一片薄布的样子走进浴室时,身上也是藏了一把小型手枪——
『也是有其他的护卫啦!』
蓓尔提雅笑著说。
『不过能够伴随您到被窝里的就只有我们这些姬巫女了。』
「…………」
一想到蓓尔提雅说过的话,省吾看向梅莉妮时不由得感觉到一阵血气冲向脑袋。特别是省吾和梅莉妮曾经在搭上〈渎神之主〉出击前互相亲吻与拥抱,而且省吾也从她自己或蓓尔提雅那儿听说她本人正是期望发展成那种关系——这让省吾无法不去意识到梅莉妮。
省吾毕竟也是个十几岁的健康高中生,而且又不是没有性欲,如果对象是梅莉妮的话,那可真的是美梦成真般的好事啊,不过——
「你在发什么呆啊?」
省吾身旁冷不防地传来一个声音。
那是花梨。
不只是个性好强,在其他很多方面也都比男性优秀的这位少女——单就外表的意义上来看,她的容貌可说是相当地姣奸。就算如此,省吾原本还是认为她略逊姬巫女们一筹,不过省吾在重新观察过花梨之後,他认为身穿宴会用的服饰又经过简单化妆的她,绝对不会比梅莉妮她们逊色。
因为从小他们就像兄妹似地一块儿长大,所以省吾平常并没有意识到,不过看著这样盛装打扮的花梨,省吾的心中也不禁赞叹原来她也是个女性的事实。
「没、没什么……没事。」
「为什么你的脸那么红啊?你又在想些下流的事吧?」
「才没有呢!」
「好好好,要想什么是小省你的自由,不过现在就好奸地扮演你的『英雄』殿下吧。」
明明年纪比省吾小,花梨却用大姐般的语气说话。
虽然省吾下意识地想开口反驳她——不过因为走近这边的数名出席者正向省吾搭话,省吾也只能转头面向他们。他们的脸上虽然浮现著微笑,并且用亲切的语调对省吾说了些什么,不过省吾完全听不懂话里的意思。
不过姬巫女们会轮流介入为省吾翻译他们所说的话,所以基本上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幸好对方在知道省吾听不懂索隆的语言之後,也不会摆出急著要他回应的态度。
而且大致上——
「在下是路思波力提家的分家、斯帕尼尔家的法拉斯。能够谒见拯救我们世界的勇者殿下,真是令在下感到光荣之至。在此恭贺您这次凯旋归来。在下统领蒂尔特兰一带的商队,在〈雷涅盖德〉中王要负责管理关於食材等等的消费物资,从勇者殿下餐饮的食材到您身上所穿的衣服质料,若是您有任何不满的话,请您不要客气尽管吩咐在下。在下有幸拜见过勇者殿下您首战的纪录,您的英姿令在下深深折服。勇者殿下您轻易打倒那个喻为绝对无敌的『代行者』的身影,至今仍历历在目——」
诸如此类——虽然内容细节不同,不过主旨都是一样的。
简而言之,就是自我介绍再加上对省吾首战源源不绝的赞美罢了。虽然站在省吾面前的人们的年龄与性别各有不同——不过个个都是比省吾年长,而且还是拥有某种程度地位的人。这样的他们面对著年龄可以当自己孩子的省吾,一味地以敬畏的态度称颂省吾的活跃。
「…………」
「——您哪里不舒服吗?」
在省吾与出席者们对话中间的一小段空档——心思敏锐的梅莉妮察觉到省吾样子的变化而出声询问。然而省吾只能装出微笑地对她摇摇头。
「不……没事。没什么。」
实际上当然不可能没事。
只是没有必要特地跟梅莉妮诉苦罢了。
虽然省吾一开始有种难为情似的优越感——不过当人数超过五十人时,省吾就开始觉得不太对劲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群梢有年纪的大人排队说著同样的事。一旦习惯了这种状况,便能看穿大部分人说话的表情与语气其实都抱持著谄媚省吾的意图。虽然省吾听不懂他们的语言——不过就是因为听不懂,省吾才能更明白地看清他们的企图。他们拼命地试图让省吾能记得他们的名字。活了超过省吾人生一倍以上的人们拼命阿谀奉承的样子实在是有些滑稽。
话说回来——
(要是这样继续下去的话,可就要变成不能用滑稽来形容的情况了……)
省吾当然没有说出口……他一边听著快要达到三位数的出席者的自我介绍,一边思考著这种事。
听著一个接一个未曾谋面的人进行著极为相似的自我介绍,省吾的思绪不只混乱也开始觉得无聊了。而且大致上只是持续进行著应付对方的单调作业罢了。要是自己能够改变对话节奏的话还奸——不过对於要是没有姬巫女们的翻译,连再要一杯水都办
不到的省吾来说,光是点头和嘴里说些肯定否定的话就已经费尽心力了。
(……这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啊?)
面对带著一脸谄媚笑意走近身边的大人们,省吾一边以同样暧昧的笑脸应对他们……一边这么想著。
在宴会进行途中——他们的目光交会了。
光是这样就察觉到义父正在呼唤自己的梅莉妮离开省吾他们的身边。由於各种人物络绎不绝地凑到省吾的身旁,所以省吾大概也没有余力能注意到这件事情吧?在以眼神拜托蓓尔提雅代替自己翻译之後,梅莉妮便走向会场隔壁的阳台。
「……父亲大人。」
梅莉妮出声问候义父的同时,她的身体也跟著微微颤抖。
由於姬巫女的衣服整体上都作得十分地单薄,所以梅莉妮来到这种晚风直吹的场所应该也会不自觉地起寒颤。不过梅莉妮之所以会感受到寒意并不只是因为晚风的关系。
「情况如何?」巴尔德站在阳台的一角抬头仰望浮在天空的大小两轮明月,并开口问道。「我们救世主殿下的情况呢?」
巴尔德的身旁虽然站著两名负责护卫的男子,不过他们就宛如风景的一部分,只是沉默地伫立不动。梅莉妮有的时候也会怀疑那两人到底是不是真正的人类。说他们是会动的雕像还比较让人信服吧!什么都不听,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想,他们只有在巴尔德的生命受到威胁时才会以身体作为肉盾来保护他。他们就像这样子被彻底教育成人。所以不管对话的内容是什么都没有必要去在意他们的存在。
「相关情况我会递交书面报告……」
「我想直接听你亲口说出的感想。」
巴尔德彷佛要看进梅莉妮湛蓝的双眼似地说。感觉所有事情都被看穿的梅莉妮不由得缩起了身子……不过她的义父不以为意地继续问道。
「你是怎么看待救世主殿下的?」
「我认为他是可以充分利用的道具。」
梅莉妮断言。
吞吞吐吐地回答是不被允许的。看清救世主的一切也是她的重要工作之一。要是花了超过必要以上的时间或是回答「我不清楚」的话,这一瞬间她马上就会被断定是无能的人。
然而——
「嗯……虽然或多或少还有些不安的样子,不过应该没问题吧?」
「是的。不管是精神上或是肉体上都没有特别异常的地方。」
「——不。」
巴尔德那张严峻的脸孔闪过一丝苦笑。
这还真是稀奇。
虽然他并非刻意装成面无表情的样子,不过在梅莉妮的面前,这位义父是不会随意地露出笑脸的。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巴尔德与梅莉妮之间不存在普通的亲子关系。他们只不过是饲主与家畜,或者该说是所有者与所有物的关系罢了。
「我是说你。」
「咦……?」
这番出乎意料的话让梅莉妮不由自主地轻呼一声。
「不管是容貌姿态、奇迹术的才能,还是脑袋的聪明程度,在我的养女之中就属你最优秀了,所以才会用你当作姬巫女。不过你还是有比其他人脆弱的部分。」
「…………」
梅莉妮默不噤声。
「你自己察觉到了吗?该说是你在某些奇怪的部分上无法控制自己——或者是你还有自己也不清楚的部分存在。又因为你头脑聪明,所以会反覆找一些适当的道理试图欺骗自己。找些差劲的藉口说给自己听,只想著不要让自己的言行举止显得笨拙。原本我有想过视情况而定要把你换成其他人的——不过看来似乎是我多虑了。」
「父亲大人。我——」
梅莉妮明白这种情况是在褒奖自己。也很清楚自己可以坦率地感到高兴。至少没有被人说是无能之人。自己的存在意义没有被人否定。自己也没有被其他人从姬巫女这个职位上换下来。
可是——
「没关系。你就坦率地对救世主殿下奉献你的爱情吧!」
「我……!」
一股不知所以然的冲动在梅莉妮的心中卷起一阵漩涡。
要是不否定的话。
「这样你反而比较容易扮演项圈的角色。」
「不是这样的。我——」
自己并不爱省吾殿下。只不过是假装成那样子罢了。因为自己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扶养长大的,所以自己只不过是在扮演这种女人罢了。只是不断地表现出就连蓓尔提雅也会误解这才是本质上的梅莉妮·柯德兰的演技罢了。其实自己并没有真正爱上省吾。应该没有才对。要不然的话——自己会……
「你是想要反驳我吗?」
巴尔德的声音急速冷却。
「…………」
梅莉妮再度噤声不语。
「救世主殿下宠爱过你了吗?」
「……不……还没有——不过我一定会赢得他的宠爱……」
「那个女孩的存在果然是个阻碍啊!」
巴尔德无视梅莉妮所说的话,自顾自地喃喃低语。
那个女孩——指的就是花梨。省吾似乎是介意花梨,所以才没有对梅莉妮或是其他姬巫女出手——梅莉妮和其他姬巫女们的报告之中都是这样推测的。不过就算如此,要是〈雷涅盖德〉把显然是省吾精神支柱的花梨给强制排除掉的话,势必会招致省吾本人的反感。
正因为如此,梅莉妮她们至今也只能袖手旁观——
「先不管实际实行的情况。看来还是采用聂罗·欧托鲁奇的意见,先确保那个女孩能当成手边的一张王牌比较好。」
「父……父亲大人。」
「话说回来,救世主殿下的胃口还好吗?」
「…………」
胸口不由得涌上一股呕吐感的梅莉妮紧闭著嘴。
她知道只有省吾用餐的器皿是特别准备的。也知道那是使用什么样的素材以及出於什么样的意图制作而成的餐点。她明明知道却又对省吾保持沉默。
「回答我。」
「是……是的。」
省吾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疑惑的样子,并接二连三地将餐点送人口中。
然而——
「那真是好极了。这样初代救世主殿下也能瞑目了。」
脸上露出些微笑意的巴尔德说。
对於这样的义父——梅莉妮打从心底感到恐惧。
眼前尽是不断反覆的自我介绍与恭维。
省吾差不多也快要无法忍受继续待在这里了。省吾持续听著用同样的话语反覆著同样的内容,心情也跟著越来越差。更何况这还得透过姬巫女们的翻译——就省吾的感觉来看,这只不过是不认识的大人们用听不懂的语言,并且就著意义不明的事情谈天说笑罢了。虽然省吾也不是不明白这就是所谓政治上必须的流程,不过这让省吾觉得自己跟装饰在陈列架上的商品,不,是跟关在笼子里的珍禽异兽差不了多少。
这时省吾又再度想起蓓尔提雅说过的话。
『简单来说,视各家族一手包办省吾殿下身边事务的多寡程度,在〈雷涅盖德〉中的立场与地位也会随之改变哟。』
『现在只要与省吾殿下有关的事情,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影响到〈雷涅盖德〉的权力斗争。』
省吾也明白这个道理。
他们应该是想要尽可能地讨好身为救世主的省吾吧!
可是——
(……这是……怎么一回事……)
省吾感受到一股难以名状的不安。
简直就像是不经意地发现自己原来正站在一块薄冰上。
或者是自己在毫无知觉的情况下被卷入了一个相当大的漩涡里。
要是这个待遇是凭著自己力量战胜的实际功绩所不断累积的结果,又或者是省吾够傲慢的话,也许会把这个待遇当成是理所当然的也说不定。
实际上,在省吾的心中也有战胜之後的高亢感、被称为英雄的兴奋感,以及保护了拉威森城并拯救了众多生命的满足感。这些东西都确实地存在他的心中。
然而不知道该说是幸或不幸——除了因为省吾的身旁有花梨这样的一个存在,使得他自己本身原本就不是那么自信心过剩的性格,又因为在短短的两周之内,自己被卷入的环境变化太过剧烈了,让他实在是无法融入状况,所以才会心生不协调与不安的感觉。
省吾的确是搭上了〈渎神之主〉并打倒了『代行者』。
那是事实。
然而——实际上省吾又有发挥什么特别的力量呢?
不过就是搭上了〈渎神之主〉又鲁莽地乱动一通罢了——要说是这样也真的就是这样。说不定就算不是省吾也能办得到吧。
这么说来……
(我会受到这么热烈的款待也不过是偶然……吗?)
省吾不由得这么想。
身为英雄的人。
不管在历史上或是故事中,他们或许也只不过是因为这样单纯的偶然与些许的决心,才会变成被称为「英雄」或「勇者」之类的人物吧。追根究柢,要是像这样由周遭的动作推动才造就了英雄的话——
(那样又有什么意义呢……?)
那和他所居住的世界有什么不同?
那不也是一种体系吗?
(不……可是…………)
省吾思考著。
『拉威森城的人们也都很感谢省吾殿下您呢。』
『我们总算是拥有了希望。』
虽然或多或少参杂了一些奉承——不过说话的人所展露出来的笑脸只有纯粹的喜悦而已。
被别人期待。
被别人感谢。
那些比起任何事物都更能让省吾充分地体认到自己身为英雄的真实感。
自己只不过是做了那些事情罢了。
没有必要感到可耻,也没有必要感到不安。
只要单纯地这么想就可以了。
正当省吾想著这些不著边际的事情时——
「省吾殿下。」
梅莉妮稍微改变了语气出声提醒。
省吾将视线转向梅莉妮所看的方向……会场的人们宛如退潮似地左右分开,在这条自然形成的道路上可以看见悠然而行的两个人影。
那是巴尔德与巴尔玛斯。
位居〈雷涅盖德〉顶点的五家族族长其中两位正笔直地朝省吾这边走过来,同时他们的脸上浮现些微的笑意并说了些什么。
「『省吾殿下,您觉得还愉快吗?』」
瑟妮卡翻译巴尔玛斯所说的话。
「啊。是的。」
飞那真是奸极了。其实我们还有一件事情想拜托您。』」
「……啊?」
「『或许您已经从姬巫女之中的谁听说了也说不定。我们计画让省吾殿下以拯救拉威森城的英雄身分,对民众做个盛大的公开亮相。五天之後便能够准备完成,届时还希望您能协助我们。』」
「咦?那个——」
虽然翻译过来的话十分亲切——不过巴尔玛斯说话的语气里,有种不容反驳的味道在。
「『也有很多民众提出想要看拯救城市的英雄一眼的诉求。要是无视於他们感谢省吾殿下的心情,那也很让人感到难过。於是我们火速地准备了在拉威森城公开亮相的会场。』」
「嗯……是……」
「『虽然连日来的事情让您备感疲惫,不过还请您务必赏脸,让那些在不安中度过每一天的民众能够安心吧。』」
「……………………好。」
虽然这件事来得有点突然——不过被对方口若悬河地一说,省吾也只能点头了。
说真的,省吾虽然觉得这就跟宴会一样,不知道该说是令人感到胆怯还是害羞,不过这种事情也很难以敔齿。
而且……在英雄故事里,凯旋归来也是常见的附属品。
就算是现在回想起在那个荒野上空向下望见的人群,省吾还是会兴起一股宛如电流在背上游走似的感动。那是几十几百人,或者是几千人——如此为数众多的人们仰望著他并赞扬他的丰功伟业的场面。当时因为事情发生得太仓卒了,所以省吾只能茫然地眺望著那个状况罢了——不过这回要在正式的场所依照正式的手续来进行。光是想像那个场面,省吾的心中不由得感到一阵平静的兴奋。这也让宴会意外无趣的感觉更加强烈了。
可是——
「…………」
省吾不经意地望向花梨——她露出一脸思考著什么的表情沉默不语。
「花梨,怎么了?」
「……没什么。」
她自言自语般的说。
「——你听说了吗?就是那个打倒『代行者』的巨人。最近已经有人知道它的真实身分了。」
「咦?你从那儿听来的啊?」
「不,我也不知道是从那儿传出来的。这纯粹是谣言罢了。听说那东西是某个企业所建造出来的兵器……还要在这个城市里头公开亮相呢!」
「这样啊!」
「可是……要是『代行者』全被打倒的话,说不定会变成那样呢!」
「嗯?」
「就是之前的〈五罪人〉又会再度成为英雄了吧?」
「你说的是造就现在这个世界的原因——杀了神明大人的那群家伙吗?」
「话是这样说没错。我家的奶奶也觉得他们像蛆虫一样地讨厌。不过那个『代行者』是神明大人的『御尊影乙吧?按照修道会的教义来看,打倒了『代行者』也还是会遭受惩罚吧?不过我们能因此得救是还挺开心的。」
「天晓得会变成怎么样。这么说起来的话,那个〈五罪人〉的子孙们还活在这世界上的某个地方吧。那群家伙知道这次的事情之後说不定会很高兴呢。」
「哎呀……结果修道会的那群家伙们根本没有在这次的事情中帮上什么忙嘛。」
「嘘——」
两位中年妇女一看见多马便立刻压低声音。看来她们似乎认为刚才的对话完全没有被他听到。不过照她们那种神经大条的说话方式,应该连五十步远的地方都听得见吧。
「……您工作辛苦了。」
中年妇女们低下头。
然而就在她们的脸朝向地面的瞬问,多马看见她们的脸像是嘲笑似地扭曲了。
「…………嗯。」
多马压抑著愤怒点头示意,就这样快速地通过那里。
过了一会儿,中年妇女们又开始了同样的对话。
「…………」
城市里弥漫著不稳定的空气。
艾克诺德拉斯真数修道会的驻留治安修道士多马·弗拉万这么想。
原因再清楚也不过了。自从不知道打哪儿出现了奇怪的钢铁巨人并屠杀了那个『御尊影』——也就是城市的居民所说的『代行者』之後,城里的气氛就变得很奇怪。
每个人都异常地心神不宁又坐立难安的样子。
然而那并非不安所致。城里的人们表情反而相当开朗。甚至到了开朗过头的程度了。大概是以出乎意料的形式躲过了『御尊影』制裁的经验,让他们陷入了这种异於往常的精神状态吧!
不过也只有多马以及其他治安修道士的夥伴们,才会认为这种情绪是「不稳定」的吧。
「……可恶……」
在巡逻的过程中,多马多少次因为不满而愤恨出声。
多马在十六岁的时候结束了基础修行,并且马上被派驻到这个城市里,至今已经经过了六年的时间。与派遣治安士不同,驻留治安士基本上在当地扎根之後,便一边缓缓地融入当地,同时一边推广艾克诺德拉斯真数修道会的教义。因此多马他们为了维持城市的治安而尽心尽力,同时也从城里的居民们那里得到了相对的信赖——至少多马以及其他治安修道士的夥伴们是这么认为的。
然而……
自从那个『代行者』被打倒的那一天起,居民们对多马他们的态度就起了微妙的变化。虽然经过那件事情也不过才短短数天,多马他们却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不同之处。
具体上来说,就是城里的居民们注视著多马他们治安士的眼神变得冷淡许多。
「……这群不知感恩的家伙……就是因为这样才……」
人类的罪业之深让多马陷入一种绝望的心情。
这个世界——索隆之所以会变成现在的样子,原本就是那群忘恩负义的〈五罪人〉们杀了神所造成的。修道会的教典中记载,即使被赋予了如此得天独厚的世界,他们却妄想追求更多的权势,为了让自己能坐上绝对支配者的玉座而谋杀了神。
正因为如此,神才对这个世界下了诅咒。
神在毁灭的前一刻留下了十六具神罚代行者——『御尊影』,并且命令它们带来各式各样的灾祸来清偿罪人们的罪孽。人类的弑神之罪,无法阻止弑神的罪,以及有这种想法的人在人类之中频出之罪,人们在背负著这些『原罪』的同时,只能一味地甘愿承受『御尊影』所降下的制裁直到世界结束的那一天,这便是现今的世界。
正因为如此,修道会认为偿还这个『原罪』才是人类应该选择的道路。
『御尊影』来访的话,只需要平伏在地上等候制裁。
修道会教导世人,藉由交出自己的性命并甘愿承受痛苦,才能够偿还自己的罪孽。受伤的话会流血,受寒的话会颤抖,不食的话会饥饿……无法摆脱这一切的人类之躯全都是为了赎罪而存在的。
受制裁而死的人是幸福的。因为这样就能够得到赦免。
然而修道会同时认为自己了结性命乃是罪恶之事。
因为在这个世界上承受痛苦并苟延残喘也是为了得到赦免的手段。自己轻易地结束生命是无法偿还罪孽的。在众多的死法之中,也唯有被折磨时却能超脱痛苦并被『御尊影』所杀,才能够获得神的原谅,并且能够在死後踏上通往神所在的乐园之路。
然而……
「什么『英雄』啊……!」
城里的居民们畏惧眼前的痛苦而将视线背离真实。
好不容易『御尊影』降临到了这个世界上,却害怕受到『御尊影』的制裁死去而背弃了赎罪的机会,只是逃避瞬间的恐惧,为了追求享乐而渴望继续存活下去。不,如果只有这样的话还好——平常致力於维持治安的治安士们甚至轮落到被人叫做派不上用场的家伙。
套句他们的话来说,就是治安士『在最重要的时刻完全派不上用场……这根本就是硬要找碴。『御尊影』一旦降临的话,就该流下喜悦的眼泪,同时为了长久以来苦恼的日子终於能画上休止符而欢欣雀跃,这正是艾克诺德拉斯真敦修道会的教义。
城里的居民们到底对这样的修道士抱持著什么样的期待呢?
是像那个异形的巨人一样去打倒『御尊影』吗?
这种事情根本就不可能办到。一来违反修道会的教义——而且不管再怎么锻链,人类的肉体根本不可能发挥出那种力量。
然而城里的居民们却拿那个异形的巨人跟治安士们相提并论。
结果……城里的居民们完全没有把治安士们的教导给听进去。虽然他们一脸钦佩地对修道士们的说法点头赞同,其实不过是想把修道士们当成看门狗来用罢了。
「这群不知感恩的家伙……只是恐惧眼前的死亡的话,那又跟畜生有什么两样……自觉到自身的原罪,并自己选择崇高的死亡来赎罪,这样一来人才之所以为人啊!」
多马一边喃喃自语,一边来回穿梭在夜晚的城市里。
就在这个时候——
「……嗯?」
多马发现有三个人影宛如躲避他人目光似地沿著街角而行。
那并不是城里的居民。一来是走在前面的两名男女都作旅行装扮——至於第三个人则是从头开始披著一件足以包覆全身的斗篷。在那副装扮之下别说是相貌了,就连性别也无法判断。看起来实在是太可疑了。
「…………」
多马重新握紧右手的长棍。
治安修道士并不使用刀剑。基本上他们所使用的武器是加入了铁芯的木棍。虽然他们也配给了非常时期作为威吓用的手枪,不过因为修道会配发给驻留修道士们的手枪准确度很低,膛炸的危险性又高,所以很少人愿意使用它。而且就多马的经验来说,近距离之下使用棍棒的压制力反而更高。
对於城里居民们的不满与忠於治安士的职责是两回事。
在脑海里充满了像是修道士的想法之後,多马慢慢地走向那三个人。
「那边的三个人。」
那三人听到多马的声音後停下脚步。
多马一边继续定向三人,一边用威吓的语气说。
「你们是旅行者吗?还是商人?你们不是这个城里的人吧!我是修道会驻安修道士多马·弗拉万。我有权利也有责任知道你们的来历。」
「…………」
三人面面相觑。
「我们并不是什么可疑人物。」
其中一人——发型像是聚集了无数根像针的头发并一起倒竖起来的男子搔著脸说。多马虽然觉得对方说话的抑扬顿挫有种奇妙的偏调,不过现在不是去介意这种事情的场合。
「可不可疑是由我来决定的。那边那个的人,把连帽拿掉。」
「就请您放过他吧。因为一些小事故让这家伙的脸伤得很重,所以他不太愿意在人前露脸呢。」
「不要再说些有的没的,快把连帽拿掉!还有那边那个女孩!」
多马说著,同时将棍子的前端指向第二个人——将长发绑起来的女孩。
「放开你的拟神杖。」
在那一瞬间,虽然女孩像是询问似地望了青年一眼——不过在青年点点头之後,女孩便立刻侧著身子将手中的拟神杖放到地上。
奇迹师要是没有拟神杖的话,也不过就是普通的人类罢了。
虽然他们身上有藏著手枪的可能性,不过万一两人之中有谁拔枪的话,多马也有自信能在这个距离之内用棍棒把枪扫落。他可不是为了要帅才受命成为治安修道士的。
「没办法。杜梅——让他看看吧。」
男子用奇妙的语调说著意义微妙的话。
然而多马并没有注意到其中的意义。
被称为杜梅的人物缓缓地从斗篷底下——以不刺激多马警戒心的动作伸出手来。那白皙纤细的手指是属於女性所有的。
她将掌心朝向多马。
在下一个瞬间。
「——?」
白色的光芒掩盖了多马的视野。
然後——
「weputi·rua·ua·mobente——」
她以独特的韵律唱和罗列著多马不熟悉的语言。
毫无疑问地这就是——
「怎么可能——」
多马呻吟似地叫道。
这是圣光。还有圣句。
然而这个被称为杜梅的人物到底是如何使用奇迹术的呢?
拟神杖绝对不是什么小巧的东西。不管再怎样地小型化,也不可能会是藏在披风底下却又不会被发现的东西。而且要是没有拟神杖的话,不管是再怎样优秀的奇迹师都无法使用奇迹术。

虽然多马半反射性地想要将棍子挥向那女人的手,然而他的身体却完全动弹不得。
看来奇迹术似乎已经干涉了多马的身体。
「该怎么办呢?」
多马的视野被一片白色的混浊所封闭。
只能听到一个极为冷静的女性声音。
「要是杀了治安士的话,之後可就麻烦了吧。总之先消除他的记忆比较好——你办得到吗?」
这是青年的声音吧。
「因为精神干涉的操作比较纤细,其实我并不是很想做——总之我会试试看。不过我听说拉威森城对外来的人比较宽容,难道是我弄错了吗?」
「不,你没搞错。他大概只是单纯地心情烦躁罢了。因为『代行者』的事件让城里的家伙对治安士或修道会的态度变冷淡了,所以他才会出来散心解闷吧?毕竟普通的巡逻是两人一组行动的,而且也不会因为对方只是身上穿著旅行装或是把连帽戴上,就不容分说地用一副找人打架的模样冲向别人吧。」
(……不对……!我……并没有……)
多马这么喊道,可是声音却没有传出来。
「毕竟修道士也是平凡人啊!算了——别生气。可怜可怜他吧。」
「说的也是。」
多马感觉到那女人似乎点了点头。
这番随便的发言让多马羞耻与愤怒到全身似乎都要一跃而起了……不过身体果然还是文风不动。
不久——他的意识就这样缓缓地溶解在白色的光芒之中。
到了深夜,省吾总算从宴会中被解放了。
省吾与花梨搭上由瑟妮卡所驾驶的蒸气式大型汽车回到了自己的宅邸後,便早早回到了他们位在二楼的房间。虽然省吾原本就有打算要洗澡,不过在心情上更想早点把这件宴席用的礼服给脱掉。并不是因为穿著这件衣服很难受,而是有种不换回普通服装的话,那个宴席就还没有结束的感觉。
「……你累了吧。」
一边走在二楼的走廊上,花梨一边开口这么说。
「有一点。」
省吾脸上浮现苦笑地说。
其实并不是只有一点而已,而是强烈的精神性疲劳。未曾谋面的人接二连三地拜访省吾,又说著省吾完全不懂的亲热话语。虽然有姬巫女们为省吾翻译——不过因为自己无法理解,所以省吾的心中还是感受到某种不安。
简直就像是——自己犯了什么天大的误会似的。
「花梨你又怎样呢?」
「我又不像小省你是宴会的中心。」花梨说。「心情如何?成为憧憬已久的英雄。」
「……你这话里头好像带著刺哦?」
皱起脸的省吾说。
省吾知道花梨对〈雷涅盖德〉的人们或是〈渎神之主〉没有什么太好的印象。她也很明白地说了——『小省只不过是被他们利用了哟』。省吾看了今天的宴席之後,也能明白花梨所说的话在某些意义上是真实的。
然而……
「即使如此,我果然还是——」
自己期望著能成为英雄。
有人期望著自己是英雄。
而且要是有人因此得救或感到喜悦的话,那么这应该也不是什么坏事才对。不管〈雷涅盖德〉作何打算,既然拉威森城的人们感谢自己的话,那么就是能够自豪的好事——省吾很庆幸自己的选择。
「噢。那个话题就先跳过吧!」
花梨耸耸肩地说。
「事到如今,我也不会想再跟小省你争论关於英雄的事了。不过啊——英雄的工作并不是只有和敌人战斗然後凯旋归来而已哟。既然英雄是独一无二的存在的话,当然也会有觊觎相关特权的家伙贴过来哟。你最好把这个事实给记住。」
「…………」
「关於今天的宴会,你有察觉到吗?〈雷涅盖德〉的五家族是依照一定的顺序轮流和小省会面的。」
「……咦?」
光是为了不对走向他身旁的那些人们失礼而回应行动——不过对於不擅长说话技巧,而且原本就语言不通的省吾来说,他也只是适当地陪笑而已——就已经让省吾筋疲力尽而无暇顾及其他了。
总之,就是因为那群年龄大了省吾一倍以上的人们言行举止只有些微地不同,所以才让省吾觉得那像是协调出来的结果——为了不打坏省吾的心情,而提心吊胆地用恭敬到愚蠢的态度接近省吾。省吾的自信心还没有过剩到能面对这种情况却不感到反感。
「看来柯德兰、玛布罗、路思波力提、欧托鲁奇、因培拉斯的顺序似乎是家族势力差距的排名。结果梅莉妮不是翻译了最多次吗?那代表著柯德兰家所招待的客人是最多的。」
「你看得真仔细啊。那种事情也发现了。」
「我又不是英雄殿下。就是因为没人注意,才能这样随我观察啊!」花梨笑著说。
「权力斗争不管在哪里都有呢!」
「的确是这样。」
省吾盘起双手说。
有之前听蓓尔提雅所说的话,也在今天的宴席上实际体验了各种事情。然而即使如此,省吾的心中还是有著不知道该说是不太清楚——还是该说无法完全理解的部分。
「就是这点让人搞不太懂啊。这个世界不是濒临灭亡的危机吗?」
在这种状况之下,会有以个人利益为优先的笨蛋存在吗?
「就算如此,也不可能就没有权力斗争啊!人家不是常说,只要有三个人聚集在一起就会开始争吵。而且——这个世界似乎没有比我们当初所预料的那么荒废哟!」
「你怎么知道?」
「看看那些来宴会的家伙们所穿的衣服还有餐饮就知道了。」
花梨平静地断言。
「……什么?」
「机械缝纫之类的技术要是没有发展起来,就做不出那样子的衣服吧?而且餐饮里头所使用的各种蔬菜,也不可能是全都在同一个地方采收来的吧?这个世界里头或许有铁路或者是其他类似的大量运输工具存在吧?不过他们也有可能为了英雄殿下而特地收集少量食材来进行调理——总之,衣食住等等都是生活水准的指标。看看这些东西就可以大致推测出文明水准与经济状况了。」
「……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省吾说完叹了口气。
他的表妹还是一如往常地拥有让人联想不到是中学生所拥有的知识量、观察力,以及推理能力。虽然省吾知道花梨的脑袋很好——不过省吾总觉得「考试得到好成绩」跟「真正有才能的人」是不同的两回事,而且在乎常的生活中,也不会有需要用运转快速的脑袋或推理能力来揣测的情况出现。虽然省吾总觉得花梨属於前者,不过看来似乎是後者——又或者是双方兼具。
「不过啊,小省你最好有所觉悟哟。毕竟接下来这种事情应该会越来越多喔!」
「……我知道了。」
省吾再度叹了一口长长的气之後,便和花梨道别并回到了自己的寝室。
「…………英雄……吗。」
喃喃自语的省吾一头栽在床上。
床边放著一个小小的铃铛……似乎在对省吾说著「请来摇响我吧」。
可是省吾现在并没有要求梅莉妮或其他姬巫女们来侍寝的精力。就算有那个精力好了,不过因为花梨就在隔壁的房间,所以省吾也很难做出那种行为。
「……公开亮相……吗。」
到底会变成什么情况呢?
能够成为英雄真的让省吾觉得很高兴。甚至到了想欢呼雀跃的程度。
然而——他的心底还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不协调感。
这到底是什么呢?
这心情就好像——忘了什么重要的大事却又想不起来。省吾无法坦率地为目前的状况高兴。他觉得好像被牵扯进一个不得了的大骗局里头似的。就算没有花梨的忠告,省吾也察觉到自己的心情无法放手去乐在其中。
「明明——我的梦想真的实现了啊!」
省吾茫然地望著床的顶蓬,并叹了口气。
在蒸气式汽车的震动摇晃之中,聂罗望向身旁的部下。
「遵照您所吩咐的——拉威森城的中央广场上已经准备好『公开亮相』的会场。」
部下一边将报告交给聂罗,一边以口头报告内容要点。
以打字机制作的数张文件上,除了记载著当作「公开亮相」的会场所使用的中央广场详细资料,还有在拉威森城进行情报操作的部下所传来的报告,以及正在设置公开亮相会场的部下所传来的工作进度报告。
聂罗很快地看过报告之後,脸上露出了满意的微笑。
真是顺利至极啊!虽然还必须做一些细微的调整——不过基本上事情都是依照聂罗脑海中所想像的大纲进行。
不过他的部下却似乎不这么想。
「可是领主大人,情报的传达与扩散似乎比想像中要来得快——现在拉威森城里不只有从肯因帕克斯城逃过来的难民,还从周围的艾托比亚或毕修连涌进充满好奇心的民众。这样下去的话,会场反而会显得太小而不够用了。」
「没关系。」
聂罗脸上浮现微笑地说。
当然——这种程度的事情也在聂罗的预测范围之内。为此他才事先派人详细调查会场的面积、与会场相连的道路宽度,以及邻近会场的建筑物数量与高度。
「可是——」
「当初已经预料到会场或多或少会显得有些狭小。从周围的城里会涌进形形色色的人物也在预料之内。一切都按照计画进行。」
「……是。」
虽然部下似乎无法完全理解聂罗所说的话,不过他还是低下了头。
在〈雷涅盖德〉中,欧托鲁奇家的地位虽然比柯德兰家或玛布罗家低……即使如此,不过既然聂罗身为一族之长,那么他便也是执〈雷涅盖德〉牛耳的五大巨头之一。那并不是本人已经同意了,还能纠缠著想要提出反驳的对象。
更何况部下们也十分明白聂罗的头脑运转能力与构想的柔软性。
比方说——
「企业家聂罗·里威斯将在拉威森城为大家介绍打倒代行者的救世主。」
这个传言是从数天前在拉威森城里开始流传。
聂罗·里威斯。
这个名字冠上各式各样的头衔而为人所知。
人称——汽车大王聂罗·里威斯。
人称——谜一般的富翁聂罗·里威斯。
人称——美丽的怪人聂罗·里威斯。
……等等。
不管怎么说……虽然人们对聂罗·里威斯这个名字有各式各样的感想,不过共通的认知就是「非常有钱又信奉秘密主义的怪人」。这个认知与数天前被目击到的巨大人形相结合,最後形成一种新的见解。
也就是——「聂罗·里威斯所创造出来的新型兵器与他所发现的人物打倒了『代行者』」。
在一般人的想法里,他是很有可能做出这种事的出人意表之人。
不用说,这是他真正的身分——聂罗·欧托鲁奇准备周到之下所创造出来的风评。他拥有从制造汽车开始,到蒸气装置或奇迹装置的制造企业,实际上也经营著数间工厂,虽然他会成立这些公司主要都是为了得到〈雷涅盖德〉的活动资金——不过如果只是为了这个目的的话,就没有必要特地捏造一个名为聂罗·里威斯的虚拟人物。
一般民众之间在讨论到名为聂罗,里威斯的这号人物时,必然会用到『秘密主义』、『怪人』、『放荡』等字眼。聂罗之所以特地营造出这样的性格设定,就是为了之後不管做出什么奇怪的事——比方说建造出巨大兵器并打倒『代行者』——民众也会因为『既然是他的话,就有可能这么做吧』而接受,这是聂罗为了让他们停止往下思考而预设的伏笔。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聂罗才会积极地定期兴起意义不明的事业,然後又再把它搞垮。『秘密主义』、『怪人』、『放荡』——这些单字模糊地描绘出来的印象将不自然给掩藏起来,以至於几乎所有民众都想像不到存在他背後的〈雷涅盖德〉。
普通人类是做不到这种地步的。
他可以彷佛不需要什么努力似地一边哼著歌,一边极其自然地策划出可以说得上是迂回百折的大规模谋略——身边的部下十分清楚这就是聂罗·欧托鲁奇的特异性。
「当然,警戒可不能怠慢。配置的人员全都要携带枪械或是奇迹杖。还有——对了,要特别注意来自肯因帕克斯的人。」
「——遵命。」
这回部下并没有询问理由——只是点了点头。
「公开亮相」——当天。
「这还真是夸张啊。」
拉威森城——中央广场。
大幅超越原本可容纳数量的人们彷佛就快满出来似的。不仅如此,广场邻近的建筑物二楼或屋顶上也都聚集了无数的人,几乎都快要掉下来似的。
不用说,聚集在这里的全都是想看「公开亮相」的人。
不只是拉威森城的居民而已,还有听了传闻之後想一睹话题中的「巨人」,而特地从周边区域的城市众集过来的几十人、几百人。
因为这个缘故,拉威森城的街道到处都被人潮挤得水泄不通,小口角与争执也频紧发生。治安修道士们光是为了处理这些事端就忙得不可开交,根本没有余力去批判那个「公开亮相」。
在这之中——
「提早离开旅馆真是太好了。」
在拥挤不堪的广场之中,宛如游泳似地走著的一名青年喃喃自语说道。
就算身在人海之中,这名青年还是相当显眼。
虽然他那比周围的人们高出半个头的身高当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因为那一头不知道怎么固定的,将无数根荆棘尖角般的头发竖立起来的发型,使得他的容貌更是大放异彩。
他穿著一身平常惯穿的标准骑马装扮——在便於行动的坚韧服装上,以皮带固定著弹药袋以及简单的防具。顺道一提,在他的腰际摇晃著的应该是用来收纳手枪的皮套,不过现在是空的。他的手枪已经拿下来跟在会场入口的四个地方警备的里威斯公司人员换取保管证。另外携带的刀子与来福枪也是同样的处置。
「聂罗·欧托鲁奇也真是一个让人搞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的男子。既然都要弄个公开亮相了,那在城外的荒野上设置会场还比较有空间能容纳更多的人吧!」
摇摇晃晃地——因为身材娇小的缘故,以致於在人潮中被左推右挤而无法直直地往前走——走在青年身旁的少女说。她的黑色长发在後脑杓绑成两束,鼻梁上挂著一副小小的眼镜。仔细一看,虽然她有张端正的容貌,不过因为那身可说是毫无情趣的旅行装扮,以及面无表情的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丝和善感的缘故,所以很难让人对她外表的魅力留下印象。
「不……这样反而比较好吧!」
伸手将女孩抱过来的青年说。
「……为什么?」
「因为肯因帕克斯的——算了,说了你也不懂吧。总之,把人类挤在一个狭小的场所除了容易麻痹他们的理性之外,也很容易统一他们的思想。」
「是这样吗?」
「嗯。细节就省略不提——这是操纵民众心理的惯用手法。在狭小的场所里头关着超过收容极限的人类,并且用言语巧妙地诱导从这之中所产生的热情,人类就会轻易的陷入这个诱导之中。人类会变得没有余力整理自己的思考,并且轻易地接受他人的情绪或意见。」
「……原来如此。」
「虽然不知道聂罗·欧托鲁奇对这个道理了解到什么程度,不过这可是为了让民众在认知上把〈渎神之主〉,或那个驾驶的『勇者』当成教主之徒的有效手段。之後就看他们能做到什么程度的声光效果吧。在这种开放式场所也不能使用瓦斯之类的气体,
他们应该也没有那个闲暇去给每一个人下药——哦哦,差不多快开始了吧。」
青年停下脚步。
从青年与女孩所在的位置也能很清楚地看到那个场所——设置在中央广场的舞台。
那里有个傲然伫立的巨大人型。
那是漆成黑红两色的巨大拟神机。
虽然它的外型基本上模仿人类的型态,不过身上却具备著好几只角状的突起,而且轮廓也像是佩带著盔甲似地凹凸不平而且充满胁迫感,再加上那宛如高塔般的身躯,无一不唤醒观者心中的恐惧感。
将身为神之诅咒的『代行者』——毁灭的命运给打倒的巨大奇迹。名符其实的奇迹。
人们看了它的身影之後,无一不陷入狂热状态。
虽然里威斯公司的飞行船团曾经来访,分解静置在荒野上的巨人之後就带著它离去了,不过为了这次的「公开亮相」,里威斯公司又将它带回了拉威森城。
那个姿态的确是人人都见过的那个巨大拟神机。
然而——
「……雷奥殿下。」女孩对青年说。「您注意到了吗?」
「什么事?」
突然间……在女孩与青年附近的中年男子以惊讶的表情瞥了两人一眼。恐怕是因为这两人说著从未听过的异国语言才引起了他的注意吧?不过男子很快就把他的注意力转回伫立在广场中的巨大人型。
「那并不是〈渎神之主〉。」
女孩用异国的语言——日语说道。
「…………你说什么?」
「在外行人的眼里看来也许是同样的东西也说不定……不过那东西的细部构造明显不同。恐怕那是为了骗过修道会治安士的眼目而做出来的普通人偶。」
「不会是——被修改过了吧?」
「那东西的细部明显欠缺了〈渎神之主〉在设计上所必备的几个零件。如果内部机构的设计从头开始修改的话又另当别论了——不过这个设计基本上足以控制和利用『圣遗物』为前提,不可能那么简单就改变的。」
「…………连这种东西都特地准备了吗?还真讲究啊。」
青年——雷奥苦笑地说。
「……他出来了。」
〈渎神之主〉的脚边。
设计成半圆形的舞台上站著一位穿著礼服的白皙美青年。
聂罗·里威斯。
银色的头发与红色的双瞳构成他特徵性的容貌。虽然他可以称得上是名符其实的容姿端丽,不过那风貌之中蕴含著某种无法如此道尽的东西——蛊惑人心的「毒」。从聚
集在这里的民众之中占了半数的女性们口中,轻吐著蕴含微妙热度的叹息。
「各位。黑暗的时代已经结束了。」
聂罗唐突地——完全没有任何开场白便直接开口说。
他没有刻意大声说话,声音却能够传遍广场的每个角落,这恐怕是利用奇迹术将声音给放大了吧。有观察力的人或许会注意到一位手持奇迹杖的少女——跟聂罗一样银发红眼的少女正站在舞台的侧边。
「我——聂罗·里威斯时常在想。我们真的非得承受这样的罪孽不可吗?我们遥远
的祖先,过去的人类也许确实犯了罪也说不定。然而,我们是我们。父母亲的罪没有必要由孩子来承担。在我们出生在这个世界上的瞬间就被判『有罪』,而且原因还是跟我们没有直接关系的行为。世界上有那么没道理的事情吗?」
一股骚动在人群之间传开了。
恐怕大多数的民众并没有试著去想过这种事情吧。在他们呱呱落地时——就跟聂罗说的一样——就已经决定好『代行者』与人类的关系了。人类身为罪人就该被『代行者』蹂躏,这就是世界的真理,没有提出疑问的余地。这就跟早晨之後便是夜晚,人类出生然後死去一样,是理所当然而且无法违逆的真理。
然而——
「我们拥有对无妄之『罪』说不的权利!我是这么认为的。为了这个目的,我耗费了我全部的财产打造出这个东西——最强的兵器,对抗神之诅咒的希望之星,拯救我们的存在,〈渎神之主〉!」
他接著说——
「然而『代行者』实在是太强大了,就算有这个〈渎神之主〉也无法打倒它。〈渎神之主〉虽然强大,但毕竟也只不过是个兵器罢了。对我来说,拥有足够的力量能够驱使著〈渎神之主〉除去神之诅咒的勇者是必要的。」
话说到这里时,聂罗像是为了观察民众的反应而沉默下来。
就在民众对聂罗的沉默感到焦急,使得骚动又逐渐变大的时候——看准了这个瞬间,聂罗总算又开口继续说道。
否定之後是肯定。
绝望之後是希望。
正因为如此,肯定才会肯定地更加固著在见闻者的意识之中,他们所认知的希望则会变成更为闪耀的东西。这就是所谓的「演出」。
「让我来为各位介绍。为了我们而从异世界降临的勇者——除去神之诅咒,为我们带来未来的英雄……」
说到这里,聂罗转身面向舞台边缘。
「省吾·香芝!他正是我们的救世主!」
聂罗说出这句话的同时——包含之前拿著拟神杖的少女在内,总计六位少女跟随著一位少年走上了舞台。
紧接著。
在一声轰然巨响下,舞台各个角落吹起了烟雾,还有应该是奇迹术所产生的五颜六色的光包围了这个幻想般的舞台。在舞台缓缓上升并形成层状的烟上,突然浮现出一个幻影般的东西。那里映照出来的……是撕裂『代行者』的〈渎神之主〉。
「原来如此。利用奇迹术控制气流把烟固定,把它当成萤幕并在上头投射影像吗……很有一套嘛。连偶像的演唱会都相形见绌呢。」
雷奥一副佩服的样子喃喃低语。
「偶像?演唱会?」
虽然女孩一副不解的样子侧著头,不过雷奥毫不在意地继续说。
「如果这全都是他自己想出来的话,那么聂罗·欧托鲁奇还真是个了不得的天才啊。」
「…………」
听到雷奥反而像是在称赞聂罗般的语气,让女孩有某种受骗上当的感觉,不过她只瞥了身旁的雷奥一眼——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省吾只感觉到一阵愕然。
「您只要在那里站著不动就可以了。」
虽然梅莉妮这么说——不过实际出场时,省吾瞬间理解到光是要「站著」就需要相当程度的努力。
拉威森城。
在城市的中央广场上设置了一个讲台。如果省吾的感觉没有错乱的话,这个由木材组装而成的巨大半圆形舞台的半径应该有十公尺吧,而且有几百——不,是几千人包围了舞台的圆周部分。光靠广场的面积是无法完全容纳蜂拥而来的人潮吧,省吾注意到和广场相连的道路,或是面向广场的建筑物二楼或屋顶上,也都是快要满出来似的蠢动的人们。

他们是拉威森城的居民们。而在半圆形舞台後方的是简单修复过後的〈渎神之主〉——虽然不过是为了「公开亮相」而特地准备的伪造品——它宛如金刚力士般傲然地伫立著,正睥睨著城里的居民们。
「…………」
省吾只能哑口无言。
城里人们的狂热状态不管再怎么想都不寻常。
这应该是使用了奇迹术吧——简直就像是偶像的演唱会似的放起了烟火,五颜六色的光芒凌乱飞散,最後还在以烟凝聚而成的萤幕上投射了〈渎神之主〉正在战斗的影像。这到底是什么时候拍下来的啊——这过於周全的准备让省吾说不出话来。
然而……最让他惊讶的并不是〈雷涅盖德〉的安排。
而是聚集在广场的几百几千人——或许有几万人也说不定——的狂热。那些东西和生长在现代日本的省吾可说是几乎无缘。最接近这种气氛的或许是偶像歌手跟摇滚歌手的演唱会也说不定,不过本身是御宅族的省吾并没有亲自去过这方面的会场。
当初被召唤到这个世界时——也就是降落在〈雷涅盖德〉的『圣庙』时,省吾也曾经有过类似的感受。不过那时候的人数与密度与现在不同,而最明显不同的是热气的本质。
那个时候〈雷涅盖德〉的人们给人一种理性的感觉。
自己是要把谁给召唤出来。自己的行为会造成什么後果。对於这些目的的确信与理解,让他们的态度带著热情却又十分冷静。
不过这里不一样,现在不一样。
聚集在这个广场的民众——他们身上只有「狂热」而已。他们既盲从又失控,只是一味地恐惧罢了。证据就是从他们口中发出的声音根本不成完整的句子。宛如轰然翻腾的波涛似的无意义巨响,像是雪崩一般扑向了省吾。
照现场的气氛来看,要是没有〈雷涅盖德〉的人们——当然,他们表面上都是里威斯公司的员工——手里拿著枪或剑在舞台四周牵制民众的话,他们早就冲上舞台了吧。
「怎么搞的……这是……怎么一回事啊……?」
「小省。」
省吾身旁的花梨窃窃私语似地说。
顺道一提,她现在正站在省吾的斜右後方。她正好位於和梅莉妮一起把省吾夹在中间的相对一侧。按照〈雷涅盖德〉原先的安排,花梨现在应该正在舞台後方待命才是,不过因为她坚决反对,所以她便穿上姬巫女的服装——跟蓓尔提雅借来的备用服装,并站在省吾的身边。
「不要管那么多了,你最好摆出一副很了不起的表情站好哟!要是傻傻地露出战战兢兢的表情,我可不知道会变成怎么样哟。」
「什么意思——」
「看前面!」
花梨语气尖锐地说。
「那些人们追求的是『英雄』哟!他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才聚集在这里的吧!简而言之,在他们的期望里头,小省可是像教主一般的存在,要是被他们知道其实小省并不是那样的话,你觉得事情会变得如何呢?」
「会变得如何?」
省吾死命地面向前方说。
「大概会生气吧。搞不好还会被杀死哟。」
「被杀死……」
「省吾殿下。」梅莉妮插嘴说。「现在请您用毅然决然的态度面对他们。这不只是为了他们,也是为了省吾殿下还有我们。」
「…………」
省吾咬著嘴唇承受著宛如热风一般扑过来的视线。
好可怕。
虽然自己也觉得很丢脸……但是真的很可怕。人类的狂热就是这种程度的东西吗?宛如伴随著物理性压力的某种压倒性的东西不断撞击著省吾全身。
就是因为对方是集团才会被压倒——这么想的省吾开始望向每一个人。
男人。女人。老人。幼儿。
各式各样的人们正看著省吾。只看著省吾。
有人一边看一边哭。也有人一边看,嘴里一边不知道在叫喊些什么。可是不管是正在哭的人也好,正在笑的人也好,他们的表情同样都像是被什么东西给付身似地——目光都丧失了焦点。
不对。这样——不对。
省吾心想。
这到底是什么啊?这是看著英雄的眼神吗?自己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著电影、动画或是游戏里的英雄吗?这种……
除此之外。
「~~~~!」
退到舞台一旁的聂罗不知道宣告了什么之後,接著情况又发生了变化。
「~~省吾!」
恐怕聂罗喊的是省吾的名字吧。可是之前已经对民众宣告过他的名字了,这回摆明了是某种煽动。
彷佛在证明这一点似的——
——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省吾!!——
呼喊声越来越大。
就某种意义上来说,这跟省吾当初被召唤过来时的状态很像。
可是……在省吾的名字中注入的感情却远大於先前那次的状况。现在呼喊的声音里头,仿佛藏著了某种快要爆发出来的东西。简直就像是站在决堤前一刻的堤防前似的危机感,让省吾的目光晕眩了起来。
於是——
治安士多马,弗拉万感到怒火中烧。
修道士,特别是治安士在『代行者』接近时是不会逃跑的。当然,尽管他们以『御尊影』称呼『代行者』并且崇拜著它,不过在『代行者』威猛的力量之前,他们也跟一般民众没什么两样——最後都会死在『代行者』威猛的力量之下。不过治安士们原本就是一些为了不让人们继续累积罪恶,并且为了维持治安而献身的殉教者,所以他们基本上是不恐惧死亡的。他们反而对被『御尊影』所杀害这件事——也就是对能够从罪孽污染的世界中被净化而欢欣雀跃,所以他们会一边对接近的『代行者』献上忏悔的祈祷,一边静静地等待最後一刻到来。
多马原本也是抱持著这种想法,实际上在前几天的骚动时他也这么做了。
然而——
「……一群蠢蛋……」
多马回头望著卷起狂热漩涡的广场方向——并吐出了这句话。
什么英雄嘛!
『击退神之诅咒』原本就是一种傲慢至极的想法。不管聂罗再怎样翻弄形形色色的诡辩,都无法改变『五罪人』那群家伙当初背叛了神,同时他们的行为造就了现在这个世界的事实。如果要问是谁不对的话,那当然是当初背叛了神的人类不对。
然而——当时的人们一开始却是把『五罪人』当成英雄来看待。
以人类之手从身为绝对权力者的神身上取回支配权的英雄。
不过那也是在第一具『代行者』行动之前——不过短短数天之内的事情罢了。
结果,人类根本全都是不知廉耻的卑劣生物。人类被允许的只有藉由活在罪恶的生活中饱受折磨,持续地向遭受背叛的神赎罪,等到他们理解到无法承受这个痛苦之时,就是『从苦海之中解放之时』,他们就会静静地等待『代行者』的制裁尽快到来。这不就是能让心情平静又无悔的人生吗——艾克诺德拉斯真数是这样教导的。
多马也忠实地信奉著这种想法。
真是岂有此理。居然妄想击退神之诅咒。
真是岂有此理。居然想杀了身为神之御使的『代行者』。
更夸张的是——居然还以此为荣。
城里的那群家伙居然恬不知耻地崇拜信奉做出这种蠢事的聂罗·里威斯和他的手下们。
这样人类在这五百年之间根本就没有学到教训,也没有感到一丝丝的悔恨。这是何等地肤浅!何等地贪婪啊!如果只会追逐眼前的利益与快乐的话,那么野兽跟虫子也做得到啊。人类的尊严不是从认清自己的罪孽并主动偿还之中产生的吗?
因此——在那个〈渎神之主〉与驾驶它的少年开始「公开亮相」之时,他曾使出全力试图阻止。
可是里威斯公司的那群家伙人数众多又配备武器。而且陷入狂热状态的愚蠢居民们反而怒骂治安士们是「大骗子」,硬是把他们给赶出广场。
不……如果只有这样的话还好。如果只有这样的话,多马还可以忍耐。民众是愚昧的。正因为如此,修道会的修道士才会身负著引导他们的使命。
然而。
「一群蠢蛋!」
拉威森城的暗巷中。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中央广场的现在——没有人会看这种照不到阳光的场所一眼。所以就算有治安士的尸体倒在地上,只要没有惨叫出声的人在这里的话,也就不会有人对著单手拿著手枪站在尸体旁边的多马出声。
「一群忘记教义的背信之徒……!」
倒在多马脚边的是直到半天之前他还深信不疑的夥伴,也就是同样身为修道会修道士的治安士们。
不过他们却是背叛者。也是背信者。
『可以拿到这么多钱耶。』
他们说。
对里威斯公司的那个巨大兵器进行调查,只要发现他们有任何不正当的行为,不用等到派遣治安士们抵达就可以当场弹劾他们。就算没有任何不正当的行为,也可以用他们的思想具有危险性为理由,而尽可能的逮捕大多数的里威斯公司的人——面对如此提案的多马,他们说。
『只要有这么多钱的话,就连蒸气式卡车都买得起,还附带燃料呢。这样一来,不管要逃去哪里都没问题。根本没有必要一边欺骗自己,一边膜拜著要来杀我们的『代行者』!』
他们笑著这么说。
最差劲的背叛者。卑劣的变节份子。
多马无法原谅那种行为。
他觉得自己至今为止所相信、努力的东西全都被玷污了。
所以——
「一群蠢蛋。一群蠢蛋。一群蠢蛋……」
多马一边像坏掉的机器似地重复同样的话,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出小巷。
「——似乎进行得很顺利呢。」
在距离广场一段距离的蒸气式汽车上,原本观望著人群狂热模样的巴尔德转头望向停在隔壁的同型汽车。坐在车子里头的是巴尔玛斯,他正用神经质般的动作搓著嘴唇上的胡子并注视著巴尔德。
顺道一提,他们所乘坐的蒸气式汽车是由里威斯公司制造出来给〈雷涅盖德〉五家族族长专用的。乍看之下和普通的蒸气式汽车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但是配备在车子上的引擎马力输出却高达普通引擎的两倍。这是为了让在外装内侧贴上装甲而重量大增的车体也能高速行驶所必需的性能。当然,现在除了遮雨的顶蓬与挡风玻璃——
在这个世界里,透明的玻璃是价格非常昂贵的东西——之外,完全没有任何遮蔽物,不过一旦驾驶踩了脚下的紧急用踏板的话,车体的各个部位就会瞬间升起装甲板,变成子弹无法穿透的装甲车。
那些先姑且不提——
「聂罗·欧托鲁奇——干得挺不错的。」
「毕竟他的外表长得还不错,他的确是挺适任的。」
巴尔德脸上浮现些微的苦笑说。
至少在那种场合里,聂罗的确是远比巴尔德或巴尔玛斯要来得上相。
「不过要是他就这样得意起来的话,那可就伤脑筋了。」
「……应该不会有这种事吧。那家伙还懂得分寸。」
巴尔德说著说著,心中不由得为巴尔玛斯的发言而苦笑。
这男人还是一样只会为了无聊的事而瞎操心。
这种程度的事情可不会让聂罗感到「得意」呢。要是那家伙真的在盘算些什么的话,巴尔德也不认为他会因为这种程度的小事就感到满足。能让聂罗「得意」的应该只 有〈雷涅盖德〉全都掌握在他的手里之时吧。聂罗的头脑很聪明,而且他也很清楚自己的才智。那种男人才不会为了这种程度,而且几乎没有伴随实际利益的成功而高兴。
不过巴尔玛斯似乎没有理解到这一点。
「可是……」
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身材魁梧——虽然身高不高,不过宽阔的肩幅与厚实的肌肉给人一种大岩石般的印象——却让人感觉不到肉体存在感的雷涅盖德五家族族长之一,杰布隆正站在蒸气式汽车的旁边。
只有这个男人虽然站在五家族族长的立场,却不在身边带著护卫或是为他准备的设备或装备——像是特别订做的蒸气式汽车。这似乎是出自於他身为武人的矜持吧,不过巴尔德知道这位中年男子所拥有的实力,足以让人无法嘲笑他的行为是「没有意义的坚持」。实际上在巴尔德的护卫们之中,也有很多人在格斗技,特别是剑技方面受到杰布隆的薰陶。
虽然杰布隆在权力斗争中很明显地屈居於巴尔德他们之後,不过就巴尔德看来,在某种意义上这号人物比聂罗更来得需要警戒。要是杰布隆被无论如何都要立於〈雷涅盖德〉顶点的欲望所支配的话,恐怕还来不及阻止,巴尔德他们就已经被暗杀了吧。
最靠近族长的只有护卫跟同样身为族长立场的人,要是杰布隆有那个意思的话,巴尔德和巴尔玛斯的脖子瞬间就会被他折断吧。
「不该尽早结束吗?」
「为什么?」
巴尔玛斯不满似地说。
「虽然现在总算还能够控制住——不过一个弄不好,民众就会化身成为暴徒。到时候要是不使用〈渎神之主〉的话,恐怕就无法压制住那个场面。」
「压倒性多数的力量……吗?」
喃喃自语的杰布隆迈开步伐。
「跟奇迹一样呢。」
「……什么意思?」
「不过是勉强取得平衡才能够控制的东西罢了。」
杰布隆说完就走开了。
一边眺望著杰布隆的背影,巴尔玛斯一边以带著苦笑意味的语气说。
「因培拉斯之长实在是太过於悲观主义了。」
「……也许吧。」
巴尔德点点头——然後又将视线转回广场的方向。
说真的,省吾并没有成为特定歌手或女演员的粉丝经验。虽然他并不是没有喜欢的偶像歌手或偏爱的艺人——不过他却从未加入过所谓的歌迷俱乐部,也从未买过写真集。虽然他也会买喜欢的歌手CD,不过却不会看到什么周边商品就全都买来收藏。
在他的友人之中,虽然有人单方面地断定他的这个部分很「异常」,不过对省吾来说,理所当然地为了演唱会、写真集与CD专辑而毫不顾虑地花钱的友人才难以理解。
这是因为对省吾来说,所谓的演艺圈就像是海市蜃楼般的东西—|住在那里的人是「自己绝对无法用双手触及的世界」的居民。说得更直接一点,不管自己再怎样热中,偶像或艺人也不可能成为自己的恋人或朋友。对方明明不知道自己,自己却要单方面地对他们持续奉献好感、时问、金钱与心力——省吾会认为这是没有意义的行为也是没办法的事。
更别提有人在摇滚歌手的演唱会上感动到失去意识,省吾完全无法理解那种感觉。自己和对方都是同样的人类。而且对方根本就对自己一无所知。在对方的眼里看来,自己也只不过是数万名乌合之众的其中之一罢了。然而为什么还能那样单方面地仰慕呢?
朋友们对这样的省吾说「所以才说御宅族讨人厌啊」、「你不也是把钱用在动画或漫画之类的东西吗」——不过省吾只把这方面的东西当成故事来喜欢,并没有对故轧朴的登场人物抱持著崇敬或爱慕的心情。省吾虽然喜欢英雄故事,不过那也只是因为自己想成为英雄——但是他并没有仰慕著英雄并想要奉献什么的心情。
不过——
(……这里也是一样啊……)
省吾的眼色一变,他在连续呼喊著自己名字的人们面前思考起来。
要说在他的知识中什么状况最接近这个广场气氛的话,果然还是偶像歌手或摇滚歌手的演唱会会场吧?虽然省吾并没有亲自去过那种场合,但是至少也在电视上看过现场转拨会场狂热状态的节目。
(……那种场合的歌手……心情不会变成像我这样吗……?)
至今为止,省吾都把他们当成「不同世界的居民」而没有去想过他们的心情——在那种现场之中,单方面地沐浴在歌迷狂热的一方到底会想些什么呢?
是觉得很高兴吗?还是觉得理所当然?还是觉得心情愉快?
又或者是——觉得很可伯?就跟现在的省吾一样。
(……我的确保护了这些人们……虽然保护了他们……)
但他却觉得有些不太对劲。
他们正醉心於才刚见过面的省吾。至少看起来像。实际上,省吾也在舞台上看到有人在连续呼喊他名字的途中失去了意识而昏倒。不只如此,还到处发生接近暴动的口角——有人为了更靠近省吾而强行推挤,和其他的居民与警备人员起了冲突——甚至还看到有人受了伤。
然而,他们真的理解这个名为省吾的人类吗?
当然不可能。
那么关於省吾这个人,他们又知道多少?
大概什么也不知道吧?
聚集在这个广场上的人们恐怕也只知道省吾的脸和名字,而完全不清楚他的性格、成长经历、家庭成员与兴趣吧。明明完全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却对他狂热、醉心,为了靠近他的身边还不惜与人发生争执。
这不是异常的话又是什么?
到目前为止,省吾还没有真实地感受到「英雄一道种东西的本质。
因为对省吾来说,英雄只存在於幻想之中,而且不过是表层般的东西罢了。就算表面呈现出英雄本人华丽的活跃,人们也歌颂著英雄的凯旋归来——不过光凭这些是无法将『真实的空气』传达给省吾的。
这到底是什么呢?
至少这和省吾所追求的东西不同。
这简直就像是……简直就像是邪教教祖。
照现在的情势来看,要是省吾命令「去死吧」的话,恐怕真的有人会死吧。当然,那也是因为有聂罗或〈雷涅盖德〉的人们在一旁煽动的缘故,不过——
(英雄就是这种东西吗……?)
一股不安在省吾的心中蠢动。
「省吾殿下。」一旁的梅莉妮脸上浮现微笑地说。「他们正在对您表达感谢呢。为了表现出对您打败了『代行者』的感谢、感动与崇敬,他们才会喊得那么大声。请您用笑容来回应他们。」
「……是……是吗……」
省吾也只能点头。
可是——
省吾正感到不安。
梅莉妮也对此感同身受。要说理所当然也是很理所当然。不管是什么种类的感情,要是这种源源不绝的情感成千上万地一起猛烈地扑过来的话,省吾必然会感到困惑不已。更何况省吾并不懂这个世界的语言。他连自己是怎么样被介绍的、怎么样被利用的都不知道。
然而省吾却无法逃离这个地方。
虽然这些连续呼喊著省吾的名字并对他表示仰慕、尊敬、崇拜的人们,让他觉得既不正常又可怕,不过他却无法背对著他们。省吾就是这样的一位少年。在梅莉妮的眼里看来,他的善良与注重情义几乎到了愚蠢的地步。
就是因为这样才能那么容易地操纵他。
既然不能逃离这个地方的话……那么他就只能继续扮演著民众所期望的「英雄」了。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他也只能强迫自己装成「英雄」。就算心里有不安与不协调感,他也只能一边欺骗自己,一边继续扮演著「英雄」的人偶。
就跟〈雷涅盖德〉所想的一样。
这性格真是太好利用了。
甚至可以说是愚蠢。
然而——梅莉妮也觉得这样的省吾很耀眼。
「……是……是吗……」
听了梅莉妮所说的话,省吾点点头。
「是啊……我……成了我所向往的英雄呢……」
省吾死命地想要挤出笑脸。然而那略微僵硬的表情看起来却有些可悲。
看了他的侧脸——梅莉妮的心情开始变得坐立不安。
要是他因为这种状况而感到不安可说是再好不过了。
姬巫女们就是为了这种时候而存在的。
在言语不通的这个世界里,巨大的历史洪流无关乎自己的意志而继续流动。能够为省吾抹去这种不安的本来就只有姬巫女而已。言语能够沟通,又身为异性,对救世主奉献无偿之爱的清纯少女们。只有她们才能够成为省吾的心灵支柱。当初〈雷涅盖德〉就是打著这样的算盘而在省吾身边安排了姬巫女们。
然而——
(……省吾……殿下……)
梅莉妮无法出声。
要是她发出这种因不安而混浊的声音的话,省吾的心情一定会因此而动摇吧。毕竟姬巫女是为了消除省吾的不安才待在他的身边。接受他的胆怯、恐惧与焦虑,藉此成为束缚他的消极之锁。
那才是,只有那才是梅莉妮的存在意义。
然而——
(………………)
梅莉妮的脸上虽然戴著温柔笑容的面具,不过却已经无法控制心中卷起的漩涡。
『我会保护你的。绝对不会让你那样子死去的。』
省吾曾经这么说过,并紧紧地抱住梅莉妮。
就梅莉妮的眼里看来——他真的是一个正直到几近愚蠢的少年。
就省吾的立场来看的话,梅莉妮恐怕是个背叛者吧。
然而他并不知道这个事实。
也不能让他知道。
可是……梅莉妮的心中却萌生出一丝丝想要全盘托出的冲动。
那是罪恶感。
然而梅莉妮本身并没有察觉到——
(省吾殿下——)
梅莉妮一边在心中呼喊著他的名字,一边默默地压抑著冲动。
(这样就可以了——)
省吾对自己这么说。
(我真是太幼稚了。我把英雄这种东西想得太简单了。英雄是集人们的希望与崇敬於一身的人物。是背负著一切的人。这绝对不是一件只让人感到心情愉快的差事,该怎么说呢——能够面对一切并坚持下去的才是英雄。排除人们的不安与恐惧也是英雄的工作啊。)
省吾这么想著。一边想著——一边说给自己听。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省吾似乎就会被人们蜂拥而来的狂热给压垮。
这也是一种考验。
如果不这样想的话,省吾恐怕早就逃出这个地方了吧。
(我是在做好事。这是我成为英雄的证据。每个人都崇拜我。每个人都敬爱我。每个人都把我视为希望。所以我必须回应他们。我是在做好事。我是在做伟大的事。我——)
省吾像是在给自己洗脑似地不断重复同样的话。
然而——
「~~!」
有个异物打断了他的思考。
在群众极为嘈杂的喧闹声中,不知为何这个声音却清楚地传到省吾的耳里。
在惊讶之余,省吾不由自主地找起了声音的主人。
他很快就看到了那个人。
在群众的正中央——省吾正对面的位置上,那位女性不知道在大叫些什么。是位年龄看来似乎是二十几岁的年轻女性。虽然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不过她的容貌还可以称得上美丽。
当然,省吾听不懂那位女性所说的话。虽然听不懂——不过省吾却很清楚这位女性是「不同」的。她的脸上所浮现出来的表情,明显有别於沉醉在对省吾的崇敬之中的人。
她正在生气。而且是怒不可遏。
在这个有如风暴般扫起对省吾的赞赏与好感的广场上,唯有她熊熊地燃起了对省吾的愤怒。
「怎……怎么了……?」
省吾下意识地望向梅莉妮与其他姬巫女们。
不过她们似乎也对这位突然出现的女性感到困惑的样子。
然後。
「~~!」
在一声极为强烈的喊叫声之下——有个小小的冲击打在省吾的肩上。
那东西掉落到发出硬帮帮的声响。
那是石头。
这应该是那位愤怒的女性所投掷过来的东西吧。
(……我被她……扔石头……?)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
省吾是英雄。是背负著人们的希望并受到崇拜与敬爱的人。正因为如此,人们才会热烈地欢迎他的来访,并在这场「公开亮相」之中呈现出激烈的狂热状态。
可是——
「为什么……?」
广场——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刚刚还充满人们的狂热情绪的广场,如今就像是被泼了盆冷水似地回归平静。以那个女性为中心,令人感到刺痛的沉默放射状地扩散开来。
「~~!」
不过那位女性丝毫不以为意,继续高声喊叫。
那女性喊叫,然後又捡起石头朝省吾扔过去。她的脸因为愤怒而扭曲,也被眼泪濡湿。虽然还是听不懂她所说的话,不过省吾却能理解她是因为悔恨与怒火,却又无可奈何才哭出来的。
可是——为什么?
「~~?」
「~~!」
「~~!」
周围——回过神来似的数名民众对那位女性喊叫些什么。
然而那位女性却像个任性的孩子似地摇著头,并继续大喊、尖叫、胡闹,接著又捡起石头朝省吾扔了过去。
然後——
「~~!」
周围的人们一边喊叫,一边朝那位女性扑过去。
「……咦?」
省吾不由自主地叫出声音。
因为他看到扑过去的男人们任意地殴打那位女性,并抓著她的头发把她推倒在地上。男人们的脸上卷起了明显和女性不同的愤怒漩涡。
「住……住手……」
省吾不由得大叫。
然而那些男人们却完全不当一回事地继续向女性重复著同样的暴行。
拳打。脚踢。在省吾眼前所上演的活生生的暴行,严重到连一段距离外的省吾都能够听见殴打的声音。
即使女性在殴打之下不断哭喊著,她的双眼却依旧死命地瞪著省吾。
男人们不断地踩、踹这位女性,并对著她吐口水。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省吾并不是很清楚。
可是——
「住手!快住手!」
省吾用惨叫般的声音喊著。
这样下去的话,那位女性很快就会死。这点连省吾也明白。就是因为明白,所以省吾非得阻止这样的行径不可。他的脑海里头早就把语言不通这件事给丢到一边去了。
然而——
「快停下来,小省!」花梨叫道。
「你在说什么啊,再不快点阻止他们的话——」
「语言不是不通吗?你明白吗?小省的阻止也许在那群施暴的家伙耳里听起来,就像是『干得好,加油,再打啊』也说不定哟?」
「…………!」
省吾为之语塞。
这是之後花梨教省吾的事——比方说,在自己所饲养的狗咬了别人的情况下,如果随便大声喊它的名字或斥责它的话,反而会造成反效果。经过良好训练的狗就另当别论了——不过大致上来说,听不懂人类语言的狗似乎会将饲主的喊叫声当成是为自己
加油。
「梅莉妮——」
省吾求救似地转身面对梅莉妮。
可是——
「省吾殿下。不可以。」
虽然只有一瞬间——不过省吾的全身起了一股寒颤。
梅莉妮的态度冷静至极。眼前有一位女性就要被扑杀了,然而她的脸上却没有浮现出任何感慨。
「那个人对省吾殿下扔了石头。要是把这样的人置之不理的话,会为往後留下祸根
——」
「那个人正在喊些什么?她说了些什么?」
「…………」
花梨的话让梅莉妮陷入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
「『为什么没有保护肯因帕克斯城呢?』」
蓓尔提雅这么说。
「蓓尔提雅?」
回过头来的梅莉妮责备似地叫道。
不过蓓尔提雅只是耸耸肩地说。
「反正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肯因帕克斯……」
「小省。那是我们当初看到『代行者』的城市哟……」
「…………」
那时的景象宛如闪光似的在省吾的脑海里复苏了。
被卷入毒雾而全身痉挛的少女。
大量挣扎痛苦而死的人们……
「我——」省吾不由得膝盖一软摇晃了起来,不过注意到他表情的梅莉妮与爱菲妮耶很快就从两旁扶住他。
「梅莉妮。我认为先让省吾殿下暂时退场比较好。」
哈杰姐用一如往常的沙哑声音极为冷静地建议。
「……说得也是。省吾殿下,请往这边走——」
「梅莉妮!」
不过省吾挥开了梅莉妮与爱菲妮耶的手,并尖锐地叫道。
至今从未听过省吾如此强烈语气的姬巫女们不由自主的缩起身子。
「是——是的。」
「总之快点阻止他们!你说的话他们就听得懂吧?是谁都可以,快点阻止他们吧!那种事情——实在是太奇怪了?」
「…………」
梅莉妮。蓓尔提雅。瑟妮卡。哈杰妲。爱菲妮耶。
五位姬巫女们面面相觑,然而却没有人想要积极地去阻止暴行。不只如此,她们还摆出一副那种毫不留情的暴行是理所当然的样子。
「省吾殿下。那可是对您抱持著敌意的人哟?」
爱菲妮耶说。
「那又怎么样?」
因为这样就要省吾默默地看著她死吗?
「这次幸好足个石头……如果是子弹的话,省吾殿下恐怕已经受重伤了。最糟的情况下,说不定还会死呢。」
「我不管!总之快去阻止他们!阻止他们!那女人快死了啊!」
无视於爱菲妮耶以平淡的口吻说教,省吾喊叫了起来。
尽管如此,姬巫女们还是犹豫不决的样子。
「这是为了让世人知道救世主的『公开亮相』吧?」
花梨用有些冷淡的语气说。
「如果你们想搞恐怖政治的话就另当别论了。如果不是,又因为这种无聊的小事而死人的话,可是有损救世主大人的评价哟。你们也不希望有这种结果吧?」
「…………」
少女们再度面面相觑。
然後——
「我明白了。」
出乎意料地,做出这番回应的人是——瑟妮卡。
在省吾两人与其他四位姬巫女的注视之下,这位态度稳重又不最不常开口的姬巫女以乎淡的口吻说。
「我会马上请警备人员阻止他们。」
就在这个时候……
「——……!」
从舞台侧边探出头来的人大声地喊了些什么。
就在这个瞬间。
不管是姬巫女们或〈雷涅盖德〉的人们,还是在广场中对女性施暴的男人们或其他听众们都同时安静下来了。
「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你也该努力学一下这边的语言比较好哟?」
花梨呢喃似地说。
「什么啦,你就听得懂噢。」
「因为已经听过很多次了,至少我还知道这个单字。」
花梨说完,便面对著梅莉妮的方向说。
『代行者』出现了——听起来是这样子。没错吧?」
「…………是的,就如同您所说的。」
表情有些僵硬的梅莉妮说。
本卷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