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英雄凯旋

当他回过神时——他正置身在一片黑暗与寂静之中,全身上下被束缚著。

这里没有光,也没有一丝声响。在全身被数条皮带紧紧捆绑在座位上的状态之下,他自然也就无法伸手确认周围的情况。待在这完全漆黑无声的地方,而且身体又动弹不得的状态之下,他能够得到的情报可说是完全没有。他只能从自己呼吸声的状况,还有嗅觉所感受到的钢铁和油的气味,想像自己大概是被关在某个钢铁制的密室里头。

他试图摇晃身体,不过座位似乎被固定住了,丝毫不动。

周围充满了简直就像是将他沉入深渊似的压迫感。

「……呜……啊……」

他的脑海里闪过一个纯粹的疑问。

为什么自己会被紧紧地绑在这种地方?

「……我……我……是……」

他的记忆陷入混浊。

他发现自己的思考无法汇集成有意义的形式。

这一定有个确切的理由才是。

这里是哪里?现在是几点?自己又是谁?

自己一定全都清楚才是。虽然脑袋昏昏沉沉的,不过他知道自己一定清楚得很才是。

可是……就如同手掌掬起的水从指缝中流泄而出一般,他的思绪才刚开始组织起来时就被分解殆尽。他配置自己脑袋里的记忆,尝试组合出合乎道理的逻辑——就连这个平常不需要特别意识就能完成的作业,现在对他而言也显得极其困难。即使他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些画面,他还是无法从那画面中架构出意义。他只能像个低等生物似的,无意义地让针对状况的反射性片断思考在他的脑海中持续回绕著。

他搞不清楚状况。而且什么都想不起来。

在他暧昧模糊的意识底层,尝试抓住真实的双手不断落空。

然而——

「…………?」

突然间——传来了一阵钢铁摩擦的吱吱声响。

在这个以数层厚实的钢铁板隔绝外界的领域之中,流进了各式各样的东西。声音,光线,还有清净的空气。面对毫不留情映入视网膜的明亮光线,他反射性地眯起双眼在逆光之中,摇摇晃晃出现了一个纤细身影。

「省吾殿下!」

一阵饱含著不安与焦躁的声音传人他的耳中。

SHuugo(省吾)——kashiba Shuugo(香芝省吾)

香芝省吾。

他花了几秒钟的时间才想起闪过脑海的文字排列是自己的名字。然而他的脑袋还是有如某个地方生锈一般,让他的思绪无法顺利运转。就算他试图去思考,他的思绪仍旧有如漫步泥沼中般迟迟无法前进——只有内心的焦躁不断增加。现在的他就连自己都无法确定是否还是自己。

「……我是……我……是……」

仿佛吟唱咒文似的,他在脑海中一次又一次地复诵。

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香芝省吾。

——这真的是我吗?

这个疑惑突然闪过他的脑海之中。

然而——

「……我是……香芝……省吾………」

他试著开口说话。

藉由这么做,他——香芝省吾总算获得了些许的安心感。

「省吾殿下?您没事吧——省吾殿下?」

伸过来的手急忙开始解开紧紧陷在他身上的皮带拙环。

没多久,省吾身上的束缚就被解开,他的身体又重获了自由。

然而他的身体却还是如同尸体般坐在座位上一动也不动。他的手脚反应极为迟缓。不过这并不是因为四肢麻痹的缘故——他有种身体与精神之间无法顺利连结的感觉。就像重新回想起久未使用的器具用法般,省吾一一意识著每一条肌肉的移动方法,最後他的指尖奸不容易像是痉挛似地微微颤动起来。

「省吾殿下!省吾殿下?」

从一片白光之中走进钢铁小房间的是——一位金发蓝眼的少女。

(…………她好美……啊……)

省吾恍惚地想。

清纯。惹人怜爱。优美。端庄。秀丽。纤细。几个能够形容那副容貌的词语闪过省吾的脑海之中。没有丝毫扭曲瑕疵的端正脸庞带有几分神秘感。就算这副容貌在他伸手可及的距离,她仍旧像是出於名师之手的人偶一般,让人感觉不到活生生的人类俗气——污浊。她的美貌就算直接说她的头发是黄金,眼睛是碧玉,肌肤是白瓷……也会有人相信。

这个呼喊著自己名字的少女是谁呢?

自己应该再清楚不过了,却想不起来——

「省吾殿下!」

少女伸出双手紧紧环抱著神情恍惚又动弹不得的省吾。

省吾还记得那身体的柔软触感,以及微微的甘甜香气。

在短短的几个小时之前,她曾经是省吾主动紧紧拥抱的对象。现在回想起来,虽然说是他一时冲动,不过省吾也很讶异自己居然可以做出这么大胆的行径。对省吾来说,明明连拥抱之前的接吻都还是他的初体验呢!

「……………………梅莉……妮……?」

她是姬巫女之首——梅莉妮·柯德兰。

以这个名字为契机,省吾意识快速勾勒出一副明确清晰的轮廓。

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

自己至今为止做过些什么事?

自己的——

「是梅莉妮……吗……?」

「是的。省吾殿下。」

少女露出稍微放心的表情点点头。

「……梅莉妮……我……」

四散游离而细小的记忆碎片开始相互组合,最後拼凑成形。

日常生活。花梨。事态急转直下。异世界。召唤。〈雷涅盖德〉。『圣庙』。两轮明月。神。奇迹术。拟神杖。姬巫女。『代行者乙。挣扎颤动的少女。钢铁的巨人。〈渎神之主〉。拉威森城。荒野。爆炸——

「我——」

那个『代行者』爆炸了。

当他回过神,思绪仍处於一片茫然之时,他突然问感到一阵头痛。

在那之後……自己似乎是昏过去了。

是因为紧张与疲劳所造成的结果?还是与〈渎神之主〉之间的感觉连接突然被切的缘故?或者还有其他别的理由?省吾自己虽然不是很清楚——

「……我……赢了吗……?」

「是的。」

梅莉妮紧紧抱著省吾,温柔地说。

「省吾殿下精采地获得胜利。您打倒了那个独自存在的大灾厄——那个人称不可能破坏的『代行者』。」

「…………」

就算听到梅莉妮这么一说,省吾的心中还是没有真实感。

省吾的记忆渐渐回复——不过关於战况最激烈部分的记忆,却像是透过毛玻璃所看到的景象一般,依旧残留著暧昧不清的部分。因为那仿佛不是自己的记忆,而像是窥视他人记忆般,让他毫无临场感。省吾还记得所有自己曾经说过的话——不过却不清楚自己当时在想些什么才脱口说出那些话。

「请看这里——省吾殿下。」

听了梅莉妮这么一说,省吾眨眨眼——然後他总算能够认知到周围的光景。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漂浮在空中的巨大形影。

「……这是……?」

有如顶篷似的巨大形体在头顶上大大地延展开来。

压倒性的巨大……这过於充满压倒性的巨大物体正在空中漂浮著。这具有远比浮云明确的轮廓以及存在感的物体,像是要朝省吾身上压过来似地漂浮在他的头上。

省吾花了几秒钟的时问才察觉到那是一艘飞行船。

全长达四百多公尺,具有惊人的巨大浮力槽的超大型飞行船正悠然地停伫在省吾他们的头上。这巨大的东西即使亲眼目睹,也依然极度地欠缺真实感——光是抬头仰望,便足以让人的远近感为之狂乱。因为这玩意儿实在是太过於庞大了,以致於大幅偏离了「人造物体」所给人的印象。更不用提它居然还漂浮在空中这档子事了。

而且——从飞行船中看似货舱的部分垂下了数十条钢索,悬吊著省吾他们所搭乘的钢铁团块。

也就是——巨大人像的头部与胸部的部位。

它就是〈渎神之主〉。也是秘密结社〈雷涅盖德〉所建造而成的最强最大的兵器。

据说由於这具拥有钢铁肉体的巨大拟神机内藏的动力源极为强大,为了避免万一可能会发生的事故,所以平常都是被分割成五个部分加以保管。省吾与梅莉妮他们正乘坐在分割成五部分的机体的其中一个部分。

省吾再度抬头来回张望著天空,还有其他四艘看起来同类型的飞行船在空中静止不动。它们的下方都垂挂著数十条钢索,同样也是连接在〈渎神之主〉的「零件」上。看来这些飞行船似乎正卷起钢索,进行著将各个零件收纳到货舱的作业。

看著这与五艘超大型飞行船相连接的巨人零件。

「被打碎的牵线人偶」——省吾的脑海里突然闪过这种联想。

那是一幅给人惊恐印象的异样光景。

可是——

「省吾殿下——」

梅莉妮所指的方向既不是飞行船,也不是被分割的〈渎神之主〉。

她的手正指向遥远的下方。

两人的视线下方——那片灰色的荒野。

那儿有无数的点正在蠕动著。

虽然那看起来简直就像是蝼蚁一般,不过在这种距离之下,当然不可能看得到那种东西。那些点像是包围著〈渎神之主〉抛锚的地点般,形成一个巨大的环。

「那是……人…………?」

省吾茫然地喃喃自语。

省吾眼下所见的是无数群众。那到底有多少人呢——省吾实在是数不出来。因为距离遥远的缘故,所以乍看之下只是一个个的黑点。不过只要定睛凝视的话,就可以发现那些点是一个个的人类,而且几乎所有人都抬头仰望著这个方向。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那是拉威森城的居民们——是省吾殿下您所拯救的人们呢!」

「是我救的吗……?」

省吾的确是为了保护拉威森城而忘我地战斗。为了不让先前在肯因帕克斯城所见过的惨剧再度上演,他才驾驭著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向『代行者』挑战。

然而……并不是因为省吾对拉威森城有什么具体上的了解,也不是有曾经见过或认识的人住在这里的缘故。更何况省吾实际上所做的也只有打倒『代行者』而已。虽然他为了保护拉威森城而战是个不争的事实——不过一旦战斗结束之後,就算被人告知自己「拯救」了这么多的人们,省吾的心中还是没有真实感。

可是——

「…………是我救的人……」

省吾拯救的无数人们。

有男有女。有老有幼。

如果竖耳倾听的话,可以听见这些人们在呼喊著什么的声音,正从飞行船螺旋桨间歇发出的轰然巨响之中传来。如果定睛细看的话,可以看见这些人在遥远的地面上抬头仰望著省吾他们,并不断地挥舞著双手。

省吾一开始并不了解这些人的举动是什么意思。

人们的姿态实在是太过於渺小,而他们的喊叫声也太过遥远。他们只不过是一个名为「群众」的团块罢了,要省吾马上意识到在大地上蠕动的每一个点是个别的人类——过著各自的人生,而且各自拥有喜怒哀乐的存在,未免也显得太过於遥不可及了。

然而——

「他们正在感谢省吾殿下您拯救了他们。」

梅莉妮说。

「他们正在赞扬省吾殿下您呢!」

「在赞扬我吗……?」

「是的。因为您是拯救他们的英雄——省吾殿下。」

对这个事实的理解……缓缓地在他的胸口扩散开来。

『英雄』。

省吾长久以来不断憧憬的存在。

那不过是在被政治、经济、法律——早已被这些众多事物所稳稳巩固的那个世界中,只能被当成梦想题材的概念罢了。

省吾已经说服自己那是不管再怎样地期望,再怎样地祈求也绝对无法得到的东西而放弃追求了。更何况他也没有天才般的头脑与身体能力。精神力也跟常人无异。所以那对他来说,英雄原本不过就只是带著苦笑说说的少年时代的憧憬罢了。

可是现在——

「……我是……英雄……」

一股寒颤游走在省吾的背脊上。

省吾领悟到那是一种感动。一股超越界限,在心中无法完全处理的感情甚至影响到身体。

「……英雄……」

兴奋与真实感在省吾的心中逐渐成长。

他从地上仰望著他的无数视线印证了这个事实。虽然省吾不可能看得清楚,也不可能听得懂——不过省吾却觉得他能够清楚地辨认出每一个人的笑脸以及欢呼声。

为数如此众多的人们将省吾视为英雄。

那是几百人?还是几千人?他数也数不清。

这里恐怕聚集了远超过省吾有生以来所曾见过的人数,他们正把这个名为香芝省吾的人类当成英雄并赞扬著他。

每一个与省吾同样具有自我的人类们聚集起来,他们正在赞美歌颂著省吾。

真的会有这种事情吗?可能会有这种事情吗?

这真是——真是何等的高亢感啊!

他的身体……也为之颤抖。

「我是英雄……」

「是的,省吾殿下您是英雄。」

梅莉妮点点头,并搀扶著省吾让他起身。

如果有惧高症的人看了这高度的话,恐怕会不由自主地引发贫血现象而脚步踉舱吧——不过现在的省吾却完全不在意这点。现在他心里只有一股浓烈的兴奋化为热度支撑著他。

彷佛是呼应省吾起身似的,众人的呼喊声又更加喧腾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省吾一开始的笑声有些生硬,不久就变得自然许多。

笑声从省吾的口中流泄出来。

全身沐浴在从脚底下所传来的有如沸腾一般的人们欢呼声——片刻间,省吾的脸上浮现出恍惚的神情。


世界正濒临灭亡的危机。

由於五百年前被毁灭的神所遗留下来的诅咒——也就是神罚的代理执行者『代行者』的缘故,人类正确实地迈向毁灭的道路。

面对著身为自然法则,同时被赋予毁灭人类的威力与权能的『代行者』,这个世界的人类并没有能够战胜它的方法。而且人类根本就无法靠近『代行者』。根据普遍存在於这个世界的物质中的定义记述——『存在子』的规定,人类一旦靠近『代行者』,必定会惨遭毁灭。

此外,就算人类有透过某种形式对『代行者』进行远距离攻击的可能性,也会因为身为神之残影的『代行者』拥有强大的奇迹之力,光凭人类这种半吊子的力量别说是要打倒『代行者』了,就连保护自己免於威胁也是不可能的。

正因为如此……在这个世界里,『代行者』可说是「天灾」或「命运」的同义词。

它们是人类命中注定只能甘於忍受又莫可奈何的灾祸。

每当人们面对『代行者』所引发的惨剧时,只能惊恐神的愤怒之深而战栗不已,同时平伏在地上祈求著惨剧不要降临在自己的身上——对著那早已不复存的神祈求。

然而……明知其不可为而为之乃是人类的天性。

那就是秘密结社〈雷涅盖德〉。

身为引发一切的原因,也就是弑神的执行者——「五罪人」的後裔,他们在这数百年间努力不懈地摸索著解开神之诅咒的方法。

具体来说,就是找出将十六具身为神的复仇代理人的『代行者』全部毁灭殆尽的方法。

为了这个目的,他们耗费超过百年的岁月开发出得以实现这个目的的最终兵器——

以奇迹驱动,以奇迹控制,以奇迹屠杀敌人的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

然而光是这样还是不足以消灭『代行者』。

只要身为自然法则的『代行者』拥有扑杀人类的权能的话……那么〈渎神之主〉的操纵者就必须是在『代行者』的法则之外的人才行。也就是拥有以不具备『存在子』的物质所构成的肉体,幸免於「原罪」的清白人类——也就是并非存在於这个世界的人类。

在〈雷涅盖德〉过去五百年的历史之中,已经确认有「有不存在於这个世界的人所生活的世界」——也就是异世界的存在。因此,〈雷涅盖德〉执行大规模的召唤仪式,最後唤来一位名为香芝省吾的十七岁少年,这位少年作为〈渎神之主〉的操纵者,与『代行者』展开了战斗。

〈渎神之主〉以超乎创造主〈雷涅盖德〉所预料的压倒性强大力量打倒了『代行者』,香芝省吾被视为英雄般地凯旋归来。

这一切都如〈雷涅盖德〉所料。

然後……


五艘飞行船正在返航回到『圣庙』的路上。

〈富尔伐斯〉。〈爱耳哈姆〉。〈维滋登〉。〈帕柏丝库〉。〈艾狄尼特〉。

这五艘超大型硬式飞行船乃是〈雷涅盖德〉在建造〈渎神之主〉时,同时制造出来的。

〈雷涅盖德〉当然考虑到了对抗『代行者』的兵器〈渎神之主〉产生破损或故障,而陷入了无法行动之状态的可能性。所谓的兵器,原本就是以会损坏为前提制造出来的东西。所以在这种状态——也就是〈渎神之主〉陷入不可能自行回归的状态之下,为了有能够尽快回收机体的手段,〈雷涅盖德〉才建造出这只飞行船团。

後来,除了能够搬运〈渎神之主〉各部位的装载性能之外,还加装了能够应对处理意外事故与能够简单整备〈渎神之主〉的设备,以及让姬巫女们搭乘,并且能够远端操控〈渎神之主〉的各种控制术式的设备等等,雷涅盖德进行了一连串的修改——以五艘为一组的超大型飞行船便具有作为〈渎神之主〉移动基地的性能。

这些先姑且不提——

「你没有特别不舒服的地方吧?」

「嗯。」

省吾对皱起脸来发问的少女点点头。

虽然她留著一头像是少年般的黑色短发,不过却不会有人看错她的性别。就算不到梅莉妮那种程度,她的脸庞也还是非常地端正可爱。虽然要具备成人女性的风采,可能还需要花上几年的时间,不过就现在这个时间点来看,她的容貌也可说是相当地与众不同。如果她静静地站著不动的话,就算用清纯又惹人怜爱这种句子来形容她,也没有任何的不协调感——可是一旦她开口说话,就会毫不顾虑地接连爆出有如死小鬼般的台词。

她就是敕使河原花梨。

与省吾一同被带到这个世界的表妹。

明明她还只是个国中生,然而在现在这个时间点,她几乎所有的能力都在省吾之上,是个宛如为了让省吾产生自卑感而存在的少女。功课方面就不用说了,就连运动能力也是花梨明显地强上许多。如果单纯比较臂力的话,应该还是省吾略胜一筹——不过要是打架的话,恐怕还是有在练习合气道的花梨比较强吧!

她是身为男性与年长者的省吾也很难与之相处的对象。

即使如此,省吾与花梨之所以能一直维持著像是兄妹一般的关系,大概是拜省吾那与自我意识过剩或骄傲无缘的性格,以及两人超过十年的长久往来之下所获得的微妙距离感所赐吧!

「说不定只是你没有产生自觉症状——」

花梨一边将双手环抱胸前,一边喃喃自语。

省吾与花梨现在所在的位置是飞行船〈富尔伐斯〉的客舱。

由於〈渎神之主〉相关的设施占据了大量的装载体积,所以这是个大小只有六张杨榻米程度的狭小房间——不过不管是沙发或是摆设的家具,看起来都是相当高级的物品。如果没有窗外流逝而过的风景以及螺旋桨的轰然巨响与震动,根本无法让人联想到这里是飞行船的内部。不过这也是因为——仔细一看,家具类的东西全都以螺栓固定在地板上。

客舱内除了省吾与花梨之外,还有梅莉妮。

「没问题的啦!」

省吾自信满满地说。

「刚刚也给医生诊断过了。」

省吾从抛锚的〈渎神之主〉中被救出来之後,紧接著马上接受了姬巫女们所带来的医生的简单检查。那个时候医生就说过「没什么特别的问题」,然而——

「又不知道那医生的医术到底高不高明。」

花梨不高兴地说。

「你啊——这话对医生太失礼了。」

省吾是英雄。

为他诊断的医生手腕应该相当高明吧?〈雷涅盖德〉总不会做出明明是要替英雄诊断,却特地带了个庸医过来的举动吧?

可是——

「话说回来,我们跟这个世界——是叫索隆吧?——还不知道我们跟这里的人体构造是不是完全相同啊!」

「……咦?」

「我就说吧。你果然没有想过。」

花梨故意露骨地叹著气。

「因为外表看起来一模一样,所以你没怎么去注意吧?我们跟这个索隆的居民是在不同世界里成长的种族哟!就算外表看起来很像,也不见得是同样的生物吧?没有证据可以保证这边的医生能够准确地诊断小省的身体啊!」

「…………」

省吾不由自主地直眨眼。

虽然她说的也确实有道理——不过省吾就算看著身旁的梅莉妮,又听著「只是看起来相似而已,实际上说不定是别种生物」这种话,他的心中还是没有浮现任何真实感。要是对方至少有个幻想般的尖耳朵,或者是长了条尾巴的话,省吾也不至於无法理解。

「退个一百步来说吧,就算这边的人类跟我们完全相同好了——可是说不定在这边有我们所不知道的病原菌存在哟。」

「…………」

「小省,你知道天花吗?」

「嗯——大概知道。」

「现在那种病在全世界都已经宣告灭绝了哟。虽然似乎还有一部分的研究机关持有遗传基因的样本,不过那已经是不存在於自然界的病原菌了。」

「那又怎么样了?」

「那么这个世界里头又是什么情况呢?」

「…………」

「如果是天花的话还好,至少知道应对处理的方法。要是这里有我们所不知道的病原菌存在,你觉得会变成怎样?在没有抗生素的时代里,就连肺炎也是足以致死的重大疾病哟!」

「…………」

被花梨这样珠连炮似地一说,省吾也不禁词穷了。

「不……可是……要不然该怎么办?」

他们的确不清楚在这个世界里头到底有没有抗生素或疫苗存在。

短暂地生活了一段时间之後,省吾与花梨大致上了解这个索隆——至少是〈雷涅盖德〉的周边区域——的文明水准,说起来就像是十〈世纪到十九世纪左右的文明。最接近的印象是美国的西部拓荒时代——也就是一般人常说的西部电影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有枪。虽然也有蒸气式汽车,不过还是以马车居多。虽然有铁路,却没有电车。电冰箱或洗衣机当然是不存在的。通信只能仰赖信件。起司跟奶油都是手工制作的。虽然有照相机存在,不过因为价格昂贵而尚未普及。

就这几点来看,现在这个时间点的索隆跟西部拓荒时代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不过……另一方面,这个名为索隆的世界里头却有省吾他们的世界所没有的东西。

那就是奇迹术。

拜这个超特殊技术的存在所赐,索隆的历史和省吾他们世界的历史并无法单纯做比较。文明的发展方式也各不相同。虽然是旧世纪般的世界——却存在著能够作为实用兵器的巨大机器人。而说起它的动力来源,明明是以蒸气机关为主流的文明,却存在著使用奇迹术的通信机或高速演算装置。

话说回来……就省吾他们所知,在这个世界里头,作为奇迹术的触媒所必备的『圣体』远比黄金,甚至比宝石还要来得贵重,那并不是在一般社会中普遍流通的东西。因为这个缘故,所以不需仰赖奇迹术的技术体系也相当发达,才会有如前述的——和省吾他们所知道的世界历史相似的发展。

顺道一提,金钠博士是在十〈世纪末发表接种牛痘可以有效预防天花。

「虽然详细情况还是非得好好地调查才行,总之先保持健康才是最重要的。所以规律的生活作息、饮食以及适度的运动都是绝对必要的。」

「……你是PTA(家长教师协会)的大婶吗?」

来到异世界,搭上巨大机器人战斗而成为英雄的省吾——实在没想到还会像个放暑假之前的小学生,被人干叮咛万叮咛的。

「这可是基础哟!基础。健康是一切的基础。」

花梨说。

「因为大致上我们也不清楚联系〈渎神之主〉与小省的奇迹术是什么样的东西,所

以也不知道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啊。」

「你这么说也是没错啦。」

「事到如今,我也不会再劝你了。但是至少你要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

「我知道了。」

省吾也明白花梨是担心自己才这么说的。

话说回来……省吾的心中有著踏出身为英雄的第一步而高亢不已的部分,然而这些话却像是在省吾身上泼了一盆冷水似的,让他觉得不怎么愉快也是个事实。

「对了,梅莉妮。」

「是。」

至今为止一直保持沉默听著两人对话的梅莉妮开口应道。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我想请你敦我跟小省奇迹术,只有基础的部分也没关系。」

「……花梨?」

省吾不由得惊讶地看著花梨。

真要说起来的话,省吾认为花梨是以针对某种骗术,或是某种可疑事物的角度来看待奇迹术——不过她大概是看过〈渎神之主〉的战斗之後,想法也随之改变了吧?省吾原本压根子没想过花梨会说出这种话。

「这……这是没什么问题……」梅莉妮难得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就算您不用特意去学,只要您吩咐我们姬巫女的话,大部分的事我们都能替您处理。」

「不是这样的。」

花梨开口打断梅莉妮的话。

「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吧?在小省身体的异常是跟奇迹术相关的情况下,如果多少知道一些奇迹术相关的知识的话,就能增加尽早发现问题的可能性。」

「那……您说的也许没错。」

「正因为如此。总之,只有基础的部分也没关系。」

「…………」

虽然梅莉妮沉思了一会儿,但她很快就对著花梨点点头。

「我明白了。不过还需要挑选适合教师一职的人选……能请您再梢等一段时间吗?我会与高层商量适当的人选。就算只局限在姬巫女来看,在奇迹术相关方面,哈杰妲的造诣也是比我要来得高深许多。」

「拜托你了。」

花梨点点头。

「小省也没有异议吧?」

「嗯嗯。」

对省吾来说,能够使用奇迹术——用幻想世界中的说法就是所谓的「魔法」——正是得偿夙愿。虽然省吾十分清楚这一切都是现实……不过既然都这样了,要是也能施展魔法的话不是很帅气吗?

这些先姑且不提——

「…………」

「干嘛?」

注意到省吾紧盯著自己的视线,花梨开口质问省吾。

「不……总觉得你啊,就好像我的经纪人似的。」

英雄的经纪人听起来好像有点奇怪。

「我一开始就有这个打算。谁叫小省你又不可靠。改天我会好好地跟你讨回经纪费用的。」

「……是是。」

省吾耸耸肩。


这里是秘密结社〈雷涅盖德〉的据点,『圣庙』的内部。

五家族族长专用会议室。

为了能够俯瞰这个巨大的纵坑——巨大拟神机〈渎神之主〉的整备收纳场而设置的这个房间,说起来就相当於〈雷涅盖德〉这种生物的头盖骨部分。

这里是决定所有意见方针的五家族族长们众会的场所,一旦事态演变成这五人同时死亡的话,〈雷涅盖德〉事实上就等於是崩溃了。其他设施或人员的代替品可以说是要多少就有多少,然而一旦失去五家族之首们与〈渎神之主〉的话,〈雷涅盖德〉五百年来的夙愿在这一瞬间也就跟著死去了。

正因为如此,这里是〈雷涅盖德〉拥有的几个据点内,警备最为严密,物理强度也最为坚实的场所。

每当使用这个房间时,紧邻这房间的勤务办公室里头必定有完全武装的侍卫们保持待命,侍卫中也夹杂著数名奇迹师。一旦有必要的话,他们会在这会议室的周围张开防御力场,即使被大炮直接命中也能够反弹回去。不过如果要用大炮来攻击这间位於地下的会议室的话,首先非得把这层大量土石的装甲给撕开来才行。

乍看之下,房间本身似乎只有在宽广的空间里头放了张会议用的圆桌而已,但是除了正式的出入口之外,尚有一面可移动式墙壁直通『圣庙』的纵坑,此外还设置了一道通往紧急逃出通道的暗门。

现在在这个〈雷涅盖德〉的头盖骨里,担任头脑角色的五人正齐枣一堂。

也就是——

巴尔德·柯德兰。

巴尔玛斯·路思波力提。

泰罗伊德·玛布罗。

聂罗·欧托鲁奇。

杰布隆·因培拉斯。

五位族长之中,有四人各自坐在象徵〈雷涅盖德〉最高权力者的固定座位上。唯一例外的是族长里头最为年轻的人物——聂罗·欧托鲁奇。

与其说是权力者,他给人的印象更像是男妾——这位容貌既优美,却又仿佛蕴藏著某

种蛊惑毒素的白皙青年正只手拿著文件站著。现在会议似乎正进行到由他报告的样子。

「关於拉威森城的反应——」

聂罗一边说著,一边像是窥视著其他四人的反应似地环视著圆桌。

「根据回收了〈渎神之主〉之後还留在当地的部下报告,现在城里的话题大多都围绕在〈渎神之主〉的真实身分上。虽然还不知道修道会的影响力有多大——但是现阶段修道士们并没有采取任何具体行动的迹象,而城里的居民似乎多数人都对〈渎神之主〉抱持著好感。」

对抗『代行者』的首战以〈渎神之主〉的完全胜利收场。

然而——当时〈渎神之主〉却失控了。为了强制停止失控状态,〈雷涅盖德〉只能无奈地透过远端操控爆破掉〈渎神之主〉的几个零件。结果造成〈渎神之主〉瘫痪在拉威森城外的荒野上。

他们原本就有考虑到〈渎神之主〉在与『代行者』的战斗中受损而抛锚的可能性。因此在〈渎神之主〉出动之後,〈雷涅盖德〉也紧接著发射了五艘回收用的大型飞行船航向拉威森城,飞行船在战斗结束之後也跟著抵达当地。他们一边远远地避开蜂拥而上的拉威森城的数干名居民,一边将被关在〈渎神之主〉内的省吾给救出来,同时迅速地将〈渎神之主〉解体成五个基本状态并搬上飞船後,便启程返回『圣庙』。

然而……再怎么说毕竟还是初次作业,回收部队的作业时问比当初预定的要延迟许多。而且为了不让看热闹的人靠近,他们还当场设置了简易的栅栏,不过〈渎神之主〉就这样在毫无遮蔽物的荒野上抛锚,就算在城中也能直接以肉眼目视才是。因为这个缘故,〈雷涅盖德〉最重要的机密兵器有将近半天的时间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

「没想到会在首战突然失控暴走。」

巴尔玛斯神经质地抚摸著头发说道。

这位圆脸的路思波力提家族族长用意味深长的视线斜眼瞥了邻座的人一眼後,继续开口说。

「也许有必要重新检讨控制术式……」

「相关方面的作业早就已经开始了。」

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这话是在追究责任——泰罗伊德用略为不快的语气说道。

〈渎神之主〉大半的控制术式乃是由他所统率的玛布罗家的研究成果。在五家族之中,玛布罗家之所以能够掌握实质上第二位的权力,大多是因为开发各种奇迹术式的实际成果。反过来说的话,如果奇迹术式的可靠性遭受质疑,当场就会导致玛布罗家的权力根基动摇。

那张看起来一副学者风范般的脸——十分一丝不苟又顽固的长脸大大地扭曲著,他抢先一步开口说。

「关於第四位『救世主』的个人情报实在是太少了。不过依据实战所得到的情报,我们已经开始著手开发修正术式的记述。最晚在三天後应该就可以完成新型的控制术式。本来——」

「——够了。」

巴尔德打断了泰罗伊德急躁的辩解。

「我判断关於这点并没有问题。现在应该讨论的是对拉威森城的处理,以及对修道会的应对方针。」

巴尔德的话让泰罗伊德皱紧眉头噤口不语,巴尔玛斯则是满意地点点头。杰布隆一如往常地摆出一副有如磐石般的表情沉默不语——聂罗的脸上浮现出柔和的微笑,并沉默地观望著一于人等的反应。

「要是包含与『代行者』战斗的过程的话,〈渎神之主〉暴露在众人面前也有超过半天的时间了,应该给民心带来了不可忽视的影响才是。民众已经充分地认知了〈渎神之主〉的存在。应该也有人拍下照片了吧!」

虽然因为照相机价格昂贵,所以个人持有的数量并不多,而且纯机械式的照相机足以被摄物长时间静止不动为前提而制造出来的东西——因为感光极为耗时——不过既然〈渎神之主〉有半天的时间在原地静止不动的话,应该也有不少人拍下它的照片吧。顺道一提,并用奇迹术的照相机虽然能够瞬问摄影,不过由於操作困难,所以无法以普遍流通的金额贩售。

「也就是说——〈渎神之主〉的存在已经被公认为事实,而非集体幻觉或谎言吧。」

「关於这件事情。」

聂罗在不自然萦绕的沉默中开口说话。

「我有一个提议。」

「提议?」

巴尔玛斯不可思议似地问道。

巴尔玛斯有点轻视五家族族长中最为年轻的聂罗——说得更明白一点的话,就是他认为聂罗比自己明显要低劣许多。他独断地认为能够进行会议的只有巴尔德、自己,以及泰罗伊德等三人而已,聂罗跟杰布隆只需要扮演报告、认可、遵循的角色就够了……所以聂罗忽视其他人而提出意见一事才会让他感到一股不协调感吧。

「就如同柯德兰卿所说的,〈渎神之主〉的存在已经被公认为事实了。实际上似乎有人接触到抛锚的〈渎神之主〉,也有人拍下它的照片,所以已经无法当成集体幻觉或没有证据的谣言含混过去。」

「那又怎么样?」

巴尔玛斯说。

「既然已经无法含混过去的话——倒不如反过来利用现状才是上策。」

「反过来利用现状?」

「换句话说……」聂罗深深地微笑著,并环视著一千人等。「就在拉威森城公开〈渎神之主〉的存在吧!」

「…………」

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一脸意外地互看了一眼。

〈渎神之主〉可是〈雷涅盖德〉的最高机密。

不过会视为机密说穿了也是为了彻底隐藏用在〈渎神之主〉里头的『圣遗物』的存在,以及为了防止〈雷涅盖德〉独有的奇迹技术或机械技术的相关情报泄漏。而不是为了隐藏〈渎神之主〉本身的存在。

再说,要在背地里秘密运用如此显眼的〈渎神之主〉根本就是不可能的。正因为如此,他们一开始就预设〈渎神之王〉的存在本身被世人所知乃是无可避免的事态。

不,还不只如此——

「那……时机不会太早吗?」巴尔玛斯皱著眉头说道。

在〈雷涅盖德〉所规划的预定计画表中,原本早就已经预定将〈渎神之主〉盛大地公开在一般民众眼前。

让驾驶这个巨大拟神机「拯救世界的救世主」的存在浸透人心,并在背地里操控这个压倒性的权威——〈雷涅盖德〉有著藉此进一步支配『代行者』全部消灭之後的世界的野心。正因为有这个目的存在,所以就算被当成「罪人」而饱受嘲讽护骂,并且度过了五百年雌伏的光阴,〈雷涅盖德〉也并未因此而瓦解,反而在背地里一边储蓄组织的力量,一边建造出〈渎神之主〉。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必须让一般民众了解「到底是什么拯救了我们?」才行。为了以良好的效率以及毫无误解地推广这种认知,他们必须积极干预情报传播。巴尔玛斯与他的部下们正在策划针对这个目的的计画。路思波力提旗下拥有大大小小数达上百的商队,虽然这也是他们家族的资金来源——不过在散布情报时,利用这只商队可说是相当地迅速便捷。

但是……

原本是预定在仔细分析民众的反应之後,才公开〈渎神之主〉的存在。在首战後的一个礼拜之内,而且还尚未进行详细的情报分析就突然公开〈渎神之主〉的存在,未免显得有些莽撞。

「在民众被不负责任的流言蜚语蛊惑之前,我们最好先给予他们明确的教育。一直保持著真相不明的状态的话,难保不会有人藉机发挥。」

「怎么会——」

「建造〈渎神之主〉机体的也有可能是我们以外的人吧?」

仿佛是在帮聂罗的意见讲话似的,巴尔德开口说道。

「实际上机体几乎是在里威斯公司的工厂铸造的。只要有设备,就算要做出〈渎神之主〉的外形也不是不可能的事。这样一来,也许会出现制造出〈渎神之主〉伪造品并冒充救世主的人。现阶段既然无法公开『圣遗物』,也就无法主张我们的〈渎神之主〉才是真货。」

「这话说得也没错……不过我们还不清楚修道会的动向呢!他们的影响力是无法忽视的。在崇拜〈渎神之主〉的风潮推广到一定的程度之前,我认为最好暗中持续进行情报操控。而且要是被发现潜伏在〈渎神之主〉背後的人就是我们的话,修道会又会采取什么样的行动呢——原本那群人就是自找死路的蠢东西。一定会有一大群的治安士兴高采烈地在『肃清』的名义之下向我们发起战争吧!」

修道会。

这个正式名称为艾克诺德拉斯修道会的集团超越了单纯宗教组织的范畴,在这个世界中担负起实质上统一联邦政府的机能。

基本上在这个世界里,人类的生存领域零星散布在宽广的大地上,大多数的情况下,规模较大的城市会统驭周遭的小城镇或村落,并自行运作著一个完整小国家的机能。而城市与城市之间除了交易之外并不常有其他的交流——而且通常彼此之间也不会互相影响。

然而当然不可能完全没有游走在各个城市问的犯罪者,或者是在城市外建立据点的山贼之辈……为了取缔这些犯罪者,就必须成立一个会往来各个城市之间交换情报,并且追踪犯罪者的统一组织。再说城市与城市之间也并不是完全没有纷争,因此必须要有个调停这些纷争的「第三者」存在。

担负起这种机能的组织正是修道会。

他们原本是修道会的相关人士以传教士的身分被派遣到各个城市,除了替前述发挥的功能打下良好的底子外,也因为没有存在其他可以担任这个职责的组织,於是修道会就从单纯的宗教组织逐渐演变成一种近似联邦政府的组织。

被称为治安士的修道士便是修道会在演化成这种机能的过程中衍生出来的角色。他们相当於实际上的强制力——也就是警察力、军事力,说得更露骨一点的话就是武力。

如果居民之间有什么大动作的话,他们会理所当然地挺身而出。

而且——修道会在教义的关系上与〈雷涅盖德〉势不两立。

修道会的基本教义是信奉『代行者』。

也就是「因为人类是过去曾经背叛神的罪人,所以现在的苦难正是罪行的报应。因此人类应该静静地接受制裁,并乞求神的赦免才是正确之道。」——这就是修道会的思想。简单的说,既然反抗都是徒劳无功的话,那就彻底地跪拜著等待威胁过去——这样还是不行的话,那就藉由把甘愿受死当成「正确的事」来接受,把一切的恐惧都忘记吧!

对修道会来说理所当然的,〈雷涅盖德〉的五位创始者——也就是弑神的「五罪人」是应该要被憎恨的教敌。相反的,对〈雷涅盖德〉的人们来说,修道会是抱持著败北主义,并且在一开始就放弃反抗神之诅咒的傻子集团。

两者的关系事实上可以说是「敌人」了吧?

不过〈雷涅盖德〉原本就巧妙地隐藏自己的存在——〈雷涅盖德〉的存在从来没有被公开证实。因为这个缘故,〈雷涅盖德〉与修道会还未曾发生任何正面冲突。

可是——修道会当然不可能眼睁睁放过打倒『代行者』的〈渎神之主〉,也不可能怱视崇拜〈渎神之主〉的居民动向。

当然——随著组织的庞大化,修道会的信仰心也逐渐薄弱。而组织末端的人恐怕也

不过是利用收买或胁迫的手段,来操控一定程度的组织动向的庸俗之辈吧?

然而修道会本部——据说没有固定的居所,是由大量的马车与蒸气车所构成的一只大旅团——所派遣的历经干锤百链的治安士们却非如此。

「当然不会提起〈雷涅盖德〉的名字。」

聂罗平静地说。

「〈渎神之主〉表面上的持有者会是聂罗,里威斯。」

聂罗·里威斯。

这是聂罗在〈雷涅盖德〉外头时经常使用的假名。

在五家族之中,他主要担任大多数对外交涉的角色,青年企业家聂罗·里威斯是他做为掩护的另一个身分。当然,从先前巴尔德的发言就可以知道,冠上『里威斯』之名的公司组织是实际存在的——这个公司的营收也是〈雷涅盖德〉重要的资金来源之一。

「一般人跟修道会的治安士们并不清楚奇迹术的细节。只要说明是『新型的超大型拟神装置』的话,应该就能避开一定程度的追问。毕竟里威斯公司原本就设有重机械的制造部门。」

「可是——」泰罗伊德插嘴。「就算修道会再怎么样具有轻视奇迹术的倾向……要是他们实际调查了〈渎神之主〉而发现了『圣遗物』话,那可就无论如何也无法蒙混过去了。」

「当然,针对这一点的对策早就已经准备奸了。」

聂罗露出光彩动人的微笑——仿佛是在等著泰罗伊德的这席话似的。

「现在——里威斯公司的工厂已经在组装另外一具〈渎神之主〉了。」

「……你说什么?」

巴尔玛斯露出惊讶的表情。

泰罗伊德或巴尔玛斯就不用说了,就连平常表情几乎没什么变化的杰布隆也一脸惊讶的样子。虽然还不至於惊呼出声,不过这位沉默寡言的武人露出淡淡的怀疑表情,目光正紧盯著聂罗不放。

「你什么时候弄出这种东西……不,在这之前,你怎么可以擅自……!」

巴尔玛斯拍著圆桌叫道。

「这并不是重新建造出什么东西。只不过是挪用了原本就有的〈渎神之主〉的预备零件罢了。」

聂罗还是一脸微笑地说。

的确,身为兵器的〈渎神之主〉的一大前提是要能在严苛的环境下运转,所以理所当然地就会有很多消耗性的零件。大从装甲板小至一根螺丝,原本就准备了足以组装出另外一具〈渎神之主〉的零件。

「当然——这只是外型相似的伪造品。只不过是利用最低限度的奇迹术与蒸气机关而能做些简单动作程度的代替品罢了。不过这样应该就能充分地瞒过修道会的注意才是。毕竟他们并没有亲眼目睹〈渎神之主〉的实战。」

「可是……」

泰罗伊德一副无法接受的样子。

「不过这样一来,岂不是谁都知道靠它无法打『代行者』吗?」

「的确是这样。」

聂罗满足地点点头。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这席话了。

「所以这一切都是——拜我们的『英雄』所赐啊!」

「…………」

「修道会的治安士们总不至於会说要解刦他吧?」

也就是说——聂罗打算说明打倒『代行者』的压倒性力量并非出於〈渎神之主〉,而是在省吾身上。只要高举著「异世界人」的旗号的话,就算把他的能力说得天花乱坠,别人也无法否定。毕竟与异世界接触乃是〈雷涅盖德〉独有的技术,其他人类甚至根本不知道异世界人是什么样的存在。

「那该如何说明召唤仪式呢?」

「那当然是——纯属『偶然』啊!」

针对泰罗伊德所说的话,聂罗露出嘲讽般的微笑开口说。

修道会中也有奇迹师存在——在修道会内部为了与一般的奇迹师作区别,特地以『御业师』的名号来称呼他们。虽然立场不同,不过对於奇迹术的理解基本上是相同的,只要他们对召唤技术的术式进行详细调查的话,就会察觉到那需要大量的『圣体』——也就是除了隐匿『圣遗物』的〈雷涅盖德〉之外,是不可能做出这种事的。

然而——

「并非人为的召唤仪式所产生的结果,而是偶然间在某种事故的特殊现象作用之下,才让他来到了这个世界,这样解释就说得通了。」

换个说法就是——坚持不知道身为异世界人的省吾之所以会身在这个世界的原委。

「与其拙劣地隐藏起来,倒不如让他们看个假货,他们也比较容易接受。〈渎神之主〉的伪造物——方便起见,我们就称它为〈渎神之主2〉吧——把它运送到拉威森城,和救世主一起『公开亮相』,这就是我的提议。」

「修道会的治安士们真的能够接受这种解释吗……?」巴尔玛斯还是一脸怀疑地说道:一姑且不论驻地治安士……本部的派遣治安士大多是敦义基要主义者(注1)。半调

子的收买或笼络对他们可是起不了作用的。而且就连逃离气代行者』也会被他们视为背弃信仰。更不用说打倒『代行者』的事实会让他们产生什么样的反应了……」

1 基要主义源於十〈、十九世纪的美国信仰复兴运动,主张强烈反对研究宗教典籍(圣经)的历史文化、将现代知识融合传统宗教(基督教)的企图、以及接受现代的价值观(进化论)。

「关於这一点,我也想好对策了。」聂罗说。「不管是要让他们消失也好,还是要采取怀柔手段也好,来自本部的派遣治安士也还需要几天的时问才会抵达拉威森城吧?不过由於和驻地治安士比起来,派遣治安士可是压倒性的少数。简而言之,只要在那之前让〈渎神之王〉与省吾,香芝的存在变成既定事实就可以了。」

「嗯……」

泰罗伊德与巴尔玛斯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巴尔德又补充说明。

「对修道会来说,他们也不可能肃清城里所有的人。重要的是在修道会所派遣的治安士抵达之前,我们要尽可能地让大多数的居民成为我们的支持者。」

「……原来如此。」

泰罗伊德勉强答应似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巴尔玛斯也点头同意。

「『公开亮相』的计画案已经完成了。」

「一切都交给我吧。」

聂罗环视著众人说道。

「等等。聂罗·欧托鲁奇——您打算承揽一切吗?」巴尔玛斯皱起眉头说。

对於原本承揽公开〈渎神之主〉的相关计画的巴尔玛斯来说,聂罗的举动就像是抢了他的功劳似的。再说,『救世主』的「公开亮相」是极有可能影响〈雷涅盖德〉今後势力分布的重大事件。若是全都交给聂罗,导致计画全都顺著欧托鲁奇家的意来实行的话可就让他伤脑筋了。

「您无须挂心。」

聂罗到最後还是一直保持著微笑。

「不管怎么说,这件事还需要五家族同心协力才行。正因为如此,我才会在这个会议上提出这个议题。记载计画详细内容的文件马上就会交到各位手中,而且实际上在『救世主』『公开亮相』的时候,姬巫女们也会随侍在旁负责担任护卫兼翻译,所以事情是不能凭我的独断来进行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就好了。」

虽然巴尔玛斯看起来一脸勉强的样子,不过他似乎是同意了。

聂罗确认似地环视众人——并没有人提出异议。巴尔玛斯与泰罗伊德的表情多少还有一些不信任感,巴尔德与杰布隆则是没有明显表达反对意见。

「那就这样吧!」

聂罗满意地点头宣告。


当他醒过来的时候……映入眼帘的是陌生房间的光景。

省吾一边恍惚地思考著身在这个房问的意义,一边坐起身子。

这里并没有构成自己熟悉了十年以上的房问的各种东西。没有塞满了漫画或小说的书架,没有贴在墙壁上面的海报,也没有一打开就会传来街上噪音的窗户。没有自从祖母在小学入学时买给自己以来,就一直爱用的书桌。没有透过邮购买来的钢管床,也没有放在桌上的电脑与液晶萤幕。

取而代之的是样式洋溢著一股稳重氛围的房间——不过这终究也只是省吾觉得看起来是如此罢了。

这间房间大小是自己房间的三倍以上。木制的床上还加装了顶篷。木制的百叶窗紧紧地关闭著。房间一角的书桌上放著像是陶土制成的墨水瓶以及笔座。取代日光灯照明的是放置在四处的油灯。

在这令人联想到西欧贵族宅邸的氛围中——不知为何在壁布与地毯上描绘著让人联想到艾奴文化的抽象记号图腾,形成一副独特的景观。

「…………」

省吾坐在床上重新打量起房间的内部。

他会觉得陌生也是理所当然的吧?

原本他就还没有熟悉这边的文化……而且这里到昨天为止都还不是他的房间。搭上飞行船返回『圣庙』的省吾被引领到以救世主身分工作的一部分报酬——也就是这一栋宅邸。

在『圣庙』附近建造的这栋宅邸,是将原本路思波力提家所有的建筑物仓皇改装而成的。

省吾从小生长在不到三十坪的土地上所建造的5LDK(注2)透天厝,在他的眼里看来,就算用大豪宅来形容这栋房子也不为过。光是铁栅栏的大门就已经先压倒省吾了,一路延伸到玄关的花圃更是让他看得目瞪口呆,走进房子里的话,还有大大小小总计二十间房间、餐厅、厨房、食材仓库,最後是能够在里头游泳似的浴室——这些让省吾只能一味地感到震撼。

而且这些东西全被前不久还只是个高中生的省吾所拥有。

虽然这正是在故事中既不特别不可思议也不奇怪的发展,不过一旦实际上有人说「这是您的东西」并把它摆在自己的眼前,省吾的脑海里头还是毫无来由地闪过一股不协调感。

省吾、花梨,以及负责护卫与照顾他们的五位姬巫女们一起住在这栋房子里。

2 li〉ing dinning kitchen,表示客厅以及附带餐厅空间的厨房,最前面的数字则是代表房间数。

昨晚省吾被姬巫女之一的瑟妮卡带进这问房间之後,也许是因为疲劳的缘故吧?他就直接倒头大睡了。

「……时间也差不多了吧!」

从百叶窗缝隙照进来的光线宣告早晨的来临。

姬巫女中的某个人——大概是梅莉妮也差不多要来叫他起床了。

正当省吾这么想的时候,

「早安。」

从门的另一端传来问候声。

「省吾殿下。您起床了吗?」

「啊——嗯嗯。」

出乎意料地这并不是梅莉妮的声音。

「……早啊。」

一边憋住呵欠,一边下床的省吾也出声回应。

「失礼了。」

通报过後便走进房间里的姬巫女是——蓓尔提雅·因培拉斯。

省吾拿起放在床边小桌子上的眼镜。

在透过镜片而急速变得鲜明的视野之中——省吾与带某种著意味深长的表情直盯著他看的蓓尔提雅对上了眼。然而那并非只是单纯的视线——蓓尔提雅注视著他的视线申明显带著什么意图。有点被那视线压倒的省吾开口向蓓尔提雅询问。

「怎……怎么了吗?」

「不——」蓓尔提雅莞尔一笑地说。「我觉得——您拿掉眼镜比较帅气呢!」

「是……这样吗……」

虽然这是恭维的话,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少女口中说出来却不让人觉得讨厌。

「如果您没戴眼镜的话会连走路都不方便吗?」

「不……是不至於会这样。」

虽然省吾的视力绝不能称得上好,不过因为他视力变差的时期比较晚,所以度数并没有持续增加。在大多数的情况下,近视有随著成长而逐渐加深的倾向——肉体大概是以这种方式演变成最好的状态吧——视力开始恶化的时期越早,度数似乎就越容易增加。

「看细微的部分就……」

如果视力继续恶化下去,最後会变成连上下楼梯的距离感都很难掌握,不过省吾的情况还没有那么严重。充其量也只不过是看不清楚距离梢远的人脸罢了。

「那就算不戴眼镜也没关系罗?」

「嗯?你是指什么?」

「我是指您的打扮。」蓓尔提雅说。

她对著还是摸不清楚话中意义而一脸困惑的省吾说声『失礼了』之後,便走近了省吾身边;—不容分说地开始亲自动手解开省吾睡衣的腰带。

「你等等——」

「我叫做蓓尔提雅,请您务必记得哟!」

恶作剧似地笑著的蓓尔提雅说。

「蓓尔提雅,至少衣服我可以自己换……」

「请您不要乱动哟。您不用担心——没有您的许可,我是随便不会偷袭您的。」

蓓尔提雅一边用揶揄的口吻说著,一边为一脸困惑的省吾脱下睡衣,全身只剩一条内裤——赤裸著上半身的省吾将双手环抱在胸前。

身材娇小的蓓尔提雅将白皙的脸颊凑到省吾胸前。

「等——等等?」

胸前所感受到的柔软触感让省吾慌了起来。

但是蓓尔提雅还是毫不在意地继续将脸颊靠在省吾的胸膛,正当省吾觉得她在背上摸索著什么的时候——蓓尔提雅突然以滑行般的动作退离省吾身旁,手里拉著某种带子在省吾的胸部围了一圈。

看来这似乎是这个世界的一种量测器具。

带子上等间隔地织著某种标志,蓓尔提雅的口中似乎正在数著这些标志。顺道一提,这边的世界似乎是以十六进位法以及从中衍生的〈进位法为基础,带子上也是等间隔地排列著〈种不同颜色的标志,之後再继续重复同样的〈种颜色。

蓓尔提雅继续以熟练的动作滑动带子,测量了腰围、颈围、臀围。她接著还俐落地测量了手腕的长度以及下裆的长度。

「你在做什么啊……?」

虽然省吾已经隐约地想像到了……不过他总觉得就这样默默地被量测实在是有些闲得发慌,也觉得有些害羞,於是省吾开口向蓓尔提雅搭腔。

「为了帮省吾殿下的衣服做调整,我正在测量细微的部分。」

一如省吾想像中的回答。

虽然蓓尔提雅的动作就有如裁缝店的作业一般,完全没有淫糜的感觉,不过姑且不论目的为何,在上半身赤裸又被女孩子抱住的状态之下,对省吾来说实在是无法冷静下来。也许因为蓓尔提雅是姬巫女之中身材第二娇小的缘故——身材最娇小的是爱菲妮耶·欧托鲁奇——在旁人的眼里看来,就算她这样抱著省吾,或许也只营造出一股像是小狗正贴著饲主嬉戏般的逗趣氛围,不过当事者的省吾并没有能如此客观看待的余裕。

更何况——无论是哪一位姬巫女都具有相当姣好的容貌。

蓓尔提雅也不例外,她长得也相当可爱。

端庄的容貌就无须赘述了;—她的黑色长发全都往後梳,并用白色缎带绑成马尾头,与蓝白为基调的服装相辅相成,外表看起来有种健康的清洁感。不知道是因为她那爽快俐落的动作,还足因为她那虽然年轻却有种英气的相貌,所以在姬巫女们之中,她给人一种最为豁达的印象。虽然同样都身为姬巫女,不过梅莉妮或瑟妮卡的身上就带著一种梦幻飘邈的风情——只有这个少女的身上完全看不到那样的氛围。

听姬巫女之首的梅莉妮说,这位蓓尔提雅出身於著重武人面向的因培拉斯家族——

身为因培拉斯家族成员的她也不例外地自幼开始学习武术。虽然因为她身材娇小的缘故,乍看之下完全看不出是个自幼习武之人,不过从空手格斗到使用枪械的战斗,在姬巫女之中无庸置疑地就属蓓尔提雅最强。

「衣服……为什么又要再做呢?」

省吾已经从〈雷涅盖德〉那儿拿到了许多件衣服。

整体上来说,这世界的男性服装似乎都做得相当的宽松,而且明明就连制作〈渎神之主〉的驾驶服时,也没有特地测量细部的尺寸——事到如今却要这样详细调查省吾的身材尺寸,他们究竟是打算做出什么样的服装呢?

「因为近期将举办宴会与典礼。而且您往後应该还有很多穿上这件礼服的机会——

所以才要趁现在好好地测量一番。其他的衣服姑且不提,不过礼服可是无法靠目测来制作的。」

「噢……」省吾虽然不是很清楚透过目测来制作礼服有什么不妥,但因省吾至今对这个世界的习俗依然一窍不通……所以被蓓尔提雅这么一说,省吾也只能默默顺从。

「或许您会觉得这样做很麻烦……不过这件事还请您给我父亲一个面子。」

蓓尔提雅一边测量著省吾的手腕以及手指的长度,一边用铅笔般的东西在自己的手背上写下数字般的记号——并开口说道。

「……什么意思?」

「制作省吾殿下在公开场合所穿的服装是因培拉斯家的职责。或许您已经从梅莉妮那儿听说了,由於和其他四家族相比,我们因培拉斯家族更侧重於武家面向的缘故,所以在制作武人的服装上可是有独到的见解呢。」

蓓尔提雅说。

「武人……是指我吗?」

「当然是指省吾殿下您啊。与『代行者』战斗并歼灭它的人——不称做武人又要称做什么呢?」

蓓尔提雅似乎将必要的部分全部量测完了,她离开省吾身边并把带子收进怀里,接著目光又回到省吾脸上并对他笑了笑。

「武人……吗?」

省吾有种不安的感觉。

武人。

省吾又不是说特别擅长某种格斗技,他没想到对武术既没有自觉也没有领会的自己居然会被冠上这种名号。

话说回来,自古以来的『英雄』大多指的是在某些战役中立下辉煌功绩的人——所以英雄即是武人的想法并没有错。

实际上省吾的确是乘上〈渎神之主〉迎战了……说起来在武道中的「段位」原本指的是「杀了多少人」的数字,那么歼灭了一具『代行者』的省吾目前或许是「英雄道·初段」也说不定。

正当省吾想著这些不著边际的事情时——

「不过这也是因为我家在五家族中屈居末席的缘故。如果不找些藉口插手管事的话,可是会被人瞧不起的呢!」

蓓尔提雅用满不在乎的语气说出口的话引起了省吾的注意。

「瞧不起——?」

「简单来说,视各家族一手包办省吾殿下身边事务的多寡程度,在〈雷涅盖德〉中的立场与地位也会随之改变哟!现在只要与省吾殿下有关的事情,就算是再微不足道的小事也会影响到〈雷涅盖德〉的权力斗争。」

「……你说什么?」

这番出乎意料的话让省吾不由得全身僵硬起来。

然而也不知道蓓尔提雅是否注意到省吾的反应|—她还是以明朗的口吻继续说道。

「哎呀?您不知道吗?」

「嗯……」

「因为花梨殿下似乎已经察觉到的样子,我还以为您一定从她那儿听说了呢!大致上来说……五家族族长会各自派出一名姬巫女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之所以不将照顾救世主殿下的职责全权委任给一个家族,也是为了不让其他家族有抢先下手的机会。就是——省吾殿下您一定也会对身旁的人产生感情吧?」

不管实际上有没有血缘关系,姬巫女们基本上都是五家族族长的女儿或妹妹。但是仔细一想,如果只以能力优秀作为姬巫女的用人标准的话,也不会个个都选出如此美丽的女孩吧?

然而——

「你跟我说这种事情——没关系吗?」

既然获得省吾的宠爱与关心也是姬巫女的职责之一的话——那么还是对这件事保持沉默比较好吧!就连省吾也明白操弄一无所知的对手远来得轻松许多的道理。

「没什么关系吧?反正这是只要想一下就会明白的事啊!」

蓓尔提雅满不在乎地说著。

「而且。」蓓尔提雅用无忧无虑的口吻继续说。「就我来说,我希望省吾殿下在理解了这些事实之後,还能成为一位气势堂堂的『英雄』。毕竟我也还算是个姬巫女……自然希望所侍奉的救世主殿下是位出色的人。」

「呃……嗯……」

「好。测量结束。辛苦您了。您可以把衣服穿上了哟——」

砰——蓓尔提雅用手心拍著省吾的胸膛说道。

「还是您接下来要开始疼爱我了吗?」

蓓尔提雅的语气轻松得简直就像速食店店员问说「要不要加点一份薯条呢」。与梅莉妮的反应截然不同,蓓尔提雅这般言行举止与其说是出於这个世界的标准价值观,倒不如说是她个人的性格使然吧。

「…………」

省吾慌忙地转身背对蓓尔提雅。

不管怎么说,省吾毕竟也是个十几岁的少年——所以在刚刚与蓓尔提雅的肌肤相亲之下,有个部位变得相当有精神。虽然省吾到刚才为止一直尽力不去想,不过被她这么露骨地一说,省吾再也无法不去意识到了。

「啊哈哈。原来如此。省吾殿下您没有经验吧?」

蓓尔提雅一边注视著省吾的背影,一边似乎很开心地说。

「…………你不要笑了。」

省吾用呻吟似的语气说。

在心情上对梅莉妮一心三思的省吾——不由得痛恨起自己没节操地起了反应的肉体。就省吾喜好的女性来说,梅莉妮终究还是排名第一,不过这并无法改变蓓尔提雅或其他姬巫女也充满魅力的事实,就这个意义上来说,省吾会产生反应也许也是莫可奈何的事。

「真是对不起。不过我也没有经验,所以我们算是不分胜负哟!」

蓓尔提雅还是以没有任何踌躇与不服气的语气说出这些话。

「不,这不是分不分胜负的问题吧。」

说著说著——省吾突然觉得与这位姬巫女就算成不了男女朋友的关系,应该也能够变成朋友。以朋友来说,她那落落大方的态度反而很容易博得好感。

「嗯——,原来如此。就是因为这样,所以您才没有抱梅莉妮啊!」

突然听到蓓尔提雅这么一说,省吾不由得吓得全身僵硬。

看来那件事情已经完全传出去了。不过要是真如蓓尔提雅所说的「光是姬巫女中的谁获得了省吾的宠爱,都会影响〈雷涅盖德〉内部的权势」的话,会传出去也许是理所当然的吧?

可是……只要再仔细想想,就会发现这件事情真的是极为夸张。

就省吾看来也许只是得到自己所喜欢的少女的小事,不过事情背後恐怕牵扯了几十人、几百人,说不定是数千人的意图。

听到了这件事之後,就算没有花梨在一旁监视,省吾也很难对梅莉妮出手了。

说不定——这番话会让省吾会产生这种心情都是经过计算的,这位蓓尔提雅虽然外表看起来如此,其实是个十分高明的谋士。

这些先姑且不论——

「毕竟梅莉妮就算在我看来也是十分地美丽呢!所以我很担心该不会是省吾殿下您对女性没有兴趣吧?」

「你啊……」

面对著一脸厌烦回话的省吾,蓓尔提雅一边笑著一边开口说:「我叫做蓓尔提雅。」

「……蓓尔提雅。你的性格是不是改变了啊?」

其实说起来,这还是省吾第一次跟蓓尔提雅两人单独对话。

不过——总觉得她的气质跟以姬巫女的身分和梅莉妮她们一起接待省吾的时候有一些不同。当然,就算现在她还是以姬巫女的身分站在省吾的面前,不过感觉还是跟平常「公开场合中的言行举止」不同。

「毕竟我也是会看场合的啊!」

蓓尔提雅耸耸肩说道。

「不过要是省吾殿下您对女性没有兴趣的话,说不定还比较好。」

「……这话是什么意思?」

「因为梅莉妮被柯德兰家收养後,就以一心一意对救世主殿下奉献的观念被扶养长大。我或是哈杰坦、爱菲妮耶、瑟妮卡原本就和各个家族族长有血缘或是亲戚关系。只有梅莉妮是为了这个目的而被收养的孩子。」

「…………」

省吾的确从梅莉妮那儿听说过这些事情。

「反过来说的话,也就是她除此之外就没有别的了。如果无法得到省吾殿下的宠爱的话,她就没有存在的意义。所以如果省吾殿下您认为梅莉妮以女性来说很有魅力的话,希望您不要打马虎眼,请好好地疼爱她吧!」

「……这也太乱来了吧?」

省吾觉得男女因为这种理由而同床共枕实在是太荒谬了。

「虽然我不清楚省吾殿下的世界是什么情况,不过我们的世界,也就是〈雷涅盖德〉的世界就是这样的地方。而且……就算我的父亲是因培拉斯家族族长,也是得让女儿接受为了成为省吾殿下的护卫与侍女的教育。」

「……那……可是……」

「不过我家是因为还有哥哥跟姊姊在,所以把区区一人用在这方面也没什么大问题。」

「……你可以不要用这种说法吗?」

这番话连省吾听了也不禁苦著一张脸说。

不管在什么情况之下,都以人类的自由意志为最优先的世界——省吾明白这种东西不过是幻想罢了。省吾也明白世界的运转与个人的喜怒哀乐无关。而把人类当成道具来使用也不是只发生在这个世界上而已。

但是如果要省吾毫不抗拒地接受这些发生在自己的眼前,而且还是以自己为中心进行的事——那就另当别论了。

因为自己是特别的——省吾既非傲慢之徒,也没有迟钝到不会对这种事情产生任何疑问的程度。这种凭自己的心意甚至能左右一个人类的存在意义的情况,反而让省吾觉得很思心。不管是省吾、梅莉妮,还是蓓尔提雅都同样是人类。然而现实却是她们宛如毫无感情与意志的人偶一般被操弄著。这个事实让省吾无法冷静下来。

如果自己站在梅莉妮或蓓尔提雅的立场的话……省吾没有自信能够像她们一样冷静。

「真是十分抱歉。不过这些话全都是真的哟!虽然我不是很清楚哈杰姐、瑟妮卡,或者是爱菲妮耶她们的情况是什么,不过就我的情况来说,我早就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所以您可以不用太在意。」

「就算你叫我不要在意也……」

省吾叹了口气。

该怎么说呢……虽然她们是语言与价值观不同的外国人,不过实际对谈起来的感觉就像是跟别种基本感受不同的生物谈话似地不协调。正因为梅莉妮她们会说日语,而且她们的美丽又是以平凡人类的姿态呈现,所以才更加重了压在省吾身上的不协调感。

省吾明白这些道理。这种事情也并不稀奇。只要解开系在历史上的细绳并摊开来看的话,不管要多少都找得到,况且就算是在现在的世界里,政治婚姻还是什么的也还

是层出不穷。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够过著自己所期望的理想人生。

可是……

「啊哈哈。您真的来自一个和平的国家呢!」

看著懊恼的省吾,蓓尔提雅又笑了起来。

简直就被当成傻子的省吾一瞬间觉得有些恼怒,不过——

「真的——很耀眼呢。」

省吾觉得蓓尔提雅特别加重了这句话的语气。

「蓓尔提雅——」

「虽然有点对不起梅莉妮,不过我也来试著稍微认真地努力一下吧!」

蓓尔提雅歪著头说。

「……什么?」

「没事。我在自言自语。」

蓓尔提雅说这些话的语气又恢复了若无其事的样子。

「总之——既然省吾殿下您那么温柔,那就请您再稍微为梅莉妮想想吧!如果也能顺便疼爱我的话就更好了。」

「为什么又会扯到这边呢……话说回来,这里是一夫多妻制吗?」

「一夫多妻制?」

蓓尔提雅不解似地歪著头。虽然她们似乎能理解大致上的日语,不过有的时候也会出现她们听不懂某些特殊单字的情况。

「就是一个丈夫可以有很多妻子的意思。在这个世界里头,难道一男一女组成夫妻并不是常识吗?」

不过仔细一想,省吾也不知道这个世界里头究竟有没有统一的法律存在。

在省吾的印象中,虽然这个世界的文化水准给人一种十〈世纪到十九世纪初的感觉,但却有著名为奇迹术之类的特异技术体系,以及『代行者』这种不分青红皂白的家伙存在,所以省吾并不觉得这里跟自己世界的文化水准完全一致。虽然到目前为止,省吾还没有遇到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态,但是这里的政治经济或是法律概念是否能用省吾的常识来衡量,则还是个未知数。

只是……

「这里的夫妻也是由一男一女组成的,不过那应该跟这件事没什么关系。」蓓尔提雅苦笑地说。「这是因为省吾殿下您是『救世主』——也就是英雄啊!」

「……咦?」

面对著不由自主直眨眼的省吾,蓓尔提雅用十分普通的……简直像是谈论明天天气似的平和语气开口说。

「您没有必要套用和普通人类一样的常识与道德观念吧?」

「……是吗。是这样吗?」

省吾呢喃低语。

这在道理上的确是说得通。英雄正因为不是普通人类,所以才是英雄。这样一来的话,将规范普通人类的常识与道德观念套用在英雄身上才是不合理的。的确也是有这种想法存在。

「您怎么了?」

蓓尔提雅不可思议似地问。

「不……没什么。」

省吾一边装出暧昧的笑脸,一边说道。


在烈日持续地照射之下,大地逐渐乾涸。

在这样的荒野一角——有个宛如溢出来的墨水般的扭曲形影。

周围满是横亘在路上的岩石以及地面的隆起所形成的无数黑影——在这些黑影之中,那个扭曲的形影是个相当不起眼的存在。然而……如果有个细心的人在现场的话,也许会察觉到那东西有多么地异常。

那东西……有著人类的外形。

当然,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一点都称不上是异常。虽然周围杏无人迹,不过人型影子的本体也不一定非得是人类才行。也有可能是岩石或是其他东西的影子,正好拼凑成一个和人类轮廓相似的影子。

然而这影子却丝毫不动。

尽管其他影子都紧跟著太阳的移动而改变形状,投射方向也随之转动……然而那个影子却有如渗染进大地的图样般,继续充满威严地存在原地。那东西虽然乍看之下只是个影子罢了,但只要持续观察了一定时间,就会发现那影子并不是挡住太阳光所产生的阴影。那影子完全独立於光并继续停留在原地。

它是没有实体的黑色人型平面。

如果拿著放大镜来观察的话,就会发现那并不只是一片黑而已……而足以惊人的密度连续书写某种文字所造成的结果。而且若是有人能看得懂这些文字的话,一定会对这些反覆延伸的文字内容感到战栗不已吧!

因为那是诅咒。

那是把对全体人类的愤怒与憎恨以数百万——不,是数百亿个文字连续书写而成的东西。如果有人能够全部解读这些文字的话,或许解读者会对自己身为人类的事实感到绝望,并自行了断性命也说不定。这个影子所蕴含的诅咒之深由此可见一斑。

这影子——正是被称做『代行者』的存在。

它早已毁灭的神所遗留下来的自律型高密度诅咒集合体。这就是影子的真实身分。

它承受著被人类背叛杀害的神之怨恨,并且一心三思地对人类进行报复——然後又继续报复。它就只是这样的存在而已。它也没有任何内心的感触,只是个为了持续折磨人类而产生的无实体装置罢了。正因为如此,它是人类绝对无法打倒的灾厄。对於笼罩在它威胁下的人们来说,它只能用是命运的同义词来形容的绝对杀戮者。

『代行者』正在思考。

它们的思维与人类截然不同。它们的思考之中完全没有任何称为感情之类的多余物。它们只为了被赋予的使命——尽可能残酷地折磨人类到死——而整理编辑所需的情报并制定出计画。

为了达成这个目的,几乎占据了休眠中的『代行者』大部分的思考力。

『代行者』们早巳各自立定数万种方案并详细检讨这些方案的可能性。为了在下一次启动的时机到来时能立刻实行其中一种方案,它们会在拟态意识中反覆进行模拟。

然而,

它们收到了报告,内容记载著出现了足以大幅混乱它们计画的重大因素。

那就是原本十六具同时存在的『代行者』其中之一被破坏了。

『代行者』们的计画基本上是依照『代行者』比人类绝对优势的立场所制定而成的。

一旦这个立场被动摇的话——也就是人类一方拥有足以对抗『代行者』的战力的话,它们订立的所有计画也就几乎不得不作废了。

依据被破坏的『代行者』在机能停止的前一刻所传送过来的资料——人类一方似乎准备了创造出『代行者』们的神的伪造品,就是这个伪造品打败了『代行者』。此外还有几个不明确情报存在——明明人类根本就无法靠近『代行者』身边,那么他们又是如何控制那个伪神,甚至还能使用奇迹术呢?——如果不先排除这些预定之外的要素、杂质的话,就别指望能顺利地完成计画。

因此『代行者』们才在思考著。

它们将已经计画奸的数万种行动暂时冻结,并且淡淡地重新建构起针对伪神的战术。在它们重新计画的思绪里没有对创造主的敬畏。它们只是复仇的代理人,怨恨与憎厌的情感并不是它们的所有物。它们只不过是道具,同时也不过只是已毁灭的神之残影。身为独立自存的巨大诅咒,『代行者』只会默默地实行亡故的创世主的心愿而已——它们对这个事实也没有感慨。因此『代行者』虽然理解在伪神的重要零件中,有可能使用了它们创造主的肉体,不过它们对於破坏那零件完全不会感到踌躇犹豫。

於是——


用过时间梢早的中餐之後,便由哈杰妲负责进行奇迹术的解说。

省吾已经隐约注意到了——姬巫女们也有各自擅长与不擅长的领域。虽然她们比普通人类优秀又样样精通的样子,即使如此,个人资质与生长环境的差别还是会反映在能力上吧!

哈杰姐是专精於奇迹术开发的玛布罗家之女。姬巫女之中就属她在奇迹术相关方面的造诣最深,同时也是个优秀的施术者。

「——正因为如此。」

小小地清嗓之後,哈杰妲环视著众人。

哈杰妲·玛布罗。

姬巫女之中就属她的身高最高,而且她身上萦绕著一股大人般的气质。

虽然她是个奇迹使——又叫做奇迹师,也就是幻想故事中所谓的魔法使。不过从她外观上的身高、细长的眼睛,以及编成三股的发辫等等要素看来,省吾觉得她给人一种像是会出现在游戏里的「格斗家」与「拳法使」的强烈印象。

果然只看外表的话,总觉得她像是好胜的女性呢——虽然省吾擅自这么认定,不过事实似乎不是如此。

「我们从基本的理论开始谈。」

现在省吾他们所在的地方是这栋宅邸的餐厅。

虽然省吾觉得在哪里都可以……不过由於拟神杖的长度跟人类身高差不多的缘故,所以在像餐厅这样宽广的地方施展起来也比较没有阻凝。再说这里也有椅子与桌子,很适合进行讲课,所以花梨选择了这个地方。

顺道一提,现在餐厅里除了哈杰妲之外,还有另外一位姬巫女。

「…………」

表情有点心不在焉的少女。

她是瑟妮卡·路思波力提。

鼻尖上挂了一副小小的眼镜,枯叶色的卷发在後脑杓绑成两束是她的特徵。与哈杰坦相反,她给人一种有如文学少女一般老实温顺的强烈印象,而实际上她开口说话的次数也不多。她的表情也是一片茫然,给人一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的感觉——另一方面,她似乎也是个十分细心的少女,不管是花梨服装的准备,或是身旁琐碎事务的管理,这位瑟妮卡都处理得无懈可击。

这次也是在省吾他们完全没有要求的情况下,瑟妮卡就已经准备奸代替笔记本的纸束、笔与墨水瓶、茶水点心,以及练习用的拟神杖。

顺道一提,在姬巫女之中,瑟妮卡似乎是仅次於哈杰妲的奇迹术高手,所以她才会在这里担任辅助的角色……不过似乎因为瑟妮卡天性沉默寡言的缘故,於是便由哈杰姐专门负责授课解讲。

「为了避免言语上区别的麻烦,今後便将我们的世界称为索隆,而省吾殿下们的世界就称为地球——索隆的所有物质都由一种名为『存在子』的记述所构成。」

「记述?」

突然就冒出个意义不明的词。

「……该怎么说才好呢……那个……嗯——」

哈杰姐一时词穷。

印象中总是保持沉著冷静的她突然浮现困惑表情的样子,有种难以言喻的可爱。她似乎不像她外表那样的争强奸胜、聪明伶俐。从细微的言行举止看来,她反而比梅莉妮还要来得孩子气。

「您突然要我说明,我也——」

看来对她来说,名为『存在子』的东西似乎是「理所当然」的存在,突然要她说明反而不知道该怎么表达。这就好比面对著一直生长在山里头而且又从未见过海洋的人时,在海边长大的人也很难正确说明「海洋到底是什么」吧!对後者来说海就是海,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所以也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词藻来形容。

这也就是所谓的天才常有的毛病。

正因为直觉性的理解能力很优秀,所以才不擅长用言语对人详细解说。为什么其他人都无法理解——天才们并不了解凡人为何不懂的实际感受。

这也就是学习技能的才能与传授技能的才能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

「所谓的『存在子』。」

一旁的瑟妮卡以突然回想起来似的语气开口说道。

「是规定所有物质存在方式的东西。」

「……呃,我还是听不懂。」

「举例来说,岩石被击碎就会变成小石子,小石子被压碎就会变成沙子。沙子再进一步研碎就成粉尘——理论上一旦将物质研碎到极限,我们可以发现最后所有的物质都会变成统一的东西。事实上演示、水、空气,还有我们人类的最小构成单位都是相同的。」

「是像分子、原子……基本粒子之类的东西吧!」

花梨说到。

「虽然我并不清楚您所说的东西。总之,所有的物质都是依照这种最小构成单位的组合方式,而决定各式各样的形状与性质。不过这种物质形态基本上是固定的,像是水不会有一天突然变成石头或者是人类。决定并固定最小构成单位的组合,以及物质的存在方式的就是所谓的『存在子』。」

「嗯……」

用笔头敲着桌面的花梨不自觉地回了一声。

「『存在子』是与热量有关的情报——吗?是这种概念?这种控制机制?是一种〈马克斯维尔的恶魔〉(注3)吗……不,与其说是对情报进行干涉,就可能性的观察与选择的意义上来说,还比较接近〈拉普拉斯的恶魔

〉(注4)的想法吧?不过 还真想不到这个世界里也有量子力学或热力学存在……」

3:马拉斯威尔在一〉七一年提出的假想性实验,其壮志能够辨识气体分子速度。

4:拉普拉斯在他的几率理论里头说过,假说有一个智能知道一刻所有自然运动的力和所有自然构成的物件的位置,于是便能够预知未来,这智能就是所谓的拉普拉斯的恶魔。

「……嗯嗯。」

这些内容对省吾来说已经太吃力了,不过看花梨一副很能理解认同的样子,省吾也很难再开口说出「我还是听不懂」。虽然省吾平常就觉得花梨以一个国中女生来说有些异常,不过省吾现在觉得她看起来又更怪异了。省吾差点不经意开口问她「你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然而——

「嗯,对细胞来说或许还比较像是遗传基因之类的东西……」

花梨喃喃自语。

省吾总算是稍微理解这句话了。

「您明白了吗?」

瑟妮卡用心不在焉的语气说。

「嗯……大概知道。」

省吾姑且先点点头。

「那就请继续吧——哈杰姐。」

「……谢谢。」

哈杰妲苦笑地点点头之後,又开始继续讲解。

「总之,〉存在子〉里头记载著『物质必须如此』的记述命令,而在这些记述命令之中,又有著『遵从神的命令』这条命令。」

「……神的命令……」

正当省吾觉得听起来像是科幻的话题时,却又突然跳到幻想系去了。

哈杰妲以滔滔不绝的口吻继续开口说。

「我们将神身体的一部分称为『圣体』,藉由使用『圣体』而对物质伪装『我就是神,听从我的命令』,就能够暂时解除〉存在子〉的记述,并再次改写成新的记述。」

「啊……思……」

「所有的物质都非得遵从神的命令不可。因为〉存在子〉上头就是这样记载的。」

只就这个部分的说明来看的话,要说单纯也真的是很单纯。

「从『圣体』所散发出来的『圣光』就像是一种证据。藉由『圣体』所散发出来的『圣光』,我们可以让物质以为『我们是神』并对我们言听计从。还有利用模仿神之命令的特殊语言『圣句』,便可以诱导物质的〉存在子〉……这样说您明白吗?」

「…………大、大概吧。」

省吾呻吟似地说。

虽然身旁的花梨以怀疑的眼神看著他,不过省吾当下决定装作没看到。

「基本的理论就只有这样而已。因为关於『圣光』的产生与『圣体乙的控制全都由拟神杖负责,所以不需要其他琐碎的步骤。反而奇迹师如何咏唱『圣句』——才是问题所在。因为基本的圣句文法、韵律、咏唱速度等等,彼此都有密切的关联……」

「总之,并不是把『圣句』照字面全都背下来再咏唱就可以了吧?」

「是的。」

哈杰妲点头回应花梨的询问。

「就算是完全相同的内容,不过咏唱速度不同的话,意义也会产生微妙的改变。」

「……真是麻烦啊!」

花梨苦笑。

不过她的脸上浮现出不知道该说是觉得有趣,还是想要挑战什么似的表情。就这点来看,要说是符合她的风格也真的是非常符合她的风格。

「如果只想要产生相同的特定效果的话——也有将圣句录音并播放出来的装置存在,不过这装置并不具泛用性。〉渎神之主〉中也配备了这个装置,在实际使用时,装置会对应我们姬巫女透过远端操控所进行的播放速度与音量的微调整而运转。」

看来所谓的奇迹术似乎是比想像中还要来得麻烦的东西。

要是能够使用奇迹术的话,一定会很帅气又很有趣吧——抱持著这种天真想法来参加这场讲课的省吾很快就气馁了。

然而——

「……该不会。」

省吾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发问。

「虽然我只是随心所欲地移动手脚罢了,不过光是让〉渎神之主〉运转就相当费工夫了吧?哈杰姐跟瑟妮卡也光是为了支援我的动作就忙翻天了吧?」

〉渎神之主〉是藉由聚集奇迹术而运转的。

就省吾所知,就连挥手拾脚等等单纯的动作也都和奇迹术有极为密切的关联。这样一来的话,问题就在於是谁因应现场的状况并立刻对奇迹术进行调整呢?省吾可是完全没有作过这种事。在没有电脑的这个世界里,也只能靠人力来进行调整吧。

老实说,虽然省吾也在想〉渎神之主〉启动之後,姬巫女们到底在进行什么样的作业。不过看来她们真的有如背後的无名英雄似地默默努力。

「嗯……还好。」

哈杰妲害羞似地苦笑起来。

成熟的她露出这种表情反而有种反差的可爱感。

「不过。」

瑟妮卡依然用茫然的语气补充说明。

「那也是我们的工作。请您不要介意。」

「啊……嗯。」

「那么。」

哈杰妲像是作总结似地说道。

「光是一直谈理论的话,省吾殿下与花梨殿下也会觉得无趣吧!总之,我先实际施展几个奇迹术给两位看之後,接著再继续进行解说。」

哈杰姐一边说,一边举起拟神杖。


火焰缓缓地摇晃著。

〉名男女围坐在以砖头临时搭建而成的暖炉旁。

他们坐在非常低矮的藤制器具上——与其说这东西是没有椅脚的椅子,倒不如说只是个单纯的椅垫罢了,椅垫的下方则紧贴著地面。将他们身处的场所与外界区隔开来的并非墙壁,而是在数根铁棒所组成的骨架上覆盖了几层涂过蜡的防水布——也就是帐棚。

乍看之下,旁人只会觉得这不过是露营的场景罢了。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对整个世界——对索隆具有影响力的组织所进行的首脑会议。

然而……

「发生了很多状况。」

列席的男女之中最为年老的人物喃喃低语。虽然老人的嘴边被白色的胡须掩盖到几乎看不见的地步,不过老人的声音并不沉闷,反而相当清楚。说话声音的强弱与抑扬顿挫更是十分地明确。那是习惯在众人面前演讲的人所特有的语调。

「各位应该也已经听说了吧!在东部——越过海格森山脉後,距离约一百麦里斯的拉威森城近郊一带,流传著『御尊影』被屠杀歼灭的传闻。」

「…………」

列席的男女个个都皱起眉头并陷入沉默。

「驻守在拉威森城的治安修道上也传来了证实这个传闻的报告。」

「如果那是事实的话。」

列席的其中一人发言。

「有任何关於打倒『御尊影』之人的详细情报吗?」

「没有……」

「报告里头记载著歼灭了『御尊影』的是个钢铁巨人——关於这个钢铁巨人的详细资料还不清楚。虽然钢铁巨人在歼灭『御尊影』之後就停止动作了,不过却被随後赶来的飞行船团给分解回收了。」

「莫非是〉五罪人〉的後裔?」

「我认为现在就下这个结论还言之过早。」

「还是说——」

列席者们窃窃私语地交谈著。

「——肃静。」

老人的话让周围又陷入沉默。

老人凝视著简易暖炉中的火花。过了一会儿——

「无论如何……这个钢铁巨人以及隐藏在背後的人们必定与我们的信仰势不两立。但也不能就此判定他们是〉五罪人〉的後裔。」

「可是——」

老人伸手制止了正要反驳的其中一位列席者。

「大家也都知道,根本不可能马上让所有的民众都能够肃穆地接受『御尊影』的制裁。人心不可预测,他们会为了追求眼前的利益而四处奔走,却也会有如牲畜一般畏惧迫近而来的死亡。在这些人类之中,就算有不自量力地想拼命抵抗『御尊影』的人存在也不足为奇。而对做出这种事情的人不厌其烦地解说事物的真理,也是我们的使命所在。」

「……您说的是。」

列席者们点头同意。

老人——叹气似地继续开口说。

「如果一直都是这样就好了。」

「…………您的意思是?」

「他们的想法——那不自量力的野心并没有跳脱妄想的领域。其实根本就不可能打倒『御尊影』——不管是谁原本部是这么想的吧!」

列席者们之间开始弥漫著一股微妙的空气。

所有人都逐渐明白老人没有说出口的话。

「但是如果实际上『御尊影』被歼灭的话,那又会如何呢?」

「真是太可怕了……」

其中一位列席者呻吟似地说。

「忘记原罪而再度试图反叛我们的神明之人出现——」

「这正是〉五罪人〉们试图卷土重来。」

「真是恬不知耻的……兽行啊……」

「看来〉五罪人〉的後裔们现今仍在潜伏活动的谣言果然是——」

列席者们骚动起来。

然後——

「在民众被不自量力的妄想蛊惑之前,必须要尽快地确认事实……并且拟订对策。因此,我以教主的权限提议派出一个旅团的派遣治安修道士前往拉威森城。目的是为了调查事实状况与『钢铁巨人』的真实身分。如果这事与〉五罪人〉的後裔有关的话——便立刻予以歼灭。」

「那——」

列席者们面面相觑。

「若是这次的事件与〉五罪人〉後裔们的实际秘密结社化有关的话……不是会演变成和我们修道会之间的全面战争吗?」

「有这个可能性。」

老人点点头。

「这事可轻怱不得。毕竟这是攸关到我们的信仰i—不,是攸关到整个世界存在方式的大事。万一〉五罪人〉的後裔们将『御尊影』全部歼灭的话,那又会变成什么样的情况?」

「…………」

「如果是现在的话。如果是那些家伙们还不得不潜伏在民间的现在的话,还有办法可以对付他们吧。」

老人开口这么说著。在那张皱纹深沉的脸上,那对炯炯有神的双眼正注视著一行人。


从天花板上滴落的水滴弹到省吾的鼻尖。

「啊——…………」

省吾一边眨著眼,一边重新环顾充满蒸气的浴室。

好大!总之就是大。

如果说这里是营业用的温泉或大浴场之类的场所,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不协调感。不过以个人宅邸的浴室来说,规模实在是大得离谱。虽然还不至於说大到可以举行游泳比赛——然而不管是堆叠石材建造而成的浴池,还是浴室本身的空间,都比省吾家里的要大上足足十倍。

而且这边对於入浴的看法似乎不太一样——整个浴池的底部很浅。深度大概只有五十公分吧。如果想要让全身浸泡在热水里的话,非得摆出躺卧的姿势才行。

「累死了……」

省吾喃喃自语。

虽然今天在包含发声练习的整整半天的时间里,省吾都在哈杰姐与瑟妮卡的指导之下学习奇迹术……不过当然不可能突然就会使用奇迹术。而哈杰姐她们似乎也不打算把真正的拟神杖交给还没有完全记住基础知识的人——所以对省吾来说,完全没有「自己正在练习魔法」的真实感,只是一直持续著平凡的动作罢了。

虽然花梨似乎对这堂课颇有心得,看起来一脸满足的样子。不过就省吾来说,他可是从没想过就连来到异世界都还得要上课听讲、用功念书。

不过省吾若是真的讨厌的话,也是可以选择不听课——

「那样的话……」

省吾觉得会完全被花梨看扁。

省吾一边想著这种事,一边恍惚地再次将视线转向天花板。

就在这个时候。

「…………咦?」

突然传来的开门声让省吾的表情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这栋宅邸里只有省吾、花梨,以及五位姬巫女——总计七个人而已。

这样一来的话,不管进来的是谁,那个人必定都是女性。

「是——是谁?」

省吾不自觉地翻过身来压低身体的姿势,并开口向对方询问——蒸气的另一边隐约可见一个伫立不动的娇小人影。

「我是爱菲妮耶·欧托鲁奇。」

有如银铃似的高音这么回答。

她是五位姬巫女之一——爱菲妮耶。

她的身材最娇小,是个整体给人可爱感觉的少女。虽然意义上不同,不过她的外表就跟梅莉妮同样像是人偶——让人想给她穿上有花边的连身群并好好打扮一番。就省吾的眼光来看,虽然她还稚气未脱——不过不知何故,她的一举一动却格外地性感。

然而——

「等——等一下,等等,等等。」

「是。」

爱菲妮耶坦率地点点头——虽然她并非裸体,不过也只有用像是pareu(注5)型泳装的布包在身体的两个部位而已。就连省吾也明白只要解开绑在胸部与腰部的布结,她就会瞬间变成全裸了。

「我还在洗,所以——」

「是的,所以我才来请求您的宠爱。」

爱菲妮耶若无其事地说。

虽然省吾一开始就想像得到是什么情形了——不过看来她似乎真的不是走错地方。

「宠……宠爱,等等?」

「会让您想等一下的事情还很多呢!」

5 玻里尼西亚人围腰之长方形布条。

爱菲妮耶突然——露出小恶魔般的笑脸。

省吾虽然泡在热水里头,却不知为何感觉浑身突然起了一阵鸡皮疙瘩。同时也感受到出於本能部分的期待,以及知道掉入陷阱时的危机感。

「要是我抢先一步的事被发现的话,之後可就惨了。」

「什么抢先一步?」

「所以说上爱菲妮耶说著说著走向了浴池边。「就是请求省吾殿下您的宠爱啊!」

「不。我也已经跟梅莉妮说过了——」

「省吾殿下。」

爱菲妮耶发出撒娇似的声音。

她那有如幼女般的脸孔隐约浮现出娼妇的媚态。让省吾只能一动也不动地当场趴在原地。不——就算身体趴著,还是有某个部位隐约变成不知道该说是难受还是痛苦的状态。

「请您好好地疼爱我吧!」

在省吾的脑海里,因为期待而舞动的部分正与因为焦躁而暴动的部分互相抗争。不妙啊——省吾虽然这么想,却无法将视线从她那被布条隐藏的肢体上栘开。

爱菲妮耶非常美丽。虽然她的胸部与腰部给人一种尚未发育完全的感觉,不过光是那纤细的躯体与白皙的肌肤就足以强烈刺激著观者的征服欲——也就是省吾心中理所当然也存在的「雄性」部分。

话虽如此……

说穿了,在省吾心中排名第一的姬巫女必然是梅莉妮。既然梅莉妮也身处同一个屋檐下的话,省吾总觉得和爱菲妮耶发生肉体关系不太妥当。或许梅莉妮并不会介意省吾跟谁睡过,并继续爱慕著他也说不定,即使如此,省吾的心中还是有个踌躇不已的部分存在。

更何况要是在办事途中,花梨突然闯进来的话……

「……我已经把门给锁上了。」

仿佛是看穿了省吾的想法似的,爱菲妮耶露出恶作剧似的微笑并开口说。

她就这样一直走到浴池边,并毫不犹豫地将身体浸泡在热水中。

包在她身上的布浸泡在热水中变得松垮垮的——接著宛如恶魔的演出般自然地解开,并漂离爱菲妮耶的身上。虽然在水面涟漪的影响之下,省吾无法看得很清楚,不过水面下的躯体当然是什么都没穿……爱菲妮耶伸出白皙的手腕,以指尖碰触省吾的背。

「省吾殿下——您对我有什么不满吗?」

「不……并……并没有那种事……」

这么说起来,省吾似乎也听梅莉妮说过同样的话。

不过就爱菲妮耶的情况来看,该怎么说呢——省吾觉得不管他的回答是什么,爱菲妮耶的行动也不会因此而有所改变。就好比不管猎物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也无法阻止正向它扑过来的猫儿。

「请您好好地疼爱我……」

说著说著,爱菲妮耶的指尖也跟著在省吾的背上游栘,从肩膀一路滑到腰部——

下一个瞬间。

爱菲妮耶的身体仿佛弹起来似地从热水中一跃而起,手里抓著原本从她身体上滑落下来的布。真不知道她是怎么藏的,紧接著她的手里居然握著上下双枪管的超小型手枪。

然後,

「省吾!」

门被踹开的同时也传来一声惊人的叫声。

站在门外的人是——花梨,还有梅莉妮与蓓尔提雅。看来爱菲妮耶似乎是真的把门给锁上了。证据就是挂在门後的门锁像是被可怕的力道扯掉般扭曲分解。看来这锁似乎是被奇迹术给破坏的。

「等——喂,花梨?你想干麻?」

「我才想问你在干麻呢。」

花梨用冷淡的眼神盯著全裸的爱菲妮耶,还有同样全裸并且趴著不动的省吾。

「我还没——不对,根本就不是这么一回事!我说你啊,就算你是我的表妹好了,也……至少有点羞耻心好吗?人家还在洗澡,你居然突然闯进来?」

省吾用惨叫般的声音吼著。或者该说他也只能惨叫而已。

「事到如今,你还在害羞什么啊。到小学低年级之前,都不知道一起洗过多少次了。」

「你以为那是几年前的事啊?」

「别担心啦,我对小省的裸体没有兴趣。你看到猴子的裸体也不会有什么感觉吧?」

「…………」

毕竟花梨就像是省吾的妹妹,所以省吾在心情上并不期待花梨身为异性对他的意见与观点——不过被花梨这样直截了当一说,省吾总有种悲惨的感觉。

「我跟猴子是同等级的吗……?」

「我明白。毕竟小省你都到这个年纪了,性欲应该也很旺盛。」

「……你是亲戚里的欧巴桑吗?」

「不过在我的眼里绝不容许这种事情发生。」

「……为、为什么?」

花梨毫不顾虑地大步走到省吾面前并蹲下来。

「小省。」

「…………是。」

面对一脸认真的花梨,省吾不由自主地出声回应。

在下一个瞬间——

花梨突然伸出双手抱住省吾的脖子。

省吾惊讶到全身都僵掉了。

他没想到花梨居然会做出这种事。

(等等——花梨是,那个,表妹,就像妹妹一样,那个——)

这些话在省吾的脑海里团团转。

该不会其实花梨对省吾的感情是异性的那种喜欢吧?所以才会护火中烧吧?可是省吾并没有把花梨当成恋爱的对象——

「如果只是玩过就算了,那还没什么关系。」

然而……花梨在省吾耳边窃窃私语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冷静至极。

「……咦?」

「要是随随便便就出手的话,可是会被卷进〈雷涅盖德〉的权力斗争里哟!」

不管是紧紧抱著省吾的动作,还是压低的说话声,都是花梨为了不让梅莉妮或是蓓尔提雅、爱菲妮耶听见而刻意做出来的吧!

而且在梅莉妮与蓓尔提雅将爱菲妮耶从省吾身边带开之後,她们在浴室入口又谈论一些让人无法充耳不闻的微妙话题,像是「今天不是轮到你吧」。

「…………」

省吾觉得像是突然被人泼了盆冷水似的。

没错。省吾想起蓓尔提雅早上说过的话。

既然包办他身边事务的多寡程度,能够影响八雷涅盖德v内的权力分布图的话——

那么不管省吾抱了哪位姬巫女,势必都会产生某种影响吧!

「明白吗?」

「……明白了。」

省吾点头。

就在这时——

「那个。省吾殿下。」梅莉妮用有些客气的声音开口询问。「在花梨殿下强烈地要求之下,我们才进来打扰您——不过要是您比较中意爱菲妮耶的话,我们会马上离开,请您随意。」

请随意是要随意些什么啊?

梅莉妮也真不愧是梅莉妮,居然可以一本正经地说出这种话,不过——

「要不然我们也一起来侍奉您吧?」

虽然蓓尔提雅的语气轻松地像是问说「要不要一起玩牌」,不过也只是让省吾更加困扰而已。这位姬巫女对这方面的态度也太不介意了。

而且连爱菲妮耶也用闪烁著诡异期望的眼神看著省吾。

冷静看来,恐怕这是身为男人都应该雀跃接受的状况吧!不过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坏,省吾心中深受常识影响的价值观实在是强过了头。姑且不论两人单独相处的情况,初次体验居然和复数女性——这对省吾再怎么说也实在是太违背道德了。

「不,不用了。对了,或者应该说——」

省吾的双手也开始觉得难受了。

省吾还维持著像是鳄鱼做伏地挺身的蠢姿势趴在地上,他开口说。

「我拜托你们现在全都给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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